Chapter Text
1.
起初，江晏所知天赋最高的人是他自己。
后来，这个天赋最高的人变成了他的孩子。
扎马步是不可能扎马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扎马步的。
江晏照着这孩子圆圆的后脑勺就是一拍。
“哎呀。”她捂着后脑勺，仰头做鬼脸，“扎马步现在对我没帮助诶。”
这叫什么话。江晏蹙眉：“你就是想偷懒。”
“江叔，你知道我不是。”她倒挂在树枝上，翻身，燕子一般灵巧地落地，落叶都没惊动，“那我去玩啦。”
天才都很简单。他们只是简单地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因而心无杂念，不受他人影响。
江晏第一次出远门，回来时竹林小居的月下有人在舞剑，剑的纯熟与三周前截然不同，三年功力的那种不同。她那年八岁。
江晏第二次出远门，回来时小居外的竹林光秃秃地空了一块，有个少女在舞刀，竹林脆响渐次。
哪儿学的刀？谁教的？
她收刀回望，刹那眼中冰雪未融、寒天冻地，但立马笑容绽放，跑过来哄他：江叔你回来啦！
这孩子偶尔向他们撒娇，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他们需要，而她乐意做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让他们高兴。
江晏垂眸仔细端详她脸上的薄汗：她好像一个人。不是将军、绝不是王清。
到底是谁呢？
她分化那天寒香寻不在店里，留她这个少东家托着腮、边看店边打哈欠。今天酒馆中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无人聊天，药药来找她，跨过门槛，猛地跌落，被她眼疾手快地托住。
药药在她的怀里一身冷汗，抓住她的衣袖挣扎道：“这里……信香太呛了。我喘不过气来。”
姚药药前几天刚分化，年幼的腺体还发热肿胀着。江湖人，信香是一种攻击手段，谁能先让对方发情，谁就拥有了巨大的先手优势。店中安静，是因为这里的人在暗拼信香，没有人有力气分神说话，只是她闻不到。
不打紧。
她把药药抱到柜台上，轻声说你等我一下，我背你去找天叔。
药药只听得一声巨响。
她掀翻不羡仙最中央的桌子，踩在桌腿上，厉声道：“寒姨不在，轮得到你们在不羡仙撒野了？”
浑身肌肉都在颤抖，膝盖也在打颤，她完全感觉不到，血液欢腾奔流、血管舒张，这具身体，此刻由一个最重要的机能鼓动心跳，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后颈好烫。毛孔舒张，有什么东西第一次破体而出，一股无形的轻纱云烟，笼罩在身边，若她皱眉驱动，似乎能顺从她的心意。
寒香寻回来时她已汗如雨下，脚边一个小小的水潭。
堂堂洛神近乎无助地把这孩子揽进怀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13岁第一次分化的幼年乾元，沉默地、死犟地，眼眶瞪大、眼白分明，逼视过每一个人，与在坐所有成年人拼信香的控制与浓度，直到家长归来。
19岁她第一次上云台峰拜把头，江晏在她前面，领她上峰顶。
峰顶有梅花。
沈寒英在梅下，回眸带起寒风呼啸。
她看到沈寒英。
沈寒英看到她。
她们的脸上同时浮动一种探寻的茫然：
——她长得和我好像。
2.
四目相对，天地间某个星辰自四十年的黑洞中重塑挣脱而出，回到它的星轨，整个星系被巨大的引力牵引着排布归正，降临于沈寒英的眼中。
沈寒英在目光交汇的瞬息中理解了一切。
她出刀。一刀。
跟这种年轻人打根本用不着第二刀。
这是少东家第一次理解何为实力上压倒性的差距：她的手才刚刚条件反射握上刀柄，沈寒英的锋芒已至。
她也算江湖中少见的天才、战力也快有3鹅。但是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倒下。
死亡侧耳倾听她的心脉，风雪透肤穿过，她的脸埋进雪中，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好强。以为自己今天就要去见王清了。
江晏的杀气吓得一树梅花微微颤抖，抖落梅间雪。她从没见过这样肃杀的江晏。他提剑突进，却没有刀剑声。
沈寒英已经收刀，只靠掌法和江晏周旋。
江晏无言。多年恩情此刻购销，已经没必要说话。
所以沈寒英只有解说：“我把学刀的人最好的营养给了她。”
江晏无言。
“那就是屈辱。”
江晏眉头紧锁。
“你们学剑的人，心中是苍生、道义、仁慈，但我们学刀的人，心里只有自己。”
话落在雪上。江晏的皮靴落在雪上。他身后信香铺天漫地，回应沈寒英的言语，自那少女的血泊中升起。
少女的眼底燃烧漆黑的火焰。
沈寒英满意：“你现在带她下山，这里最近的医馆有25里，大轻功，能在她失血过多前赶上吧。”
至于对少东家的，无需言语。
她们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我就在这里等你。
——十年后，我来杀你。
那少女的脸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寒英一跃而上，金雕般悬停在梅树最高的枝头，向南远望。穿越面前茫茫的白山黑水，4000里外，有一座山叫隐月山。四十多年前，那座山见证刀剑的天下第一的一生一战，被奉为李唐以来武林中水准最巅峰的对决，坊间至今仍津津乐道。
那年八大门派共同讨伐梦傀妖女。梦傀妖女白衣如满月，在峰顶迎战，独力轻松地抵挡所有人，直到沈寒英上山。
刚刚登顶天下第一刀的、二十中段的沈寒英。
已故大唐宫廷的至高之剑、二十中段的柳青衣。
最后沈寒英下山，八大门派见活着下来的是她，还没来得及庆祝正道的光洒在了隐月山上，沈寒英就说散了吧散了吧，都误会。
八大门派面面相觑，暗潮涌动。爱现的已经先发制人：你没杀她？
沈寒英抱着刀冷笑：敢问阁下是哪位？这么跟我说话？是不把天泉放在眼里吗？
附和的人振振有词：梦傀妖女祸乱江湖，天泉历来行侠仗义，沈把头难道要包庇她？
沈寒英打个哈欠：包庇算不上。但天泉从此不参与此事。各位请便吧。
夜里天泉弟子收拾行李，沈寒英处理堆积的把头令，越看越心慌，一点看不进去字。
帐外是隐月山。沈寒英抬头望：不知她还在那里吗？伤势如何？
我为什么总是想到她？
悟道登顶以来就没有过这么多杂念，此刻都淤积于灵台，一点点蔓延，一滴滴落在心湖上，荡漾出一种奇特的不满足。
好像如果不做些什么，她的余生都将索然无味。
她被什么东西蛊惑，不自觉地走向隐月山，身边堂主疑惑：沈把头？去哪儿？
沈寒英差点被问一个激灵。她扳起一张脸掩盖心虚，只说无事，去准备吧，该走就走，我会追上你们。
说罢心一横，大轻功一越，直上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