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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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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03
Words:
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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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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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

三次申辩

Notes:

bgm: Myth (Beach House)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阿克拉姆.萨利姆这一生曾向他的神做过三次申辩。

 

第一次是在他失手杀人后。

是对方自找的,旁人这样宽慰道,那场合里不是他就是你,别往心里去,阿克拉姆。阿克拉姆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言外之意:别往心里去,这样的事以后还多着呢。

的确,不是他就是我,但为什么不是我呢?我比他更值得活下去吗,阿克拉姆最后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他与这人甚至谈不上认识,这只是一场进展不畅的任务而已。

阿克拉姆用了些时间来收起手里的刀,低头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今天需要换好衣服再回家,那些血渍不好解释,或者说,那些血渍几乎是无需解释的,才让他必须换掉。阿克拉姆向自己的父母与妻子做过承诺,不把会让他们伤心的事带回家里;而在那样的时刻里,在尸体边,阿克拉姆想,但他们忘了要我承诺会把怎样的自己带回家。

日复一日。行走在叙利亚街道上,处理着警局内外灰色地带的事务。日复一日。阿克拉姆竭力维持自己的手的干净,好让这双手压在祈祷用的毛毡上时,在抚摸妻子脸庞时,都不叫他难堪,不叫他自惭形秽。因此阿克拉姆比起同行,践行着更为严苛的律令,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的确颇有成效,他总能以最小的“边际损害”来最大程度地完成任务,在这座对失踪与死亡早已波澜不惊的城市里,阿克拉姆曾经还可以告诉自己,他在做着有意义的事,他在行力所能及的善。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时,妻子已经睡下,留了夜灯在门廊。阿克拉姆把外衣与鞋袜都留在前厅,赤脚走进书房,他让自己如往常一样跪伏在祈祷用的毛毡上,额头触到细软的毡面时,阿克拉姆感到自己眼底变得湿润。

那个人本不必死。他向自己的主说。阿克拉姆拿出刀只是为了警告对方不要妄动,在许多相似的场合里,那足够管用。但不是今天。今天或许是日历里用红色标注的特别日子,要让人做最彻底的一次躬身自省。阿克拉姆长久地跪在毛毡上,以虔诚的心,悔罪的语气,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包括刀没入对方胸口的时刻,刀尖刺开布料的声音,刀陷入肉里抵上骨骼然后顺着骨骼边缘斜斜往下,直到对方停止挣扎。包括血是怎样顺着阿克拉姆的手腕向下淌。包括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生命从一双眼睛里流失乃至全然熄灭。但以上全部都并非他自罪与申辩的主体。

阿克拉姆知道自己眼里的泪是为了别的。

在意识到自己失手杀人后,阿克拉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并未产生应有的正当分量的痛苦;在听到同行人说不是他就是你时,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在说"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呢"时,阿克拉姆同样明晰地觉察出自己的心在那一刻涌出的竟然是近乎轻松的情绪。

他从前一直以为就算是在叙利亚,就算是在这样多难的城邦,在所有的人里,他也始终清楚是谁应该活下去,是谁值得更正当的幸福、更明亮的路。阿克拉姆从前一直觉得无论自己在工作里需要经手多少是非难辨的事,他的心都始终在正确的位置上,而这意味着最大限度的正义,最大限度的伸出援手。

阿克拉姆没有乞求宽恕。他告解的是件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被一笔勾销的事。

他所申辩所祈祷的只是再选一次的机会。等沙尘平息,等月光再度温柔地照耀着阿姆河,等古老城邦里没有人再需要思考自己与对方是谁更值得活下去;到这一天,阿克拉姆希望自己能有再选一次的机会,在沸腾的人群之前用清水洗手,在家人的注视里告诉他们自己从今以后每日带回家的这颗心都将是洁净的,既不对痛苦麻木,也不用为自己是活下来的那一个而感到歉疚。

 

阿克拉姆的第二次申辩发生在这不久之后,持续得更长,有好几年的光景。

他搬来苏格兰后,有过一阵时日在夜里始终无法入睡。照顾孩子是一方面原因,他的女儿们那时候一个刚满周岁,另一个刚出生不久,正是不分昼夜哭闹的年纪,似乎在尚未明白故乡这个概念时已经先了解了跨山越海背井离乡的伤心,加上母亲不在身边,哄两个女儿们入睡几乎要花掉阿克拉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而在哭声减低、房子终于安静下来后,阿克拉姆又嫌这安静实在太静了,静得像座坟地,他枯坐在客厅沙发听时针响动,恍惚间还能听到妻子的声音,催他早点熄灯,锁上前门后,别忘了把次日要用的领带搭在餐桌边椅子背上。而他在这样的声音里,每一夜都比前夜更难安睡。

阿克拉姆与妻子初识时,两人都前程大好,妻子是外科医师,阿克拉姆有计算机相关的技术傍身。他们商量过是否要趁着年轻离开叙利亚,去别的地方,欧洲或者美国,安家落户,开启新的生活。但那时的他们非常年轻,所以也像几乎任何地方的年轻人那样,他们尚还没被祖国辜负到必须醒悟的程度,因此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风景再好、城市再先进,也都不能代替"故乡"。所以他们选择了让未来以这样的方式为他们展开,而阿克拉姆在后来为此恨过自己。

从前让他们留下的,最终也让他离开了。

阿克拉姆在自己的第一次申辩后不久,果真得到了他所祈祷的"再选一次"的机会。在他妻子下葬那天,他把妻子的戒指取下来攥在手里,像握着前往永无岛的票根;自这一天起,无论如何他都不可以再折返。"再选一次",阿克拉姆听见神对他说,如你所愿。

在难以入眠的夜里,阿克拉姆整理屋子,像要在这个四方天地里重建故乡的一隅,或者至少是复现他记忆里所谓家的样貌;在所有的整理、装潢、打扫都做到尽头后,阿克拉姆缓慢地读一些诗歌,读一些文集,读与他境遇相似的甚至比他命运更惨痛的人如何咀嚼"过去"与"未来"像咀嚼只被他们压在舌根下的盐晶。要跋涉过多少海洋、大陆,才能说自己已经彻底离开家乡,要学习多少异乡语言的俗语,会哼唱多少此地的童谣,才能说自己已经把根系买在这样崭新的土壤?阿克拉姆知道自己不是世界唯一被迫离开故土的人,有成千上万的纸页与字句足以向他证明他并不孤独;只是在某个凌晨,当他读到简短的四行诗,依然想要流泪。

我当然知道:这么多朋友死去
而我幸存下来纯属运气。但昨夜在梦中
我听见那些朋友说到我:"适者生存"
于是我恨自己*

他让自己再一次长久地以额触地,好像整个宇宙的安宁都短暂地收拢在他的书房,听他的告解与申辩。这样的申辩阿克拉姆做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没有任何神灵需要由他来说服,他唯一需要征得的宽宥只能来自他自己,关于那些他在叙利亚时没能救下的人,也关于那些他再也无法为那片土地尽的心意。他时不时地会收到一些滞后的消息,得知童年时代的这个朋友,那个邻居,在纷争或意外里去世;在难以入睡时,阿克拉姆就坐在书房里用英语写他们的名字,好像这能把他们的灵魂从故土释放;在偶尔睡着的时候,阿克拉姆就梦见旧友知交的脸,时间在梦里熔成流沙,他们上一步在苏格兰街角的咖啡厅,下一步又在家乡溪流旁,每一步都让他们落陷得更彻底,直到阿克拉姆再也无法握住朋友递来的指尖。死亡成了让他们相聚的方式,在梦里,在写了名字的纸张上,在阿克拉姆讲给女儿的睡前故事里。故乡成为切片,被折在日子夹缝间。阿克拉姆只祈祷,让自己能帮助更多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并不是为了赎罪,只是希望稍微减轻作为幸存者的过于沉重的心。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彻底拥有轻松的心脏,能够让女儿像放风筝那样,很简单地随着风举高,就飞到晴朗无际的天空里。

悬案部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于是就这样,为了圆满他的第二次申辩,阿克拉姆迎面撞上了他的第三次;并不宏大,并不深奥,也没有一来就在额头上为阿克拉姆彰显出大难临头的标识,只是一个刻薄、坏脾气、偶尔背过身去吃抗抑郁药、喝茶喜欢加鲜奶的中年英国男人而已。

卡尔甚至算不上难应付的人,对阿克拉姆来说,如何处理乃至如何拿捏卡尔,是在他与卡尔相识前三天就总结完成了的小事项。

这是一个并不复杂、并不难懂的人,如果你真的有心细看的话。与阿克拉姆自己的过去相比,卡尔的经历无论是写在履历还是写在给心理医生的文件里都略显单薄。阿克拉姆知道这是一个与自己一样吃过些苦头的人,而生活教人吃苦的方式从不相同,所以也在人身上留下迥异的痕迹与纹理;对于阿克拉姆来说,他学会了怎么看人以及怎么在必要的时候使用人,而对卡尔来说,他学会了怎么让人保持距离,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怎么让自己抽身而去。

阿克拉姆没有计划让卡尔喜欢自己,只要不耽误工作就好;这句话到后来同样适用,阿克拉姆没有计划让卡尔知道自己喜欢他,只要不耽误工作就好。这感情来得很陌生,像阿克拉姆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好莱坞电影一样,以近乎恐怖的方式了解世界上有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存在,并且这全然陌生的存在即使与他隔了段距离,依然带给他莫大的惊悚。这是一些他宁愿自己迟钝愚笨以便不用面对的东西。

但卡尔出现在他的每个工作日里,穿着起了毛球的蓝色毛衣,或者是松松垮垮的牛仔裤,脸色时而阴郁时而讽刺。他们的办公桌相距五六步,阿克拉姆有时候连头都不用抬,就能在眼角余光里留意到卡尔的存在。

这存在过于鲜明。阿克拉姆偶尔需要刻意别开头去,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在贴满线索的白板上,来让自己不去关心卡尔眼下的黑眼圈或者是午睡时压得胡乱翘起的头发。

同事情谊而已,阿克拉姆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一次次地看着自己去做太超出同事关系界限的事;而在这一切发生时,卡尔起初是来不及阻止,后来是默许着,仿佛他也认同这就是他与阿克拉姆并肩办案的应有之义——他们会关切对方,在朝夕相处里达成其他警局搭档都没有的默契,然后会关心对方的过去、对方的家庭,并且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顾自己安危地为对方挡下子弹。是的,同事情谊。卡尔在心里对自己骂过很多难听的词,但在涉及这件事的场合里,他半句重话都没有对阿克拉姆说过,可能是对方眼神里的一些东西让卡尔觉得他已经受了足够分量的苦,也可能是卡尔自己也没有想好是不是应该草率地像个愣头青一样,再让那个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比死亡还恐怖的词。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甚至比哈迪的瘫痪更为恐怖——至少哈迪在复健与疗愈的过程里,而那个字除了把卡尔拽下去,让卡尔变得滑稽而无能为力外,没有别的可能下场。更何况阿克拉姆还有他的神在看着!卡尔心想。如果稍微换一换性别,再找两个更为年轻靓丽的人选,这会是很成功的申奥主题,当然,也会激起宗教界的批驳。

卡尔是习惯了被骂的人,他看得出来阿克拉姆不是。阿克拉姆是那种一定要把事情做对的人,而卡尔骂过很多次,早晚有天你会死在这件事上。

阿克拉姆那时候回望向卡尔的眼神让卡尔没能说下去。那是双好像已经死过一次的眼睛,现在却还很明亮,因为他正看着你,看着世界上让他感到最困扰也最幸福的人。卡尔知道他有朝一日会与阿克拉姆进行有关眼睛的对话,很沉重的那种,包含一些威胁与一点退让,很可能会这样开场:操,阿克拉姆,如果你不想让我亲你,你就别再这样看着我。

没有人教过你吗?如果你不能与一个人相爱,你就应该彻底走开,而不是在周围晃来晃去,摆出一副你比对方更为无辜、更饱受折磨的表情。

卡尔有段时间的确情愿阿克拉姆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半真半假,做事留很多后手,谨慎妥帖得像是给国王当过秘书。那时候的阿克拉姆与卡尔还没有交换任何心事,保留着各自全部的过去,当他们一起坐在车里,或者一起走进餐厅,他们就是整个高地上最普通的一对上班搭子,仅此而已。他们不关心对方是否高兴,不关心对方今晚是在沙发上囫囵过夜还是找个女人春宵一度,他们不关心对方怎样看待自己;而这样的时间,在之后回想起来,竟然是最轻松惬意的日子。比因为梦见对方而惊醒好多了。比在洗澡时单单是想起对方的眼睛就硬起来好多了。

阿克拉姆,以他前半生能有的全部的虔诚与忠贞,试图理解这件事、解决这件事。但是经义里只是简单告诫,信徒不可有不正当的感情与性行为,并没有告诉他怎么降伏自己的这颗心脏。

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里,阿克拉姆的确没有与卡尔做爱。性行为的定义与边界很模糊,但是在深深地接过吻之后,阿克拉姆实在没有办法再说这是同事情谊或者正常的西式交际。他用手指轻轻梳着卡尔的头发,而对方并不露出平日里常有的那副臭脸,面容只是平静着,也没有笑,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阿克拉姆,好像在等对方把他扔掉,像扔掉异教徒的宣传手册那样。

在阿克拉姆又一次俯身吻过来时,卡尔轻声问:"这样做没关系吗?"

"我跟我的神说过了,今天下午,以及昨天晚上。"阿克拉姆双眼低垂,"以及前天、大前天;我说过很多次了。"

"怎么,他批准了?"卡尔笑了一下,他在有意嘲弄人时,声音总是很轻柔。

"没那回事,卡尔。"阿克拉姆靠得足够近了,然后停下来,近距离地细看卡尔的眼睛。熬夜太多,休息不够,这双原本应该很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也很倦怠,只是因为此刻望着阿克拉姆,倦怠被蒙上一层很软的轻纱,卡尔的眼睛在这些时候看起来像起了冷雾的冬日早晨,干燥、清脆、冰蓝一样的冷。阿克拉姆知道自己准备做的事不可能从教义的任何句子里得到宽恕的解释,也不可能从任何或新或旧的教派里收获允许;但他的心在他能够做选择之前就已经犯错,所以某种程度上讲,阿克拉姆是被心拖带着落入这个深渊里的人。

 

"你是不是想说,你很可怜,被我这样连累着犯了罪,以后再也不可能上你的天堂。"卡尔望着阿克拉姆,"嗯?说话,叙利亚人。"

阿克拉姆的回答很诚恳,他说他早知道自己上不了天堂。他早做过了教义不允许的事,并且离开了故土,来到新的地方,改换身份,还跟一个无信仰的人整日厮混……阿克拉姆说到一半自己笑了起来,似乎也觉得有点幽默,对于所谓命运的安排。喜欢上卡尔不是他的选择,但是明知道自己对卡尔的感情,依然留在卡尔身边,依然做了段时间心明眼亮的瞎子,直到一切都覆水难收。阿克拉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说这样的话,但是,天啊,覆水难收,在这个语境里,简直把他们给救了。

他在每日祈祷时,同时也做自己的告解,做自己的申辩。阿克拉姆不祈求主的原谅或理解,也接受可能有的全部惩罚,他不狡辩自己做了错事,也不否认自己的罪。

他只是想说清楚,他从前在这件事里、在很多事里都没得选;但是如今在一些可以选择的隘口,他知道自己不会做虔诚之人该做的事。

阿克拉姆尝试过很多办法,在艰难的处境里做尽量善良的决定,帮助尽可能多的人,把孩子带到更适合她们长大的环境里,以最微小的损害换取更大更多的好;阿克拉姆试过一切按理说会让他感觉轻松的办法。但这一切都不如从卡尔那里得到的简单有效。

是在某个很普通的工作日早晨,阿克拉姆意识到了这件事。他站在镜子前洗漱、修理胡须时,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与往日看起来有些不同。并不是五官的改变或者皱纹的增加。是某种整体的改变。像有什么正覆盖住他,让穹顶下与他接触的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从他的眼神、嘴角或许有细节可以捕捉。阿克拉姆在镜子前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些可能性,最后长久地想着卡尔。这件事说不通,但的确这样简单、不讲道理地发生了;阿克拉姆在很长时间里第一次——几乎像是生平第一次那样——久违地感到自己是清白的。干净的。不需要向谁赎罪的。不需要作为幸存者忏悔。不需要像个超级英雄那样记挂着留在故土的所有的死与生。不需要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做到更多。

他知道自己再不需要做新的申辩。

Notes:

我,幸存者
——布莱希特

我当然知道:这么多朋友死去
而我幸存下来纯属运气。但昨夜在梦中
我听见那些朋友说到我:"适者生存"
于是我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