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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革命造反年代:关于父亲的回忆录
Stats:
Published:
2025-08-10
Words:
7,190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2
Bookmarks:
2
Hits:
1,397

革命造反年代:关于父亲的回忆(上)

Summary:

伪纪实。

Work Text:

如果要我说起这一生的故事,我会从1964年的上海说起。那时上海总弥漫着一股石库门浸湿在阴雨中的潮气,夹杂着煤球炉的烟味,街头小贩叫卖的吆喝声。那是一个喧嚣的时代,一个肃穆的时代,街头巷尾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工厂的汽笛声与不远不近的革命歌曲声交织。那时我十二岁,还住在上海育幼院。院墙斑驳,屋顶的瓦片在雨季总会漏水,小孩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补丁叠补丁,布鞋的鞋底磨得薄如纸片。我并不喜欢回忆太不快乐的日子,所以十二岁之前的时光就不多做介绍了。总之,每天清晨,我们会列队在院子里喊口号,唱《东方红》,然后去吃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政府有补助,社会上也偶尔有工人或干部组织来慰问,我们算吃百家饭长大的。
如无意外,我已经快到了该上完学去工厂养活自己的年纪了,哪怕我成绩好,脑子算聪明,但育幼院也没有义务单独给哪个小孩供太久。我没有什么期待,而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这时候。
秋雨洗练,我记得是刚褪去暑热,开始在雨丝中的凉意里穿上外套的日子。早晨我跟一排小孩在院子里刷牙,由于我年龄算大的,小孩之间往往很自觉的把水沟上游的好位置让给我,这属于孩子王的优待之一,我一向认为孤儿院和监狱在集体相处上有不少共同点,比如对外界压根不算稀缺资源的东西会被当个宝,挪给大家认为是食物链上游的人。
这天就一如往常,屋檐下雨还在滴滴答答,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哗哗刷牙声中我看见有个男人,递给保卫科一张条子后就被放了进来,他显然也被这一溜列队洗漱的场面惊讶到了,又觉得盯着一群女孩子看不太好,扭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上楼去了院长室。我暗自感觉有点好笑,这儿很少单独来年轻人,除了视察的领导就多是来领养的年长夫妻。多年后回想起我们的第一面,实在难以算是罗曼蒂克的桥段,他换上当时最体面的一件在部队的常服,但我猜他是来维修什么的工人。他那时很瘦,精瘦干练,显得颧骨有点高,但下垂眼看着很和善,鼻梁又挺,算个俊朗的工人吧。
没过一会儿,小蓉子来叫我,踢踢踏踏地穿着毛边拖鞋跑下楼,不知道是她从哪捡的。她就五六岁,常被院长提溜在身边。她说,三姐姐,院长喊你!我说别着急,我洗完脸就去。唯二比我大的两女孩都已经去工厂了,小孩们还是习惯叫我三姐姐。她神神秘秘地凑上来,踮着脚跟我说,有个大哥来收养小孩了,点名要年纪大一点的。其他小孩都被她弄得很好奇,隔不远地停止手上的动作往这边瞟。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装着镇定,心脏则已经狂跳起来,一般要收也是收能从小养起的,刚刚那人年纪不大,竟然是来收养小孩的,看来之前已经跟院长谈过提了条件。
小蓉子志得意满地走开了,显然要回院长室附近继续偷听墙角。其他小孩呼啦啦围上去,我往反方向走回宿区,给自己换了件洗得蓝色褪白但没补丁的外套,又把辫子重新编了一回。好了,能不能走就听天由命。
推开院长门时,我看那灭绝师太正笑语盈盈地望着小蓉子嘴里的大哥,平常拿鸡毛掸子打小孩打得满院子跑,浦东话骂得鸡飞狗跳,今早还起了个早换了个旗袍。那大哥给她招呼地显然有点不自在,拘束地笑着往后靠,椅背都靠上了书柜门。院长招呼我坐下,说侬搿个小姑娘,磨磨蹭蹭的,让人家同志等多久?
他忙打圆场说没多久,从十七厂走过来热得很,喝杯茶刚好坐着凉会儿呢。
院长拍了下他手背嗔怪道,哎哟,侬勿早点讲!早点讲我直接喊楼下爷叔“哐当哐当”踏部脚踏车来接侬了!
他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院长扭过头跟我说,三姑娘,快喊王叔叔好,这是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干事王洪文同志,又是党员,先进的很,还去朝鲜战场打过仗。今天叫王叔叔好好看下你,你也自己看看,愿不愿意同王叔叔走。

我俩单独被留在了房间里。我们都有点紧张,现在回想,不知廉耻地说,更像被介绍见面的相亲对象。他好像说,之所以选年龄大一点的孩子,是因为比较懂事了,他单身一个人,怕照顾不了很小的小朋友,对不起领回去的孩子,院长说我听话又聪明,政治上也放心。我猜这句话是指我父母作为贫农已经死了,背景没问题,而那时候我背马列背得一套一套的,老师很喜欢,其实我压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在育幼院已经算天才了。
听他这样说,我暗暗揣测他大概是比寻常人更在意这些,不是哪个皇帝当朝都能蒙上眼过日子的老百姓。于是我说,王叔叔,要是我可以跟您走,有条件继续上学,未来我一定好好报答您,也报答国家,报答党,我的心愿就是能好好投身社会主义的事业,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同时,再为大家做一点事就好了。
他果然笑了。他笑得时候下垂眼眯起来,看上去格外真诚。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他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我,问,我不能只考察你,小同志,你也考察我吧,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事?
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问:叔叔你喝酒吗?
他正色,有点脸红:实话说,偶尔喝,而且抽烟。
我说:那喝醉的时候多吗,你打不打人。
他立马说:绝对不会,我很少喝醉,以前在部队不会,现在也不会。而且我不打人。尤其不打小孩。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十七厂打听一下我。我没有什么很大的能耐,但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天气已经转凉,他大概走过来真的很远,发梢依旧汗津津的,低头时可以看见他鬓角的汗珠。他也抬头就这样望着我,没一会儿就有点泄气,他大概是觉得我可能不相信他。
我说:我放心的,爸爸。
他黯下去的眼睛蓦地又转亮了,但有些呆呆地眨了两下,他问,什么?
我说,可以现在就叫你爸爸吗?
他又有点傻傻地笑了。可以,可以。

他站起来,莫名原地转了一圈,像不知道接下来去哪一样。他又坐回了刚刚的座位,喝了一口茶。他问,你没有什么别的要问我吗,比如我工资多少,上班多长时间,住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为什么要收养小孩。
我摇摇头。
他只好又喝了一口茶。真是傻孩子。
我说: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喜欢我吗?
他眨眨眼睛,我发现他大脑在思考而且没思考出结果时就会快速地眨眼睛。他说,我们才见面没有多久,我不了解你,但目前来看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那这算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叹了口气,算喜欢。
我说:只要喜欢,以后的很多事就都能商量。爸爸,我也喜欢你。
他别过头去看窗外的灰喜鹊,说小孩子知道什么喜不喜欢,你也才刚见我呢。

 

---

 

又是一场秋雨的天气,我跟着王洪文回家了。他说下雨天搬家是好兆头,象征在新家会很顺利。他家,现在应该说我们家,上海石库门弄堂深处的两室小屋,在长宁区的一条窄巷里。弄堂口挂着搪瓷门牌,字迹有些褪色,牌子边缘生了锈。弄堂里石板路坑坑洼洼,雨天积水,被往来的住户踩得咯吱作响。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石库门房子,灰砖墙上爬了霉渍,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窗纸,有些人家在窗台上摆了盆栽,绿油油的葱苗或一株瘦弱的栀子花。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混杂着邻居家炒菜呛人的油香和弄堂口小贩卖糖炒栗子的甜腻气味。傍晚时分,弄堂里热闹非凡,大妈们端着搪瓷盆洗菜,上海话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追逐着跑过,玩一些打仗游戏。我好奇地打量着一切,生平第一次与普通人家住到了一起。
我们家在弄堂尽头,推开黑漆木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堆着煤块和柴火。屋里陈设简单,堂屋里一张方桌,四把木椅,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是木洗脸架和毛巾、脸盆,墙上贴着毛主席画像和一张64年的《解放日报》剪报,头条是“工业学大庆”。里屋分了两间,一间是他的卧室,摆着一张单人木床,床头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床尾是个老式五斗柜,漆面有些剥落。我的房间就一张窄床,铺着粗布被褥,床边放了个竹编的小箱子,装着我几件衣物。
他新给我买了件列宁装,我换掉洗得发白的外套,穿上后高兴地在他面前转圈,身后的麻花辫也悠了一圈悠到胸口。他抿嘴笑着望我,两首插腰满意地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转身走回他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红五星小徽章,还是咂新的,亮擦擦,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红的光鲜动人,一看就从来就没有戴过。他说对不起,爸爸实在没有什么钱,叫你住到这里委屈了。这是抗美援朝时部队送的,喜欢的话,爸给你戴上好不好。我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脸,说爸爸,我喜欢这,也喜欢红星星,我有家了!
他很容易就脸红了,对着热情就不知所措,愣愣地在那儿由我抱住再松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低头把红星给我别在胸口,我开心地朝他敬了个礼。他这才笑了,也向我回敬礼。在那一刻,屋外阴雨绵绵,狭小幽暗的屋子里,仰头看着他自然而然向我敬礼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是对着孩子而松懈了力度,笑得却那样温暖而安静,想必他曾无数次做出这个动作,内化为一种诚实的本能。我心里那一层冰封的河面,春水淌过,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问我没有正式的名字吗,我说爸爸给我重新取一个,我要跟爸爸姓。他说他要好好想想,然后想了好几天。我觉得自己像他领回来的小猫小狗,他管我叫什么我就乐意叫什么。但他取了个很认真的名字,叫王穗星,因为麦穗是劳动的果实,国徽上也有麦穗围着齿轮,有星星,那是工农联盟的意思,而且王洪文很喜欢星星。
那时的上海,工厂还是城市的主动脉,国棉十七厂的厂房里机器日夜轰鸣,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头戴布帽,汗水浸湿了后背。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满了标语,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立柱上也写着向雷锋同志学习、枪杆子里出政权等等。
王洪文是个忙碌的人,作为国棉十七厂的保卫科干事,他常年在厂里奔波,组织工人学习政治、调解纠纷,偶尔去参加全市的工人会议,有反革命或者特务造成破坏生产、威胁群众安全的事他也要首当其冲去管。厂里无论是车间还是工人家庭发生了什么案件,他跟公安要第一时间就位。有时在深夜里,窗外有人就小声又急促地敲窗户,压着嗓子喊老王!老王!起来,醒醒,厂里出事了。然后我在隔壁间就听到他披衣服爬起来的声音。
早晨天蒙蒙亮时他才回来,一脸倦容,看我眼巴巴望着门口吓一跳说闺女你也起那么早干嘛。他把裹着油条的糍米团还有一杯米浆搁在木桌上,自己打开橱柜拿出昨晚食堂剩的花卷,还是就着搪瓷缸的茶水慢吞吞吃起来,显然累的眼神都呆呆的了。
我趴到桌前嗅嗅油条的香气,问怎么舍得花粮票买,他说偶尔吃,舍不得啥,猜到你昨晚给闹醒了睡不好。补偿一下,不行?
我说行,行,爸爸太好了!你也吃。他扭过头,说我不稀罕,半根油条就给你拐走了。我咬着糍米团在他脑袋边蹭来蹭去,说王干事,你不放心我啊。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含含糊糊说别闹,我回来脸都没来得及洗呢。我说我去给你打水啊,你不动。他就又坐了回去,继续吃花卷。

他配着一把仿苏联TT-33的54式手枪,本坚决不让我看,怕走火伤人,我缠着他央求了一会儿,他就无奈地把子弹匣子褪下来,握住枪口端递给了我,说哪有女孩子那么想玩手枪的,铁疙瘩有啥好看。我不管他,乐滋滋地慢慢举起枪对着窗外的鸟窝瞄准。他端着茶杯喝了半天,眨巴眼睛看着我丝毫没有要还他枪的意思,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星星,你要真那么喜欢,我给你用木头削一个成不成,别老想玩真的,弄得人不放心。我好啊好啊地这才把54式还给了他,他心有余悸地把别回腰间。我说爸你还会做这个呀,他说小时候大家都会,打日本鬼子时,我还是乡里的儿童团长哩。

每天傍晚,要是接下来没夜班,他会骑着一辆老式的永久牌自行车来孝和中学接我。他挺准时的,有时我值日,他就在操场边梧桐树下倚着车把等我,灰色工装的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三三两两一块放学的同学问,你爸爸?我说是啊,是啊,洋洋得意地跳上了自行车后座。同学们白我一眼,转过头又立马变脸变得客客气气,老实地喊:王叔叔好。他笑下点点头。我把军绿色的布书包递给他放到前篓里,他问首长坐好了没,我抓着他的衣服说好了。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杨树浦的石板路,梧桐漏下夕阳斑斑点点的余晖,车就像骑在一条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样。星星,今天学了什么?他边蹬车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背了《论联合政府》,还,还学了三角函数。我回答,头靠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车间的机油味。
他嗯了一声,语气带笑:不错,政治和文化都要抓紧。做革命的后代就不能只读书,还要懂斗争。我说爸爸你说话总像干部一样,他说什么干部不干部的,工人学生都能斗争嘛。弄堂口有个老头很沉醉地在吹口琴,我问他会不会,他说他也会,但家里没有口琴,以前他在部队的军乐队吹黑管。他还会拉手风琴,说你想学我教你,都特简单。我说是你特别聪明吧。他没否认,笑了半天。弄堂里的口琴声伴着街头巷尾炒菜的呲呲啦啦声还有我们的笑声,一路沿着斜阳飘远。
车叮铃铃从巷口穿过了,隔壁叔叔喊我们说晚上街上要放《铁道游击队》的露天电影,王洪文扭头说那你作业写快点,写完了一起去看。晚上他扛着长条板凳,另一只手牵着我去了。他说王穗星,你最好没糊弄作业啊,旁边的大妈推搡他一把说,小宁玩得哈起劲,侬突然来句啥名堂经!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大妈从围裙兜里掏了把炒南瓜子给我。但看电影时我还是很大度地把瓜子也分给他磕了。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到来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踏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大家跟着银幕里的画面起劲地唱,我在黑暗中转头,看见王洪文也是,他笑起来显得还像不到二十岁的小年轻。片尾时我看到这是长春电影厂拍摄的,激动地捣鼓他,他说是啊,56年拍的,那时我还刚从朝鲜回来,在南京呢。我问南京好不好玩儿?他说那时南京军校管的严,不怎么让出去,外面的热闹我们也是隔着墙看。暑假我要是有空带你去玩咋样。
夏天的晚上蚊子多,纱帐就一张,他给我床上四角用晾衣叉挑着挂起来,帐沿严实地塞进草席底下。他每晚在自己床底下放个装肥皂水的脸盆,第二天早上总能看到漂了很多蚊子尸体。我说你要是老被咬的睡不着就来帐子里找我啊,不要不好意思。他说哪有那么夸张。有时白天会用橘子皮卷点艾草晒干了,傍晚时点着了熏一下,那个味道我很喜欢,比中药铺子要甜一点,就是熏的我们俩都有点掉眼泪。

十七厂原则上是不让家属去蹭饭的,严肃来说这还是侵占国家财产的敏感问题,厂内饭菜票要用全市通用粮票去兑,每个工人每月定量约三十斤上下,多一口人也根本不够吃。保卫科有时还要突击检查,遇见蹭饭的要通报批评,会影响先进车组评选,他作为干部显然得以身作则一点,所以我统共也就去过两三次食堂。
那里是红砖厂房改造成的挑高食堂,能容纳上千人,房顶挂着一排排白炽灯,夏天吊扇通风,冬天人挤人取暖,墙上挂着条幅:节约粮食是革命的本分。漆斑驳的杉木长桌,桌腿用铁丝加固,工人们按车间班组划地盘,挡车工和机修工的座位泾渭分明。
王洪文上的学不多,不算知识分子,只上过几年夜校,但他对政治很感兴趣,口袋里经常装着艾思奇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因为他看,所以我也好奇,硬是也把看了,不会的地方就缠着他问,他不会的又去问厂里党委别的干部。总的来说他是工人里知识素养比较好的,也总在学习,能看得出他人缘很好,大家一起吃饭时他很少插话,但只要开口,工友们都会安静下来听,很多双眼睛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
所以我很喜欢去跟王洪文一起吃饭,坐在他旁边,听他和工友们聊天,他们说生产指标、厂里的新机器,有时也说北京来的最新指示。我爱听学校以外的许多东西,当食堂黑板上的粉笔字除了写菜单还写“防右反修”时,我就知道又要搞运动了。只是这样的机会一年也没几次,工友叔叔阿姨们会围成一圈摸我的脑袋,说长大一些,更漂亮了,老王你带的孩子就是像你,看脸又白净,头发顺顺的,又听话,不像我家小赤佬就会上房揭瓦。王洪文咧嘴笑,眼角的纹延伸到太阳穴,平平静静地说是吗,星星是比较省心。然后搂着我的肩膀向他怀里靠了靠。
打饭窗口像车间的传送带,铝制餐盘哐当哐当响,吃的往往是糙米搭老几样——清炒卷心菜、酱油土豆,少部分时候舍得用粮票换的烧肉,虽然主要是肥肉。如果遇到做红烧肉,王洪文会用工牌领两块,藏在盖饭底下带回来给我吃。节日时有厂庆特供,比如国庆节发油面筋塞肉,大家去领能排上一两个小时,他也会去。
有时上级发动赶生产任务的“大会战”,所有车间加班加点,他也要去帮忙,车间主任会特批家属送饭到厂,我去给他送饭就能趁机蹭一顿“加班餐”,那顿的菜油水会比较足,只是他忙得来不及跟我说两句话,扒完饭就又跑回车间了,临走前交代让我跟秀珍阿姨回去,别太晚还待厂里。

在厂里吃饭很热闹,但在家有家的温馨,王洪文做饭说实话比较一般,但重在勤快,总之不会让人饿着。每个月有一两天,他会从弄堂对面的菜市场买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带上几根青菜,偶尔他周末去定海桥码头,退潮时在那里钓鱼,我们就能吃上鲫鱼。他站在煤球炉前,袖子挽到胳膊肘然后切菜,锅里滋滋作响,我要帮忙他总让我一边去,顶多让我坐在方桌边帮他剥蒜。家里的收音机是他懂电器的朋友用车间废料自制的“三管机”,外壳还是饼干铁皮盒子,确实能用,早上放《新闻和报纸摘要》,晚饭时一般是天气预报,还有科学知识节目,黄梅雨季时他天天说,要我提醒他收衣服,但还是经常我们俩都忘了。
那时常说“干部抽牡丹,工人啃飞马”,大前门都是婚丧嫁娶才有的,他抽上凤凰牌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那时,他吃完饭会点一支飞马牌的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的新闻。我抱着课本,坐在忽明忽暗的白炽灯下写作业。弄堂外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邻居家孩子的笑声。
他除了跟我偶尔打闹时,是个挺安静的人。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黄昏的光线彻底暗下去前,我总抬头偷偷看他的侧脸,在吐出的白雾中不停变模糊又重新清晰。他就像这样,大部分时候让你觉得朝夕相处中触手可及,某些时刻又好像非常遥远。
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我常回想起黄昏时的画面,回想那时三十出头的王洪文,在革命开始前的那段日子是如此安静,在每个黄昏他神思飘渺,去到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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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春天,孝和中学运动会,操场上彩旗飘扬,开幕式上老师带着我们喊首先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操场边的宣传板上写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同学们都憋着一股劲,尤其是跑步比赛。在400米的跑道上,我穿着借来的布鞋,站在起跑线上,紧张得手心出汗,心脏因为雀跃的兴奋而砰砰跳。耳边是同学们的加油声,和风从脸上刮过,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最终我拿了第二名,得了张红底黄字、写着优秀运动员的奖状。
从领奖台上跳下来,我跟同学们推搡着笑着,心里却满打满算着回去要怎么跟王洪文炫耀。
结果一回头吓了我一跳,他站在人群外,穿着灰色中山装,笑着朝我招了招手上的帽子。我冲过去钻进他怀里,他笑着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再放下,人前他很容易害羞,看来今天他真的很开心。身上湿淋淋的汗把他的外套都印湿了,他捏捏我的脸说,爸请你吃冰棍去。
我在水池边的铁水龙头下冲脸,他牵起我湿漉漉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学校的喇叭里还传着鼓舞士气的革命口号,操场下一场比赛呐喊的闹嚷声渐渐被留在了身后,林荫道下渐渐只剩下我们,我感到他的手那样大而温暖,掌心薄薄的茧蹭在我冰凉的手背上。柔软的风拂过发间,他身上香皂和人体温热的气息一并被送来,我忽然感到眼泪滑落下来。他慌忙问怎么了,星星,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没有拿第一吗。不要紧的,星星,虽然平常我们总说革命要永争第一,但第一毕竟只有一个人呀,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说不是,爸爸,我只是感觉好幸福。
他愣住了脚步,抬起手背轻轻擦掉我脸颊的眼泪。他把我揽进怀里拍拍背,小声问,是不是想起以前不开心的事了?
我摇摇头。他想了想说,星星走累了吧,爸背你回家好不好。这里没别人。
我说可是我是大孩子了。他笑了,说对爸爸来说哪有什么大孩子小孩子。
他蹲了下来,我趴到他背上,模模糊糊地想原来爸爸的肩膀这么宽,宽到好像能搁得下我整个世界,我过去那么多年说不出口的委屈,害怕,担忧,幻想,都可以放在这里。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滑,打湿了他的衣领。他说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在多年后的梦里,我无数次梦见那天下午的林荫道,知了的叫声伴着脚步踩在沙土的声音。那时我有种强烈的幸福到达顶点就会消失的预感,彼时社会的火焰愈烧愈旺,一个大的钢铁炉里酝酿着下一场在即的革命,我们都要往那焰心深处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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