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好,那我先…‘先回家’换身衣服,总不能一直穿着盔甲。”血骑士微微颔首,看向一旁满面红光笑开了花的滴水村村民,后者听见这句话立即小鸡啄米般殷勤地连连点头。“…我自己过去就可以,老先生,你先走吧。”
狄开俄波利斯摘下血色的沉重头盔端在手上,仰头眺望通向属于他的“骑士封地”的唯一一条羊肠小径,深秋暮色四合中的金风携着日光余留最后一丝暖意,轻柔如丝带般绕过丰蹄人的长角,呼出的潮湿水汽却已在半空凝结成阵阵白霜。狄开俄波利斯沿着道路向前走出两步,足甲陷在松软的土质中留下清晰的印迹,然后他停下步伐。乡村边缘的小路在他面前分成两岔,而另一根枝桠伸往一幢红砖砌起的三层小楼,楼前浇筑了一片平整的水泥地面,依稀可见一群幼小的身影在水泥地上奔跑嬉戏。狄开俄波利斯转过身,向仍然停留在原地目送的老牙医询问道:“请问,那座建筑是什么?”
“那儿啊,是村子里的学校!说是学校,其实拢共也就十来个孩子,几岁的都有,也不分什么年级的,就是个地方让孩子们平时一起玩玩闹闹、读读书。——嗐,您瞧我这记性!”上年纪的村民恍然猛地一拍脑门,继而笑呵呵地向血骑士解释道:“前一阵子,也从城里来了位先生住在这,大部分时候负责帮村里人谋划些买卖,看村里没有个正经老师,就也教孩子们识识字。您要是想打听城里的什么事,没准可以去跟他聊聊,喏,这个时候他应该就在学校里呢!”
前一阵子,从城里来,定居在这种地方……狄开俄波利斯的脑中一闪而过媒体剪报角落里的零星字句,耀骑士回归,发言人引咎辞职,国民院起诉奥尔默·英格拉……一抹深重的红在他眼前转瞬即逝,会是巧合吗?他无端地察觉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但在卡瓦莱利亚基这座人造景观中生活的几年告诉他,一切巧合的背后都是刻意为之。不管怎样…他最终并未对这位老村民置予一词,而是轻轻晃了晃头,令纷乱而难下定论的思绪烟消云散:“多谢告诉我这些,我现在就去。”
于是狄开俄波利斯改变行进的方向,抬步走上另一条两旁野草野花丛生的岔路,不知不觉片刻后已然走到教学楼的墙根之下。错落垒起的砖块褪去烧结出炉的鲜红色,留下了道道风吹雨打的磨蚀痕迹,狄开俄波利斯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玻璃窗外,左顾右盼地向屋内望去。泛黄玻璃所映出的一楼房间似乎是教师办公室,几张木桌排在窗边,其上堆叠着成摞的作业簿,桌面中央摊开的一本批改到一半,红色水笔静静搁置在纸页之间。
狄开俄波利斯收回目光,面前的窗台上陈列着一排陶盆栽培的绿植,品种是随处可见的吊兰,剑形的长叶蔓延出屋外,沿着日光倾斜的外墙垂落下去。然后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持着园艺喷壶走入屋内,径直来到长势旺盛的盆栽群前,办公室里没有开灯,那人的面孔一半被燃烧的金红余晖照得发亮,一半潜藏于天花板投下的冷色调阴影中,血骑士下意识眯起双眼,逆着视线边缘的光晕试图打量从窗口中探出上身的来人。
在看清的刹那,狄开俄波利斯险些丢下自己的呼吸。
学校楼顶的钟楼敲过五下,悠久浑厚的鸣响荡开层层暮霭,徘徊于连接天地的千万道金线之间。遥远天际的火烧云如浪尖翻涌,卷起变幻的橘红与蔷薇紫,万物似乎都在这近于永恒的绚烂流霞中伫立成镀金的塑像。黄昏时分的西风送来村庄外白桦林树冠摇动的沙沙声,与孩童们追赶着拍动皮球的银铃般的欢笑。在他被夕阳模糊得朦胧而柔和的视野中央,前发言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倚在窗框边,在迅速黯淡下去的天光中过于不真实地微笑着,按下手中水壶的压把,雾状的液滴呈扇形散开,在血骑士面前的空气里折射出一道浅淡的彩虹。
良久的静默以后,恰尔内对他说:“好久不见,狄开俄波利斯。”
02.
“好久不见”,像一只在时间的长河里漂流了三年的纸舴艋,时至今日狄开俄波利斯才迟来地捧起它被河水沾湿的分量,于是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的确是好久不见了。虽说他们相处的时间尚不足这一千余个日夜的零头——第二十三届特锦赛正式开幕的一月前,炽斧骑士狄开俄波利斯在预选赛中攒够了入围特锦赛所需的积分,彼时他正与经纪人就参加特锦赛与否争执得焦头烂额,而发言人就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施施然穿过人潮汹涌的街头来到他们面前,诡异得像从寓言绘本里走出的实现愿望的妖灵。
特锦赛资格、量身打造的骑士团、媒体上雨后春笋般冒出支持感染者参赛的舆论风向……狄开俄波利斯也像寓言中许下愿望的主人公一样,茫然地怀抱着一夜之间纷至沓来的金银珍宝。他看着一面说着“这就是我的工作了”一面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商人政客间的发言人,却总是看不穿恰尔内的真实想法,对方默许他一次次向挣扎于生死边缘线上的感染者伸出援手,一次次在竞技场上毫不留情地碾碎曾欺侮感染者骑士却逃脱律法制裁的贵族,但“感染者”之于恰尔内,“狄开俄波利斯”之于恰尔内,究竟是什么?一次变革的噱头,一件谋利的工具?狄开俄波利斯想恰尔内大概也并不知道一个米诺斯人参加特锦赛的缘由,最初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他从来不擅长考虑太多,至少现在,他能生存下去,更多感染者能生存下去,而这就足够了。
三十二强、十六强、八强、四强、单字封号、决赛、冠军。在监正会冠军墙展厅挂上血骑士一身鲜红盔甲的巨幅画像的第二天,狄开俄波利斯收到了国民院寄来通知《感染者参赛法案》表决通过的信件。令他意外的是,将这封信函送到他手上的,是以前只有在恰尔内公务缠身时才会出面与他交涉的麦基,狄开俄波利斯听见玫瑰报业的执行总监平静地告知他这之后他的骑士事务会由自己全盘接手,一时猝不及防被那对眼镜片边缘锋利的光晃得头晕目眩。
头晕目眩之中,仿佛某些早已有所预感但始终飘渺无形的念头,伴着商业联合会大楼顶灯摇曳洒落的熠熠碎金,从他奔流的血液中一片一片沉淀下来。他们不是一路人,分道扬镳的一天或早或迟地总会到来,狄开俄波利斯自在骑士团签约的合同上签下名字的一刻就了然。但他只是没想过,来不及开诚布公,走不到反目成仇,结局早早以不辞而别的方式潦草收场。——他只是以为,那道从立在台灯旁指点他落笔写下草案的第一个字,不着痕迹地替不善言辞的丰蹄挡下宴席间的明枪暗箭,到站在审议会上气定神闲为法案陈词辩护的黑色身影,至少在理想载入史册的这一瞬间,还会与他并肩。
但狄开俄波利斯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特锦赛尘埃落定,发言人这一赛期设立的临时职位撤销,四城联合拔锚解散各自起航,偌大的卡瓦莱利亚基漠然投下注视,恰尔内轻而易举地从他的生命里销声匿迹、无影无踪,正如当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其中。而从他的记忆中飞驰而逝的、过于平凡的夜晚,在命运尚且一无所知之时,已然成为最后一次相见。
1094年11月5日,特锦赛决赛前夕,发言人踩着夜色推开血骑士休息室的房门。狄开俄波利斯正坐在床沿,将鲜血凝成的利刃放在腿甲上细细擦拭,恰尔内搬了书桌前的椅子坐到他对面,近得几乎足以双膝相抵的距离,一向占尽先机的人反常地没有急于开口,那双鲜红的眼瞳抬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两颗将熄未熄的黯淡火星,一片辽远又荒芜的矿石。血骑士习惯了恰尔内假笑时上挑的眉峰与唇角的弧度,习惯了他描述城市如何拔地而起时兴致盎然的长篇大论,却还没有习惯如此不常见的眼神,在脸颊上划过一道,留下血液粘稠流淌的熟悉感觉。
狄开俄波利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沉重的武器搁置在一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像是得到了他的允许一般,恰尔内换了个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姿势,目光也轻飘飘地移落,聚焦在虚空中的一点:“恕我失礼,本不该在决赛前夜打搅您的养精蓄锐…但一些必须在特锦赛落幕前完成的事,我不得不在此向您提及。我收到骑士团发来的消息,加入赤盏骑士团后的感染者骑士参赛场数,相较于加入前…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是我要求他们这样做的。”本已平静下去的思绪再次搅起骇浪,血骑士拿不准发言人和他说这些的用意,兴师问罪?威逼利诱?于是他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很多感染者的身体状况不支持他们在赛场上继续打下去,他们之前的打法纯粹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性命。…至于骑士团的营收问题,有我就足够了。”
“当然,当然,我理解您。”恰尔内看上去居然真心实意地有些为难,“但您以一己之力推动了感染者参赛制度的建立,却还想要以一己之力荫庇所有的感染者,令他们不至于站上赛场吗?您究竟想要感染者何去何从呢?收容了如此庞大的感染者群体的这片国度…您又想让她何去何从呢?”发言人前倾上身,一手撑上血骑士坚硬的膝甲,仰头凑近到堪称亲昵的程度,逼迫狄开俄波利斯不得不挺直脊梁偏过脸去,也就此错过发言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更加直白的讯问:这座钢铁丛林是野心与贪欲不停膨胀没有限度的饕餮恶兽,您确定您能一直喂饱她虚荣的空荡胃袋?而那些不再能继续为卡西米尔创造价值的感染者、社会的无用之人,他们被时代的利齿无情撕碎是历史的自然进程啊,——连您也要违抗进步本身吗?
“我想你误会了,恰尔内。”狄开俄波利斯面色严肃起来,他攥住恰尔内的手腕,试图令对方松开按在他膝头的五指,而后者顺从地坐回原位,仿佛刚刚的越界仅是一场幻觉。血骑士深吸一口气,发言人层层包装的试探令他愈发摸不透在对方心中这段短短一月的合谋究竟意义为何,但他知道他必须说出口,就像他知道发言人正是为此而来:“创建感染者赛制,是为了给感染者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保护感染者,是为了让他们不致一辈子沦为斗兽场中供人取乐的钳兽,由生至死。感染者会自己选择去路,而我所作的一切并不矛盾…都不过是为了我们,能够正常地生活。”他说这话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张张感染者的脸庞,绝望的、愤慨的、喜极而泣的,不甘居于轮毂下的鲜活生命,在具象的人面前,宏大的通天塔是没有立锥之地的。
狄开俄波利斯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又徐徐松开,那些语句如同自发连缀起的液滴,直接从他形如赤色高脚杯的心脏里倾倒而出,如此一字一顿又如此急不可耐,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去顾虑它们可能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很长一段时间里发言人都没有作出任何回应,靠在椅背上仿佛自顾自陷入沉思,恰尔内即使摆出礼节性的微笑也总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此刻卸下伪装面无表情时反而剥离了尖锐的外壳,显出些许可称之为人性的气质。血骑士转而有些踌躇,他总归不希望因为自己表现得态度太过强硬而令合作者感到不适,不过在他斟酌下解释的措辞之前——他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发言人如同欣赏了一场精彩的演讲,极缓慢、极缓慢地鼓起掌来。
“感谢您,‘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阁下,您已经充分展示了您无比坚定的信念,…而这样就很好。大骑士团方面会由我解决,您无需为此费心。”恰尔内利落地起身,右手抚在胸前红蓝二色的金属三角挂饰上,微微躬身向他致以简略的行礼。房门再度被打开,屋外浓稠的阴影如同海洋至深深处的暗潮,漫过足下木质地板的缝隙溢入房间,将立在门前的人影尽数吞没。
走入长夜之前,发言人最后一次回头,狄开俄波利斯直觉恰尔内的神情与往日并不相同,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暗红眸与似笑非笑的唇角被披上一层更为神秘莫测的面纱,掺杂某种他永无法知晓却永无法淡忘的情绪,但等他定睛望去想要辨认清楚时,门扉咔嗒一声合拢,只遗留赠言的余音消散在空气中。
“祝您,武运昌隆。”
03.
喷壶洒出最后一阵水雾,轻盈的液珠被西风吹得偏离航向,湿漉漉地扑簌在他脸上,蒸发带来的凉意令狄开俄波利斯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回忆突如其来地将他拉扯进那些至今仍迷离扑朔的夜晚,又不发一语地如潮汐般蓦然褪去,留下一地令他晕头转向的谜题。他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愣愣地在窗下出神了多久,恰尔内浇完了花依然站在窗前,转而拿起身后办公桌上的作业本落笔如风地勾画,像是过分耐心地在等待他将意识归拢。狄开俄波利斯从背面看他手腕移动的轨迹似乎打了一连串的叉,不合时宜地想到前发言人审阅不成熟的员工撰写的合同稿时是否也忍着给每个字打上鲜红错号的冲动,于是被自己的想象惹得闷笑出声。库兰塔听力敏锐的长耳动了动,那双红眼睛越过书页的上边缘,望向狄开俄波利斯逐渐找回焦距的浅色瞳孔,声音像高卢梧桐的枯叶打着旋飘落入涟漪粼粼的池塘。“您在想些什么?”
许多问题涌上狄开俄波利斯的喉头,特锦赛结束的这三年里你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村庄里?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但最终他只是指了指恰尔内手里的作业本,对一个并不期待答案的问题答非所问:“你都教些什么?”恰尔内将那一页翻过来展示给他看,狄开俄波利斯粗略扫过几行,恰尔内应当是布置了一次简单的造句练习,但这份可怜的稚嫩笔迹曲折蜿蜒如鬼画符不说,还将所有的变格都放错了位置。米诺斯人想起自己初到卡西米尔的几个月里,白天在地下竞技场比赛晚上回到住处挑灯自学语言,也曾写出过这样一份惨不忍睹的答卷,于是相信小学生作业与联合会冗长的合同书有着等同的精神损伤效力。
恰尔内随手将书本放回纸堆的顶端,乡村教师的身份似乎的确改变了他,至少原本狄开俄波利斯与之共处时常觉时时刻刻如芒在背的森森冷冽散去不少,转变为某种更浅淡的、如同透过白纱帘的斜光一般的……随和?或者更像是,对生死在内的很多事都没什么所谓了。但狄开俄波利斯拿不准哪种才是恰尔内的真正面目,是大骑士领霓虹阴雨中的黑色鬼魅,还是眼前仿佛会随着残阳一同消逝的单薄幽影?抑或二者皆非,这个人只是一面忠实映出卡西米尔时代万千的碎镜子,映出钱币的金、盔甲的银、骨血的红、源石的黑。映着他的倒影的人态度轻快得像在闲聊般向他提起:“您初来乍到,去过村庄北面的麦田了吗?”
狄开俄波利斯明白这是一句邀请,但条件反射般的推辞先于思考脱口而出,而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会是回绝:“我得先回家换身衣服——”
“不要紧。”恰尔内轻飘飘地将其拨开,没给他一秒钟懊悔的时间,“我就在学校门口等着您。”
既然对方都这样发话了,狄开俄波利斯只得拿出参加竞速赛的速度拔腿冲回家中,他用力拉开衣橱柜门从中拣出一件外套时,发觉自己呼吸急促、双手打颤、难以抑制心脏在肋骨间失去节律四处碰壁地乱跳乱撞。他终于想通从遇见恰尔内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对劲感究竟从何而来:在恰尔内身上,丝毫看不出半分一个凭空消失了很久又凭空重逢的人应有的疏离与芥蒂,他叫出狄开俄波利斯名字的发音,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尽管也许只是职业习惯养成的从容使然,但莫名地给予狄开俄波利斯一种希望的错觉——好像时间可以停滞,好像一切可以不必被迫出走太远,好像卡西米尔瞬息万变、光怪陆离的河水绕过了这处僻静的乡村,仁慈地留下他们以任意的面貌再度相见。
想通以后狄开俄波利斯走回去的步伐明显轻松许多,恰尔内果真在学校门口等他,孩子们像一群离巢的羽兽排成一排飞过他身边,而教师温和地向他们一个个挥手再见。血骑士像一位新奇的观鸟人原地驻足观赏这幅油画般的光景,直到那只黑色的飞禽展动翅翼降落向他,自然而然地领起他走向村外。狄开俄波利斯向前倒数报纸页角的日期,恰尔内抵达滴水村也不过半月的时间,对高草丛中辟出的捷径却熟稔得像定居了几十年的向导,狄开俄波利斯掀起针茅拂过脸颊的毛刺,恰尔内的背影在他身前被合拢的草秆遮住时隐时现,边缘生着锯齿的枯黄草叶隔着他的裤腿,搔起一阵痒意。
荒草蔓延至长势的尽头,忽地豁然开朗,狄开俄波利斯这才看清身后的小路原是沿着一座矮丘逶迤向上,此刻他们登上山顶向下俯瞰,无边无际的纵横田垄如同烟波浩渺的画卷,在暮色中的大地上铺展开来。狄开俄波利斯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见证卡西米尔郊外的夜晚是什么模样,或许还是他带着一身伤病从米诺斯徒步跋涉而来时穿过夜幕下的原野,但他想从这里看到的夜色与卡瓦莱利亚基简直是两个世界,快节奏的城市文明遗忘了天鹅绒般的紫罗兰色是如何像滴入水中一般从天穹的一端晕染向另一端,被人造光源夺去地位的繁星随之重新布满夜空,烁烁的清辉旋转着,仿佛随时都会落到站在离星空最近的地方的他们头上。
低处的田野界限分明地分成两半,一半光秃,新翻的红褐色泥土堆在条埂边上,田畦间散着几个晚归的农民,弓起背一行行播下种子;一半倒戈着收割后的枯枝败叶,作物在生命周期的尾声划出长长的句点。恰尔内向他介绍十一月初的时节,春季种下的小麦已经收割完毕,残留的秸秆翻压回土壤中作为肥料滋养田地,在这之后需经低温才能繁衍的冬小麦被播种入土,迈入新一年的四季轮回。然后库兰塔人带着狡黠的笑容告诉他自己如何在初次下田劳作时低估了铁锹的重量,进而在举起时闪到了腰,于是在第二天的商会上成功说服农具生产厂交付给他们拖欠了两年的铧式犁地机。
狄开俄波利斯张开嘴,声音却在出口前被麦茬相互摩擦的窸窣声吹散了,他隐约在面前人的身上捕捉到一丝鲜活的碎屑,又疑心它像大厦玻璃幕墙外的全息投影一样不过矫情饰貌,随时会化作一片黑白噪点。暮色将他们对视的距离调和得愈来愈模糊,田畦沟壑间像有墨水从地平线彼端慢慢注入,在这场以大地为尺度的恢弘壮阔的入夜里,人类渺小的轮廓像是被从纸上擦去了,狄开俄波利斯感到自身的存在也逐渐洇成了原野的一部分,他感到从米诺斯的任何赞美诗中都无法找到词句形容的冲动,被文明的浮华剥夺太久的生命力回归到生命本身,让他想要重新去活,想要重新去爱,想要蜷缩在地母神的臂弯里安然入梦,等待黎明照耀如同等待新生儿的啼哭。
但他最终只是问:“…我可以留在学校吗?”像是觉得自己太过突兀,狄开俄波利斯又急忙绞尽脑汁补充:“也许我可以教他们米诺斯语…”然后他想起来这些孩子好像连本国的卡西米尔语都还没有学会,又踌躇着改口,“…其实我也可以教体育。”
夜风中他听见恰尔内似乎因为他窘迫的模样而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他看见对方胸腔细微的震颤,手足无措地等待恰尔内的笑声停下。“好啊。”恰尔内仰头望向他,踮起脚尖将双腕搭在血骑士的肩膀,好让狄开俄波利斯低下目光,辨认出那双影影幢幢的深红眼瞳,和还弯着方才的弧度的唇角。而后他在狄开俄波利斯耳边轻声回答道:“我相信孩子们也会十分乐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