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一直很不待见王清。即使他后来做了我们把头,我也看他处处不顺眼。
因为沈把头实在溺爱他。
而我喜欢沈把头。
沈把头实在迷人。
她十八岁的时候锋利如雏刀,二十八岁的时候静水流深一代宗师。她是典型的关外女人,高颧骨高鼻梁,眉头压眼,眉峰毛流野蛮生长。她只涂正红的口脂,自带一种不好惹的感觉,看谁都仿佛有深仇大恨。悟道那天她一夜白头,从此离俗世,成云台峰顶的雪。
她十六岁时我还能挽着她一起去春水阁,路上陪她去挑口脂颜色。此后,她浴袍下的伤疤越来越多、山脊那样多。她独自向巅峰去,不要任何人跟随。
好吧,只有王清能跟随。
他们总是两个人上云台,在上面过夜,王清的城府和刀法都突飞猛进。后来大雪封山三个月,沈寒英带他走入崇山峻岭中闭关,二人与世隔绝。
老沈当把头的时候出远门回来都大包小包,我总是仗着资历去帮她分发,调侃问她我的呢我的呢。她笑着瞪我,说多大个人了?少不了你的。
她给我从行李里掏各地的兽皮和刀具,但给王清的都是些花花草草、清淡之物,揣在心口,用内力护着永葆鲜妍。
王清是不同的。我们都知道。
老沈亲自培养王清当了把头,交接完当天,庆典都还没结束,她就就迫不及待一人一马一骑绝尘出驻地,从此流浪江湖。我没来得及和她说再见。
我还是堂主,整个驻地这几百里林海和村落都归我管。王清新官上任三把火,兴师动众,所有堂主不管驻守哪里,都给他回来围炉夜话、汇报驻地营收和人员吸纳。正经的说完,他从山顶挖出来两坛好酒。
我看着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得瑟样,冷不丁要把终年的积怨说给他:
——我喜欢沈把头。
王清垂头看我,眉头微皱,眼睛里是真切的同情,啧啧啧一番,说:那你有的可暗恋了。
我反呛他:王把头经验之谈?
我们这代天泉老人都知道小王清明恋沈姐。
他在我们身边坐下,旁边立马有人给他倒酒。他眼角被烈酒一蒸,妖气夺人。
他说:是啊。
又给自己挽尊,补一句:谁能不迷上沈姐?
没有人。
也没有人想到王清会叛门,又把我们这个摊子交给沈姐。
但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对王清产生某种奇特的感激,好像小时候一群人一起去偷吊在帐篷外的肉干吃,只有一个人被抓住,被吊在树上打,我们藏在林中,安静、迅速地咀嚼,一边庆幸被杀鸡儆猴的不是自己,一边因为这种庆幸良心不安。
他走了,他给沈寒英添这么大麻烦,我百分百笃定沈寒英再不可能原谅他,但他把沈寒英召唤回来了。
她回来了。
我以为我和我的余生,都只有在她偶尔回来过年时才能见到她。
我的酒量很对得起我的祖先。她回来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喝到我这量的顶头,但她知道我在装醉,睥睨看我的眼神雪亮,里面还跟雪峰反射的阳光一样,揉碎点疏朗笑意。
她在我身下。我骑在她跨上。这里是春秋阁,沈寒英曾经的、被她留在身后的、未来的住处。这住处把她困在这里。
我接不住她这样的目光,像小孩摔门离家出走那样,只管埋头去解她的衣带。她任我揭开她的衣襟。她明明呼吸之间就能取我性命。老沈有时候实在太温柔了。
女人这样叫什么,磨镜?因为仿佛对照着自己?荒唐,她如何可能是我?她离凡人都已经很远。沈寒英回来时,人未到,寒意已至。某种天地间超然的力量,在每个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让他们下意识地寂静无声。他们并非不敢说话,天泉人多少有点没大没小。只是沈寒英临在,此处便在暴风雪中。人不应该在暴风雪中喧哗,如此而已。
我代替她,流了两人份的水。终于可以亵渎她的快意和身体内的空虚一起被高潮点燃。可她平静地问我:你在做什么?
我被她问崩溃了。
我气都没喘匀,身体各处是酸楚,刚刚痉挛过的内腔,此刻让胃都扭曲起来。
我说:老沈,我跟你,二十年。我想要的只有这一夜,我能要的只有这一夜。
天旋地转。
老沈不可思议地用了什么身法。我被她压在身下。她的体重,宛如山峦,将我碾碎。
她轻松地说:不至于。
她的嘴唇出现在我眼前。我是山野之人,我一口咬住,把她的口脂舔干净,是玫瑰的气味。她只用这一款口脂。十六岁时我们第一次去开封,我陪她在富春阁试出来的这一种。
二十年来,她都没学会如何顾别人死活。今天轮到我承受了。
我恍惚地抬眼,试图从意识稀薄中聚焦视线,云台峰在窗外,其后天幕已是黛色。我已没有更多的体液可以给老沈,终于知道忌惮,下意识用点真招式和她周旋,说:我不是你,不是王清,你别把我弄死了,过两个时辰还要开会呢。
她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下唇被我咬出血痕,浓液丝连。谁还能让她这么狼狈?我意识又快消散了,听她故意压低声音,说:你觉得这世界上敢夜袭我的有几个人?你能个着呢,死不了。
我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嘴里还有铁锈味,嘴角破损,来自她骑在我脸上时被她的大腿绞紧压榨。我的身体像被十架马车碾过去,毫不意外地睡过了所有堂主向新把头汇报工作的会议。但这能怪我吗?老沈好意思怪我吗?
她靠在门边,整个人被夕阳照射出瑰丽的光影,头发丝都在发光,笑骂我:还睡呢?起来,该你汇报了,我等一天了。
中渡桥前,我看到沈寒英在春秋阁上俯瞰空荡荡的驻地。那天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她几乎要融化在风雪里。我忍不住,在楼下就出声唤她:
老沈……
她被我惊醒,难得愣一会神,才嗤笑摇摇头,问我:你没去啊?
我撇嘴:我?我去不合适吧?
她的面部线条终于流动了起来,垂眸注视我,低声道:那也是。
按他们汉人的偏见,我应该算是契丹人。如此粗糙的分类,实在愚蠢。当年沈寒英救我的时候,我正在被耶律某个侄子的猎犬追。我隶属峭落州达稽部,十万山林的守护者,世代放鹰牧鹿。后来迭剌部耶律氏砍倒千年古树,我们变成奴隶,最后整个部族只剩下我。
山神最后的血脉。
那天沈寒英经过,如一道刀光。我只记得自己发出“咯咯”的残音,无法呼吸,猎犬牙齿锁紧我的喉咙,我拖着几乎和我一样重的狗,失去所有指甲,向她爬过去。我那时候连汉话都不会说,身上血洞遍布,怎么按也止不住血。她帮我擦干净脸上的狗的口水。我以为我会死在她怀里。
但我没有。她怀里太宁静,我不肯就此沉入。她带我上云台。
契丹南下,天泉驻地的气氛一天天紧绷。沈寒英采取历代天泉把头的态度:啥也不管。
天泉见证王朝更替十几代。武帝时期天泉有长安人和东海人,三国时期天泉里哪个阵营的人都有。五胡南下时天泉有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羯人、氐人、羌人。
天下逐鹿,无一不是万骨枯的血海深仇。绞肉机倾轧过,但天泉还是那个天泉。
沈寒英端坐峰顶,等耶律德光、石敬瑭、郭威、柴荣、刘知远、钱俶、李昪中决出胜利者,来与她签互不干涉条约,如同刘秀、司马懿、李世民曾做的那样。
终于有人拦住我。他是王清刚从邺城前线送来的孤儿。他质问我,质问小楼上终于等到了矛盾爆发、正准备拿我当典型整肃门规的沈寒英,问我怎么有脸在天泉待下去,说要杀了我,要把头杀了我。
我俯视他。他的眼泪融化积雪。我说:我要是再有本事点,我就自己当大辽皇帝,以正我部族之威。我的部族守护这片山脉数万年,说实在的你们汉人和耶律氏族,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你们都是侵略者。
在战争中长大的小孩,第一次听到这种广阔的天下大同的史观,脸庞都在抽筋,最后狠狠“切”一嘴,拔刀就要向我砍来。我单手擒住他的手腕,把他举在半空中,说门内禁止同门斗殴,除非切磋和决斗,你选哪个?
他咬牙切齿、未成熟的嗓音豁个歪音:我要决斗。
嚯。
沈寒英终于出声:决斗不是送死。要赢你的堂主,你至少修炼二十年。你的生命是父母手足用他们的换的,你要让他们白白死去?
这小孩不说话了。我把他放在地上。他定定站着,脚下积雪又融化一片。
整个驻地的几百号身负各种血脉的人都在看。他们都在等把头给一个令人信服的态度,才能说服自己留下来。沈寒英一拍栏杆、积雪滚落,振声定山野:
我们天泉,一千年来,不拜帝君、不拜王侯、不拜权力、不拜血脉氏族。汉人、辽人、沙陀人、吐蕃人、女真人、回鹘人、交趾人、靺鞨人,既入本门,那都是天泉人,只从心中侠义之道。若彼此间有冲突,决斗便是,以刀论高下。
中渡桥后,萧天云带一帮小孩去平京观,果不其然被契丹军队俘虏。我为沈寒英牵出一匹马。
她已整装待发,从我手中接过缰绳。我为她训练的鹰稳稳停在她肩头,金色的虹膜映出我们二人身影。
上马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重重打在我肩膀,说:若我不归,天泉就交给你。
我把她的手甩开。她拧眉瞧我,就要发作,我出声堵住她的嘴,说:我又不是王清,哪里能担得起天泉。我都不知道天泉和李世民签的合约在哪里,你还是自己管吧。
她拧起的眉抽搐两下才肯舒展。这次鹰被惊动,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她快如出刀,轻轻拢住我,拍两下我的背,力道之大,给我拍得不禁咳嗽,说:那你看家。等我回来。
我看家。
我捧着她的刀等她上马。我看我亲手为她训的鹰翱翔天际。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那匹马,老沈赶路的风格就是跑死马为止。沿途的驻地和分堂我都已打点好,大家都为她准备了最好的马。
那天没有下雪,整个天幕都是淡蓝的。在那个只剩下我会说的语言里,这种颜色叫做也错拉,是山神的宝珠。
我将双手紧握在一起,虎口咬住虎口,拇指骨节抵住眉心。这是我部族祈祷的方式。初遇沈寒英的那天,她代抬不起手的我,跪在雪地中,以此手势为我的父母部族祈祷、告慰亡灵。
山神啊,马会回到你的怀抱,但我会在这里等她。保佑她,平安回来吧,平安回到我的身边。
我喜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