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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维茨请假去拔智齿

Summary:

它有什么意义?它早已被忘记
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
它不会给你的心灵
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Work Text:

马克维茨请假去拔智齿。他站在恰尔内的办公桌前面,苦着脸单手托着腮帮子,掌心捂着的地方传来肿痛和持续不断的热量,一部分是因为牙疼,另一部分是因为如何解释自己牙疼的理由。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智齿、这样一块在绝大多数人二十出头的时候就会发作,即使没有发作绝大多数人也会在二十出头的时候选择拔掉的,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早早被废弃的无用骨骼,能够相安无事地在他口腔里陪伴他咀嚼和洗漱了一千多天,然后在十年后不合时宜地迎来了它的叛逆期。马克维茨从小和所有循规蹈矩的小孩一样,谨遵家长教诲对所有含高糖分的食物敬而远之,久而久之在大人口中就演变成了“这孩子不喜欢甜食”,作息规律膳食均衡,一日三次坚持用儿童软毛牙刷和含氟牙膏刷足三分钟,但或许是因为体质原因还是常常患上龋齿,导致父母又大发雷霆疑心他偷吃糖果而后将其扭送至牙科诊所,久而久之马克维茨已经对一字排开银光锃亮的刑具脱敏,在满诊室震天响的儿童哭嚎中岿然不动地接受医生用探针刮挖着龋洞里的残留物,麻木得仿佛这正是早熟以至于对生活降下的一切痛苦都麻木的开始。也许是因为工作以后就失去了作息规律和膳食均衡其中任何一项的条件吧,虽然马克维茨已经两眼一闭安详地接受了熬夜熬到免疫力降低的牛马人生,但可见他的智齿还不甘心挥别八小时睡眠和一荤两素,搏上自己这条命也要给他挣出一天的假期,这算什么,智齿发炎是我社畜时代的英雄主义?

恰尔内坐在他对面,面上依然是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不含丝毫笑意的双眼里透露出年长者惯常见到的淡淡谴责意味,可能是在责备他的智齿为什么这么不识时务,也可能是在责备他为什么这么没有先见之明,应该倒退回十年前就防患于未然地处理好他的个人问题,顺便还能蹭上校医院的学生优惠。也怨不得恰尔内不想给他放假,海选赛中期就是要更忙一些,掐着攒积分时段的尾巴登记的独立骑士将注册人数又掀起一波新高,光是安排赛程表就已经像给四千人的高等数学课安排期末考试时间一样手忙脚乱了,更何况还要不引人注意地从中偷偷动手脚呢,简直是一项重型机械的零件级精密工程。埋藏在牙龈里的神经管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疼痛会产生幻觉,马克维茨几乎已经可以绝望地看到恰尔内向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表演出的苦恼说:马克维茨君,我不是要求你全勤,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但是你拔一颗智齿请一天假,拔两颗就会请两天假,拔四颗请四天,拔八颗请八天,再这样下去,你的年假就要不够用了。不,说到底我根本也没有那么多智齿吧,马克维茨迷迷糊糊地想。恰尔内一看就是一副不识民生疾苦的样子,要么拥有四颗端端正正、安分守己如第二恒磨牙一般的智齿,要么就早在未雨绸缪的时候就切除了身上所有赘余的部分,比如智齿,比如阑尾,就像抛弃不想提及的过往,这样决断利落的人。下次恰尔内按着他亲嘴儿的时候他一定要伸舌头进去,舔舔看这人的齿列深处是否也藏着四个遗留的空缺,马克维茨忿忿地磨牙,然后因为一不小心碰到肿起的牙床肉又疼得大叫一声。这一声惨叫可能勾起了他上司不知位于何处的恻隐,恰尔内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注意口腔卫生啊,马克维茨君”,垂下眼在OA上批准了他的病假申请。在马克维茨时不我待地逃离办公室之前,又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句:“去中央医院挂号,医保可以报销百分之七十。”

马克维茨捏着病历单的手指颤抖着,不过多半不是因为牙疼,而是肉疼。医生说他的智齿并没有长出来,还包埋在牙龈肉下,是完全横向阻生齿,虽然没有长出来,但已经挤压得前一颗牙齿移位,到了不得不拔的地步。这一下就把费用干到了原来的两倍。医生还建议他同侧的上下两颗一起拔,防止只剩一颗又长到不该长的地方,还留着另一边给他吃饭用。就算有医保报销,这笔不小的支出也是让他本就不多的存款雪上加霜,马克维茨狠一狠心(没敢咬一咬牙),在缴费窗口排了半天的长队,又在候诊室坐着等了半天的叫号,终于在疼得几乎要从镜片背后挤出几滴眼泪的时候,躺上了那张还残留着上一个患者体温的牙科椅。巨大的注射器刺进牙髓和脸颊肉,缓缓推入麻药,疼得马克维茨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两下,被手劲大得惊人的护士像按砧板上弹跳的鱼一样按住了。医院的白色天花板上布满规律的黑点,像撒在白饭上的一把芝麻,又像穿行在盐碱地的蚂蚁群,本意或许是让患者直勾勾地盯着数黑点个数,从而达到迅速入睡的效果,但马克维茨联想到商业联合会反光的大理石瓷砖吊顶,三角吊灯在同样光洁的天顶与地面间反射出千千万万个光圈,晃得人头晕目眩,不仅反胃,而且催眠,由是眼前的天花板对已产生睡眠抗性的马克维茨来说毫无睡意,但无影灯光芒大作,马克维茨还是紧闭眼睛,眼睑下扩散一片暗红的光晕。

他尽可能地张大嘴,听凭坚硬冰冷的铁器磕在嘴角,钳住他的牙冠使劲摇了摇,未完全麻痹的痛觉让他感觉脑浆也像被一并摇匀了似的,马克维茨面目扭曲地呜咽了两声,没办法,到了医院这种地方就别想再保有任何的尊严。医生略带抱歉地告诉他:由于他的牙冠长得太大,卡在牙槽里拔不下来,需要敲碎了一块块取出。马克维茨听完好悬没嘎巴一下死那,天地良心他真想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长了这么一颗给人添麻烦的智齿!随即就是圆锯伸进他嘴里高速旋转传来的焦糊味,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分尸难,现在在他口腔里进行的这一场小型碎尸案也不例外,马克维茨已经疼得没力气再哼哼了,在震动直达耳膜的轰鸣声中,他的心情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了,达到了一种不亚于奎隆坐化前的境界,脑海中浮现出没做完的报表、推迟了的日程安排和交给同事对接的难缠客户,比牙齿被锯开更钻心剜骨的幻痛顿时冲上天灵盖,那一瞬间马克维茨开悟了:拔牙再苦,还能有工作苦吗。坚硬的缝线在他嘴唇上剌来剌去,半晌过后,医生夹起一块鲜血淋漓的白色固体在他泪眼朦胧的眼前晃了一晃,说这就是他智齿的碎片,要不要带回去收藏?马克维茨念着好歹是这颗智齿替他争取来了一天的病假,含含糊糊地应下了。

上面那颗牙相对而言就听话很多,医生用力一拧就血呲呼啦地拧下来了,马克维茨咬住了塞进嘴里的止血棉花,医生说他出血比一般人偏多,凝血功能较差,总而言之是压力太大导致的。他刚在留观室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挂着消炎药的吊瓶,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他总感觉自己的挂钩像脱臼了似的,恰尔内的电话就像隔空掐准了手术结束的点儿一样打了过来。可能是细菌顺着牙齿下的舌咽神经入侵了大脑,马克维茨想到了自己现在不方便说话,但没想到不方便到连告诉恰尔内自己不方便说话这件事都做不太到,他费力地用没肿的半边脸和肩膀夹住手机,抢在听筒那端传来声音之前,“呜呃呜呃呜呃呜呃呜呃(可以在飞书上打字说吗)。”他说,“呃呜呃(对不起)。”

也不知道恰尔内听懂没听懂,对面一言不发地片刻后挂了电话,马克维茨着急忙慌去联络上司,没注意动作一大还差点扯掉他手背上的针头,疼得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这下他不仅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和半张脸,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月薪和前途了。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要是把他的苦逼经历剪成短视频发到小红书的话,现在应该早就起号了吧,不过,那些上班博主的背后也都有公司包装吧,唉,在卡西米尔,谁能逃得开公司这两个字呢?等到吊瓶里的水打空了,护士夹出被血浸透的棉球,检查了一番已经止住血,给了他一张医嘱注意事项,马克维茨就拖着快要低血糖的脚步一摇一晃地回家了,虽然都建议吃饱饭了再去拔智齿,但是他一早上就发了炎,还得思忖着怎么让恰尔内给他准假,实在是没心情吃多少东西,回到家里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像偏瘫了似的毫无知觉的半张脸还能支持他吃什么,为了防止米粒掉进牙洞里他没熬粥,用冰箱里的速食挂面煮烂了煮出一锅糊糊,艰难地用不听使唤的舌头将食物推到另一半脸去,宛如在延迟很高手柄还接触不良的古早游戏机上玩贪吃蛇。饭后半小时服用了阿莫西林和替硝唑,但是没见效,到了晚上他还是发起高烧,哆哆嗦嗦地蜷在一年四季盖的同一条被子里,等待布洛芬缓释胶囊在他身体里挨家挨户地问哪疼,睡过去前脑子里庆幸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太好了,觉得身上发冷就不用开空调了,又省一笔电费。

第二天早上头昏脑涨地醒来,麻药劲过去后蔓延在整个下颌骨的疼痛比发炎时的疼还要严重十倍甚至九倍,无奈假期余额已经告罄,马克维茨还是顶着肿成蜜蜂小狗的脸颊上班去了,苦哈哈地坐在员工食堂里吃早餐。恰尔内坐在他对面,盘子里是标准白人饭的蔬菜沙拉,他的上司用平整的臼齿细嚼慢咽地研磨着菜叶子,简直让人信以为真千百年前库兰塔的祖先也是如此啃着一片绿油油的草皮。马克维茨虽然心有蒸羊羔蒸鹿尾烧花鸭烧雏鸡,事实却是张不开嘴,连菜叶子也嚼不了,只能闷头用刀割一般的嗓子咽牛奶麦片,并且必须得歪着头将拔牙的一面抬高,感谢地心引力,这样食物就不至于碰到患处。恰尔内古怪地看了他两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音,而后起身离开了,留马克维茨在原地脊背窜上一阵恶寒:卧槽,他不会以为我歪头是在跟他卖萌吧?!医嘱曰拔牙后一周不能饮酒,免去了他一周的应酬,医嘱又曰拔牙后应避免剧烈运动,这下恰尔内使唤他跑腿之前还得掂量构不构成引发牙龈出血,马克维茨心想恰尔内看他不顺眼的地方估计又多了两个。午休的时候他在洗手间用复方氯己定漱口水漱口,恰尔内站在他旁边对着发光的镜子整理造型,当听到恰尔内问他话的时候马克维茨正谨遵医嘱左右摇晃脑袋在口中形成水流,头一次共情了水族箱里的金鱼,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恰尔内问他:马克维茨君,拔掉智齿造成的创口,要多久才能愈合呢?感染发炎所带来的疼痛,又要多久才能忘记呢?马克维茨低下头冲着洗手池让水从嘴角自然流出,还渗着缕缕的血丝,吐干净漱口水以后他茫然地回答道:不清楚,可能很快就不在意了吧,毕竟是不需要又徒增痛苦的东西……那道声音却变得模糊而虚幻了起来,即使是不再被需要的事物,或许也会有人一直记着的呢,毕竟那颗智齿,你最后不还是留下来了吗。可是,恰尔内是怎么知道他收下了那颗智齿的呢?马克维茨抬起头,却看见镜子的倒影中空无一人。


马克维茨请假去拆线。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有得干槽症,不必忍受更多刮骨疗毒的酷刑,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如果再晚几天来复诊,肉和线就要长到一起去了。缝线从他嘴里剌来剌去地抽走了,疼痛已经完全平息,此前过于长久的不适感,让他差点忘记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牙科椅的椅背抬起来,马克维茨试着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风从牙槽上的那个缺口里流过去了,试着喝了一口水,水从牙槽上的那个缺口里流过去了。无影灯从他眼前熄灭,如同太阳坍缩成红矮星的时刻,马克维茨心中无端地浮起了一种怅然,直到如今他才明白,曾经占据过生命中一部分的事物,尽管不是凭自己意愿出现的,尽管带来了称不上美好的回忆,在失去的时候,也总是会感到难过。就算新生的肉芽会填满曾经贮藏着根系的骨洞,就算对痛觉的感知也逐渐泯灭在无限漫长的未来里,但是那个缺口就永远停泊在那里了,永远不会再有新的牙齿萌发占据,偶尔你的舌尖无意识地扫过牙床,然后你就会想起那里曾有一颗扰乱了你生活又自顾自离去的智齿。我依然在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