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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的南边有一座高塔,没人知道是怎么来的,从城邦有记忆开始它就伫立在那里了。传言塔上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公主,被邪恶多端的女巫禁足在塔里,成为了笼子里的金丝雀。
夜雨声烦从小听这个故事长大,一直策划着去拯救可怜的公主。于是在他成年被正式加冕为骑士的这一天,立刻提着他被赋予了新属性的宝剑冰雨出发了。
说来凑巧,就在加冕的前一天,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听到有人在讨论去高塔的方法,其真实性还有待商榷,但总比做无头苍蝇好。夜雨声烦根据神秘方法的指示,站在高塔底下,找准窗户的方位,抬头大喊:“公主公主,把你的辫子垂下来。”
很快,一个人从窗户探出了头,高塔太高了,夜雨声烦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抹银白色从上面慢慢降落下来。他抓住落在地上的头发,甩动几下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紧接着头发做的绳子开始上升。
原来传闻是真的,夜雨声烦抓着剑柄思索,不知道传说中的女巫是否也在场,如果在的话要以保护公主为首要任务。这个塔的外层非常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做缓冲的凸起,假设带着救下了公主如何安全从上面撤离也是一个问题。
这些复杂的战术在他撑着窗台跳进塔里的一瞬间从他脑子里短暂消失了,眼前这位抓着头发看向他的人太美了,不仅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心跳都停了一拍。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很震惊,眼睛微微瞪大,手并拢挡在嘴前。夜雨声烦对此有些得意,他料到公主肯定没想到会有人来救她,还特意做了几手证明身份的准备,让公主放心自己不是女巫派来的考验。
在那之前得先确认恶毒的女巫是否藏在角落,他谨慎地按着冰雨,大致环顾一圈。鉴于这好歹是女孩子的闺房,他也不敢过度探索,悄悄凑到公主耳边问她女巫是否藏在房间里。公主看起来更吃惊了,怔怔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最后弯着眼睛摇摇头。
那就好说了,夜雨声烦松开一直紧握在剑柄上的手,单膝跪下对公主行了礼,向她解释了自己来的目的,并保证会带她离开这个阴暗的地方。
公主安静地听他说完,全程眉眼弯弯地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半点不耐烦,似乎同时也没有别的情绪。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在女巫回来之前从这个地方离开,”夜雨声烦站起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棂苦恼地望向外面,“上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塔的表面和附近都没有缓冲,直接跳下去很危险。”
“这个的话很简单。”公主说。
没等夜雨声烦把将要溢出来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表达出来,公主已经一手扶在他的肩胛骨处,一手捞起他的膝窝,将他打横抱起。
等等等等等等,夜雨声烦有点晕头转向了,听说有人会晕交通工具例如马车帆船,但是从没听说有人会晕公主抱啊!“公主抱”三个字的完整出现,在他脑海里划出一道清醒的痕迹,他作为堂堂骑士怎么可以被公主这样抱着!
“抱紧我。”公主一脚踩在窗户下边框,察觉到他的挣扎,及时出声提醒,下一刻两个人一起飞跃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夜雨声烦搂着公主的脖子,茫然地望着在空中肆意飘动的银色长发,脑海里开始回放自己从出生开始的一个个小片段。
顺利落地、脚重新接触到大地时,他还处在庞大的不可思议之中,暂时的失去了语言能力。公主用手打理着自己的头发,在一旁等待他缓过来。
“想要说的东西太多我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夜雨声烦终于恢复理智,满脸震惊地捂着头,来回踱步,时不时猛地抬头剜公主一眼。他应该是想在打个腹稿,但是由于冲击过大,腹稿全都变成了碎碎念流了出来:“公主竟然是男的,那还算是公主吗?是谁在乱传谣言?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公主的公字已经在暗示这个事实了吗?而且他竟然能自己下塔,那我来救他的意义在哪里?甚至还被他公主抱着下来了,我一世英名算不算毁在这里。幸好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天知地知我知他知。”
“好吧好吧,就算是性别错了,一开始对你做的承诺我也一定会完成的。”他总算完成了思路清理任务,停下脚步对公主说。这一扭头正对上公主捂嘴偷笑的模样,公主和他对上视线也不慌,把手放下来对他微笑。他立刻进入警戒模式,问:“你在笑什么?”
公主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有人来救我了,我很开心。”
“可是你不是自己也能从塔里离开吗?”夜雨声烦并没有轻易被他带着走。
“一个人和有人一起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公主说。
“也对,如果女巫想来抓你回去我也可以保护你。”夜雨声烦说着,挥了挥未出鞘的剑。
公主又弯起眼睛:“是呀。”
“趁女巫还没发现我们快逃吧,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夜雨声烦问,公主低垂眼帘摇了摇头,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要不你先去我家吧,我家里没有别人,你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当然不会!再说,帮人就要帮到底嘛!”他很快又补充:“对了,我叫夜雨声烦,你呢?”
“我叫索克萨尔,那就请多关照了。”
高塔离城邦的距离不近,两个人赶回家中已是深夜,肚子交错咕噜响着,好似一支交响乐队。
“这个点城里的店应该都关门了,直接回家我来做点吧。”夜雨声烦摸着肚子看向索克萨尔,他在夜雨声烦的建议下把头发缩短到及膝的长度(建议者本人对此很震惊地大叫这竟然还能自己控制),脸上的花纹也暂时藏了起来(夜雨声烦已经无力惊讶了),现在看起来和城邦里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原来你还会烹饪,那我要好好尝尝。”
“你就等着大开眼界吧!”
确实很大开眼界,索克萨尔在厨房里好奇地摸索,每一样东西他都要了解透彻,夜雨声烦跟在他身后做厨具点读机。虽然他看起来很想亲手尝试,鉴于两个人都已饥肠辘辘,他还是识相地退出厨房,先等待熟手的大作。
夜雨声烦利用现有的材料简单下了个面,很快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成品出来,放在望眼欲穿的索克萨尔面前。
“太饿了随便煮个面,先随便应付一下,等明天再给你做大餐。”夜雨声烦分了两支筷子出来递给他。
“这还算应付啊,”索克萨尔接过筷子,对着碗吹了两口气,“那我开动了。”
说是随便煮的面,却是色香味俱全,浇头也是荤素搭配齐全,还有一个荷包蛋放在一旁,索克萨尔戳了一下,还是溏心的!
他慢悠悠地把蛋拨到勺子上,边吃边看夜雨声烦——他快把整张脸都塞进碗里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脑后的小辫子,很小的一撮头发在后面绽开,平时容易躲进盔甲里看不真切,回到家后把盔甲卸下只留下里衣加上低头的姿势,才得以看清楚。
现在这根小辫子整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索克萨尔不禁看得出了神,勺子无意识搭在嘴边。夜雨声烦埋头苦吃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对面只是举着餐具发呆,一时有些紧张:“不合胃口吗?”
“没有没有,非常好吃。”他连忙摇头否认。
“那就好。冷了会坨,趁热吃味道更好。”夜雨声烦得意地挑挑眉,用手抹了把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带你去镇里转转。”
“好呀。”
镇上的人很热情,握着索克萨尔的手和他说要把这里当自己家,要住得开心呀。说完还给他们提了一袋又一袋的菜和肉,夜雨声烦熟练地替他接过道谢,和大家唠了一圈,提着大包小包又把他领回去。
到家后,夜雨声烦把袋子一股脑地摆在茶几上,索克萨尔走上来和他一起整理,拨弄袋子,对里面物品种类的丰富程度感到震惊:“收下这么多没问题吗?”
“最近是丰收的季节,每年到了这个时间大家都会分享自己的收成,我因为没有可以回馈的实物,一般都是在耕种季节去帮忙。”
“所以我是沾了你的福。”索克萨尔很快会意。夜雨声烦惊讶地回头看他一样,挑起一根眉毛,捏了捏他的脸:“还分什么你我!以后烦哥罩你,我的就是你的。”
索克萨尔笑着用手背擦了擦脸——夜雨声烦刚摸过新鲜的蔬菜,手指上还有残留的水滴,随动作在他的脸上也留下了痕迹。
“烦哥威武。”他说。
夜雨声烦得意地哼哼两声,把拆出来的袋子一并收好,他叉着腰站在桌子前,俨然一副地主模样:“你有什么想吃的,尽情点吧!”
“都听你的。”
“等下可别被吓一跳!”夜雨声烦说着,捧起菜钻进厨房。
索克萨尔试图围观,一只脚才刚踏进,就立刻被赶了出来。要留神秘感知道不,夜雨声烦留下这句话,无情地把索克萨尔拒之门外,后者只好背着手在屋里探索。
大厨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端着一盘又一盘摆在桌上,充分展示了什么叫色香味俱全。索克萨尔吃惊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大厨的虚荣心,他仰头用食指搓了搓鼻子,把碗筷放到索克萨尔面前:“开吃吧!”
索克萨尔先把每个菜都尝了一次,针对性地发表了点评夸赞,两个人这才正式吃起来。
那些夸赞应该不是虚以逶迤的场面话,他看起来是真的吃的很开心,已经很久没有人吃他做的菜了,更何况说有这样的反应,夜雨声烦心情大好,忍不住边吃边说起话来。
自顾自地说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一直是他在说、对方在听,立刻将话头拐了个弯转过去:“说起来,你是怎么被关到塔里的?”
话题转的有点生硬了,夜雨声烦暗道不妙,所幸索克萨尔没有点出这点,配合着把话题接住了。
“这个就说开话长了,之后有机会再好好和你说说吧。”他笑着说。
可惜没有等到这个机会的到来。了解到索克萨尔的身世是通过另一种形式——来自城邦热心居民的善意提示,一张破旧的通缉令。应该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纸张软皱发黄,上面的墨迹都已经淡褪,只剩下浅浅的痕迹。仔细辨认的话倒能看出写的是什么,竟然还是古文,大意是图上的人是可怕的女巫,会使用「巫术」,一直在偷偷策划着残害人类,如果不把「她」关起来,后果很严重。正面有一张照片,但是磨损严重已经看不清面貌,而反面,照片铺满了一整面,或许用了什么特殊的墨水,至今仍清晰无比。
照片里的女巫和索克萨尔长发的样子一模一样,或者说,就是「他」。
夜雨声烦偏向于后者。
他们相遇的地点本来就是传说中关押女巫的地方,再者他也亲眼见识到索克萨尔是如何使用「巫术」的。这个人本身可疑至极,只是他一直刻意忽略这种可能,佯装平静罢了。
热心的居民把通缉令交给他,还不忘挥手解释并不是想怀疑他,只是家里的老人见到这位异乡人后,突然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了这张通缉令。他见后面的图片和夜雨声烦带回来的异乡人十分相似,特意来提醒这位骑士大人,怕骑士大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陷害了。
夜雨声烦把通缉令认真收好,向对方深深鞠了个躬,立刻扭头往家里走去。
“你要解释一下吗?”
夜雨声烦把通缉令举在索克萨尔眼前的时候,他正靠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姿势端正,仿佛坐在询问椅上一般,有辱沙发的放松性能。看到通缉令他也没有多大反应,把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平静地抬头和夜雨声烦对视。
“这上面写着的确实是我。”他说。
虽然原本也没抱以任何侥幸,被敲定的瞬间夜雨声烦还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随即迅速睁开眼瞪着索克萨尔:“你一直在骗我?”
“自始至终我没有说过假话。”
“我喊你公主的时候你明明应了。”夜雨声烦皱着眉眯起眼睛。
“我一开始确实是公主,不管是公主还是女巫…都是人们强加给我的名号而已。”索克萨尔垂下眼帘,避开了夜雨声烦灼灼的视线,“让你感到困扰我很抱歉,今晚我会自行离开。”
他说着站起来,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服,弯腰把茶几上的书拿了起来,向书柜走去。看起来很是潇洒,没有半分留念。
夜雨声烦默不作声地抱胸看他完成这些,在他准备离开书房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稳稳当当地停下了脚步。
被预判了行动的滋味可不好受,夜雨声烦在心里啧了一声。
“我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索克萨尔不挣扎也不回应,立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问你只是想确认这张通缉令的真实性,对于你是否是害人的「女巫」这件事由我自己判断。”
索克萨尔总算有了些反应,微微侧过脸来看他。夜雨声烦直直地盯着他,继续说:“一开始我决定爬上那座塔,不是为了救「公主」这个身份,而是想要让高塔里的人获得自由。既然那个人是你,不管你是人们口中的「公主」还是「女巫」,我都会救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紧攥着的通缉令撕成碎片,再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接着又重新抓住索克萨尔——这一回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他们视你为灾祸,我们就换一座城邦生活,如果还有,我们就继续走…一直逃到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为止。”
这是他该说的吗?明明昨天才被加冕为象征荣誉的骑士,不应该在城邦里好好守护大家吗?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刻被一股更浓烈的情感所取代,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他分辨不出…不,或许也不用分辨出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吗?”
“好啊。”索克萨尔弯起眼睛,垂在身后的兜帽上的宝石配合闪耀着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