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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恩失眠了。
上次复诊后,医生给他减了抗抑郁药和安眠药的量,并告诉他,如果能适应得好,那么就可以往停药方向慢慢推进了。
事情整体看起来在变好......但有时候在眼前,人经历的感受却不一定是“好”的。抗抑郁药减了,他时常会心跳加速,情绪也更加难以控制;安眠药减了,失眠又再一次成为他需要面对的难题,而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借助酒精逃避了。
他不能,他不可以,他......也不愿意。
上坡路总是艰难的、痛苦的......大概是吧。谢恩这样想,毫无睡意地望着天花板,良久,他坐起来。
身旁的你仍在熟睡着,侧身面向他这边,呼吸平稳,身体会随着呼吸的节奏轻微地起伏——你总是睡得很好,熟睡的样子就像小孩子一样。他注视着你的睡颜,过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下床,再给你掖好被子,走出卧室。
等到你早上六点准时醒来、来到餐厅,看到的是他正从冰箱里拿出速冻披萨准备放进微波炉里,灶台旁的垃圾桶里有煎糊了的鸡蛋卷。
“原本想做煎蛋卷的,但是做坏了。”他见你看向那,便开口解释。“可惜浪费了鸡蛋。”
“没事的。”你视线转移到他的脸,眼底发青、脸色苍白,隔夜没刮的胡茬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憔悴......显然是又没有睡好。你心里一酸,走近他,从背后伸手抱住他的腰。
在设置加热时间的谢恩愣了下,点下开始键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握上你环在他腰间的手,似乎以为你是没睡醒在撒娇。“要去再睡会儿吗?”
“不。”你头抵上他的背,就这么贴着摇了摇头,“今天要我陪你吗?”
“......”
沉默。
“不用。”再开口,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就好。”
“嗯,好。”
“并不是......”听到你的回答,谢恩反应过来自己的表达有些伤人,他焦急地开口想要解释,又骤然丧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是......希望你能够有自己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浪费在我身上。今天我的情绪可能会比较,奇怪,但那不是对你的,好吗?”
你松开了手,他转过身,你们的眼睛里都装着对方。
“我知道的,谢恩。但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这里。”
微波炉发出了“叮”的一声宣告速冻披萨的加热完成。
“还有......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是浪费。作为朋友的时候是这么认为的,现在依然是。”
所以......谢恩想,当时接受求婚的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目送你出门后,他还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勉强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的披萨,微波炉加热带来的黏糊糊的味道和口感现在只会让他感到反胃。
可他根本说不出拒绝。面对主动走近的你,还有那只躺在你手心里的美人鱼吊坠,难以置信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不禁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他像踩在云端,没有实处,连那句接受的话都好似被风吹得发抖,轻飘飘的。
所以他还是个自私的懦夫。
胸前的吊坠硌着他的手心。他知道镇上还有许多人*喜欢*你,但......他不愿想,闭上眼,再睁开,愈发浓重的倦意和睡眠缺少反噬的偏头痛一同席卷而来。
就放在桌上吧,也许这一阵过去了就好了会想吃了。谢恩撑着桌子站起想回房间休息,头重脚轻的晕眩感却让他差点被桌脚绊倒。
仅仅走过客厅,疲惫透支的身体与精神已经支撑不住他回到房间,不想再挣扎,他扑倒在自己小房间的地板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只让他感觉刺眼得想要流泪。
如果你没有和他结婚,如果你结婚的对象是别人,艾利欧特、山姆、亚历克斯......无论谁都比他好得多。他只会给你增加负担,即使他已经很努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却还是会一次次无力地滑入、陷进那个黑暗、泥泞、黏腻的深渊里。
如果你一开始没有将视线投向他就好了,如果他以前的恶言相向能够把你推远就好了,如果在湖边他没有递出那一罐啤酒——该死的,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不会喝酒,这么一口气灌下去,被呛得咳嗽到脸红。
太多太多的“如果”。
如果你没有爱他,你会过得很好、很快乐,而他呢?谢恩抬起手,小臂压在眼睛上,投下阴影,眼前暗了下来。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一边在后悔,一边在庆幸。
他是个幸运而自私的懦夫。
人干涩的眼睛里怎么能够流出这么多、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像一场夏日午后突如其来的雨,将人淋得湿透。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傍晚,谢恩的头脑还昏沉着,偏头痛并没有缓解多少。他艰难睁开眼,望向窗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看着日头一点点沉下去,黄昏里柔和的光一点点褪去,房间完全被阴影笼罩。
又浪费了一天,又是什么都做不了,真是废物啊。他侧过头。抑制不住的自厌情绪像无孔不入、挥之不去的潮湿,如影随形地黏在身上。
不远处传来推门的声音,之后是换鞋的声音、打开灯的声音,还有你的声音。“谢恩我回来啦。”
他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只是再一次逃避地闭上眼。
听着你的脚步声走近了,离开了,又回来了。
一个柔软的抱枕垫在他的脑后、一杯温水用托盘装着放在一边,你在他身边盘腿坐下,翻开了《酱料女皇烹饪秘籍》。家里的猫也跟着你过来了,先是围着谢恩转了一圈、嗅了嗅,然后走到你身边贴着你趴下,摊成一滩。
谢恩又昏沉了一会儿,才终于有了一些力气和精神,但坐起来的时候还是一阵头晕目眩,喉咙里、嘴里发酸发涩。
太、糟、糕、了。他一字一顿地想。
“喝口水?”你递过那杯准备好的水,看着他慢吞吞接过、喝下,然后凑过去给他把杯子放一边,拉他的手,谢恩本来下意识地想挣开,但还是被你牵住了。
“现在好些了吗?”
但谢恩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你也不着急,牵着他的手轻轻地、小幅度地前后晃来晃去。
“对不起。”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向你道歉。
他为你也在这场雨里而感到愧疚。
“没关系的。”你露出一点笑意,“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那只是一场阵雨,终将过去的阵雨。
即使可能会淋得湿透,你仍然会走向他,牵起他的手,为他擦掉雨水和泪水。
因为你相信,他爱你。他也依然想要好好地,活下去——这是他的决定。而你决定成为一个锚点,让他最终不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的锚点。
想起那份被落在桌上、已经被你扔掉的披萨,你拿起搁在地板上的《酱料女皇烹饪秘籍》。
“所以现在......我们晚饭要吃些什么好呢?加了新鲜甜瓜的水果沙拉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