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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阳光正好的中午,被铁栏圈出的小小房间中的住民在小憩后直起身时歪了一下,直直撞在了一旁结实的墙壁上。
“……唉。”一阵模糊的呻吟后,这人搓了搓自己受伤的脑袋叹了口气。“倒霉啊。”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足立对这些一成不变又没有未来的日子里发生的小小变故还算享受。
但意外的早醒也让他无法重新投入到睡眠中去。离下午被迫架出去活动还有一段时间,对于一轮完整的睡眠来说却稍显不足——毕竟没有人会想刚入睡就被人喊起来去做更无聊的事情。
足立低下头看着地板,那些没能被身体拦住的阳光在地上让出了一片与他相像的黑影。
只是自己的影子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就在足立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视角的边缘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之中活动了一下。
足立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摸着自己那块仍在隐隐作痛的头皮又勾起指节敲了敲,在那再次涌起的钝痛中确信了自己确实不在梦里。
他把身子向侧边移了移,影子也跟他开始移动。他们一点一点移出了刚才所在的地方,而那块现在被阳光直直照亮的地板上,突兀的出现了一个纯黑色的小小的影子。足立甩着手臂,手掌在空气中挥舞,而地上那个只有自己巴掌大的影子也只是被自己的手影遮盖又露出。
生活中出现了未知,再一次。
但足立透也不是以前的自己了。远离那些普通人认知之外的东西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可不想再给自己找点名为精神鉴定的罪受了。
当然,要是这小小的黑影能自己消失就再好不过了。
可那一小片黑影仿佛生来就是要和足立透对着干一样,在几个日出日落之后不仅没有消失的迹象,反而逐渐开始长大了。
或许这东西不能用长大,而是变大会比较合适吗?足立在准备睡觉前皱着眉将铺盖向一旁拽了拽让出了不少空间,用一个七扭八歪的姿势艰难入睡。
而很显然那些来来往往的看守们根本看不到自己歪歪扭扭避让着的东西,他们只会在看过自己的别扭睡姿后在自以为无人能听到的角落里聊起诸如“听说那个睡相诡异的犯人来之前做过大量的精神鉴定”一类的闲谈。
比起那些公职人员的看法,自己这个前公务员更在乎的事情是那个从巴掌大的影子逐渐变得和自己小臂差不多长,不停地挤压着自己生存空间的同时还总是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噪音。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要去做个精神鉴定来确认自己的脑袋是否安好了。
足立总是很有耐心地在等待,但很显然这里的看守们是个顶个的蠢蛋。足立可以原谅他们看不到异常的本质,却连看得见的部分都一并忽视,和那群小鬼比真是无趣到极点。
直到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本该听着雨声平静入睡的足立却听到了混杂其中的模糊音响。
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那些不知含义的低语和呢喃在男人的耳边盘旋,不断挑衅着足立已经达到忍耐边缘的精神。长久的小小不满滴落在情绪中,在今夜彻底化作了愤恨。足立用着他唯一被允许发泄的方式,对着一切情绪的源头伸出了手。
指尖在接触那团黑影的一瞬间陷进了本该是地板的内部,但这对能够把手和身体甚至是其他人塞入电视中的足立来说说不上惊悚。
手掌像是穿透了一层现实与非现实的薄膜,与耳畔听到的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不同,指尖确实在一处相当开阔的地方自由地活动着。
而在足立看不见的空间中,一双眼睛正静静观察那只闯入了自己领地的手。像是被新鲜又活动的物体吸引一般,它张开了嘴咬了上去。
“好痛……!”
吃痛的足立条件反射地惊呼出声,手也从那片空间中缩回了现实,可疼痛却不减反增。目光先凝聚在了自己的手掌,在定位到痛觉的来源后皱着眉把头凑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起挂在自己手上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窗外雷光闪过,被照亮了一瞬的房间很快又恢复成原来那副黑漆漆的模样。
仅仅只是一瞬,但白光照亮了在过去几天里甚至现在还在给足立造成痛苦的罪魁祸首。坚硬的鸟喙死死勾住了足立的虎口,银白色的羽毛像鳞片一样排列在那东西的头颈处。细长的躯体两侧耷拉着一对摊开的翅膀,腿也直直地垂在身体的下端。
如果不是足立还能感觉到这类鸟生物的呼吸,他都觉得挂在自己手上的是一只马上要被送进开水里拔毛的鸡。
这么大的动静把看守引过来可就不好办了。足立伸手搓了搓那东西的头,在安抚下那坚硬的鸟喙也从足立手上松开。本来用嘴维持着平衡的神秘生物一下子滚倒在地上,翻了半圈后肚皮朝上仰躺在男人的腿边。
可就在足立抓起这只神秘鸟类想丢回它的来处时,却惊讶地发现那连通着异世界的黑洞彻底消失在了地板上,而自己手里的鸟却眨着那双发出淡淡金色幽光的眼睛,瞳孔中写满了不解与无辜。就算被放回地上也没有任何想要离开足立身边的意思,踱来踱去给自己寻了一处柔软的依靠,在足立的被褥边缘缓缓闭上了眼睛。
足立不知道是否所有人都能看见它,也不知道这生物到底有没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自己的意思。
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足立在心里发誓,只要这东西给自己带来了一丁点麻烦,就直接把它从窗户缝里丢出去。
像是知道自己的存在给这间房的原住民足立透带来了很多不便,神秘类鸟生物表现得相当乖巧。只有在足立回来的时候才偷偷从房间的边角处一摇一晃地走出来,而在房间没有人的时候就自己又偷偷藏回墙角。
良好的表现让足立久违地拿出了相当多的耐心去容忍自己身边突然多出来的生物。和被那道惨白电光照亮的阴森初印象不同,现在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近距离仔细观察着它的情况。
黑色的鸟喙虽然短却有力,关于这点足立并不想再体验一次了。挂着那双金色瞳孔的面部只有一片没被羽毛覆盖的白色皮肤,而除了这部分外大部分的躯体都覆盖着灰色的羽毛,只有尾羽的一抹鲜红给这一身素色加了点不同。
应该是那种鹦鹉吧,脑子很聪明模仿能力也很强的,非洲灰鹦鹉。
一只鹦鹉,对足立现在的无聊生活充满了诱惑。
去接触它,然后给这一成不变的日子带来变化。
“喂,你有名字吗?”
这是足立在与新室友同居了两天后的夜晚第一次决定和它交流。
“名 字?”
啊,说话了。果然这家伙是“那个世界”的生物,和阴影类似吗?
“嗯,名字。”足立钻进被子里,背朝着灰色的鸟类躺下。
给一个东西起名字是占有的开始,而足立并不想在一个注定会在不久后离开自己身边的事情上投入太多。如果他是像那只小熊一样的生物,那肯定也会拥有自己的名字吧。
“名字 是……”
那鹦鹉像是陷入了思考,焦躁地踩着地面扑棱起翅膀。
“……悠!”
“悠?”听到了熟悉的音节,足立不免要仔细地确认一下。
可那称呼自己为“悠”的灰色鹦鹉突然就兴奋了起来,拍着翅膀飞到一旁的桌子上,眨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晰地不断地重复那个音节。
“悠 悠 名字是 悠!”
现在足立透开始后悔询问这家伙的名字了。早知道这家伙要是和那小鬼同名,那还不如自己随便给他取个名字叫“哔哔”。
“喂,小点声。”足立抬手掐紧了悠的嘴筒子,向下把它拽离了桌板,抓进了自己的铺盖里。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足立房间的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巡逻。
被足立捂住嘴的鹦鹉也很老实,在男人的臂弯中老老实实地等待着被解放。
“你这家伙,给我听好了……”足立没有把鸟从被子里放出来,只是沉下声音对着他眼前的空气说话。
“名字是 悠!”像是对足立没有叫它的名字而是称呼它“你这家伙”而感到不满,在被窝里发出了几声闷闷的抗议。
“好吧,悠。不要让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你会说话。”足立怕这鸟型的阴影听不懂语气里的轻重缓急,顿了一下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然你我都要完蛋。”
这次松手后,鹦鹉果然识趣了许多,沉默地度过了这个夜晚。
足立透不敢赌除了他之外的人能不能看见悠。
尽管悠还在那个黑洞里生活的时候,除了足立透没有人能看见它。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和自己身边的异常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而一切异变的源头,那只名字叫悠的有他小臂长的灰色鹦鹉正在毫无顾忌地在足立的躯干上爬上爬下。在几次被足立从肩膀上驱赶下来后,悠便老老实实地放弃了用嘴梳理足立那头乱糟糟的黑发,转过来将自己羽翼间已经脱落的羽毛用喙薅下,头一偏一侧就将部位不同长短不一的羽毛插进足立囚服的缝隙中。
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在足立日常的户外活动时被风从身上吹落在地,不起眼的颜色与不起眼的灰暗地面融为一体,模糊了阴影生物在现实里存在的痕迹。
藏匿违禁物品的感觉让足立想起已经结束的巨大游戏,但现在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被迫迎接什么样的未知结局。
他的选择权在他的手中。
他没有选择将悠从窗户边放飞,因为翅膀长在它的身上。如果它执意飞回,那麻烦的定是自己。
他也没有选择把悠交到别人的手里。一只能与人交谈的鹦鹉,那就必定有办法传递什么信息,到时候自己肯定少不了一顿修理,悠也有可能会遭遇什么。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这以骚扰人为乐的鸟了?只是因为名字恰巧和那个小鬼一样吗?足立坐在地上,手不自觉的收紧又松开。
一旁正专心打理自己羽毛的鹦鹉看着足立活动的手指,放下了嘴边的动作,展开双翼维持着脚下左摇右晃的平衡,小跑着蹲伏在男人的手边。
足立透不知道阴影生物需不需要人类的食物,至少悠是不需要的,这也给他省下很多麻烦——足立没有自信能从在逐渐开始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带回足够的吃食喂养另一个活物。
左手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足立低下头,看到悠正在用他飞羽之下的绒毛反复擦蹭着自己的手心。柔软,还带着血液流通的温度。
然后他就看到了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什么东西在那鹦鹉又一次蹭过后留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那是一根鲜红的尾羽。明亮、艳丽,和这座监狱中小小牢房里生活的自己格格不入。
足立抬起手,用伸出手用指腹捻起那根长长的羽毛,仔细地观察着这抹新鲜的颜色。
红色。显眼的红,异常的红。像火焰,马上就要从自己的手臂烧遍全身。
好像有什么在看着自己。
足立一下子就从对红色的联想中抽离出来,把那根尾羽牢牢贴紧手心握起藏在身侧。
“足立 先生 喜欢 吗?”
足立猛地回头,看见那只灰色的鸟型阴影生物正在用金色的双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看见男人面朝了自己的方向,悠抬起爪子大胆地向前攀上足立的手臂,两足一喙并用爬上了肩膀站稳,梳理起了自己胸前的羽毛。
原来自己感觉到的视线是它的吗?足立站起身,顶着左肩上的重量走到房间的垃圾桶前伸出了那只紧握的手。五指放松,那抹刚才还被人仔细端详过的鲜红缓缓飘落,最后停在了垃圾桶的底部。
“以后垃圾不要丢给我,悠。”
早晨刚醒来没多久的足立应下了许久没有的探视申请。他带着手铐坐在了玻璃窗的一侧,看着对面面容憔悴的来访者撑起一个微笑。
“最近发生什么了吗?”足立用了一段时间才把声音调整到被前上司所熟识的范围。“你脸色很差哦,堂岛先生。”
“啊,嗯……算是吧。”堂岛辽太郎用力掐了下自己的鼻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稍微有些精神头。
“我来得匆忙,慰问品没怎么准备,抱歉。”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蛮喜欢卷心菜的。”
足立透最近的心情意外的不错,在久违的寒暄中聊了比以往更丰富的话题。可堂岛那侧则像是被动回应一样,总是在足立说完后才回应一两句,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看见堂岛如此反常的状态,足立也开始思考这次会面的问题
“说起来,最近悠……鸣上君怎么样了?”
“……没想到会是你来提起这个名字。”堂岛在听到熟悉的人名后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吐出舒缓的尼古丁烟雾一样呼出了带着水分的气息。
“悠住院了。”中年男人顿了一下,“昏迷不醒,原因不明。”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的午夜十二点左右。”堂岛回忆着,“当时菜菜子在和悠通电话。”
“十二点,啊……”足立皱皱眉,“具体是几天前呢?”
堂岛刚想翻开他本该随身携带的手册,却发觉自己在进来前已经将随身的物品都交出去了。无措的警官露出了长辈担忧又懊恼的纠结模样,努力地将模糊的记忆提取出来。
“对了!”堂岛拍了下他自己的腿,“那天好像城里和这附近都在下雨,这也是我过来找你的原因。”
是因为怀疑和“午夜电视”有关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最近的雨夜只有……
那么,那只突然降临在这座小小牢笼中的笼外之鸟……
“啊,关于这件事——”足立本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缓解紧张,但手边嘎啦嘎啦作响的金属手环阻止了他。
“我说不定有点头绪哦,堂岛先生?”
足立透带着思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剩下多少的自由时间已经不够他再享受一段舒适的睡眠了。他趴在桌子上,抬手用指尖戳进凑上来的悠的前胸,搅动着拨乱了被悠梳理好的柔软羽毛。
灰色的鹦鹉眨着金色的眼睛,单脚站在地上用另一只爪子抓着足立刚刚丢给他的一片卷心菜送进嘴里,一小口一小口斯文地吃了起来。
真是悠哉。足立伸手扒拉了悠一下,又朝着笼外歪了下头,那鸟就扭动着红色的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房间摆设的阴影中。
路过的三两守卫在牢门外的走廊里留下了紧张的氛围。附近的某处正传来训斥的声音,足立这才为今日的幸运松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样严苛的巡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松懈一些。
也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这个倒霉蛋会不会是自己。
那阴影之中的存在,又能被自己隐瞒到什么时候?
“你啊,差不多也该回家了吧?”
没回头去寻找悠躲藏的地方,足立只是对着面前的空气发问。
那道灰色的身影没在被叫到名字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窜出来。像是知道自己本不该属于这里一样,发出了毫无底气的小小回应。
“还不想 离开。”
“嘁,真让人火大。”
盘坐在地上的男人身影站起来,从被褥旁把缩在阴影中的悠单手提起,三步并作两步迈向窗台的边缘。新鲜的空气从缝隙中灌入屋内,风扰动着灰鹦鹉悬空腿上的细小羽毛。
“和我不同,现在有一堆人在为你担心吧?”
“足立先生 担心 放不下。”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爱替别人操些无用的心。”
悠的嘴张开舌尖微动,却像一时哽住般抽了抽脖子便闭上嘴缩了回去,只是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柔软叫声。
是在乞求怜悯吗?还是单纯的不舍?
日光炫目,在眼睑里侧留下了一阵纯白的闪光。足立闭上眼睛,雪花一样的黑点就侵入了白色的视野,像电视屏幕一样呼啦呼啦闪烁着。
足立透松开手,将一切困扰的源头连同混乱的思绪一起丢入亮着白色光线的另一端。
周围的小小喧嚣消失了,没了鸟的笼子也重归平静了。
之后的几天,足立透身上再也没有粘上那些乱糟糟的羽毛了。
不用再担心门口巡视的人会发现什么异常,也不怕他们闯入自己的牢笼中打扰到自己的生活了。
足立躺在地上,眯着眼睛安心享受着踏踏实实的午休。
笃笃笃——
有什么人在敲门吗?
但在这种地方应该没有这么有礼貌的人吧?
笃笃笃——
又三声过去,清醒了些的足立把声音的来源定位在了窗户附近。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黑影在窗外动了几下,再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困意再次卷来,男人再次清醒已经是被粗暴的铃声从睡梦中叫醒之后了。那几声叩响没能留在足立醒后的脑海中,却在心中留下了几缕莫名的烦躁——下午的工作小错频出,虽无大碍却让人相当郁闷。
转天的中午,三声叩响又准时地从窗沿响起。清脆的声音传到男人耳边,却勾起了他一阵不快的皱眉。
余光瞥见了那隔着玻璃探头探脑的灵活身形,在成片的灰色中一尾赤红于其中绽放,在躯干的部分一拧一扭后便又将那显眼的颜色藏回了朴素的灰之中,背向足立面朝远处的天空飞走了。
将名为悠的灰鹦鹉从窗户丢出去已经是第三天了。阴云笼罩着周围的天空,连正午的阳光无法穿透那厚厚的云层,却有一片灰暗的云朵从远处被扯下,稳稳地降落在了牢笼之外。
窗户的玻璃被鸟喙敲击了三下,而今天的笼内却喧闹无比。训斥和责骂中带着足立不满的强调,却又多了不知从哪里伸来的拳头落在男人的身上。
观察着屋内的灰色鸟类全身因为紧张和担忧而紧绷着,尾巴因为不安而不自主地晃来晃去。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已经施加在男人身上的审判夺来放在自己身上,因为现在没有人会在意一只在窗外来回踱步还不断发出清脆鸣叫的飞鸟。
悠停留得太久了。鲜艳的红色在昏暗的阴天里总是会吸引起很多注意——并非来自灵长类,而是在这荒郊野岭随处可见的小型的捕猎者。掌下的肉垫将脚步声藏起,危险正匍匐着朝毫无防备的灰鸟前进。
本能的警铃终于压过意志,悠猛地飞起,却还是被尖锐的爪尖勾住了尾巴,灰色的红色的大的小的长的圆的羽毛在挣扎飞腾中离体,零零散散地留在了猎食者的尖牙中。
下压的阴云中开始闪过雷光,黑暗中非此世之物的本质开始凸显,灰色的鹦鹉伸展着翅膀掠过低空,发出金色幽光的瞳孔紧盯着通向牢笼中的入口,毫不犹豫地朝里飞了进去。
这让它想起了电视里的冒险。躲过巡视的阴影,找到向上的阶梯。比人类外壳小巧太多的身躯更方便,也更容易受伤——拍打翅膀的气流吹落了将将脱落的羽毛,身躯和尾部被利爪和尖牙撕裂扯开的伤口正在流出血液。
红色的雨滴在室内落下,人类的声音开始吵闹起来。灰鸟将那些惊呼甩在身后,沿着记忆寻找到了目标。麻烦的管理者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了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得到自由的男人在大口喘息着。
悠缩起身子费力地在黑暗中钻进囚禁着足立透的那座牢笼。
爪子拨弄着金属栅栏,刮擦的噪音让足立侧过头看了看正在朝自己连滚带爬飞来的悠。歪歪斜斜的身形最后踉跄了一下,直接栽进了足立的手心之中。
足立手指微动,搓了搓手中虚弱鸟类的头。
脱力的悠也直视着足立——至少刚才还是。现在它微微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疼痛中的安抚。
指尖从灰色鹦鹉的颈侧滑向它的双翼,和之前的干爽触感不同,那些细小的缝隙被滑腻腻的什么液体填充。房间的灯被打开,悠身上的血色痕迹在光线下一览无余——和它尾羽一样的鲜红色染满了他背部银灰色的羽毛。
足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鼻子里铁锈味儿的源头不止自己一人。
“这么严重的伤啊……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回去好好休息下会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但能让这样的鸟类好好休息的地方恐怕只有动物救治中心了吧?足立一边顺着悠的背,看着它又把头往自己的怀里凑了凑。
“想见 足立 先生”
仅仅是因为想见?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足立不知道它——或者是他——会不会因此而死。如果他一直维持着这副鸟类模样,那作为人类的“鸣上悠”很可能一生都要在病床上度过了;但如果放任这只灰色鹦鹉死去,那么躺在病床上的“鸣上悠”或许也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
“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足立轻笑着,讲出自己的疑问。
“如果你死了,鸣上悠会怎么样?”
“会 和我 一样。”灰色鹦鹉艰难地吐字,“回去 就 没关系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足立烦躁地抓着头发,小鸟的悠死了那人类的鸣上悠也会死去。如果让那臭小鬼死掉了自己各种方面都会很困扰的。
悠把头扭向身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 想见 足立先生。”
“因为 喜欢 足立先生。”
非人之物吐出的小小声响在足立透的耳边炸开。血液流动的声音,脉搏鼓动的声音,堵住了接收信息的双耳,让大脑被迫思考着那样的言语。
足立透笑了。
这算什么?告白?鲜血淋漓又狼狈不堪的鸡在告白?对谁?对足立透?对我?
足立透只能笑。他想不出也做不出其他表情来应对这个离奇的事实。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笑意收回,只剩下无名的愤怒留在表面。
“你啊,如果想对我说些什么就面对面和来说啊?”男人借着怒意单手掐住了悠细长的脖颈,另一只手强行把灰鸟的头掰正,弯下腰将自己那张不知有没有扭曲的脸贴在鹦鹉的金瞳前。
“用你的双眼你的双手亲自来看看再亲口说出来啊?借着动物的外皮去说着那些你自认为羞耻的话语,你真把我当成小孩子哄了?”
“……我 知道了。”像是在承认什么,名为悠的灰鹦鹉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请送我 回去吧 足立先生。”
“说得轻松……这里可没有电视机啊。”沸腾的血液随着情绪稳定逐渐冷却下来,足立捞起躺在手心里的虚弱灰鸟直起身环顾着四周。他不可能出去,更何况外面的看守们还在为未知的血迹骚乱着。
“窗户就 可以。”悠闭上了眼睛,“请把我 丢向 玻璃。”
窗外黑沉的雨云彻底将日光隔绝,足立凝视着漆黑的窗外,看见了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简直就像电视一样啊……”
只不过这次自己所在的地方才是被人凝视的牢笼之内,而自己手中的是本该自由的笼外之鸟。
足立透朝着玻璃伸手,白色的波纹在其上荡开。自己的手掌在拨开黏糊的液体,回到了自己世界的灰色鹦鹉在自己的手心站立,轻轻一蹬飞走了。
手臂上的重量消失,足立把手抽了回来。攥紧的手心中,静静地躺着一根红色的尾羽。
沿着血迹再次找上足立的狱警们没有再为难手上全是血的足立,但代价是每天查房的名单上都有足立透的名字。
现在足立透的乐趣是看着那些愚蠢的看守在自己的单间里翻箱倒柜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物品后离去时,一个个黑着的脸实在是滑稽可笑。
在这样的高强度持续了一个月后,足立透终于拿到了一封半个月前寄到的信——寄件人是鸣上悠。
足立没有看信。他拿着信封走到窗边,从外侧的窗沿够出一根火红的羽毛,看都没看就塞进了信封之中。
“都说了垃圾不要丢给我了……这下还给你了,臭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