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从某种意义上说,“死灰复燃”和“东山再起”没什么分别。
2.
王建华被几个彪形大汉推推搡搡地塞进面包车然后恶狠狠地摔上车门的时候,桌上那碗香气扑鼻的葱油拌面还剩下大半,一根筷子在碗里,另一根则滚到了桌腿旁边。早餐店的老板忙着招呼客人,蓝牙音箱接连不断的付款到账的声音掩盖了角落里短暂的喧哗。
幸好先把煎蛋吃完了,要不然更亏。王建华舔舔嘴唇,借着弯腰系鞋带的机会把嘴角的油蹭在了旁边一个人的裤子上。面包车里空间狭小,那人并未察觉,王建华感觉出了口恶气,没管住自己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笑?找死啊?”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大哥狠狠地瞪着他。
“没事儿没事儿,我想起来刚才那碗面没付钱。”王建华对答如流地编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托几位的福,来这么一出,老板血亏,我血赚。”
大哥拧着眉毛冷笑两声:“你也就现在能跟我贫两句,待会儿进去了就老实了。”
“麻烦问一下,几位兄弟这是要送我去哪儿?”王建华龇牙一乐,笑得十分真诚,仿佛对刚才的遭遇既不意外,也不害怕,像个游客在向司机询问旅行目的地。
“三个月后会有人接你出来。好好待着,别惹事。”大哥顿了一下:“或者,如果你想死在里面,也行。”
这些人的来历并不难猜。三个月后的庭审,王建华作为关键证人如果准时出现,会对很多人有好处,但他如果不出现,会对更多人有好处。现在看来,显然“更多人”希望他消失一段时间。
“三个月之后,如果没人接我出来呢?”王建华扫了一眼这几个人,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看起来他们也不过是拿人钱财的打手罢了。
“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安排,放心。”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医院很快就到了,大哥坐在门口,最先下车。王建华弓着腰准备起身,被大哥按住了。
“看你是个聪明人,最后劝你一句话吧。你知道精神病院里最大的忌讳是什么吗?”
王建华一愣:“是什么?”
大哥咧开嘴,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证明自己是个正常人。”
3.
王建华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那么害怕,人身安全有保障,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工作。不过那群人既然只手遮天到能把他送进来,肯定也想好了跟公司里的说辞,不然一个大活人突然长时间消失,公司肯定会报警,那样会惹出别的麻烦。
单人病房比他刚毕业的时候租的隔断房小一些,但东西少很多,显得空间很大。被子和枕头还算舒服,床板很硬,不过也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远处的走廊里传来几句走调的歌声,随后是严厉的斥责,再然后就陷入漫长的安静。也好,就当是放个长假吧。他这么劝慰着自己,很快沉沉睡去。
4.
王建华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搬动自己的胳膊,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护士在给自己量血压。生命体征意料之中地平稳,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早饭是馒头稀饭和小菜,目测能填饱肚子,但不能对味道要求太高。病区的食堂面积不小,等待打饭的队伍排了很长。王建华闲来无事,好奇地打量着队伍里的人们。大家都穿着病号服,神情各异,站姿或紧绷或懒散,有的人时不时还会抽动一下,肢体短暂地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不过所有人的共同点是还算和善,没有什么对外的攻击性。王建华看着餐盘里寡淡的食物,想起昨天早上那份没吃完的拌面,倍感唏嘘。动手就动手,让人把饭吃完又能怎么样,就差那五分钟?
早饭过后,活动区渐渐热闹起来。角落里几个人在一张桌子前排着队不知道在干什么,王建华不爱凑热闹,悠闲地踱着步,观察房间里的东西。这里好玩儿的还真不少,各种各样的书放了一整面墙,还有很多棋类和桌游,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五颜六色的黏土和水粉画笔。王建华自嘲地想,精神病的世界怎么比我一个正常人还丰富多彩呢?
“王建华,你的。”护士走过来,把一个不锈钢盘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里面是三粒白色的药片和一粒蓝色的胶囊。看到王建华手边没有水,护士贴心地提醒道:“吃完早饭和晚饭要去蓝色桌子那边排队领药,下次记得提前准备好水杯。”
还什么下次?这次我也不想吃啊!王建华瞪大了眼睛,指着放药的托盘:“我也需要吃吗?”
护士惊讶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你怎么不需要吃呢?”
王建华有点着急,刚想脱口而出“我没病吃什么药”,突然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临走时大哥对自己说过的话,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音量:“我在这里是……因为别的原因。”
护士的声音依然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在这里的都是病人,都需要吃药。”
王建华有点儿急了,他不知道护士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另有隐情,还是装糊涂,音量也不受控制地变大了几分:“我都跟你说了,我不吃!”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活动室突然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暂停了,目光则从不同的方向聚焦过来。王建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劲,难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护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语气也比刚才更冰冷了几分:“你刚才是在说,你不想吃药吗?”
王建华本能地想接一句“对啊”,可是又紧急地刹住了车,因为周围诡异的气氛在提醒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的余光瞄到角落里身材高大的男护工已经拿着约束带站了起来,隔壁桌正在画画小伙子突然把蜡笔扔下,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还能听到细微的哭声,好像被什么事情吓坏了似的。王建华迅速反应过来,不吃药在这里应该是个很严重的事情,甚至可能会被采取强制手段。可是话已出口,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先别急,让我试试吧。”靠近书架的地方,一个小伙子把手里的书扣在桌子上,拦住了正要向王建华走去的护工。
“就凭你?”护工满脸不屑,嘲讽地抬了抬下巴:“去吧,看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儿事。”
王建华更紧张了。他好歹还能预判到护工打算干什么,但他完全猜不出来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伙子要干嘛——人的大部分恐惧来源于未知,可谁又能知道一个精神病患者想干什么?
那小伙子高高瘦瘦的,眉眼清秀,目光清明,怎么看都不像个疯子,倒像是个能好好讲道理的人。不过王建华小时候听长辈说,疯子分文的和武的两种,文的就是絮絮叨叨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武的则会动手打人。如果小伙子只是想聊天,那应该就还好,至少能保证安全。
小伙子站到他面前,比他还高了几公分,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药吃了,不然我就打你。”
“噗嗤。”远处的护工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王建华也想笑,但是作为当事人又觉得实在不合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次这个手无寸铁的小伙子,确认他是和自己一样穿着病号服的人,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练家子,于是强压下嘴角的笑意问道:“我没听错吧,你是说你要打我吗?”
“对。”小伙子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清澈:“你不吃药,我就打你。”
“可是,为什么呀?”王建华本来想问凭什么,话到嘴边还是放缓了语气,这小伙子还怪可爱的,有点儿不忍心说重话。
“如果不吃药,就算我不打你,也会有别人打你。”小伙子扫视四周,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护工身上,压低了音量说。
王建华愣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向后脑。首先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就很大,其次这小伙子的神情看起来并不疯癫,用词和逻辑也非常准确,与其说是在威胁他,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劝他?
王建华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只见小伙子往后退了半步,用正常的音量继续说:“不吃药是不对的,吃药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和几分钟之前一样,护士和护工用相似的神情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吓哭了的年轻人依然发出低声的啜泣,而王建华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房间里的灯光明亮色调温馨,他却感觉自己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黑暗,只有遥远的角落里散发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光亮,但他还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存在,还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你,我明白了。”王建华把四颗药都放进嘴里,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