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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的这年,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拉开了序幕。黄浦江边数十家大型国有工厂占地近一百五十万平,让这个只占全国人口不到百分之一的沿海城市,贡献了全国近百分之十的工业产值。机器日夜轰鸣间,革命的火种也在阴雨中渐成燎原之势。
1966年10 月3日报载《红旗》杂志第13 期社论《在毛泽东思想的大路上前进》,社论明确提出要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并指出:有些地方,有些单位,两条路线的斗争还是很尖锐、很复杂的。有极少数人采取新的形式欺骗群众,对抗十六条,顽固地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极力采取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形式,去达到他们的目的。
从八月到十月初,先后有三批首都红卫兵来沪串联,人数达到几万之多,在延安西路33号对面刷出了万炮齐轰上海市委的标语。在成长过程中,我目睹过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但第一次感到如今的氛围与往常截然不同。
一开始,王洪文还会常在晚上跟我说起工友们的遭遇,他觉得很痛心,毛主席发动的革命运动,为什么这一次被当权的党员给利用了,把一群好好的工人打成了“反革命集团”?我因此才听说了,不仅在十七厂,还有上钢三厂、上棉三十一厂、良工阀门厂、江南金属制品厂、八二二厂,几乎所有国营工厂里,竟然都有工人被整,那些敢于贴大字报揭发领导问题的工人们被围攻,遭到批斗和毒打、关押。我觉得情况很危险,想让爸爸这段时间低调行事,不要参与揭发上级的斗争,因为这次当权派的反扑非常歇斯底里,枪打出头鸟,甚至要有生命危险。
王洪文跟我坐在弄堂的天井下面,望着深秋的雨水从屋檐滴滴答答滑落,他抽着烟没有说话。往往他思绪很重时就会一根一根连着抽,自己都没有察觉。我知道,他心里也明白不能硬干,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工人群体就这样被压迫和虐待呢。隔了许久他才说,现在形势确实不一样,你在学校也要小心,知道吗。不要落单。
首都红卫兵来上海时,最先受到的就是上海市委一手组织的红卫兵总部的围攻,这个红卫兵总部主要是以高干子弟为核心的中学生,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除四旧”为名大肆抄家,批斗地富反坏右,上街剪小裤脚管、剃鸳鸯头、敲高跟鞋,为了转移斗争大方向搞一出出舞台剧般的恶毒戏码,虽然不像北京的联动和“东纠”“西纠”那样闹出残酷杀人、集中营的罪行,但也闹得整个上海人心惶惶。
我望着那些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们,站在游行的队伍里趾高气昂,往戴高帽的老人身上抽皮带,他们有着红色江山尽在脚下的志得意满,我觉得荒唐,站在围观的人群中却什么也做不了,运动发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学校经常停课,很多学生乐得在街头巷尾游荡,跟着队伍呐喊毛主席的口号。
十月的一天,同学们喊我去南京东路看批斗,我随着人潮没走一会儿,却听到红卫兵的喇叭里喊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抬头望向不远处,站在台子上的竟然有我过去待的育幼院的院长。过去,我们无数次开她的玩笑,说她是法西斯的中国范例,应该叫法东斯,在领导面前就装模作样,对着我们就呼来喝去,动不动打小孩。但她罪过没有大到反革命的地步,毕竟除了她,一直没有第二个人愿意天天带着一群没爹娘的孩子。这份工作薪资不高,她一辈子也没结婚,住在院里办公室后面的宿舍,政府的资助能不让我们饿死都不错了,她贪污没门。批斗的台子搭在766号老闸捕房附近,是五卅惨案发生的旧址。
我不忍心描述她已经被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只是那副样子烙刻在我大脑,后来总是在我梦境出现:她看见台下的我,喊我救她,证明她不是走资派不是反革命;可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呼喊声中,她被抹了墨水的脸逐渐扭曲,消散在逐渐变暗的梦里,像整个人都融化成了一滩墨水。
那天我推开拥挤的人潮,魂不守舍地转头走回家,我听到小蓉子在后面喊院长妈妈,院长过去只疼她,她也从不跟着我们笑话院长。小蓉子年纪还小,她的哭声很快也听不见了,红卫兵把她拖下去,不知道要关在哪里。我被王洪文收养后没有回去看过她们,我总觉得一切还早,没过一两年呢,等我上了高中再回去也来得及,到时候穿上新校服,拎上爸爸从十七厂带回的年货,好好去得瑟一番。一切变得太快。
杨浦区总是夹杂着煤灰和码头机油的味道,等我快走到家时,黄昏时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点起来,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线条,像被揉皱的锡纸反射出的光,摇曳不定。
一路的墙壁都贴满大字报,有的纸被雨水洇湿,露出下面撕得不干净的旧标语。行人脚步匆匆,空气里漂浮着油炸白糖粢饭糕的甜香,弄堂口的小贩蹲在煤球炉旁,吆喝着“热腾腾的粢饭糕,两分钱一块!”
路灯把人影拉的很长,与弄堂只有一两里路了,我却感到筋疲力尽。我把书包垫在地上,坐在路边,撑着脑袋看电线杆上来来去去的麻雀。晚上它们也要归巢了。
一辆自行车急刹在我面前,王洪文跳下车,说,我隔老远看见你,还想着这人跟我闺女真像呢,你坐路边干嘛?
我没说话,站起来,他把我书包提溜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自行车筐子里。
怎么了,在学校不高兴?有同学欺负你?他边推着车走边问,身上热腾腾的,鬓边都是汗。我摇摇头,转身抱住他,他只好停下车也揽住我,拍拍我的背,又拍拍脑袋。
我说下午在南京东路,我看到以前我们孤儿院院长给批斗,快给打死了。她又不是坏人。
他停下动作,慢慢松开我,也很久没说话。我们低着头沿石板路走回家。我说,有天我怕你也被批斗。
他把车停在天井旁边,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点亮了屋里唯一一盏灯。王洪文对我说:爸有办法,不会坐以待毙,你不用担心。我问,爸爸你从来不会害怕吗?
他说,做共产党了就不说害怕,至少不会怕他反动派。现在右派的红卫兵很猖狂,但事物总是要走向它的反面的,星星,你记得咱都学过的马列哲学不。
我点点头,又把脸贴到他胸口。他搂着我说,爸知道你难过。给你下碗面吃,窝个蛋,晚上好好睡一觉。
11月6日,王洪文说昨天三十一厂的黄金海他们打电话来,北航红旗红卫兵吕英豪来串联,北京工作组也在镇压学生,后来还是得到中央支持才为被打成右派的师生平反的。上海如今各个工厂,各单位系统既然都存在革命群众被打击的情况,不如找厂里的代表们来凑凑情况。下午,他带我去了愚园路311号,让我在周围玩儿,说他开会去。我蹲在弄堂口,看街边的老太太用竹竿晾衣服,听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秋风卷起地上金黄的梧桐叶,旋转着舞动。那附近有三十年代的百乐门舞厅,一些西班牙风格的里弄还有英国式洋房,民国时住的是段祺瑞老婆一类的人,现在住的也是中产和知识分子,只是维护不足,外墙斑驳,里面晾衣杆林立,也是一股子煤炉球烟气。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就是筹建工总司的十七个单位第一次碰头认识的会议。
王洪文晚上回去路上说,主持会议的是叫包炮的首都红卫兵,他概括了北京上海的文革总体形势,然后跟上海一些红卫兵都建议上海工人一定要组织起来,否则一个个在单位都是被镇压的少数派。
会开到七点多时,他们出来吃了个面,我跟着吃了,他们又接着回去开。这个晚上就确定了要成立的上海工人组织叫“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爸爸在会上提,为了避免像上海红卫兵那样出现三个名字,所以不光要叫革命造反,要加个总字。
6日的会议结束后,戴立清拍拍我的肩膀,高兴地说,以后你爸爸可就是王司令了,大家兴致也都很高,纷纷附和着开起玩笑。那时我跟工总司的叔叔阿姨们都还不认识,有些不好意思。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做工运领袖意味着什么,看着工总司浩浩荡荡的成立宣言,只感到激情澎湃,第一次感到不再是被欺凌压迫的对象,而是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说造反,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口号,第一次轮到我们义正言辞地说出口。
「要造反,当然不可避免地会有阻力,甚至会遭受迫害,遭受牺牲。革命,还能轻轻松松?造反,还能一帆风顺?我们头可断,血可流,革命的造反精神不可丢。.......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上海工人造反队全体队员向您宣誓:我们对您永远赤胆忠心,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革命需要我们流血,我们决不皱眉,革命需要我们献出生命,我们决不后退。我们要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誓死捍卫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坚决、干净、彻底地挖掉修正主义的根子,使人民江山永不变色。」
十年的时间,足够大浪淘沙,留下的也许只有一粒不怕火炼的真金而已。美丽的口号挥之不去,一样是喊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战友们,并不明白未来面对的不是过去国民党的大刀水龙,党员如果变质,毛主席万岁的旗帜下依旧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而失败的后果,也许没人想过将何等惨烈,惨烈到超过大部分人的承受限度。
这都是后话了。
镜头回到1966年的11月,此刻风云激荡,雷雨正在酝酿。
晚上,我听见他一墙之隔的床上辗转反侧,尽管王洪文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们都一样暗自激动。未来的形势终于要起变化了,被镇压的窝囊局面有望结束,上海工人大串联后,说不定力量比想象中还大。
工总司要赶在上海市委的三级会议前召开,越快越好,于是就定在大后天,11月9号,文化广场去召开成立大会。7号我们就一起去巨鹿路的一幢宅院里,那里被暂定为办公室,其实里面连张桌子都没有,屋里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几把破椅子和一堆散乱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霉味,窗外是秋叶飘落的街景。一下子王洪文和其他厂代表都忙起来了,打扫地方,印袖章、旗帜、门牌,当时徐美英阿姨端来了个缝纫机,日夜跟几个女同志们在赶。
筹备工作组织得没那么严密,有点手忙脚乱,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互相刚认识,而且从工厂出来的工人都是习惯服从命令的,要忽然做起组织筹备,做事有时就太中规中矩,有时又会闹点笑话。
王洪文跟其他代表商议后天借会场、出海报、拉会标的事都困难重重,有点没有头绪,去哪借、场地费怎么摊、去哪印海报,那时候最基础的问题大家都不知道,还是红卫兵一边笑话大家没用,一边表示可以把这些零碎的事儿都包了的,到时候大家去开会就行。
也是红反会的方劲戎把巨鹿路691号炮司总部划出来,作为了工总司的的第一处办公室。后来还搬到过复兴中路1350弄、杭州路小学、南京西路上海政协,最后中67年1月经张春桥建议搬到了外滩的上海总工会大楼。
万事开头难,王洪文也是从最基础的事着手开始革命道路的。他的成长很快,比其他所有人都快,也许这是政治天赋的一种,又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想做好这件事。
记忆中,文革初的那些年,我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胸前别着团徽,挂着军绿色挎包,跟在爸爸身后。他推着自行车,灰色中山装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还有手背的青筋。每天往返于各工厂,他脚步很急,若有所思,人前话说得越来越流畅,人后话变得越来越少。我紧赶慢赶着,一个走神就会追不上他的步伐。
他走在黄浦江边浓浓的晨雾里,雾锁横江,外滩的建筑也都隐没如遥远的海市蜃楼。那种兴奋、自豪与隐隐的忧虑混杂出一种奇特的感受,像吸入某种带有浅层致幻效果的气体,我一度分不清这飞速发展的运动到底是不是梦。等到我习惯文革的速度,从晕头转向中落地,已经是67年青浦大规模武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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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总司成立的五天后,11月13日,张春桥就代表中央文革与我们签署了五条,会场在三十一厂一间透着潮气的礼堂,墙上斑驳的毛主席像在昏黄的电灯下泛着光,窗外细雨淅沥,打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灰白。后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就批准了张处理安亭事件的做法,毛主席对他的“先斩后奏”明确表态:可以先斩后奏,总是先有事实后有概念嘛。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爸爸与张春桥打交道,张比他年长近二十岁,看上去确实有魄力、有经验,爸爸后来稳重和顾全大局的习惯,有很大程度是受他影响。一开始我没有那么相信从中央来的人,他平常看着不苟言笑,戴着黑框眼镜,瘦得颧骨突出,像很难打交道的知识分子,我心里默认北京的领导都有点不知民间疾苦。
没想到张是极有耐心的人,刚来这里时上海反对意见很大,几万人的诉苦大会开了五六个小时,,露天广场一直在下雨,雨水把大家都淋透了,本来他秘书要来帮忙打伞,但群众意见很大也就没打了,地面跟湖面一样能映出人影,王洪文最后都带着十七厂的上百人先回去了,他还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抬手挡着风雨继续听。加之他顶住风险与市委谈判,直接签了五条承认工总司的成立,当时我跟爸爸都还挺感动的,没有以春桥同志为代表的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我们这个开头都很难继续。
而与此同时,上海市委曹荻秋则先后在市少年宫、沪西工人俱乐部接见38个厂的工人保守派代表,在明知中央决定的情况下宣布不支持工总司,宣布张对安亭的处理绝对错误,同时拉起了后来分裂上海工人运动的“赤卫队”,成员正选自工总司发起单位的对立派,是围攻群众、保卫党委的头头们。
我没料到市委当权派的反应如此激烈,在工总司刚成立就立马拉起了队伍与我们对着干;虽然很早就听毛主席讲话中说要准备好内战,但发生在自己身边时还是感到措手不及。
12月1日,上海工人赤卫队总部(筹)调动先后10万人包围《解放日报》社,打伤红革会在社为数不多的红卫兵,围观群众就有上万。
王洪文尽管觉得红革会一开始的贸然行动有些莽撞,但绝不至于到被围剿清算的程度,他们的大方向还是对的;于是王洪文派了王腓力,从黄浦区联络站胡明德那里调集1000多人,派戴立清、丁德法从长宁区联络站蒋才喜那里调了 2000多人,到解放日报社大楼解救红卫兵,那天夜里急调,还下着雨夹雪,大家穿什么衣服的都有,彼时平常也没做战备,很多还披着军大衣、厂里的蓝棉袄,只有袖章是统一的,胶鞋和解放鞋把雪泥都踩黑了。这才紧急控制住了报社局势,以我们工总司为主成立了火线指挥部。
爸爸当时还提了另一个原因:赤卫队作为市委分裂群众的工具,竟能吸引这么多普通工人参加,群众斗群众,让当权派坐收渔利,是红革会跟我们都没有做好舆论宣传,以至于被敌人钻了空子。所以两天后就印发了《火线指挥部联合声明》、《五点声明》等一系列文件,集中揭露《解放日报》之前对抗中央文革指示、顽固执行上海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集中揭露了上海市委利用群众间的信息差制造武斗的真相。
巨鹿路的会议室每天都挤满了人,搪瓷茶缸一排排摆在桌上,凉透的水没来得及换,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爸爸作为工人造反派的核心人物,在责任感下压力很大,几天没空回家,眼睛熬得都是红血丝,衣服也沾上了墨水和冬季的煤灰。大家都很焦虑,彼时还没有想到这样的工作会是常态。爸爸要我先回家好好休息,该去学校去学校,一时半会这里的事收不了尾。我去给他送了几次饭,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现在被我骑走了。
好在舆论攻势很有成效,我们来不及高兴,真正要让赤卫队撤场还得市委发话。于是工总司去“康办”请了王一平书记、宋季文副市长、华东局领导韩哲一到《解放日报》社,与王洪文还有潘国平两位司令谈判,后来他们签署同意了三项决定。
经过一整周,这本来算终于圆满解决了事态,工总司的文艺队还去报社慰问演出了,爸爸要累晕了先回去睡觉,我倒去凑了个热闹,台上穿军装的同志们唱革命样板戏,王一平、宋季文也在,一起看了演出。于是12月8日工总司的队员全部撤出了报社。只有部分造反派队员受不了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赤卫队的人,坚决不肯撤人,并且认为王洪文犯右倾逃跑主义。
对此,我听说时真是气不打一出来,当时我们付出那么多平息武斗,就是不想再有伤亡了,在核心利益上也绝没有让步,谈判时不知费多大力气,现在倒叫人怪上逃跑了。戴叔叔等人劝我别跟那些人计较,他们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正年轻,是想着有仇必报的岁数,脾气发完也就算了。那时虽生气,但也没想到就这么一撮人后来还拉出了一个“战到底兵团”,说王洪文不是真左派,他们要为左派战到底,但组织的压根没什么规模,远不如耿金章的二兵团威胁大。
忙碌的时局下我们来到了66年末的跨年,元旦前是个格外冷的冬夜,黄浦江面上吹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工总司的办公室里,玻璃窗因煤炉的热气蒙上一层白雾,外面是结着霜的梧桐枝影,屋里有股久违的暖意。王洪文进门后就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脱下了外面的棉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旧军绿色呢子夹克,袖口被磨得有些发白。他把还没看完的文件统统叠在一起搁到墙角,笑说:哎,今晚咱们先放下这些啊,过了零点再接着吵。
长桌上摆着简陋的年夜盛宴——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铝饭盒,里面是同济路菜场买来的红烧肉,旁边搁着两盘油汪汪的咸菜和豆腐干,还有人从家里带来半瓶二锅头,用小茶缸分着倒。有人笑着嫌酒辣,王洪文就自己先干了一口,脸上泛起一层红。来上海这些年他东北口音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只有看酒量的时候才让人又想起他是东北人。他忽然想起要给我夹菜,小声说过年可得多吃点,过了这村没这店啊。还低头悄悄对我挤了下眼睛,每次一喝酒,十几岁时调皮的他就好像从身体钻出来了一样。
外面偶尔传来鞭炮声,被北风一吹,像是碎玻璃掉在街面上。屋里的人都下意识停一停手里的活,然后继续说笑。把收音机调到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主持人在播元旦晚会,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合唱团唱东方红。
零点快到时,我从口袋里掏出几颗花炮,是下午顺路从小摊买的。跟工总司其他几个小孩跑到楼下空地上点着,火光映在每个人的棉帽和围巾上,照得脸一阵明一阵暗。我回头,见王洪文站在楼梯口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照亮了他的笑脸。他张开手臂,我从雪地一路跑回去,冲进他怀里,他的军大衣把我裹了一圈,我挨着他胸口热热的线衣,黑暗中抱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是寂寂的冬夜,窗内的笑声、煤火味和热茶的气息混在一起。有人往煤炉里添了一块焦煤,火苗“噗”地窜了一下,映得屋子暖融融的。陈阿大立马瞅着时机说:来年希望咱们工总司也红红火火!大家都笑起来,鼓掌说这话说得好听,67年咱一定更顺利。零点的钟声在收音机里敲响时,大家不约而同望向王洪文,怂恿着他说两句什么。他站起来举起酒杯,简单地说:同志们,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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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却没有一天停歇,1月1日晚,曹荻秋就在香山路的干部会议定出一个五条,第二天就又在劳动局干部会议上《关于干部工资待遇方面的初步意见》、《关于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六三年精简回乡支农职工和辞退的里弄工、临时工以及待业人员的工作安排和经济生活问题的初步意见(草案)》。一下子,经济主义就从个别单位、少数人的不合理要求变成了合法、全方位的既定方针,这股风潮在工人中迅速蔓延,不少厂的工人要求发奖金、分福利,甚至停工抗议。
那天晚上,我随爸爸去国棉十七厂的夜谈会。厂里的食堂被临时改成会场,长条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碗,装着凉了的红烧豆腐和几块硬邦邦的馒头,大家都没吃饭,情绪激动,有人直接拍了账簿,说我们辛辛苦苦革命,不就是为了多拿点吗这种话。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明白,倘若我是普通工人,现在市里忽然要提高工资待遇,那我肯定拥护。但爸爸跟我说:上海的生产状况并没有变,我们产出总值不变的情况下,政府透支财政盲目预发工资,只要短期内能支开工人去北京,根本不管那么多工厂停摆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再说了,政府发的经费还不是取之于民吗,一旦地方破产,政府也根本不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还是要工人阶级自己为短视承担后果。
果不其然,赤卫队当时就煽动了大批队员北上控告,就算没去的也借口离岗不上班,人数大道十几万人,王洪文在的十七厂离厂的就有2400多人,玻璃机械厂更是6000多人全部停工,每人还给发100元,预支三个月工资。
曹荻秋这时也指挥不动了,工总司在市委招待所的东湖宾馆开会,宾馆院子里积着未化的雪泥,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大厅里混杂着煤炉的热气和棉衣的潮冷味。工总司主要的诉求是想让陈丕显出面做动员,动员在昆山的赤卫队员回来;主要是我们认为造反派去他们不听,反而会引发冲突,市委应派领导干部去做说服动员工作,他也同意了。
会议从3日晚上一直开到4日凌晨,爸爸回家没睡几小时又回总部了。早上吃饭时他说,昨晚原本氛围很紧张,大家本来都要吵起来了,我们这边队员也控制不住情绪,说再这样就要造你们的反的硬话,但后来还是控制住了,心平气和地向他们摆事实讲道理,当场也有人承认错误,表示回去一定设法补救。接下来就是要层层动员造反队把大批离岗的赤卫队员的岗位顶上去。
那几天还是不断报来的各种坏消息:上钢五厂五座转炉停了两座;海港系统离岗达 5900 多人,装卸量从9万吨降至3500吨,从开年起港口大量船只压港,仅罚款就几十万英磅;各电厂用煤告急,杨浦、闵行、南市、闸北、吴泾、吴淞、安亭七个发电厂存煤仅有三天,最严重的时候仅一天半的存量,如全市断电会同时危及全市供水安全。铁路阻塞,客车误点每班都有发生,火车平均每天有52列停在沿途各站进不了上海。
1月5日,我随几个代表去黄浦区,眼看一路银行全都是排队取款的市民,听电话里说,中国银行仅仅支付港务局和华东电管分局的“补发工资”就是148万和128万。
回家路上,夜色深沉,弄堂口的路灯昏黄,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照得青石板上泛着潮湿的光。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用围巾盖住脸挡风。我忍不住问:爸爸,这次人都要跑了,闹得那么凶,你不怕他们不听你的?他说:咱以前不是说好了吗,共产党员就不说害怕,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嘛。
几日后,王洪文组织各区、县、局联络站负责人会议,要求各级造反队首当其冲抵制经济主义,在报纸上揭露市委阴谋并发表社论;又将机联站、同济大学东方红、交大反到底、红三司等造反派组织全部集合,设立以工总司为主的核心组,以“六局指挥部”(铁路局、港务局、海运局、航运局、邮电局和交运局的造反派)为基础,成立“上海市抓革命促生产火线指挥部”,并将签字发钱最厉害的港务系统北方区局的李广及上海港务局、海运局十几个领导叫到总部谈判。
火线指挥部实际上接管了上海市人民委员会(市政府)部分生产指挥权,较好制止了生产瘫痪的局面。只是现在回想,那时我们还没有清晰的夺权意识,没有有去占领市人委各部门和下属各局机构。
抓革命促生产,喊口号容易,做到不计前嫌很难。赤卫队之前多次大规模围剿威胁事件大家都没计较了,还敲锣打鼓欢迎他们回来加入生产,称他们为阶级亲兄弟;在他们回来前,许多单位的造反队连续加班加点,不讲报酬地替他们完成了生产任务。各工厂连夜机器轰鸣不止,虽然辛苦,但恢复正常秩序还是让大家松了口气。团结大多数,孤立最少数,运动的精髓我感到自己已经慢慢掌握了。
意料之外的是,5日上海文汇报发表的《告上海全市人民书》被毛主席认可了,要求人民日报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视总台播。9日人民日报加编者按转载,文汇报又发表《上海市各革命造反团体的紧急通告》,在毛主席批示后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11日给上海工总司等 32 个革命群众组织发来贺电。
我们没想到这次的行动能得到中央的高度肯定。6日,上海鹅毛大雪。工总司乘胜追击,在人民广场召开彻底打倒上海市委的大会。原计划十万人的会,竟整整有20万人到场,足见上海人民对我们工人造反派这段时间紧急行动的支持。广场周边的黄陂路、武胜路、西藏路全都站满了人,场景非常恢弘。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广场与周围的马路——工厂的队伍举着用木杆支起的标语牌,纺织女工们的棉大衣上沾着细细的霜花,船厂的工人还戴着油迹斑驳的手套,临时搭建的主席台,红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高音喇叭架在四角,试音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人群站得密不透风。
台上灯架刺眼,我在人群的前排,看到了站在主席台正中的人。他挺阔的大衣上落满细雪,摘下海虎绒的军帽,风雪便迎面吹过他的黑发,吹他那张年轻而稳毅的脸。何其肃穆,何其威严。我此刻感到了一分陌生,似乎无法坦然地将这样的总司令与我父亲联系在一起。他抬手示意安静。
20万人并不是一下子就停下来的——声音像巨浪退去,要经过几次回声才能沉静。等广场只剩下呼吸声时,他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带着沙哑,压住了冬天的寒气:
「红卫兵战士们,革命造反派战友们,同志们。上海市委究竟是无产阶级司令部,还是资产阶级司令部?轰动全国的安亭事件,已经给它做出了明确的结论。
去年11月中旬的安亭事件,标志着上海工人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上海工人的革命造反队伍,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暴风雨中诞生了!全市、全国的革命造反派都为之欢欣鼓舞!就在革命人民的一片欢呼声,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彻底地暴露了他的反革命真面目。
上海市委在安亭事件中疯狂的反对毛主席,对抗党中央,把炮口对准中央文革,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镇压工人运动和一切革命左派。上海市委的资产阶及动路线已经走到尽头了,已经起了质的变化了。
我以万分愤怒的心情,向大家揭发陈丕显、曹荻秋一伙在安亭事件中,反对毛主席、对抗中央文革、围攻张春桥同志的反革命罪行。」
人群像被点燃一般炸开。离得远的听不真切,便跟着近处的口号齐声应和。一波波声浪,从广场中央滚到边缘,再回到主席台前——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誓死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
我第一次见如此规模庞大的集会,原来人数多到这个程度的呐喊,声音会厚重得像在地面下回荡,连脚下的冰冻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掌声、呐喊声、口号声冲撞着云层。主席台旁的旗帜被风卷起,在灰色天幕下抖动,如一片升腾的火焰。
王洪文、徐景贤等代表在会上做批判发言,会后以大会名义向党中央发了电报。会中接连发布三个通令,急令罢免曹荻秋,批斗陈丕显,要求将近期市委所有恶行上报中央后进行彻底改组。2月5日,依旧在人民广场举办大会,原计划20万人的会议,这次来了近百万人。上海人民公社自此成立。24日,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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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王洪文的发言里所说,革委会的诞生变成了上海一个新的节日。大街小巷到处是油印的通告、崭新的红旗和标语,连弄堂口我们最熟悉的早点摊都用手写的大字报贴在墙上,写着“热烈庆祝上海市革命委员会诞生”。
他变成了名人,之前尽管他四处奔走,参与中央与市委的许多谈判,但广大市民和工人对他还没有那么熟悉,在电视没有普及的年代,群众集会上的表现才是让大家认识的关口。
走在路上常有人对他打招呼或敬礼,喊王司令好,有的是小年轻活泼的揶揄,有的是老人家感激的致意,有的是中年人热忱的拥护。爸爸很低调谦虚,总是一样边走边回敬礼,点点头笑笑。作为执行司令的潘国平则远非如此,很快借着工总司的名号做起了倒买倒卖的生意,甚至用军车贩运木头,致使后面被群愤罢免。
说要打倒谁,之前我没有那么当回事儿,二月时,耿金章拉了二兵团公然与上海人民公社对抗,准备成立什么“上海市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委员会”,当时王洪文有总部多数人的支持,发了“二一一通告”,撤销了工总司下所有兵团类组织,揭露耿搞分裂搞武斗的山头主义,号召二兵团成员与他划清界限,在基层很得响应。
结果就通告发了的第二天,在学校有同学喊我,说可出大事了,外头都是大卡车,说要打倒你爸!我莫名其妙,出去一看,耿金章搞了卡车队,后来得知有110辆,在全上海市大游行,高呼“打倒王洪文,打倒潘国平,打倒黄金海”。游行到三十一棉和十七棉,在厂外转了两圈,声势很大;我走出校门,看到街上也贴了很多大标语,耿要和王洪文电视大辩论。当时还是有点尴尬的,我也弄不清情况,耿金章也是张春桥同志很支持的,没想到他拉起山头这样来势汹汹。
我看他们那阵仗,不想自己趁乱给抓了更添麻烦,于是也没回去上课就翻墙跑了,去复兴中路的总部猫着。爸爸也在那儿,说正想打电话去学校叫你,你自己来了就好。他看着挺放松的,一副已经有办法了的样子,我便没有多问,跟其他代表一块蹲院子里骂了一会儿耿。我对他怨气很大,之前这人搞尖刀班,不分青红皂白把王洪文打了一顿,王又不爱吱声,我看他晚上回来分明是被揍了,急的团团转,拿热鸡蛋给他敷;后来王洪文还不计前嫌把他喊来参加革委会的常委会,我都气死了。现在他又是什么卡车队,又是大辩论,上蹿下跳。
王洪文蹲到我旁边,一脸好心地安慰我说,穗星,别生气啊,晚上我回去做辣椒炒肉行不行?我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想讲话,他拉了一下我袖子,说真生气了啊,很让你在学校丢面子不?我说你烦死了。他说好,今天早点回去,我去买辣椒去。
不过我真没想到,吃了炒肉没几天,25号耿金章就被抓了,他们早想动手的,王洪文以革委会的名义给市局打了招呼,安排黄金海在三十一厂设伏,以研究电视辩论为借口喊他来,其实布置了一百多人打伏击。最后没费多大力气给他抓进杨浦公安分局了,关了两个多月,二兵团也被收缴了。
我心里难免有点美滋滋的,也不知道是在美什么,一方面痛快仇人终于变落水狗了,一方面莫名为我爸的厉害感到骄傲,虽然几天前我刚嫌他磨叽。
我们也从十七厂边搬家了,行李依旧很少。与我从育幼院搬来这第一个家的那天一样,天还没亮,寒气透过衣袖钻到骨头缝里。爸爸借来组织上的吉普车,后备箱放着寥寥几件家什:一只黑漆的衣柜、一张小方桌、两条木板床卷着棉被,还有盛着碗碟的竹篮。我抱着那个饼干盒收音机,同爸爸坐在后座,看着沿路的街景从熟悉的杨浦烟囱、厂房,换成复兴中路那一片的梧桐、石库门和旧洋楼。
复兴中路的房子是工总司的同志帮忙找的,离总部只隔两条街,走过去不过十分钟。是弄堂里一间底楼的房间,青砖墙,门口挂着竹帘,推门进去是十来平米的空间,靠墙摆一张木板床,床边是用木板搭的案桌,案桌上还放着原住户留下的油灯。厨房是弄堂公用的,走廊尽头那口煤球炉前,总有老太太弯着腰翻火。
刚搬来时我心里是窃喜的,这里离总部近,意味着花在路上往返的时间少了,我跟爸爸相处的时间就多了,我也能更多参与到大家的工作中去。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并非如此,爸爸比以前更忙了。革委会一成立,工总司就承担起更大的任务,他白天开会、跑厂、协调各种事情,晚上又要整理文件、讨论部署,回家的时间比之前更晚。
晚饭常常是我自己去弄堂口的小摊买一笼小笼包,或者在家煮一碗挂面。爸爸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凉透,煤炉里的火早灭了,他一边在门口把脚上的雪水踢踏干,一边在昏黄的灯泡下解下围巾,带着室外的冷风坐到床沿。偶尔有空,他会带我去附近的小菜场,拎回来几根青菜、一块豆腐和一小包肉丝,然后自己下厨炒一盘。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他总先问我学校的事,把话题岔开,每当我想问他工总司的事时,他就又问我别的问题,这样他谈自己的事就越来越少了。
快到四月时,我才终于了解到因为青浦区爆发了武斗,从二月中旬其实就开始了。县人武部的顾仲良,被群众揭发出来在抗战时当过汉奸,用日本战刀砍死过村干部。但人武部属于军队的事,革委会也不方便直接插手,王洪文当时把情况汇总后交给了上海警备区司令员廖政国,经南京军区批准,警备区党委对他做了开出党籍军籍、押回原籍监督劳动的决定。谁知道他竟狗急跳墙,先一步策划了青浦县农革司与造反派对立,又成立革筹处,几次调动上万农民进城打砸抢,把青浦所有红卫兵和造反派组织全都砸光,头头全都抓捕进公安局关押,致使青浦县一片白色恐怖,不少人逃离县城避难。
我是说为什么三月王洪文几乎每天都赶着出远门,夹着文件袋就出去了,也不带午饭,说青浦那边的同志会安排,但回来的时候常常什么都没吃,连水也没喝几口,嗓子哑得厉害。
渐渐地,我在市区也看到了“青浦告急”“青浦在流血”等大标语,很多大学中学的红卫兵也都先后去了青浦支援。上无二十六厂技校还撰写了上万字的支左调查报告,抄成几十张大字报,贴在青浦县公安局门口墙上,要求释放被抓的人,引来成千上万群众观看。
我同本校造反派成员去时,正值青浦县城最乱的那几天,镇上的街道布满横幅,两派人隔街对峙,互相用大喇叭喊话,墙上都贴着对方的罪状。去到时,已经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衣服上沾着泥水和血迹,车的鸣笛声在狭窄的街道上互不退让,十分尖锐。
我在那看到了爸爸,他跟陈阿大、邹天龙、黄兆祥等叔叔们在一块,我远远便望见他穿着灰色工装,袖口卷到前臂,露出晒成麦色的皮肤。面对着骂声和推搡,他神情依旧很稳也并没有生气,但语气比平时要强硬的多。有人试图从背后推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就不再动手。他说你们一个镇派出所,有全副武装的解放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够威风。
来了一人,号称就是这朱家角镇派出所的所长刘凤仙,拿手铐就对着他们威胁,直到王洪文拿出中央军委1966 年8 月20 日下达的《绝对不许动用部队武装镇压革命学生运动的规定》和1966年8 月22 日中共中央转发的公安部《严禁出动警察镇压革命学生运动》的规定,才稍微收敛了点,但依旧嘴硬不肯放人。
双方仍在僵持,我们的车开出镇口,沿着田埂驶过稻田。初春的水田泛着灰绿的光,泥水中映出低矮的茅屋影子。打谷场上,黑压压挤满了手持锄头铁锹、肩扛木棍的农民,他们的脸在热风里涨红了。前段时间,工革司刚被打砸过,许多人已撤走,可武斗的队伍仍在追杀,根本拉不住。
我亲眼看见,青浦中学一个瘦高的红卫兵被几个农民从背后扑倒,双臂死死按住,将他的头硬生生按进水田里。浑浊的水面翻涌着,溅起的泥点沾满周围人的裤腿。他拼命挣扎,脚在水中乱蹬,直到动作越来越慢,水面上不再冒出气泡。
那股带着腐叶味的水腥和泥腥味直鼻腔,场面很快失控,我们冲上去救人,与农民扭打在一起。铁锹的金属声与木棍的闷击声交织在耳边,伴着粗重的喘息。对方人多势众,动作狠辣。被打伤的人倒在泥地上,血与泥混在一起,顺着田埂的坡缓缓流下。
送人去中山医院的路上,一个青年工人气喘吁吁找到我,说天爷,你是王穗星吧,害我找多久!王司令要我来看你有事不,革委会的人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文攻武卫队的队长叶章已经被打死了?
车厢里满是呻吟声和血腥气,我们相顾无言,给伤员包扎,提防着后面的农民开三轮追上。到了中山医院,昏黄的走廊上弥漫着消毒水味和热血的金属味,沿路都是重伤员滴的血,活像战地医院。我送完别的伤员,问了护士去急救科找王洪文,他把工青联的杨宝财送到那,我是沿着地砖的血迹找过去的,杨前胸后背被砍了七八刀,头颈都肿的很大。护士把他推进了手术室。
我跟王洪文精疲力尽地坐在门口,头顶的灯惨白,旁边有革委会其他一些人,现在也想不起来了。我们俩侥幸没受伤,但衣服上全是别人的血。都忘了坐了有多久,一句话也没说,我大脑几乎要停摆。我想他一定是有点生气的,气我去青浦之前也没给他打声招呼。我没有什么惹他发火然后灭火的经验,所以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做。
其实那天回想起来才发现我认识他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过什么矛盾。也许这对于家庭来说是很少见的。回去的路上,他也只是问我是不是真的没受伤,现在说还来得及,在医院把伤处理好。我说没有,就是太累。
他回到家还一直没说话,我都要害怕了,我宁可他跟我发火。但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坐在床沿上发呆很久,才去洗了把脸,对我说:以后这种地方,你别跟来了,不该你看的东西太多。我心里觉得很对不起他,躺了下来,把脑袋枕到他腿上。过了一会儿我说,爸爸,你16岁的时候都去朝鲜打美国鬼子了。其实我也16岁了。他抽着烟,揉了一把我脑袋,说我们那时候不就是想把下一代的仗都打了么,你们就不用打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很少再让我参与,他认定什么事比我想的要强硬的多,不发火但比发火的还强硬。他走的时候只是说一句出去一趟,然后一整天甚至两天都不回来了。偶尔半夜回家,我会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看见他脚步放轻地进来,把外套挂在钉子上,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煤烟、机油的热气。他走进来,没两秒就会发现我也是醒的。然后他就自顾自坐到桌前,点着油灯,把白天的情况用钢笔一点点记到工作日志上。
只有一次,他天快亮才回来,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我说只是被乱飞的石块擦到。我追问说怎么就闹这么大了,他说,有一方突然有人掷了砖头,没闪开。直到天亮我们也都没睡着。他隔着墙壁跟我说,爸知道你担心我,对不起。我心脏有些酸涩,但也哭不出来,只感觉有什么湿淋淋地堵在心口非常烦闷,我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更难受的是我为什么还年纪那样小,总帮不上忙。
他又开口说,你知道吗,七月你去的那次,前一周刚有金泽公社的女教师被农民拖到路上,脱了衣服拖行十几米....他停了一会儿,还是没说下去,切了话口:那天也打死了两个人。现在到处是打倒我们,或者针对说打倒我王洪文的标语,你如果被知道是我的孩子,在那种地方落单会怎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间的床边坐下。他也坐起来。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让他握住,说,每个夏天都有不高兴的事,总是这样。但很多事随着秋天到来都会结束。事物总是要走向它的反面,爸爸,你会有办法的。况且,我一直都相信你能保护好我,我不害怕,你也不怕。
每天晚饭时,爸爸不是在外,就是回家拿了点东西又急匆匆走掉。桌上的碗筷经常只有我的那一份,剩下的我会用锅盖盖好,留给他回来热着吃。可多数时候,他第二天早上才动那碗菜。偶尔,他会带回点青浦干部给的特产,一捆竹笋或者米花糖之类的,算是给我的补偿。他说得很随意,他总是心里想的要比表现出的浓烈的多。我想他还是很愧疚。更多时候,他只是继续埋头写字或者翻看文件。外面弄堂的夜色很深,偶尔有自行车铃声远远响起,又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带我去北京,而是安顿在上海大后方。我猜想他可能清楚情况很危险,甚至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失势,另一方面也觉得自己要以身作则,不能以权谋私。他会固定给我打电话,汇钱,我们之间的交流很礼貌,我喊他爸爸时就像对敬爱的前辈一样,他是工运领袖也是中南海的干部,我好像也得表现出是优秀革命后代的样子。我们变成标准的好父女,距离越来越远。
我在学校成绩优良,他常跟我说要戒骄戒躁,谦虚使人进步,作为团员干部要起先锋模范作用,多帮助老师和同学。中共九大后,他被选为中央委员,我也进入了大学。那时上海还是工农兵学员推荐的制度,没有高考。1970年的春天,上海的梧桐刚吐出浅绿的芽,工宣队在我们学校召开全校大会,说要选拔一批政治表现好、劳动积极、家庭出身可靠的学生,推荐去上大学。那年还没有恢复统一高考,入学的名额由各单位、各学校分配。消息传开,校园里顿时暗流涌动。有人去找班主任套近乎,有人主动加倍出工劳动。我的名字在造反派学生名单里,平时积极参加批林批孔的街头宣传画,工宣队队长很快就点了我,说你是团支书,又是工人子弟,父亲是革委会领导,完全符合条件。
我心里明白,这「完全符合条件」六个字,背后有一层不言自明的暗示——那是别人羡慕又忌惮的标签。我在心里掂量这个选择背后的分量自己能否承担。我知道爸爸不愿别人说他徇私,所以从未替我去争取过任何名额。这次能被选上,是时代大环境下学校和工宣队觉得政治可靠的重要性,远在成绩之上。
四月初,我和另外十几个学生被送去市里统一面试。面试地点在延安中路一幢老洋房里,外墙是灰白的水泥,楼道里昏暗,只有二楼的窗户透出一束斜阳。我们站在走廊等候,闻到空气中混着旧木地板的味道和淡淡的樟脑气息。轮到我时,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干部低头翻看资料,问了几句家庭情况,又让我谈谈对批林批孔运动的认识。我背得很熟练,“林彪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急先锋”、“孔孟之道是维护剥削阶级统治的工具”,一套一套地说下来,他点点头,说“行了,回去等通知”。
五月,我接到复旦大学政治系的入学通知,那一刻我才感到有些真实。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家门口正有邮差在递信,我接过信封,看到熟悉的邮戳“北京”。我没来得及拿出钥匙进门,站在锁着的门前便忍不住先拆开。信里每次会说一些看上去大差不差的官话,只有作为对政策还有他语言习惯极为熟悉才能理解其中传递的信息,关于最近中央细微的动向,新建交的马来西亚和巴西实际态度如何,计划生育政策可能要开始落实。
夹杂在毛语录之间微末的信息,我一直看到最后,等着那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还有对学校的事不用太挂心,去哪都是一样为革命事业做贡献,往后需要锻炼的地方还很多。我很快想回信报喜,又觉得信慢,便想着告诉陈叔叔和廖叔叔他们,等他们转告就好,然后他晚上大概率会回电话。
70年的上海,革委会的旗帜依旧鲜红,街上随处可见高音喇叭播送中央文件的录音。但我能感到气氛已经不同于文革最初的狂热。工厂里人心微妙地分化开来,一部分人仍旧活跃在各种批斗、学习班上,另一部分则悄悄回到日常的生产节奏,对政治生活的兴趣愈发寡淡。夜里,偶尔能听到隔壁洋房传来收音机里的京剧唱段,唱的是《智取威虎山》里那句“迎来春色换人间”,也被街口围观象棋的喝彩声冲淡了。
闷热的初秋我去报道了。复旦门口挂着毛主席的大幅画像,新生队伍里,工农兵学员的比例很高,穿着厂服、戴着草帽的中年工人和刚脱军装的转业兵站在一起,我想如果自己没有文革初年跟随工总司风里来雨里去的经历,站在这里想必会有些怯场。入学仪式上,校党委书记讲话,强调:我们是无产阶级办的大学,是革命的大熔炉,不是读书做官的旧学堂。我适时鼓掌,神思偶尔飘忽到北京。不知道爸爸此刻在哪儿,在做什么,和谁见面。开学典礼的晚上,我能跟他通电话吗。
穗星,爸爸最近的工作很紧,不一定能回来。你在学校要稳住,好好学习,少出风头。我一一应下,听出来他其中的暗示:近来北京的局势未很不静,小的错误极容易被放大成政治问题,我在上海和革委会的成员都要低调。那一次,他没有提自己即将升任的事。九一三事件后,他与许世友负责华东区的林彪专案工作,并配合成功诱捕了王维国。这是他任上海市委书记和上海常委后,在中央得到认可的重要一步。
我偶尔想,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喊过我星星了。好像在去北京前就很少再说。我试着用日常琐事去填补某些内心的空白。上课、劳动、参加校园里的政治学习。在复旦初几年的日子其实比想象中单调,课堂上学政治经济学、哲学、马列选读,老师多数是被“解放”回讲台的老教授,他们讲课谨慎,常常用毛选里的原文作例子,避免惹麻烦。课间,我去校图书馆翻阅人民日报、新华日报、文汇报,在头脑中比较上面社论传递出的风向和王洪文所说的细微不同之处。
入冬后,上海的天色总是沉得很快,下午四点多,梧桐树的影子就拖得老长。复旦的校园在阴天里带着点肃穆,老校门口的大理石柱子上还挂着“批林批孔深入到课堂”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我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光环,在文革的政治空气里,这种身份比任何奖状都来得沉甸甸。开学前系里学生会的干部就主动来找我,问愿不愿意参加政治学习小组,还笑说:「你有实践经验,不来带一带大家可惜了」。我没有立刻答应,先推辞了一下说刚来学校,还是先适应一下环境,了解好同学们之间的状况后才好进一步学习。我知道没有谦虚和克制,便没有稳重可靠,如果做得不好,就太容易显得像仗着父辈的声势来耀武扬威了。学校里的造反派组织在文革初期很活跃,但到了70年代后,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一呼百应。很多同学虽然名义上还参加政治学习,却更关心毕业后的分配和去向。可正因为如此,那些还想在运动中找到立足点的人,对于有背景又有经验的人,格外愿意接近。
1973年8月24日晚,北京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那是中共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的夜晚,主席团主席毛泽东坐在正中,两侧是周恩来、康生、叶剑英等老一辈革命家,而在他们中间有着一个格外的身影。大会通过的主席团领导名单上,他的名字与周恩来并列为副主席之一,并由他代表中共中央作修改党章的报告。几天后,在十届一中全会上,他被推举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副主席。海内外媒体都竞相报道着这历史性的一刻,毛泽东、周恩来之后,中共党史上最年轻的「第三号人物」。28日,中共十大闭幕。毛泽东因身体不适缺席,把投票权交给了他。这一幕,被认为继林彪之后,毛泽东的第二位接班人,已经站在了历史的舞台中央。
消息在上海几乎完全同步地被关注着。那时我刚升入复旦大四,学生教师中有不少人对新闻津津乐道,尤其是造反派的学生骨干。校广播站反复播送新华社的新闻简报,甚至在午间的大饭厅里,传达室的喇叭也插播了王副主席代表中央作报告的录音片段。
我的日程很快被各种政治活动填满。学校里的造反派学生组织正在筹备一次全校性的理论学习大会,要结合十大精神,批判保守派在学术领域“翻案”的苗头。我被推为大会的主持人之一。一来因为我在前几次运动中积累了经验,二来因为如今的身份,大家开始觉得我说话能够“代表方向”。
父亲在北京如日中天,从1973年9月到1974年春天,毛主席几乎每一次会见外国元首、政府首脑,都让他陪同出席。从尼克松的亲信基辛格到东南亚的国家领导人,从非洲解放运动的代表到欧洲的客人,他总是坐在毛的身侧,微笑、倾听、与翻译交谈。人民日报上刊登的照片里,他的形象一次次出现,神情自若,仿佛这些外交场合与他多年工厂车间的生活之间,并无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种高光状态,像潮水一样反射到上海的空气里。复旦党委会议时,常有人会说:咱们要把学习贯彻十大精神和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结合起来,这是中央的方向,也是王副主席的指示。这话一出口,底下就有人会意味深长地朝我看一眼。这种目光里有期许也有压力,礼堂里毛主席、周总理的画像边也挂上了王洪文的大幅照片,红绸垂在讲台两侧。会场外,工宣队的同志和校团委的干部并肩维持秩序。空气里混着粉笔灰、油漆和雨后湿土的味道。
我望着画像中的他。穿着65式的他看上去年轻、稳重,也许没人会把他与父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包括我。那种陌生的感受难以言喻,我理应感到骄傲,事实上我也能感到骄傲,但骄傲的同时太多份量压在肩头。
在发言时引用他在十大报告中的一句话,“要提高警惕,反对一切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的行为”,结合复旦的实际,批评了保守派学生在学术活动中试图回避阶级斗争的倾向。这段话便会很快被整理成简报,送到了市里的造反派老同志手中。
王洪文在北京的每一次亮相、每一次讲话,都会在上海引起一阵涟漪。而我在复旦的每一次活动、每一场发言,也都在这涟漪中被放大、被揣摩。
11月,他作为中央副主席在全国工交兵代表大会上讲话,强调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重要性。信里的字句越来越简短,有时只是几行,像是特意压缩过的信息。我甚至能猜到,他在写的时候,身后可能有人走动,或者有文件等着他签。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空间上的一千多公里,还有政治空气中看不见的缝隙。电话不再是随时打来的了,汇款也不再有附言。偶尔收到的信言语也精简的多。他的字迹比以前更凝重。他不能对我多说,我想也许连信封都要经过别人之手才能送到这。
我把看几遍后已经能背出来的信叠起来收进柜子,看西斜的日头照在桌面的玻璃板上,下面压着我们的一张合照。还是在66年他刚收养我不久后照的,我们穿着类似的深蓝色工装,他牵着我的手,我那时个子不高,刚到他胸口。他笑得有点拘谨,对镜头很不习惯。玻璃板下还有我裁下来的报纸,中共九大,十大,北京国庆游园会,他与周总理会见外宾,与毛主席在书房。一张张历数过来,都与最中间那张十七厂工人的照片判若两人。但那确实是我唯一与王洪文一起的照片。也许也是我曾完全拥有过的他。
那年冬天,上海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早。校园里结了薄霜,天还没亮,水房的水龙头已经结成冰。我裹着外套走去上早课,路过校门口的黑板报,上面贴着最新的社论《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毛主席的亲笔题词在红纸映衬下格外醒目。我停下脚步,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那题词像是隔着中共建党的漫长岁月,隔着整个北方的寒风,传到了这个南方的校园,而我认识的人,是站在它背后的一员。我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还没有适应,也许是太快了,对于王洪文,对于我都是。还有,现在该叫王副主席了。
到了1974年春,复旦的批林批孔运动进入高潮。校党委要求每个系都成立专门的批判组,针对课堂和教材中的“孔孟之道”进行“回头看”。系里几位老教授成了重点批判对象。学生会找我,希望我担任批判组的副组长,说副组长的位置既能发挥作用,又能更好地锻炼。我点头答应,心里明白这是一个可以扩大影响的机会。批判会通常在系里最大的阶梯教室开,墙上贴着「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标语。台上放一张长桌,批判对象坐在中央,左右各有两名学生代表发言。我根据以前工总司做思想工作的经验,不直接使用尖锐的语言攻击对方,而是引用毛语录,结合他们的课堂内容,指出思想上存在的残余影响。这种做法既表明了立场,又让听的人觉得我不是在搞私人攻击。渐渐地,一些被批判的老师在课后也愿意跟我多说几句,甚至会提醒我某本书里有可供参考的观点。
这种处事方式,在学生中很幸运地获得口碑。有分寸,懂政治,抑或是跟着副主席的小孩果然没错。夏天,学校的批判运动进入了一个小低潮,学生们开始把精力转向暑期社会调查。我被推选为系里去闵行工厂实习的小组长。那是我第一次以大学生的身份回到工厂环境,面对那些还在机器轰鸣声中生活的工人。我先问生产,再谈政治,最后说:我特别衷心地希望,同志们的意见能完整传递到市委,传递到市委和中央。工人们会心一笑,觉得这是“有门路有希望”的另一种说法,自然也更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
其实我真的很想念十七厂。那次的报告写完后我回了趟杨浦区。七月的风带着厂区的热浪,混合了焦灼的机油味、焊花的铁腥气,还有远处翻滚着的、缓慢的江风。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杨浦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向北。越过一段段工人新村,穿过几条被夕阳拉长的高架影子,车轮碾过老石板的“嗒嗒”声,让人恍惚得像是回到从前。
弄堂还是那样,巷口的电线像无形的蛛网在头顶交错,风一吹,悬挂的电灯泡就轻轻摇晃。弄堂口的小卖部用木板钉的柜台,玻璃里斜靠着几瓶汽水,糖纸颜色褪得发白。推着车进去,熟悉的门牌号一个个闪过,直到看到那扇,我们曾经的门。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不停在回想第一次被王洪文牵着手带回这间狭小屋子的画面。
新的工人家庭搬进了这里。门敞开着,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正在修收音机,旁边的女人正抱着个孩子喂饭。他们看见我相当惊诧,说,早听讲这里以前住过王副主席,你是穗星同志吧,啊呀,快进来。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也认得了我,我感到晕晕沉沉的,便笑着点头揍走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简陋:灰白的墙皮有些起泡,天花板的木梁裸露着,灯泡只有一只,悬在一根铁丝下,光晕泛黄。桌上搁着半碗热气腾腾的咸菜汤,墙角的搪瓷盆里泡着刚洗的衣服。夏天的热气混着肥皂水味道,恍惚间像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我道谢,接过他们倒来的茶,热得捧在手心发烫。茶味很淡,像是刚从热水瓶里兑开不久的。转头,看见墙角那把旧竹椅,我想起他坐在弄堂的天井边看秋雨落下,听收音机,发呆出神。那一幕像被冲淡的照片。
我怕自己在他们面前掉眼泪,喝完茶便礼貌地起身告辞。推车出来,阳光正从弄堂深处的一扇窗子里倾泻下来,尘埃在光柱中慢慢漂浮,我轻轻地从里面穿过,像是穿过一段记忆的河口。沿着江边的风,我又去了十七厂。这条路曾在无数个黄昏被我和父亲的自行车辙反复碾过。如今厂门依旧,铁皮刷成了暗蓝色,门楣上的字有些斑驳。守门的老工人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也是一样惊诧地说:是王副家小囡吧,不得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想回来提前说呀!他拨着电话,我示意他别麻烦,他装听不见似的。厂区里,车间的轰鸣声和铁屑的气味扑面而来。食堂的门口,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把午餐剩下的铁桶刷洗干净。很快有人拉着我进去,“来来,来,星星坐下歇歇脚。”我笑着说不饿,可还是被塞了一个盛着大米饭的小搪瓷碗,夹了些菜。那碗白饭在蒸汽里冒着热气,我想起从前这里不能随便蹭饭,那是占用国家资产,只有逢年过节,父亲才会带我来。那时我特别喜欢坐他旁边听他跟工友聊天。
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夕阳的边缘浸进江面,水光被风吹得一片片碎裂,像从指缝间滑落了记忆的鳞片。厂门口的风更凉了,我推着车慢慢骑出去,耳边仍隐约能听到食堂里工人们的笑声。我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眼前的景象,哪些只是回忆里溢出来的片段。它们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黄昏的江风里,悄无声息地合到了一起。
晚上回到复旦的宿舍,所有情绪还是堵在胸口,我极少地直接拨了王洪文的电话。在转接的忙音中我哭了,又在接通时挂了,转拨给廖叔叔,跟他说我没什么事,让他跟我爸打个招呼就好。
到1974年底,我已经是系里公认的造反派骨干。学生会的会议我可以直接插播任务,校党委布置的任务,我常被列在第一批名单里。一些平日里对造反派冷眼旁观的老教师,忽然在走廊上遇见我时笑容可掬,甚至会放缓脚步问我:穗星同志,最近忙什么活动啊?身体还好吗?还有几位在“清队”时对我们学生工作百般挑剔的系领导,也开始在会议上有意无意地表扬我们小组的工作,说:学生干部有朝气,立场坚定;文学系有一位老教授,之前从不参加我们组织的学习讨论,有一次却主动提出要来“给同学们讲讲十大精神”,还特意叮嘱我帮他安排发言位置。他的目的显而易见,既想在造反派中留个面子,又希望我能在市里帮他说几句软话,为他在专业上的争议减轻火力。
同学中的反应更直接。造反派的积极分子常常围在我身边,帮我搬材料、抄记录,有的还会主动把内部的流言告诉我,添油加醋地批评保守派“在背后搞小动作”,显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保守派的学生则换了一种策略,不再跟前几年一样以公开顶撞我为乐子,而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语气比以前柔和得多。74年高校学生骨干联席会,散会后,上交造反派的骨干说要凑一凑,去罗宋餐馆吃个饭。几杯酒后有人直白说:你爸现在是中央副主席,你在上海这块,就是咱们学生运动的旗杆。以后我们学校要推几个人进市学联,还得靠你点个头。我说听口音你好像是东北人。
连学校的后勤处也变得殷勤起来。宿舍里坏了的暖瓶不到一天就换新,图书馆的管理员帮我留新书,还悄悄说这种书你随时要,我给你裹柜子里啊,人家不晓得的。
这种细微的变化,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刷着我周围的日常,它日复一日地让你学会分辨笑容背后的算计,每个人为了明哲保身所希求的回报。我又想起小时候在育幼院,小孩们把刷牙时水沟的上游让给我。
我在睡前还是会对着玻璃板下的照片发呆。在北京出席那些盛大的外交场合时,穿着立挺而服帖的中山装的样子,对群众招手,与外国的外交官交杯。我在某一晚才忽然明白,为什么王洪文总是看上去比同龄人要稳重的多,那种镇定不仅是性格使然,更是因为他很早,很早就明白,周围无数双眼睛正打量着你,衡量你,甚至在暗暗为你标价,你值得多少政治投资。运动将近十年了,我今天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1975年秋,上海的天色总是带着灰黄的湿意。复旦的造反派组织原本在市里的几所高校里颇有声势,可那几个月里,气氛开始起变化,有干部明显变得冷淡,平时积极参加的学生忽然缺席了会议,有几次我讲话时,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还夹杂着故意的笑声。最初我以为只是跟以前一样,有什么分歧,可很快事情的苗头露了出来。系里一个学生干部悄悄告诉我:有人在外面放风,说你借组织活动的名义排挤保守派,还说你私下动用关系,让不听话的同学没法去参加市里的培训,谣言传得快,校党委那边都派人在旁敲侧击地打听。
我想他们一时找不到别的办法,才编出这样的把戏,内部斗不过就搞这套,也不算很新鲜的事。然而一周后,几份密密麻麻的黑材料被送到了市学联,又直接转到北京,落款是几位自称“受到迫害的工人子弟学生”的名字。转到我这时,我怀疑与此同时在中南海都已经传上了。纸上的内容读得我有点想笑,但又笑不出来:说我在小组讨论时“公报私仇”、恶意诋毁同学家庭成分,说我滥用父亲的职权、为个人争取特权。很标准地符合我目前身份的罪名数来宝,内行没什么人会信,但声势够大就行。
市学联这么久不声不响,我并不记得在任何场合有的罪过其中的干部,他们不惜风险要把这件事闹到北京....我回想着自批林批孔后,哪个集团最想置我们于死地。工代会的长辈们喊我过去,安慰半天说没多大事,但又没忍住透露海里为此在一次内部小会上提了几句,问上海高校的造反派是不是出现了“路线不纯”的问题。我开始头疼,想到挂在墙上的王副主席像就头疼。
没过多久,王洪文说要回上海。消息在头一天早晨传来,市委办公厅打来电话,说中央副主席王洪文同志即日回沪,直接到市里听取工作汇报。市委立刻动了起来。复旦这边的党委和革委会也接到通知,说王副主席回沪期间可能要到学校看看。行政楼的走廊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勤杂工推着木桶和长拖把,一遍又一遍地擦洗地面。墙上的大字报被换成了新油印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狠批右倾翻案风”。
这个场面我再不喜欢也还是习惯了。自69年后他每次回上海,总是伴随着这样的动员:校门外的砖道会提前一周修补,图书馆前的草坪会撒上新的黄沙,教学楼的窗户玻璃要擦得能照出倒影。王洪文不止一次说不要形式主义,但这事跟由不得他似的。我刚到复旦时也几次三番以为自己能改变这种风气,难道凭我是他女儿也不能叫停么?还真就不能。基层干部们觉得这是至关重要的态度,基本的态度。我后来也不想管这方面的事了。
沿线的警卫安排得格外细致。复旦门口的马路两侧,早早站上了戴着红袖章的治安员,隔几步还有穿军装的警卫。校内的主干道上摆放着新刷的铁马,限制无关车辆通行。连平时停在图书馆后的几辆破旧三轮车,都被赶到僻静的地方去了。
出发去机场的下午天还是阴得很低,像一块压下来的铅板。工代会的叔叔都是以前工总司的老战友,军用吉普早早在行政楼前等我。我坐在后排,身边是市革委会的办公室主任,他一边抽烟一边对我笑,说:穗星,想我没?你放心,我都安排妥了,副主席忙得很,咱们直接护送回市里。今天就去复旦一个地方,工厂的事往后推,晚上在锦江饭店,你们爷俩好久没见了也好好相处会儿,嘿嘿。
车子出了校门,沿途的岗哨一个接一个。黄浦江边风很硬,从车窗的缝隙钻进来,我就把车窗都关上了。叔叔们在前排低声交谈,说到市委开会的议程,说到要陪同副主席去看几家工厂。我盯着路两边闪过的街景——路口的煤球店冒着白烟,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偶尔有人抬头看着车队驶过。来之前的一夜我基本没怎么睡,只是看着天花板想见了王洪文是什么场景,我怎么跟他交代。但我一直在走神,我想不出任何革命有关的话术了,我只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坚持不下去了,爸爸。这句话被我大脑一遍又一遍画红线删除,又一遍遍弹出来。我感觉自己有点要被逼疯了。
到机场时,停机坪的风更大,带着生冷的汽油味。候机楼前停着几辆绿色解放牌卡车,车厢里站着持枪的警卫战士。我们被安排在跑道旁的一辆备用吉普里等候,隔着风挡玻璃,看见停机坪上有几个穿皮大衣的民航地勤在忙碌。
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舷梯放下,首先走出来的是几位随行干部,然后才是他——戴着灰呢帽,穿着黑色大衣。那一瞬间被拉得好像很长,我看着那个与新闻里并无二致的身影,感到相当的不真实。其实与他通电话也就是几天前,但我已经分不清他对我说话和广播里说话的区别了,在头脑中一切都很混乱。我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有什么不满意。我觉得他好远。大衣显得他肩很宽,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以前孝和中学开运动会,他来接我,我得了奖状,感觉那天幸福得晕眩,就一直哭,他背着我回家,那天我也感觉他肩原来这样宽。然后我回去的路上趴他背上睡着了。
他在接机队伍前停下,与市委书记握手,寒暄寥寥,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直到落到我身上。只是极轻的点头,笑多了一点,随即转向下一位。车队从机场返回市里,沿途封路,街道两旁的红旗在寒风里作响。我随他坐到副主席专车的后座上。他察觉到我兴致不高,状态有点奇怪,关切地望着我,我不知多久没被他那样看过,眼眶发酸。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困难就软弱,更何况现在是要共克时艰的时候。虽然我根本不是因为政治斗争的事而难受。
他问的话不多,其实车上只有司机和一个警卫员,没什么太需要避讳的。他问了些有的没的闲事,例如早上吃了什么,昨晚有没有睡好(我照例撒谎),最近上海是不是太冷,今年初雪还没见到,北京已经下过两场了。
天色很沉,阴云压得梧桐枝都低了下来。到系办公室楼下,除了校领导,工宣队的干部也都在,他脸色不见喜怒,只是神情很严。进门前,他拍拍我说:你先回避一下,等我和他们谈完。忽然亲密了点的动作有护短的意思,我心里安定了一点,点点头在旁边会议室坐下。我不知道这两间是不是特地选的场所,我跟工代会的人听隔壁说话根本是一清二楚。他对那些人没有半点温情,用纯粹的公事口吻说:先不谈她是不是我的孩子,就事论事。造反派的队伍里,若真有人做出打击报复的事,是绝对不能姑息的。群众监督,是对每一个干部的要求。
我并不难过,这理所当然,在外人面前他当然必须公私分明,这是基本立场,也是对我的一种保护。我又想到题外的事情,此刻对王洪文的感觉忽然落地了一点,我不觉得这是广播里的声音了。很快我想明白了为什么,因为他在聊我的事,哪怕是我这边捅的篓子。
谈话的时间很长,市文联的人也在场,我偶尔专注偶尔走神,叔伯们都有点担心得时不时看着我,隔壁座的戴叔拍拍我手背,做个口型说没事。我想自己在上海已经算很幸福了。王洪文一个人在中南海,我不知道他被集中火力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回到锦江饭店时已经是八点多了。
我关上门,他坐在床沿,把大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感到因紧张带来奇怪的眩晕,类似于过呼吸。他抬眼看我:今天的事,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
他的语气很平稳,可我能感觉到那种不容回避的力量,我本该顺着他的话说,把来龙去脉讲清——那些所谓的“黑材料”,大部分是子虚乌有,剩下的不过是我在一次讨论会上对保守派的激烈批评,被人添油加醋。但我心里的不满,却在那一刻像被捅破的水囊一样涌上来。
我说:王副主席,你是老造反了,你是从运动里出来的,最清楚怎么样团结大多数、孤立最少数。我就算做了,你现在把我交出去,也只会让上海造反派内部的分化苗头被利用。你顶多是私下去和那些工人子弟的学生、家长谈一谈,说是误会一场,自己会好好教导我,然后带我亲自去赔礼道歉,不是吗?
他安静地看着我,那种安静让我有些心虚,却又不愿低头。他真正愤怒的时候,总是很安静。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做我的孩子,就比谁都了解政治,可以利用运动的方向了?
我当然知道,他最厌恶的是投机政治的态度、个人野心主义的夺权。他从工厂出来,一步步走到中央,从来不容忍在群众运动里玩弄权术的人。我这样顶撞他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从北京的忙碌里多看我一眼。这很幼稚,他也许品味到了,但不会接受。
我说:你上一次不是说客套话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们在监听以外还有什么话可说。你难道不希望我扮演好一个完美孩子、好同志吗?一旦我不完美,你也会放弃我。你会让我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也许早晚是要陌路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在审视我,又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房间的空气紧绷到极点,我都希望不如被什么一把火烧了。沉默了一阵,他忽然冷下来,语气平静得出奇:你真的一直这么觉得?你觉得爸爸对你的真心,都是在演?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浴室滴水的声音。我的呼吸因为争吵而急促,可他的平静让我忽然有些无所适从。我们隔着一张小方桌对视,他的手还放在膝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这是他忍耐情绪时的习惯动作,他其实在掐自己。很多年前,我们在青浦救人回来,衣服上全是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对视坐着,他会把自己掐肿也一言不发。
我想说点什么,想继续冲撞和想低声认错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我同时还在恨浪费了时间。但一种更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出现了,没几秒就压倒一切,甚至让我轻松起来。
我说:王洪文,我与你不一样,不是百分之百的爱,我从此都不要了。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原来你也会着急。你觉得自己能真心到什么程度?如果我告诉你,在你不在上海的日子里,男同学早同我谈过恋爱,抚摸过我,我还允许他们用相机拍过我的裸体,你能坦然以父亲的身份说爱我么?我不怕这些事情被人知道,甚至期待一切暴露的那天你认清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可惜你根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在我身上,因为,这些年,我都太让你省心了。
我觉得一切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我身体像被掏出了一部分,感到失血过多般的眩晕。
他不紧不慢地脱下中山装的外套,解开白衬衣的领口,把袖子挽起来。他对我说:把身子转过去,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