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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大雨在六月如期而至。夜幕之下,如织的密雨敲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汪顺把脑袋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放空着自己。他的呼吸在车窗上形成一团小小的白气。
经过一个右转,前方就是他所在的小区。他忽然喊了一声“停车”。司机稳稳把车停在路边,前排的助理转过头来疑惑地叫了声“顺哥?”汪顺摆了摆手,“就在这里下吧,我正好去趟超市。”说罢,撑着伞,独自走向雨幕。
他刚刚结束一个代言活动,那能给他带来一笔丰厚的收入,除此之外,他并不喜欢那种过度热闹的场合。
很多人评价,“汪顺情商很高”。那些人并不了解他,他很擅长在观众面前,展现出游刃有余,落落大方的样子。但那只是镜头偏爱的一面。
除了少数这样的,属于自己的时刻,他并没有太多自己的时间。这样想着,汪顺吐出一口气。一边不自觉地甩了甩手臂的肌肉,放松着过度紧张的肩背;一边放纵着思绪乱飞。这段时间的训练强度有些大,他应该利用这个休息日好好睡一觉。
这样想着,忽然脚下一滑——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第一反应是尝试着自己爬起来。可脚踝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反抗般地发出爆裂地剧痛。朝四周望去,在这样一个大雨之夜,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汪顺无奈地叹口气,想到团队的车应该还未走远,随即点亮屏幕。
或许是疼痛模糊了意志,也或许过于心烦意乱。电话接通,对方并不是他的助理,而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人的声音微微暗哑,隐隐透露出一些疲惫。
汪顺迟疑了一会儿,才敢把对方的声音与记忆中对上。他难以致信地检查了屏幕上的名字,“孙杨?”
对方也陷入沉默,“...汪顺。”
四年的时光,在两个人之间刻出了一道鸿沟。汪顺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说什么,也不记得挂电话,直到对方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他才急切地想要开口,一张嘴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也许这边的雨声真的很大,一直传到孙杨的耳朵里面。他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道,“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听到孙杨缓和下来的声音,汪顺的嗓子里不禁有几分湿意,“路上摔了一跤,起不来了。”
十多分钟后,孙杨的车停在马路旁边。他脱下身上的深蓝色牛仔外套,挡在汪顺身上,把对方扶到车里。只有几步路,接触着熟悉的体温的汪顺却有些发抖。
对方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他把汪顺送到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墙边问他,“需要打电话给你的助理吗?”
汪顺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他们都回家了。”
孙杨点点头,“那你回队里记得跟老朱说一声,让队医也看看,拍个片子。”
汪顺的肩膀有些颤抖,他胡乱点了点头,“知道了。”
孙杨盯着他一直低着的头,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过了一会儿,又回头说,“是不是还没跟你说,好久不见。”
汪顺靠着卧室的窗户,看着大雨中孙杨模糊的背影,抽痛的心又在时光中回响。他还是难以戒除地,怀念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其实作为家中独子,他从不缺乏关爱。坚强的性格让他不需要特别的关照。可偏偏是在孙杨离开以后,他一力承担队伍责任的这四年,在外界认为他越来越强大的四年当中,为什么他反而更加脆弱了?更怀念那段那个不闻天下事,只跟在孙杨后面的时光了呢?
前夜的湿意很快在骄阳的烘烤下消失无踪,一切仿佛没有发生,汪顺很快又投入日常的训练当中。
上午下训之后,他和几个人一起朝食堂走,边走边刷着手机。屏幕的顶部,卡着时间一般,弹出来一则消息。汪顺的脚步忽然顿住。
旁边的小队员面露疑惑,“顺哥不舒服吗?怎么忽然脸色这么差?”汪顺摆了摆手,推说训练太辛苦,先回宿舍了。
回到宿舍以后,手机被无意识地捏在手指间打转,里面的那条消息不断地敲打着他。
“帮我个忙吧,假装我男朋友参加一个晚宴。”——来自孙杨。
他有时候真想挖开孙杨的脑子看看,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在一走了之后,又要求他做这么容易令人误会的事情。
汪顺不禁腹诽,这个人总是这样,轻易就抛出一个深水炸弹,还指望别人好好接住。一气之下,他打了一通电话过去。铃声只响了两下,很快被接起。
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汪顺的质问忽然被卡在了嗓子里。“我打来是想问...是什么样的活动。我怕没有经验。”
对面发出一声轻笑,透过手机信号,引起汪顺的鼓膜一阵发痒,“只管吃东西就好了,不用你说话。”
卡在合体的西装之内,让汪顺有种束缚感。身边的人将长腿随意伸在加长的车身之内。被亚麻的浅色西装衬托出愈发沉稳的气质。
车停在夜晚闪耀的霓虹灯之间,侍者拉开车门,将两人迎入门内。水晶玻璃吊灯在猩红色的丝绒窗帘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闪耀。
一位身着套装的中年女士朝他们举了下手里的香槟杯,孙杨带着他走过去。Christian主动和汪顺握了下手,“之前听孙杨说有伴侣的时候,没想到是你。”她又自然对孙杨开口,“蓝筹艺术家的债券审批,已经通过了,你这边看过之后,我会和投行接洽。”
不想表现出对环境的陌生,汪顺默默打量着四周,虽然小时候学过一两年美术,不过也看不出那些绘画的价值。只当参加国家队的活动,吉祥物一般,挂着礼貌的微笑。
孙杨仗着两人相连的手,默默在他的掌心捏了一两下,开玩笑道,“Christian的女儿在学游泳,等下说不定要拉你去合影。”
那一刻汪顺又有些恍惚。
刚刚开始参加世界比赛的时候。他年纪小,又不大会说英语,在外国人为主的更衣室等待检录的时候,难免慌张无措。如果遇到有孙杨的比赛,他也会从前排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一握自己。掌心的温度不变,却从熟悉的氯水气味变为了胡桃木的清苦气息。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深痕。
有孙杨的场合就离不开游泳,哪怕转行做投资人,也有不少朋友过去喜欢看他的比赛。一位男士看到他们,也走过来和汪顺握手,锃光发亮的脑门显示出他优秀的业务能力,“你在巴黎比赛的时候,我在现场。当时还问孙杨,要不要帮忙带吉祥物。原来你们是伴侣,怪我多嘴了。”
孙杨笑着解释,“过去没有公开,主要是怕影响小顺比赛,今天也是私人场合,请大家不要出去乱说。”
对于这样擅自的得体,汪顺有点气恼,却不能发作,只能学者孙杨的样子,微笑地与他的合作伙伴们握手。一如当年第一次被对方带到社交场合。
孙杨伴侣的身份,算是晚宴的半个主人。来宾不会让汪顺的身边冷落下来。感谢金融精英们当中的运动潮流,在场大部分人多少能和汪顺找到一些共同话题。聊训练和恢复的关系,又或者“甜菜根汁究竟能不能提高最大携氧量”…一副比汪顺还要专业的样子。
Christain悄无声息地走到汪顺的旁边,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听说你小时候也学过绘画?”
汪顺仍保持着他的标准笑容,“只是小孩子上兴趣班而已,我不太懂艺术。”
Christian莞尔一笑,“没关系,艺术其实挺没意思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这些人听上去头头是道的时候,其实也都在心虚。其实不同的行业,做到顶尖都是相通的。”
“是这样吗?”汪顺明白她是替孙杨照拂自己,紧绷的手臂忽然放松了一些,“不过,谢谢你跟我讲这些。”
Christian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大部分人都是先学习通识,然后越做越精。你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先把一件事情做到顶尖,再扩展到其他的领域。”汪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最后合影的时候,不用孙杨多说,汪顺在镜头前主动握上了他的手。旁人看着他们俩自然的肩膀触碰,纷纷感慨这么多年,师兄弟的感情真好。
***
不知道是否被这句话提醒,孙杨在几年以后忽然记起了师兄的责任。偶尔在周五下训以后,让汪顺在学院门口等他。若不是车牌号与微信发来的一致,又或者认出了司机的面孔,汪顺很难把这辆低调的新能源轿车与孙杨联系到一起。十来分钟的路程,车转向西溪湿地旁边的一条小路。
画廊之夜以后,孙杨偶尔会接汪顺出来。大部分时候是去他私人的会所,少部分时候也会寻一些私密性好的精品菜馆。汪顺小时候很贪吃,经常吃得肠胃胀痛。可到了现在的年纪,吃东西更多时候要优先考虑营养配比。口腹之欲,已不再是优先的追求。
司机把汪顺送到会所,孙杨一边处理工作,一边坐在里面等他。他身后是一整扇落地窗,夕阳斜斜照进来进来,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
汪顺把黑色双肩包扔在大理石的桌面上,选了个离孙杨不远不近的位置。孙杨立刻收了文件,伸手招呼汪顺:“坐过来点吧,那边空调大。”
汪顺盯着孙杨几秒,闷闷地挪到孙杨旁边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坐下。孙杨仿佛看懂了对方眼中的那点不满,主动给他熄火:“不忙着吃饭,今天下午练了强度。先喝口水,歇一会儿。”只是他的安抚起了反效果。汪顺心里一面暗暗责怪体能师多事,一面气孙杨在队里还有那么多人脉。
见汪顺几乎皱起的脸蛋,孙杨按下心中滋长的柔情,主动跟汪顺解释:“上次帮了我大忙,我只是想感谢你。再说你们队里马上又要备赛,怕你吃得太干净,训练顶不住。”
汪顺闷闷地说:“我三十了,不是十七。队里还有营养师、体能师,用不着你操心。”
孙杨皱了皱眉:“毕竟是做师兄的,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汪顺心想,既然当年事情发生之后,明明是孙杨丢下他,不再做他的师兄了。凭什么现在一出现,就把两个人的关系带回过去,还要讲这么惹人误会的话。可是和孙杨的相处,从来只有这一种模式。什么也不用考虑,等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孙杨,帮他把一切都想好。汪顺太习惯 ,也太怀念孙杨侵入他的生活,就像过去一样。
等到菜来了,桌面上一下子摆了十几个盘子,全是玲珑精致的玩意。每种分量不大,却胜在花样繁多。汪顺见了之后,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巴。
孙杨给汪顺倒了杯温水,“以后想吃东西可以自己过来,我不在也没关系,想吃其他的也没关系。厨师不喜欢,也可以再请其他的。”
汪顺不禁皱了皱鼻子,脱口而出:“早知道投资这么赚钱,我也去念商学院,不要比赛了。”说完才想到看孙杨的脸色。
孙杨面色却很平静,“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生气。禁赛的事情,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汪顺还是不说话。他不喜欢孙杨,不喜欢现在这个收敛了一切情绪的孙杨。不喜欢他把一切锋芒沉淀的那段岁月,完全与自己无关。
孙杨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再说如果不是因为禁赛,我也不会发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汪顺一瞬间有一点失落,不知道是因为“禁赛”这个敏感词,又或者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他们在相邻的泳道一直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分叉的路口。
孙杨偶尔代替汪顺的助理,在汪顺拍广告的时候去接他。带着他从人潮汹涌的粉丝群里离开,像是一场小型私奔。
汪顺有时候会问孙杨:“你懂拍广告吗?”孙杨答得漫不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拍成什么样子。”
汪顺想到孙杨过去拍湿身诱惑的广告,像是笨拙到不会用水龙头,也忍不住笑起来,眼睛笑得弯弯的,“你那时候看起来好笨,现在再拍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了。”
孙杨随手打开车载电台,放了体育频道,里面有汪顺的专访。汪顺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别扭,“换台吧,我不想听这个。”孙杨却说:“我还没听过,让我听一下。”
汪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采访每次只能说那些话,说不出什么新意。每次就是把领导和教练平时说的话,从自己嘴里再说出去一次。感觉听起来像老朱灵魂附体。”
他被自己的话冷得笑了一下。孙杨不置可否,换了财经新闻。过了一会儿开口,“我知道这是给世锦赛录的节目。”
汪顺犟嘴一样,“你又有经验了。”
“其实没有。”孙杨摇摇头,“记者总是喜欢问,外界的声音对你有什么影响,大家都说没有,都咬着牙不让别人改变自己。其实一个人的道路,走着走着自然会明朗,不需要言语解释。”
汪顺不由得攥住了安全带,嗓子发紧,“所以你不走游泳这条路了。”
孙杨的嗓音很平静,“是吗?我觉得一样,把你从片场接出来,不就是和原来一起从训练馆出来一样的?”
汪顺忽然一阵情绪涌上心头,“是吗?原来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游泳。现在你好像管的是除了游泳之外的一切事情。”
孙杨皱了皱眉头,“那你的代言,财务都应该给我管才对。我来帮你投资。”
汪顺咬着牙不做声。
孙杨忽然笑了:“怎么,怕我亏钱?”
汪顺捏紧手指。空气凝固了一秒。
孙杨慢慢靠回椅背,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也对,你现在有你的团队了。”
周五下训的日子,汪顺照例来到孙杨的会所。汪顺心情不错,一边吃一边和孙杨分享了一些队里的趣事。大部分都是小队员平时胡闹,汪顺却讲得眉飞色舞。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汪顺正埋头和虾壳做斗争,剥得手指发痛。孙杨却在这时开了口。“我要出国一段时间。”他说得轻描淡写,一边替汪顺布菜,一边避开了他的目光。
汪顺手指顿了一下,没剥完的虾壳,粘在指尖上。他抬头,声音比预想的尖锐了一些:“什么?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早就定好了。国外有笔投资本来就该处理,只是因为画廊的事一直拖着。”孙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这次,说出的不是汪顺想听的话。
汪顺没接话,低头看着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忽然有些想笑。他当然没有立场拒绝,他和孙杨是什么关系呢?师兄和师弟?早就过去了。假装情侣?只是临时搭档。
汪顺甚至庆幸孙杨把这次的机会给了他,而不是别人。或许,如果拿下奥运冠军的不是他,而是徐嘉余,是不是那天站在孙杨旁边的也是别人?汪顺想起徐嘉余过去和孙杨赛后庆祝的时候拥抱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恶寒。然后蓦地,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其实,他和孙杨只是因为这种巧合,才延续了这几个月的亲密关系吧。孙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的时候,他就会被放下。
孙杨继续说,“有什么需要,你还是可以联系我。如果我没回复,联系我助理也是一样的...”
汪顺蓦地生硬地打断了孙杨事无巨细的布置,“游泳的事情可以找你吗?”
车载空调嘶嘶地冒着冷风,把整个车厢吹得冰凉。孙杨的脸罕见地僵硬了一瞬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是说有教练有团队,不用我管?”
汪顺咬着牙齿:“但你是世界冠军。”
孙杨无奈地笑了:“过去的事情了,我都多久没下水了。如果你真的想问,我尽量回答,但也许答得不对。”他说的轻松自然,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不甘和不舍。但那句话却仿佛轰然巨响,让汪顺信念的一部分,也跟着倒塌。孙杨怎么不游泳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