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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间已经接近幕匿时五刻,奥赫玛在刻法勒的庇佑下依旧晴空万里。圣城不存在夜幕降临一说,在过去战事得以喘息的和平日子里,如果外城的旅人途径奥赫玛却恰巧没带任何辨认时间的工具,大街上的居民就是唯一能用来判读昼夜的参照物。就像现在,平日里酷爱坐在屋顶上,露天广场和酒馆里吟诗作曲的居民消失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老人孩子们带着负世泰坦的祝福陷入梦乡。
两位奥赫玛的黄金裔并肩走过空荡荡的大街,几个仍在喝酒的城民坐在路边酒馆,认出他们,领头那个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尊敬地冲他们打招呼。
“迈德漠斯殿下,白厄阁下。”一位悬锋战士样貌的男子喊,一手拿酒杯向他们招手:“两位这么晚还在街上走,真是辛苦啊,东边出什么事了吗?”
脚步停了下来。白厄向这位享受美酒的男子露出个一切安好的笑容:“没什么事。刚刚有卫队成员报告有疑似黑潮造物的东西在东城墙外游荡。”他说着,调侃似地搭上身边橘发战友的肩膀:“我拉上你们王子殿下紧急处理了一下,现在已经解决了。”
万敌撇撇嘴,表情似乎想说用不着他来白厄也能自己解决。但他最终也什么都没说。任由白发的剑士勾着他的肩膀。黎明机器下的太阳依旧高悬,他本三个时刻前就要离开,城门口突然冲出来禀报的卫兵毁了他脱口而出的告别,又让他跟着往日的习惯下意识冲向东边,才想起这种小事本可以让救世主一人解决,如今,他的战场应该是更远,更险恶的地方。
那三两聚拢喝酒的人群爆发出带着醉意的称赞声。白厄站在原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就被好友拉着以更快的步伐匆匆向前走去,直到那阵闹哄哄的人声变得遥远,两人的脚步才慢下来。
“我不理解,为什么喝酒喝到这个点的总是你们悬锋人。”
万敌哼了一声。“大部分悬锋人一辈子都在频繁的撕杀和争斗中生活,【即有美酒,便当活在当下,勿问明日】,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你现在就走吗?”这是一个故作随意的问句。前方的云池天宫已清晰可见,再往前就是奥赫玛永世驻立的城门。
万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还说一起泡个澡什么的,你回悬锋后估计就再没这个待遇了。”
白厄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万敌知道有一瞬的失落曾在那对好看的蓝眼睛中一闪而过,流星般短暂。他应该现在就走的,转身朝大门迈去,像他心中新晋的纷争半神应该做的那样,回到他已经陷落的故乡,在空荡荡的王座之上一次又一次向翁法罗斯最恶劣的敌人发起挑战。他们应该在白金相间的大门下说再见,各自心知肚明那就是永别。
“也好。”万敌答道,默许了自己最后一次向私心妥协。
“嗯?”白厄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万敌用一副豁出去了的姿态重复道,重音落得一字一句:“可以,跟你,最后,泡个澡。这下听清楚了吧?救世主。”
金发王储如愿以偿地看到白发剑士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少年笑容里的失落被友人离别的推迟驱赶得无影无踪。眼前人令万敌无端想起以前的战友,每当厮杀过后,赫菲斯辛知道蜜酿任有富余,够他再尽兴一杯时也是这个神情。
“但是,不泡高温浴池,不搞什么愚蠢的竞赛。”万敌在走进大门的时候突然补充般地警告。
“愚蠢的竞赛,”警告引来了对方极为不认可的反驳:“这是什么话?当时是谁扬言要教我宫廷礼数的来着?”
“你输了,我想悬锋礼仪的教学意义已经达到了。”
“那根本就不公平,你穿得比我凉快太多。”白厄耿耿于怀地抱怨,穿过水幕后再拐弯往前走,竟发现空荡荡的高温浴池边上多出一块极其醒目的告示牌匾,一看就是新加的。
秉持着好奇心是一种美德的理念,两位战士凑了过去,只见石板上面用精致的字体写着:“云石天宫浴场新添安全守则:禁止在浴池内进行危险比拼活动,高低温池内,一人一次下水时间不得超过15分钟。”这行刻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一条善意的提醒:“最好不要穿一层以上的衣物进入浴池。”
“是阿格莱雅。”白厄无奈地摇摇头:“她说她会给我们“不合时宜的少年冲动”一个合适的教训。”
“……她真是辛苦了。”
也许是这块突如其来的告示有让人找回稳重的奇效,也可能是黄金裔领导人的威慑如她的金线一般无孔不入。总之,当两位年轻人坐进英雄浴池时,白厄终归还是舍弃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战斗服,像寻常浴客一般在低腰处围上浴巾。
万敌绝不是第一次和眼前人一起在空荡荡的浴池里泡澡,而白厄也绝非,如风堇所说,什么“全副武装扎进浴池”这种可笑新潮时尚的追求者(尽管救世主的审美品味常常不被认可)。在很多个圣城的日子里,他们对练,打出要把广场就地拆迁了的架势,然后他被尽兴了的白厄拉去泡澡。起先他还会推脱,之后则是再没什么理由好拒绝。
于是,万敌对那副平日里裹在战袍里的身体说得上熟悉。他知道白发剑士身上的伤痕大半结痂,经过最近尼卡多利一遭却又添了些新伤,淤青装点其间,像多年战事不断的时代所刻下的年轮,男孩树苗一般抽枝成长,日复一日渴望成为庇佑他人的参天大树,直到常人的刀剑再难伤他半分。按照悬锋的传统,伤痕应当是战士的勋章,万敌是从冥河里捡回无数条命的王储,本来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道理。但就像他拒绝带领族人回到危险的家乡,重整悬锋一族一样,歌尔戈之子,纷争的后裔,在他像尼卡多利最锋利的矛一般冲在战场前面时,却也一直在质问其神谕的对错。悬锋的精神该是战至最后一刻,是甘愿用自己的血为所要守护的东西铺出一条平坦,安全的路,从不该是嗜血的杀戮崇拜。族人的信仰不应该再次走上那条无望的老路。
黑潮,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盗火行者,这样的敌人就让一个被死亡拒绝的人去面对吧。他可能会在战斗中死去几千次,甚至丧失神智,但没有关系。还有一人可以在他丧失自我后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他看向眼前人湛蓝天空般的眼睛蒙上水雾的颜色,我们的救世主总会如约拯救世界的不是吗?就像缇宝老师预言里所说的那样。
“在想什么?”白厄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毕竟这位新晋的半神自从坐进浴池里便不发一言,于是救世主也没随便搭话。万敌看着浴池角落发呆,白厄盯着看向浴池一角的万敌发呆,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出去再打一架,我定会胜出。”万敌随口一说。
“那可不一定,毕竟你连一招制敌的方法都告诉我了。”
“哼,我赌你连第十节胸椎在那里都需要数。”万敌一笑,反问:“你呢?盯着我那么久又在想什么?”
白厄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我在数数,我在想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神奇的弱点的。”热气遮过青年上半张脸,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尽管我无法想象需要杀死你的那天真正来临。”
他是不是真的没有脑子,隔这么远怎么数?当自己是风堇吗一直盯着就能看出人体器官应该在的位置。
“迈德漠斯,你救过大家,救过我太多次了。”他认真地说。“想象你死是件很困难的事。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死了。”
更何况是被我亲手杀死。
白厄看着水雾对面的人再一次陷入沉默,再然后这片沉默被池水的拨搅打破,那个挺阔的身影向自己越靠越近,直到血色的纹身变得清晰可见,触手可得。
他听见万敌好似需要做足心理准备一般深呼吸,英雄浴池空气里有泉水和特质熏香的气味,流水声盖不过话语,因为那声音几乎就在耳边,他听见他说:现在,数数看吧。救世主。
人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吗?他们刚刚争取到元老院多数票选,以“逐火之旅”为宣传标语在奥赫玛崭露头角的时候,阿格莱雅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她布下万维网,给民众给予沟通便利的同时也用这些传递信息的金线监听四面八方的动向。自然有反对者提出质疑,在背后骂她是独裁的皇帝。但在白厄问起时,缇宝老师只是摇摇头,说阿雅只是想保护更多人,她总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于是宁愿去做自己都不想做,但总该有人去做的事。
自己不想做,但总该有人去做的事?亲手杀死你会成为这样令人讨厌却必做不可的事吗?
如果可以的话,白厄宁愿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现在,即使是万敌率先半句话不说就靠过来的,带着令池水温度再度攀升的气息,率先把刚刚那个没话找话的玩笑当真。白厄的手还是僵在原地,脚下甚至后退了半步。以身作则地证明了刚刚的大话到底有多假——就算你的宿敌把一招制敌的方法告诉你了,甚至连要害都完全暴露在你面前,下不了手就是下不了手。
“这就不敢了?”万敌语气里沾染着不屑,嘴角微微上扬:“刚刚是谁说胜负不一定的?”
白厄能看到蓝宝石的棱形耳坠沾上了水珠,折射出的光泽锐利得像它的主人一样扎眼。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怎么可能,想说当然敢。但是他又怎么说得出口?于是他生平第一次对眼前人认了输,他笑了几下,往回收的手却被抓住了。抬眼对上视线,那双黄金色的瞳孔透出几分认真的坚持。他轻声说,说的全是白厄不想想象也不想听的话,万一真有那一天呢?救世主,万一我真的丧失神志,像上一代纷争泰坦一样徒然只留下疯狂?万一我成了逐火之旅上最大的阻碍呢?救世主,你不是要给翁法罗斯,给这片大陆带来黎明的人吗?
“承担责任的人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他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拉过身边,有些强硬地按到自己脊椎的第一节,停在脖颈的位置。白厄感到指尖传来皮肤的温度,万敌深橘色的头发像火一样在他手背上燃烧。白厄很想把手收回去,他知道如果自己实在做不到万敌绝不会再逼他,可就像眼前人说得一样,身为黄金裔,他们总要为最坏的局面做打算。
深呼吸,白厄想,只要不把这当作有可能要亲手杀死朋友的演习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就把这当作……当作什么呢?这样的姿势无论找任何其他借口都太暧昧。万敌的手带着他的手扣在发梢里,他被搂在一个说是拥抱也不为过的距离,近到能在流水声中听出对方的心跳。白厄默默祈祷阿格莱雅的金线没有凌晨还在孜孜不倦汇报工作的习惯。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所以为什么,你们都相信这个人会是我呢?我不如缇宝老师懂得多,不如那刻夏老师聪明,不如阿格莱雅懂人心,我的性命分明微不足道。
手掌试探性地摸去一节,然后是两节,再往下摸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半抱着的人不舒服似地动了一下,向前靠了点,额头抵到不知所措的白发青年肩膀,烈阳般色泽的发梢带着半湿的触感。白厄的手刚要拿开,就被对方出声阻止。橘发的青年人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在眼下场合有些不合时宜的愚蠢,所以语气别扭。总之,白厄听到了他的今日最佳笑话。万敌说他怕痒。
好吧,这真是完全没有想到。白厄笑起来没完,碧蓝色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直到万敌狠狠斜了他一眼才见好就收。一时之间略显沉重的氛围烟消云散——真言狮口真应该来看看这个,如此一来它便不会再觉得王储殿下和可爱两个字八杆子打不着了。
顺着纹身的纹路辨认骨节说难也不难,可白厄太容易被那些背上的伤痕分心。他无法停止地去想他们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又是如何在万敌那惊人的恢复力下结痂,最后只留接近肤色的痕迹,甚至要在水光下才能察觉———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民间总传歌尔戈之子天下无敌,万剑擦过身不留一痕。白厄对万敌的过去近乎一无所知,正如他从不在万敌面前主动提起哀丽秘榭,万敌也从不在他面前谈论自己的童年。对白厄来说,那是因为它太过美好,装在名为过往的梦幻泡泡中碎得一干二净;对万敌来说,却是因为太过痛苦,鲜血淋漓的来时路铺满了失去。
悬锋王储素有奥赫玛健身形象大使的美名,无数蛋白粉和石榴汁在一场场训练和厮杀下锤炼出的身躯完全没有辜负这个名头。白厄慢慢顺着脊柱往下摸,有一瞬间幻觉自己是在给狮子或是其他什么大型猫科动物梳毛,这只张开利爪能把猎物开膛破肚的家伙现在就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观察他脖颈上太阳型的印记。
八,九,十。
每当脑中的数字越来越接近传说中的第十节,白厄的心跳就会成倍的加速,就好像会有不好的事情马上会发生。直到手指真正点到纹身末端,感受到骨节轮廓的坚实存在。他才慢慢从这种奇怪的感觉中解脱,这也只是一节普通的胸椎而已——起到支撑和神经传输的作用,是人体最重要的骨骼之一。就像一柄质地绝佳之剑的剑脊,与他刚刚一路摸下来的其他九节共同铸成悬锋最强的战士,铸成翁法罗斯的纷争半神,铸成黄金裔对付黑潮最锐利的兵器,铸成他在奥赫玛最好,并即将远行的朋友。
“终有一天我会背后负创而死。”他听到挚友在耳边复述了一遍那个不详的预言,然后亲上他脖颈的太阳标记:“如果那是真的,救世主,我愿你常战常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