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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白厄大人和万敌王儲是一对!」
「翁法罗斯那么多人,他偏偏选了悬锋城的野蛮人。」
「野蛮人?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王储可是举世无双的君子!」
谣言已肆虐一周。整整七个煎熬的昼夜——自从通讯石板被「两位黄金裔正在交往」的消息屠版后,奥赫玛民众的八卦热情便空前高涨。
「高涨」或许不够准确。在万敌看来,这简直令人烦躁。他恨不得主动招惹尼卡多尔利的暴怒长矛,好逃避这些荒谬谣言的折磨。
不过,「不死者」迈德漠斯的名号并非虚传。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毫无意义。倒不会痛,但纯粹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雅努薩波利斯的圣女们至今未能定位悬锋城,那座隐匿在黑潮带来的浓雾与黑暗中的堡垒。更别提还要应付尼卡多利日益严重的疯症。
翁法罗斯果然一刻都不让人清静。
万敌的沉思被一阵骚动打断。他的子民正与一名奥赫玛贵族争执。
「哼!且不论体位问题,我看白厄大人宁可找个声名狼藉的醉吟游诗人,也比和悬锋人厮混强!」
「阁下虽是奥赫玛显贵,却毫无荣誉心!安敢如此侮辱我国王储!」
或许这是个练习傳送門咒术的好借口。谁知道呢,说不定雅努斯会垂怜,把他传送到……别处。此刻连亡者国度都像理想度假地。
记下那名维护他名誉的士兵姓名后,万敌从墙角的阴影中抽身离去。云石市集的流言蜚语已令他头痛,原想在离别时刻前简单用餐的计划彻底泡汤。强忍饥肠辘辘,他决定用冷水浴改善心情。
「这不是万敌王子吗?」
万敌驻足。长廊空无一人。除了一件无用的装饰品。
「真言狮口,」万敌冷声道,「有何贵干?」
嵌在墙上的狮像双目泛起金光:「只是来探望我最钟意的黄金裔。其他狮像或许更偏爱阿格莱雅女士和白厄大人,但您,我的王子,远胜他们所有人。」
万敌嗤之以鼻,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我没空奉承你的无聊排行。有话直说,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变成脚下一堆碎石。」
狮像眼中的金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仿佛在传递它的惊慌。「请息怒!何必动粗呢,小的只是来恭贺殿下喜结良缘——连谟涅塔大人都赐福的良缘啊!」
「你说的是那些谣言,」万敌绷着脸厉声道,「纯属无稽之谈。」
「无风不起浪啊,殿下。」
万敌在心中默数到十——这是阿格莱雅教他的冷静技巧,专用于克制他想要……破坏公共财物的冲动。尤其是针对狮像。
数到第八秒时,这头石狮显然已被塞纳托斯的灰黯之手夺走了求生本能,仍不知死活地继续道:「不得不说,您和白厄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倒计时再次失败,正如以往每次那样。阿格莱雅真该教他更有效的方法。
万敌感到力量在体内翻涌。「既然你已畅所欲言,不如以这副卑劣之躯点缀地板吧。」
石狮还未来得及回应,一道红光闪过,雕像便化作满地碎石齑粉。
轻盈的脚步声从万敌身后传来。
「哎呀呀。」
万敌转身,眼前是……缇宁?不,没有蒙眼布。是缇安?但那双大眼睛里毫无狡黠之色。那么——
「缇宝女士。」
缇宝咧嘴一笑:「小敌越来越会分辨我们了呢。」
「差得远。」
缇宝上前检视狮像残骸:「阿雅确实预言过会发生这种事。」
「若阿格莱雅不满,我自会负责。」
「没关系,阿雅能理解的。」缇宝目光游移,像在紧张地组织语言,「其实我们最近一直在追查那个,呃,民众热议话题的源头……」
万敌阴沉地打断:「他们以为我和白厄在……搂搂抱抱。」
尽管缇宝女士真实年龄成谜,但她此刻化身的是孩童形态。万敌不得不斟酌用词——毕竟「交配」这个词绝对不适合儿童听众。
缇宝倒抽一口气,即便经过措辞修饰,仍被这进展震惊得瞪圆眼睛:「这么快?我们明明昨天还觉得你和小白处在暧昧期呢!」
万敌捏住鼻梁,开始了新一轮倒计时。这次,他只想终结自己。
「至少告诉我你们找到了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否则泰坦在上,发疯的就不止尼卡多利一个了。」
缇宝不安地绞着手指:「找到了…就是刚刚被你打碎的这尊石狮。其他狮像也都参与了。」
万敌早该料到。若非如此,如此荒谬的谣言岂能一夜传遍全城,还持续发酵整整一周?奥赫玛从未有任何流言能有这般生命力。
「明白了。」万敌短促地点头,耳中嗡鸣,「失陪,我还有要事处理。」
缇宝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请别再破坏公共财产了。阿雅或许会对这次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所有石狮都被毁……」
万敌皱眉:「我记得她讨厌这些石像。」
「确实讨厌,可是……」
「那我的行动至少能让她短暂地心情愉悦。」
***
阿格莱雅从不高声呵斥,但她总有办法让人体会到她的不悦。万敌的惩罚是去清理黑潮附近的泰坦眷族。
当然,这对渴望战斗刺激的万敌而言根本不算惩罚。真正的惩罚其实是——
「还好吗,万敌?」
阿格莱雅真正的惩罚,是让万敌与他所谓的「绯闻对象」单独相处。万敌本该欣喜若狂,毕竟阿格莱雅身为浪漫泰坦火种的半神,绝非浪得虚名。
万敌抹去脸颊上泰坦眷族的血渍,转头看向同伴:「与其像老母鸡似的操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救世主?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差点被泰坦先鋒的长矛刺穿。」
白厄歪着头挑眉挑衅的模样让万敌火大:「所以你一直在关注我?」
万敌嗤之以鼻地别开视线:「想死请便,奥赫玛会为他们的大英雄哀悼的。」
「承认关心我又不会怎样,」白厄轻快地说,「诚实是美德。」
为保留所剩无几的耐心,万敌选择沉默。他环视四周,确认是否还有存活的泰坦眷族。
「看来已清理完毕。」他告知白厄。
白厄愉悦地哼了声:「你的战绩?」
「二十八。」
闻言,白厄在黑暗中绽开耀眼的笑容:「真巧,我二十九。」
万敌默默诅咒所有泰坦,顺便诅咒白厄的狗屎运。
「好好享受胜利吧,」万敌不情不愿地认输,「反正转瞬即逝。」
白厄清朗的笑声回荡:「多谢祝贺。不过这次我打算不算数。」
「为何?」
「你明显心不在焉,胜之不武。」
「荒谬,」万敌厉声道,「我输得起。少用怜悯侮辱我。」
白厄叹息着下定论:「你有心事,万敌。等烦恼解决了我们再比試。」
确实有心事,而且正涉及眼前这个敏锐得过分的恼人家伙。
所幸白厄向来不爱刨根问底,只是用湛蓝眼眸和迷人笑容注视着陷入矛盾的万敌。
等等,迷人?
万敌突然喉咙发痒般咳嗽起来:「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舒服。」
白厄闻言笑得比获胜时更灿烂,耀眼得令人不安。
「看吧?偶尔赞同我也没那么难,不是吗?」
「事实上需要莫大的毅力。」
「回到奥赫玛后,我该护送你回寝殿,」白厄提议,「任务报告不必操心,我会向阿格莱雅女士交代。」
「多此一举,救世主。别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闺阁少女。」
白厄轻笑,眼中闪烁着万敌无法解读的光芒:「你当然不是。不过你的美貌,倒确实胜过我所见过的所有少女。」
万敌花了令人尴尬的漫长时间才消化这句话。他又在脑中重复了一遍。若再重复第三遍就太可悲了。
定是札格列斯扭曲了他的听觉,否则白厄怎么可能用「美丽」形容他——迈德漠斯。尽管是委婉的暗示。
万敌并非愚钝之人,他自幼贵为王储,受教于全境最杰出的导师,绝不可能误解如此简单的言辞。
「万敌?」
他猛然侧首。白厄近得令他不适,而那只手,何时竟攀上了他的腰际?简直轻浮!
万敌推开白厄,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用全力。「保持距离。」
「失礼了,」白厄道歉,语气倒是诚恳,「只是看你腳步不稳。」
「我从不——」
「又吵架了?」
两人循声回头,却不见人影。低头才看见……一位圣女正仰头冲他们咧嘴笑着。
万敌叹息。真该编一本指南来分辨缇宝三姐妹。
「缇安女士,」白厄从容问候。
万敌的嫌恶顿时翻了十倍。这混蛋刚连续赢他三局,现在居然能像分辨苹果与无花果石榴般轻松认出缇安,简直不公平到极点。
刻法勒在上,原来奥赫玛的大英雄也有擅长之事。
「我们带了大地兽来,」缇安宣布,「暂不启用『门』。阿雅说搜寻悬锋城需要保存精力。」
二人并无异议。使用雅努斯的「门」总会让万敌头晕反胃。他掠过两位同僚,急于与救世主拉开距离。
「我有些累了,」他告知众人,「回去的路上需要休息,勿打扰。」
万敌能感觉到白厄与缇安的视线追随着他翻上大地兽鞍座。他霸占一处位置,决然闭目。
白厄随后靠近的动静令他自欺欺人地否认自己贪恋那份体温。若他不慎倚靠上去,大可将缘由推给颠簸的路面,而非承认自己眷恋白厄肩膀提供的安稳。
阖眼的万敌未曾看见白厄唇角始终未褪的浅笑,也未察觉坠入深眠时,有只温暖的手正轻托着他的头。
***
逃避白厄比万敌想象的更困难。他过去从未有过躲避救世主的理由,也并非怯懦,毕竟白厄根本不值得畏惧。
但此刻,若他那些长眠于亡国骨灰瓮中的先祖们,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王储竟蜷缩在黄金裔专属浴场的巨型盆栽后,怕是连骨灰都要震出涟漪。
悬锋人——无论是否以骄傲著称——从不退缩。或许该考虑换个国籍了。
万敌正进行每日冥想时,白厄走了进来。那人腰间松垮地挂着浴巾,再无他物。
还未等白厄发现小浴池中杀气腾腾的万敌,他早已闪身躲藏。
万敌蹙眉透过翠叶窥视,金眸如锁定猎物般紧盯池边人。白厄正单膝跪在他方才使用的池畔,指尖轻探金色水面试温。
令万敌懊恼的是,白厄看起来半点不像猎物。汗珠顺着疤痕遍布的肌肤滑落,颈间太阳纹记随着肌肉线条微微起伏。
作为战士,万敌欣赏强健体魄。承认白厄身材出众并无不妥,比绝大多数人都出众。尤其当那具躯体不再裹着层层矫饰的华服时。
若万敌是奥赫玛最佳着装者,白厄只要听从他的时尚建议,绝对能稳居第二。可惜这家伙总挂着慵懒笑容拒绝珍贵的悬锋刺绣面料,蓝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说:「这些布料衬你更合适,万敌。」
狂妄至极。救世主永远学不会领情。该死。
万敌的偷窥被端着毛巾与香脂的侍女打断。
「白厄大人,您要的精油与香氛。」她说道。
白厄转身微笑。即使不眯起眼,万敌也能看清侍女脸上的红晕。
「多谢,奥菲莉亚。」
侍女奥菲莉亚的脸顿时涨得更红:「大人竟记得贱名,实在荣幸之至。」
「这并不难,」白厄说。万敌知道这家伙没说谎,却莫名烦躁,「我很喜欢你的名字,记住称呼对象的名字是基本礼仪。」
恬不知耻,万敌恶狠狠地想。
唯有白厄能将隐晦调情藏于无意义的客套之下。更可气的是,这家伙大多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言辞的暧昧。
「请允许我表达谢意,」奥菲莉亚羞涩道,「但…我可不敢冒犯谟涅塔大人,介入两位真挚相爱的眷侣之间。」
偷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万敌血液凝固。即便不是哲学家,也能明白侍女话中深意。
真挚相爱。
最近谣言中他与白厄的关系确实配得上这个词。这将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白厄如何应对这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
白厄会呵斥她吗?不,这不符合他的性格。轻描淡写转移话题?更有可能。
白厄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误会了。」
字字确凿,严肃毋庸置疑。或许万敌严重误判了白厄的品性。从今往后,他定要接受救世主每一次共进晚餐的邀约。
多够朋友啊。白厄即将直截了当否认谣言,万敌简直感激涕零。毕竟奥赫玛民众更信服白厄的言辞。
从此他再不必像札格列斯的子嗣般在城中潜行,躲避那些打探他与白厄爱情故事的提问。
(「万敌殿下,您和白厄大人如何相识的?」
「我把他按在墙上徒手掐住脖子。」
无名市民顿时脸红:「哎呀!」)
万敌暗自发誓,从明天起要对白厄温和些。所有人都会羞愧难当,奥赫玛所有真言狮口也会因散布恶意谎言而声名狼藉。
白厄清了清嗓子。万敌屏息凝神,等待那两片柔软饱满的唇间即将吐露的箴言。
「其实……我对男性有明确偏好,」白厄说,「若让妳产生误解,我深表歉意。」
陶盆边缘在万敌指下迸裂。若草木有灵,定会诅咒他毁其家园的行径。
这根本算不上澄清谣言,但也不算承认。反而让事态更糟了。
白厄,你这蠢材。
侍女结结巴巴地连声道歉:「明、明白了!我早该想到您和……失、失礼了,白厄大人。」她落荒而逃。
掐死那个白毛混蛋的冲动如此强烈。但万敌还不至于卑劣到偷袭毫无防备的沐浴者,尤其对方刚用一句话击碎少女芳心又点燃他的怒火,却还悠闲泡澡。
万敌会记住这笔账。
他愤然跺步离去,未曾察觉那道蓝眸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碎裂花盆后的盆栽。
***
「你知道阿雅会为此再次惩罚你的,对吧?」
万敌踢飞一块碎石。那是他刚摧毁的最后一座真言狮口的残骸。这已成为他这三天的例行公事,倒是个发泄怒火的有效方法。
「省省说教吧,缇宁女士。」
「我们是缇宝。」
「行,缇宝女士。我只是在挽回所剩无几的尊严。阿格莱雅爱怎样都行。」
缇宝叹气:「小敌,你是不是忘了修复这些石像的正是我们?」
「那你们考虑过袖手旁观吗?」万敌挑眉反问,毕竟解决方法就这么简单。
「真言狮口是奥赫玛文化与历史的重要部分,」缇宝轻声解释,「请别再继续亵渎它们了。」
万敌嗤之以鼻,愤懑难平:「重要在哪?它们除了玷污我的名声还会什么?那个救世主不但不帮忙遏制谣言,反倒忙着煽风点火!天知道这些流言传了多久。」他用手甲冰凉的金属面贴住发烫的脸颊,「听说了吗?街头巷议都在传我和白厄下周要结婚。」
缇宝露出揶揄的微笑:「恭喜。但与其捶石头,何不直接找小白对质?我们保证他不是故意让谣言恶化。」她补充道,「他真的很温柔!只要你开口就会帮忙。」
万敌强忍在半神面前翻白眼的冲动。白厄必定会把这当玩笑,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救世主显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因与悬锋城的弑父逆贼交往而蒙尘。而万敌考虑此事复杂性的回报,竟是对方那段关于性向的暧昧宣言。
谁在乎白厄喜欢男人?若记忆无误,万敌自己就是男人。民众绝对会借题发挥——多亏那位奥菲莉亚小姐的推波助澜,所有通讯石板都在疯传:《白厄大人宣誓对万敌王子忠贞不渝,女性绝无可能》。
当万敌带着碎裂的通讯石板冲进阿格莱雅办公室时,她未发一言便修复了设备,只有金色光缕在空气中舞动。
「试着和小白谈谈吧,」缇宝将万敌从三日来的回忆中惊醒,「如果他拒绝帮忙,我们就向阿雅申请允许你尽情摧毁所有石狮。」
万敌只回以一声闷哼。
他最终没去找「小白」,与缇宝相遇后也失了质问的兴致。救世主向来主动。既然白厄至今无所作为,显然此事根本不值得他费心解释。
***
翌日比前几日更走运。圣女们外出执行任务,路过的仆役说阿格莱雅正忙得不可开交,此刻正是完成昨日未竟之事的最佳时机。
万敌步履匆匆地穿过奥赫玛空荡的回廊(离别时刻的宫殿总是人迹罕至),拐过墙角直奔一座石狮。
他猛然刹住脚步。
石像已然苏醒,倾斜的双眼正泛着柔和金光。
「万敌王子殿下。」狮像开口道。
万敌抱臂冷笑:「你最好主动解除意识。我向来不知仁慈为何物。」
石像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从同胞处听闻了不少事迹呢。殿下,在我化作您尊履下的尘埃前,可愿听个谜题?」
「没空陪你玩文字游戏,」万敌低吼,却仍将手探入狮像张开的石口。毕竟满足将死之愿也算骑士精神。「长话短说。」
石像在他掌心轻颤,瞳光愈发明亮。
「午夜孤星与破晓金晖,何以相连?」
万敌皱眉思索。年少时他曾读过关于晨昏之眼的典籍,黑潮降临前的天鹰座星空一度是他稍感兴趣的课题。彼时太阳沉睡后,夜幕便缀满繁星;而当旭日初升,星子则隐去踪迹。
尽管奥赫玛永无黑夜,但万敌至少知晓午夜星辰会在黎明时分消失。按理说,二者本无联结可能。
但这狡诈的石像显然另有所指。
「真有趣。」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万敌手甲撞上狮像獠牙。转身便撞进白厄炫目的笑容里。
炫目。
这无疑是个危险征兆——证明他正步那位疯泰坦的后尘。
「你来干什么,救世主?」
「找你啊,」白厄答完又将目光转向石像,「没想到你会对真言狮口的谜题感兴趣。」
「你当我无知?」
「绝非如此,」白厄迅速否认,「只是觉得惊喜。」
万敌甩去一记眼刀,但没再纠缠:「无论你有何事,都请稍候。如你所见,我现在有要务在身。」
白厄唇角微扬:「比如猜谜?」
「只是正事的前奏。」
「我可以帮忙。」白厄凑近提议。
过近的距离让万敌皮肤泛起细密战栗。「滚开。」
「午夜孤星与破晓金晖,何以相连?」白厄复述着谜题,指尖抵住下巴,全然无视万敌阴沉的脸色,「按理说二者无法共存呢。」
万敌翻了个白眼,尽管他内心也得出相同结论。对白厄答案的好奇,让他强忍赶走对方的冲动——这个选择带来的悔意,比他预计的来得更快更猛烈。
白厄继续道:「若谜题中的两者能超越自然法则,挣脱理性与韵律的束缚相会——答案除了『爱』还能是什么?」
万敌被空气呛到。他转向白厄咬牙道:「你就不能先跟我对下答案?」
这绝不可能是正确答案。真言狮口的谜题向来刁钻。万敌绷紧肌肉,准备迎接石像判定错误时猛然咬合带来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石像双眼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万敌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会觉得这尊石像在笑?他迅速抽回手。
「妙极!」石像高声赞叹,「毋庸置疑,白厄大人定是获得了瑟希斯的祝福!如此洞见……我的同胞们怕是要嫉妒得发狂,毕竟竟有两位!两位尊贵的黄金裔参与了鄙人的小小谜题!」
万敌对这番激动表演嗤之以鼻:「荒谬。敢问『爱』为何是答案?我看不出关联性。」
「或许你太拘泥字面意思了。」白厄插话,仿佛他的意见多重要似的。
石像嗡嗡附和:「正是。这谜题本就是某物的隐喻。午夜孤星最为耀眼——恰似白厄大人在至暗时刻彰显的英雄气概。」
即便此言非虚,万敌已开始后悔没早点结束这场该死的对话。白厄却只是带着轻松表情享受赞美。
石像继续道:「至于破晓金晖……呵,难道不是对万敌王子金眸的绝佳写照吗?」
红光闪过,石像轰然崩塌。白厄滑稽地眨着眼,目光在万敌与满地碎石间来回游移。
「看来我找到石狮连环凶杀案的真凶了。」白厄若有所思道。
「称不上凶杀,」万敌冷声反驳,「这是正义的制裁。」
「你明明知道这些石像的话当不得真。」
万敌嗤笑,锐利目光直刺那双蓝眸:「以你的脑子,不会听不懂那尊石像的暗示吧?」
白厄认真思索了五秒:「我确实认为,刻法勒黎明机器的金色光辉,透过你的眼眸会显得格外明亮。」
霎时间万敌被无数情绪淹没,没一种是令人愉快的。
「救世主,」他强压怒火开口,「奉劝你压低嗓门。隔墙有耳,你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白厄歪了歪头,像生命花园里那只困惑的(可爱的)小奇美拉:「诚实为什么需要遮遮掩掩?」
「莫非你那木头脑袋还没听说奥赫玛关于我俩的流言?」
「我又不是隐士,」白厄答道,笑容依旧轻松,全然不似万敌担忧的那般困扰。
万敌开始默数到一百。「那你该知道,全奥赫玛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白厄慢条斯理地组织语言,仿佛万敌讲了什么滑稽事。数到三十时,他终于开口:「我知道那些谣言——因为就是我散布的。」
倒计时重启。万敌的手甲内手指抽搐,暴揍某人的冲动难以抑制。
「给你十秒逃命时间。」他声音危险地低沉。
「被你追逐会是场令人兴奋的运动呢。」白厄优雅指出,全然不顾性命之忧。
万敌裸露皮肤上的猩红紋路开始发光。「还剩八秒。若不想消失,最好趁现在解释清楚。」
「知道吗?这是自预言选中我以来,你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万敌点头:「很好,时间到。准备受死吧。」
白厄谨慎后退,尽管二人都清楚他的实力。「但亲爱的奥赫玛民众已为我们筹备了下周的婚礼。你忍心辜负他们的心血吗?」
「救世主。」
「好吧好吧!在冷酷终结我之前,请容我陈述理由。」
「说。」
白厄罕见地露出窘迫神情:「泰坦在上,这太尴尬了。」
万敌挑眉:「相信我,等掐住你脖子时,羞耻将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情绪。」
绯色爬上白厄脸颊:「真是诱人的提议。」
万敌逼近一步,白厄连退两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只是个玩笑罢了,亲爱的迈德漠斯。你真要狠心杀了我吗?没了我,可就没人陪你切磋了。」
万敌思索片刻:「是值得的牺牲。现在,解释。」
白厄咬着下唇,视线游移,俊脸浮起淡淡红晕。
俊脸。
塞纳托斯在上,万敌的灵魂已准备好被收割了。
「两周前,」白厄开口,目光始终不敢与万敌相接,「我……呃,找了尊石狮聊天。不是这尊。」他指了指碎石堆。
万敌揉着太阳穴,预感头痛将至。难以置信他当前的困境竟源于这位救世主的缺朋友症……谁会找石像倾诉?哦,一个没正經朋友的救世主。
「说重点。」
白厄深呼吸。吐气。再吸气。万敌纳闷什么情况需要突然调息。
「救世主,你——」
「我可能…暗示过你的美貌堪比谟涅塔,而且每次见到你都移不开眼。」
万敌瞠目。白厄语速飞快,措辞混乱急促,完全不符合他平日的优雅谈吐。但奇迹般地(或者说很不幸地),万敌居然听懂了。
「什么?!」万敌破音。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白厄气喘吁吁,脸红得像市集的新鲜番茄。
「确实不必,」万敌厉声道,「你这是亵渎泰坦!若谟涅塔尚在巅峰,我早被撕成碎片了!更别说变成丑陋的鹅卵石!」
「即便是鹅卵石,你也会闪闪发光。」
「有时候,沉默是金。」万敌反击,皮肤却泛起酥麻的温热。
白厄突然对地板产生浓厚兴趣:「我为自己的口无遮拦道歉。」
尽管原谅白厄对万敌来说易如反掌,他仍继续训斥这个可怜的救世主。活该,谁让他害自己遭受这么多折磨。
「你居然还把这些亵渎之词告诉真言狮口,」万敌冷笑,「难怪我们的『爱情故事』会传遍所有通讯石板,成为奥赫玛民众的饭后谈资。」
就连尼卡多利那些著名的情场败绩,都比不上关于他与白厄床笫之欢的香艳传闻。从清醒时分到行动时刻,最优秀的辩论者们都在热议这个无耻话题,甚至离别时刻的寂静也未能止住流言蜚语。
荒谬绝伦。
「对不起,小敌。」白厄诚恳得令人发指,那愧疚表情让万敌不得不接受道歉。
不过——
「只有圣女们能这么叫我,」万敌抱臂道,「而且仅仅因为我不打小孩。」
白厄苦笑:「你可以打我,我罪有应得。」
出乎意料的是,万敌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他重重叹气,明明终日闲散却疲惫不堪:「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觉得我能与谟涅塔比美?是瞎了还是疯了?」
白厄摇头:「绝非妄言。」他抬眼,湛蓝眸色映着鎏金,「你很美,万敌。」
「世人提及我之名时,最后想到的才是美貌。忘了吗,救世主?我是被诅咒之人。」
「我们皆背负诅咒,」白厄毫不犹豫答道,「但你于我,恰似恩赐。」
万敌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立刻去看医师。」
「我感觉很好。事实上,看见你就能消除我的疲惫。」
万敌怒视,强装的恼怒并不成功:「我无话可说了。」
「真遗憾,」白厄语带调侃,「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万敌推开他,耳尖与肌肤上的紅色纹路同样灼热:「省省这些拙劣奉承。我可不是会被甜言蜜语哄骗的闺阁少女。」
白厄微笑:「幸好我想讨好的,也并非这类天真少女。」
「你到底想说什么?」万敌嗤之以鼻,因白厄莫名其妙的言论而烦躁困惑。
而白厄平静如大浪也掀不起涟漪的湖面。或许指责白厄亵渎泰坦是种虚伪——毕竟万敌自己也在心中犯着同样的罪。
当白厄向前一步,万敌的思绪戛然而止。那双锐利灼热的蓝眸凝视着他,轻轻捧起他覆甲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万敌能感受到白厄平稳的呼吸,与胸腔内失控心跳形成的鲜明对比。
「救世……白厄。」万敌喉头发紧,呼吸凝滞。白厄眼中闪烁着他最不愿期待的某种可能,却似乎已成唯一答案。「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索求什么。」
白厄凝视他的眼神宛如注视珍宝,赤裸双手覆在万敌的金甲上。即便万敌没有抽手的意图,白厄仍紧握不放,直到话语被倾听。
「我并非索求什么,」白厄终于开口。
万敌浑身紧绷:「那——」
「此事拖延已久,而流言纷飞让我始终找不到合适时机告知你。」
「告知什么?」
白厄轻舔嘴唇,万敌的目光随之游移,着魔般想靠近。他感觉白厄掌心的温度正透过手甲传来,这触感令人眷恋,恨不能肌肤相贴。
「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白厄字字恳切,「接受或拒绝都没关系。我不在乎结果,即便你的答案注定会……重塑或摧毁我。只是希望你明了我心所属。」
一秒。两秒。时间概念在此刻失效,万敌呆立张口,震惊得丧失思考能力。
白厄对他……怀有情愫?
何时?
何故?
怎会?
这定是梦境。
还未等万敌组织好语言,白厄已松开手退后,重新拉开距离。温暖的抽离让万敌莫名怅然。
「那么,」白厄挠挠后颈,姿态随意得仿佛刚才没轰碎万敌的理智,「我就不多打扰了。」
万敌仍死死盯着他。白厄试图用惯常的轻松笑容掩饰不安。
「明天……切磋照常?」白厄问得小心翼翼。
不确定感满溢而出。白厄的恐惧从裂缝中渗出——担心此次坦白会令万敌疏远——这念头明显到万敌无需劈开他脑袋也能看穿。
最终,万敌找回了声音:「当然,救世主。」
白厄瞳孔骤扩,肩膀瞬间放松,笑容灿烂得几乎灼伤万敌的眼睛。
「我、这——!」白厄语无伦次,最终浓缩成一句,「太好了!」
万敌点头。没错,就这样。他无视了脸上燎原的炽热——随时可能自燃成火球的窘境。唯一安慰是,即便真如此,白厄也不会被吓跑。
白厄不安地交替踩着双脚,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皓齿明眸,眼尾弯起细纹,湛蓝瞳孔里仿佛坠着星辰。
「那、那个……回头见。」
万敌再次点头:「好。」
白厄转身时竟踉跄了一下,又回头确认万敌仍在原地注视着自己,这才仓皇逃离走廊。
万敌僵立原地,满脑子都是「刻法勒的肱二头肌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是诚挚的告白呢。」
「你还没死透?」万敌质问那堆偷听完全程的碎石。
残破的石狮发出低沉笑声:「塞纳托斯可管不着我的意识,亲爱的王子。白厄大人用情至深,连我这不存在的石心都被打动了!」
万敌重重叹气。这下谣言更要满天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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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有仆役目睹白厄大人在落幕时分从万敌王子寝殿出来!」
「这算什么!我兄弟保罗亲眼看见白厄大人买石榴时脖子上全是红痕——绝对是王子种的草莓!」
「呵,都比不上我两刻钟前的见闻!」
「快说!」
「万敌王子与白厄大人在英雄浴场接吻!那叫一个激烈!」
三十七名闲人同时倒抽冷气。
「婚前就这般放肆?」保守派贵族大惊失色。
「哎呀…」少女掩面羞红。
殊不知,两道身影正高坐屋顶聆听这场议论。一个听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满脸不爽。
「早说过公开场合要收敛。」万敌晃着石榴汁酒杯抱怨。
白厄轻笑:「不先聊聊你在我身上留印记的豪放行径?」
「你下嘴比我狠多了,救世主。只是牙没我尖罢了。」
白厄确实够狠。万敌永远忘不了那幅画面——液态黄金从白厄唇齿间滴落,随着舔舐浸染自己肌肤。那些咬痕转瞬愈合,未留半点疤痕。
生平第一次,万敌为自己的诅咒感到懊恼。
察觉白厄突然绷紧的身体,万敌转移话题:「而且我不是让你待到入幕时分再走?看吧,现在人人都以为你偷情溜号。」
白厄笑着亲了亲他发顶:「怕打扰你休息。」
「净操心些没用的。下次我们…那个之后…」万敌耳根通红,「老实待着,天亮一起吃早餐。」
白厄蓝眸含笑端详他涨红的脸颊:「下次我们怎样?说清楚些,免得我误会。」
当白厄大人从天而降时,人群受到了极大震撼。
(他被万敌干脆利落地踹下屋顶,而肇事者早已瞬移消失。)
当日离别时刻最后一刻,白厄刚抬手欲敲门,殿门忽启,一只紅紋遍布的手揪住他后颈将人拽入。摔门声在长廊回荡。
余下的,便是历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