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直到上台前，基米.安东内利还在手上画某个简单的符号，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观察他后，张开口吞下去。
乔治.拉塞尔算是侦查战中的漏网之鱼。在他的视线中，安东内利已经这样做至少三分钟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什么神秘的宗教仪式吗？但在合作的几个月时间里，拉塞尔还从未发现安东内利有这样的小众爱好。
陷入内耗不符合他的人生宗旨。于是他决定直接发问。拉塞尔停在安东内利身边，仍处于少年向青年蜕变期中的主人公立刻原地立正，像是一旦被玩家触发就会恢复指定动作的游戏NPC。
“你在做什么？”拉塞尔问。
安东内利抬起头。“我在画‘人’字——呃，一种东亚的方法。”他耸耸肩，随后强颜欢笑，“用以缓解紧张。你要试试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让别人听到二人的谈话是绝对的禁忌。男孩幼稚的言论让拉塞尔忍不住发笑，可他最后还是克服了。为表礼貌，他拼尽全力将笑意咽进肚子，然后故作严肃。
“好吧，好吧。所以，”拉塞尔道，“奏效了吗？”
“没有。”安东内利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警惕的兔子，而他正被人抓住耳朵从地面上提起来，“我试了很多方法——像是什么深呼吸、大声唱歌，我还看了油管上人气最高的十条搞笑视频，我还把我爸爸给我的护身符带在身上——可我还是很紧张。”
年轻的新人演员抬起他颤抖不停的手臂，意图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拉塞尔撇撇嘴，他几乎快要憋不住笑了，他早就忘了紧张的感觉。
“好吧，我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不过，”拉塞尔顿了顿，“没什么可怕的。我会和你一起上去，还记得吗？而你，基米，只要你站在台上就足够了，可不要小瞧了自己的人气，大家都爱你。”
“真的吗？”
“毫无疑问。”
基米.安东内利垂下手臂，他放弃继续用所谓“东亚的方法”缓解紧张了。他朝拉塞尔笑了笑，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时，后台的对讲机忽然劈啪作响。舞台上灯光骤亮，还不等安东内利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伸出无数只手，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向帷幕之后。
等到视线恢复，安东内利正站在舞台上。台下传来激烈的掌声，他偷觑一眼，少说得有八十人，他还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呢！安东内利看向身旁游刃有余的拉塞尔，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事。
*
几个月前的基米.安东内利尚且是一名高中生，十七岁，快要十八岁了。他即将从高中毕业。
至于毕业之后要做什么，他还没做好打算。要读怎样的大学，安东内利对此毫无头绪。彼时的他可不觉得自己会变成什么世界巨星，参加电影节、走红毯、上新闻头条，想都别想，就连他做梦都不会出现这种情节。
世事无常。放学路上，安东内利偶遇星探。对方操着一口伦敦腔，安东内利拜托他说慢点——安东内利的英语很烂，可对方的意大利语更烂。他们两个鸡同鸭讲，但最后安东内利弄明白了——英国人让他去参加一场电影主角的试镜，导演全球闻名。这样的好事会轮得到自己？安东内利对此颇为质疑。可对方搬出了乔治.拉塞尔。要是说起他，安东内利就来了兴趣。谁会不知道拉塞尔呢？安东内利喜欢他的电影。“拉塞尔会饰演男二号。”星探乘胜追击，安东内利动摇不已。总之，名为命运的巨手饶有兴趣地参与了游戏。一来二去，安东内利获选电影主角，从普普通通的意大利高中生，摇身一变，登顶成为世界巨星。
发生太多第一次了。安东内利忍不住叹息。他声音颤抖，面色潮红，倒在沙发上的身体疲软不已。拉塞尔踢他膝盖，让他不要说些惹人误会的话，一边想真是一次糟糕的节目录制，大抵会被剪去不少吧。
一小时前，他们并肩坐在镁光灯下的沙发上。主持人坐在另一边。
安东内利露出完美笑容，他的脸蛋很俏皮，卷发弧度也很可爱。拉塞尔很满意，只希望可以平安度过这搭档出道后的第一次综艺采访。
彼时的拉塞尔还不知道，这即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次工作。他会从接下这个角色这一步开始懊恼。因为安东内利的表现实在糟糕透顶，老天爷，真是令人不堪回首。
为了节目效果，主持人总会问一些刁钻的问题来为难嘉宾，拉塞尔早有经历。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的主角应当是身旁的新生代演员。相信安东内利不再紧张简直是拉塞尔犯过的最大的错误。他僵硬得像是奥兹国几十年没上油的伐木工*，对主持人的问题知无不言——这可不是好事。
主持人问：“拉塞尔无疑是个好搭档，对不对？”
安东内利答：“噢，他棒极了。”
主持人只是注视着他，他就磕磕绊绊地自己将话题继续下去了：“乔治一直很照顾我。你们知道，我能够出演这个角色完全是个偶然。剧组里的生活完全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但乔治不一样，他——哎哟！”
镜头切到笑容端正的拉塞尔身上，仿佛安东内利一瞬间的扭曲不过是大家的错觉。可这当然不是错觉，拉塞尔的手还没从男孩的大腿上移开呢。
安东内利挪动屁股，好让自己离拉塞尔稍远一些。这使他离主持人更近，也更容易落进圈套。
主持人又问：“听上去，拍摄过程中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安东内利觉得自己不那么紧张了。这简直让他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将拉塞尔一天上几次厕所都全盘托出。甚至拉塞尔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以去卫生间为借口离场那么多次。他究竟为什么记得清清楚楚？主持人显然也抱有同样的疑问。而安东内利羞赧一笑，他说：“实际上，我是乔治的粉丝。”
“乔治确实很有魅力。他的粉丝遍布全球，原来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看过他很多电影。”安东内利答，“拍摄的第一天，我完全入不了戏。乔治气场很强，只要看到他我就控制不住脸红。”
“看来你很喜欢乔治.拉塞尔。”
“非常。”
“谢谢基米.安东内利——非常感谢你来到我们的节目。乔治？你对基米刚刚的‘告白’感觉怎么样？”
拉塞尔依旧在微笑。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安东内利。这家伙此时已经飘飘然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自觉性。上台前紧张到相信歪门邪道的男孩还是他吗？拉塞尔有些怀疑，是不是这短短的几步里，有哪个孤魂野鬼占据了安东内利的身体。
采访很快结束。他们跟随主持人朝观众笑着招手道别。灯光一熄，拉塞尔的笑容就消失了。“基米。”他喊道。安东内利猛地一抖，他小声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拉塞尔有些气笑了。之后他们回到休息室，他决定什么也不说，安东内利的名声如何与他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们还是竞争对手呢。可男孩闪闪发亮的眼睛始终在脑袋里挥之不去，拉塞尔问道：“是真的？”
“什么？”
“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噢，”安东内利从沙发上爬起来，“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你会对别人撒谎？”
安东内利笑了，他的虎牙在下唇留下两个小小的凹陷。他说：“我曾经瞒着祖母把药偷偷倒掉，然后说被我一口气喝掉了；我还告诉我妈妈，数学小测取消了，实际上是因为我把它搞砸了......”
拉塞尔无言以对：“那你前面的话还真没什么可信度。”
男孩对此持反对意见。正当他打算挽回自己在拉塞尔眼中岌岌可危的形象时，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来者是安东内利的经纪人，他告诉男孩，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安东内利顺从地站起身，走向房门的过程中，他忽然停下来。拉塞尔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直到拉塞尔快因紧张而窒息时，安东内利忽然开口：“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对吗？”
“当然。”拉塞尔扬起眉毛，“过几天我们还会一起出席电影节的开幕式，记得吗？”
“我记得。”安东内利沙哑的嗓音随着他的笑容一同出现，“那，下次见。”
他看上去心满意足。为什么？拉塞尔有些搞不懂。难不成是自己已经落后，亦或是对方太年轻了？男人为此感到费解，可安东内利的背影已然消失了。
*
电影开机第一天，第一场第一幕，基米.安东内利连一句台词都没说完，就盯着对戏的拉塞尔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次重拍也是一样，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等到安东内利得到机会休息的时候，他妈妈都在场下不知道对工作人员道歉了多少次。
男孩把毛巾蒙在头顶，握着水壶坐在角落，拒绝和任何人谈话。看到他，拉塞尔想到了自己。六年前自己刚刚出道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窘境。
“还好吗？”他靠近蜷缩着的男主角，故作轻松地问道。
安东内利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颤抖着飘上来。“......还好？”安东内利的语气犹疑不定，“拉塞尔先生？”
拉塞尔回答：“叫我乔治就行。”
于是少年立刻改口。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像一只敏捷的兔子，只是他是个演员，不会在路边给汽车贴罚单*。看着安东内利的笑容，真让人想象不到他刚才的消沉。拉塞尔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他，只是说道：“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别担心。”
“我知道。”男孩回答，“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失误这么多次。只是和乔治搭戏，实在是——”
“我怎么了？”
拉塞尔真心希望男孩不会用些冷漠的言语中伤自己。而结果不错，安东内利表面是天使，内心也不是恶魔。他在短暂的纠结过后便对拉塞尔推心置腹：“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安东内利的回答使得拉塞尔打好的腹稿通通作废。前辈一时语塞，竟然想不出回答。良久，他找回声音：“好吧。谢谢？”
男二号的重要性使得拉塞尔几乎与安东内利被捆绑在一起。不过这不算什么。这依旧是拉塞尔度过的最愉快的几个月剧组生涯。没什么比有个通情达理又讨人喜欢的搭档更让人心情愉悦的事了。
拉塞尔通常希望生活保持规律，可偶尔也会出现变动。譬如现在，他坚信自己对安东内利的高关注度只是因为自己置身于他的“哥哥”这一角色，给予了他高度的人道主义关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并不是因为自己对他有些什么其他超出同事关系的情感。总而言之，在那之后过去了十个月。电影已经上映，他和安东内利很快就会分道扬镳。他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能够克制住自己——只要等电影宣传期结束，再也见不到彼此的时候，多余的情绪自然会冷却。
通常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