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诺顿·坎贝尔是被刺耳的手机振动声拽出梦境的。
摸索着抓过充电线缠绕的手机,指节撞到床头柜边沿的瞬间,宿醉的钝痛沿着太阳穴炸开。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像细密的银针扎进视网膜,他眯眼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让人眼晕,但也瞧出了打电话那人的着急劲儿。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出署长愠怒的脸。幸好他醒了,不然这饭碗说不定真的保不住。
家离警局不远,诺顿没花多久就赶到了警局。走廊弥漫着隔夜咖啡的酸涩,诺顿贴着墙根往里挪,磨砂玻璃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打印机嗡鸣。推开办公室的瞬间,冷气裹挟着油性笔的味道扑面而来。奈布·萨贝达抱臂靠在白板前,扫过迟到的诺顿。
白板上已经提前贴好了这起案件的现场照片,是昨天他去帮忙的失火案。躲开奈布·萨贝达责备的眼神,诺顿猫着腰坐到位子上,翻开昨天整理好的案件记录。
30日晚德派普区火灾,死者查理,二十七岁,灵异小说创作者,社会关系简单,大部分时间在家写作,父母已经过世,暂未发现仇人。
“萨贝达,这不是个严重的案子,怎么会轮到我们?”诺顿翻开卷宗的手指顿了顿。现场照片里扭曲变形的笔记本电脑蜷缩在书桌角落,键盘字母融成诡异的浮雕。他的目光掠过法医报告上一氧化碳中毒的字样,忽然注意到死者右手无名指残留的铂金戒圈,在焦尸照片里泛着冷光。
“最近跨年警力紧缺,让我们顺手处理一下而已。”奈布拿起自己的本子,招呼道,“死者的朋友已经到了,跟我来吧。”
来的是查理的编辑,阿尔蒙。
“这位是阿尔蒙先生,查理的编辑。”奈布推开询问室铁门的声响惊醒了蜷在座椅里的青年。阿尔蒙握着纸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温水在杯口晃出细小的涟漪,倒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在他手背投下蛛网状的阴影。
“阿尔蒙是吧,不要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诺顿扬起了和善的微笑,可他似乎忘了,比亲和力,整个警局,奈布倒数第一,他倒数第二,这 “和善” 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首先,你和死者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编辑。”
“出事前,你和他有联系吗?”
“没怎么联系,大概两个月前他和笔友出门旅游,回来之后就说自己收获颇丰,要立马开始创作,之后就没再联系过了。”
“笔友?”诺顿有些惊讶,钢笔悬停片刻,笔尖洇出墨点。“这个年代很少见到了啊。”
“也不算笔友吧,他们是在The Ghost论坛认识的。”青年吞咽时喉结急促地滑动,袖口随着抬手喝水的动作滑落,露出腕间崭新的腕表,“是论坛上的好朋友,其实说算网友也差不多。”
“那你见过他这个网友吗?”
“没有,查理不太提起这个。”阿尔蒙摇摇头,“他们这回去玩应该也是第一回见。”
“除了这个网友,他身边还有亲近的人吗?”奈布问,“男女朋友之类的?”
“没有,他不太社交。”
“好,谢谢您的配合,那这次询问就到此结束了。”奈布朝着阿尔蒙点点头,表示感谢。
“没事。”
“我送您出去。”诺顿合上笔记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天麻烦您了。”
“没事,配合调查,我应该的。”阿尔蒙摆摆手,“只不过,坎贝尔警官,查理这事,只是个意外吧?”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不是重案组的嘛…就是有点担心,毕竟我也是和查理接触比较多的人。”
“哦哦,这样啊。”诺顿拍了拍阿尔蒙的肩膀,“不用担心,如果有问题,我们会保护好你的,放心吧。”
诺顿脚程不快,走回去的时候奈布已经泡好茶,开始整理起了案件资料。
“送走了?”
“嗯。”诺顿喝了口茶,呸掉嘴里的茶叶,“怎么说?”
“就是简单的家电失火,没仇人,没债款,老小区,尸检报告和物证什么的都没问题,记录一写就可以结案了。”
“神速,那浏览记录什么的要查吗?查理不是看论坛吗?”
“难。”奈布摇摇头,“电脑啥都被烧成一坨了,没大的疑点,就没必要花大力气去查了。”
“行吧。”
“但是诺顿,你不是也住那一片吗?”
“嗯。”诺顿疑惑地点点头,停下来手上整理的动作,“怎么了?”
“房子到期后就赶紧搬了吧,老房子又没监控电路还老化,怪不安全的,局里工资不低。”
“知道了知道了,下个周就搬。”
其实老街区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很有人情味,诺顿环视身边的各种花红柳绿的小店,虽然他不想再吃意面了。
“卢卡斯,这已经是你这个周吃意面的第三天了,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你了。”诺顿放下筷子,怒视对面吃得不亦乐乎的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是你下个周就要搬走了,搬走之后就再也吃不到这家意面了。”对面口齿不清地回答,嘴里塞满了食物。
“是我搬家又不是这家店搬走,怎么会吃不到。”
“你不在这儿了,这家店就不好吃了。”
“唉。”诺顿叹口气,他着实是说不过卢卡斯。
也是,卢卡斯,本市顶尖律师所的金牌律师,以伶牙俐齿著称,在开庭时骂哭的律师都不在少数,更别提他小小一个警官了。
“你最近真的很闲诶,就前几天处理了个失火案?”卢卡斯一边低头吃面一边问。
“嗯,家电失火。”诺顿重新拿起筷子,“警察闲点还不好?代表这里安全。”
“死者是叫查理吗?”
“怎么了?”诺顿没有直接回答。
“没事,就是在早间新闻听到了,好奇问问,别紧张。”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话说。”卢卡斯突然摆出一副贼兮兮的表情,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问关系的时候,问炮/友吗?”
“如果有需要的话。”诺顿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卢卡斯问这个问题,像这种老街区里不乏几家干这种生意的店铺,他虽是警察,但也不会无故去触这个霉头。
卢卡斯看诺顿笑,自己也搁下碗朝他笑了笑,笑完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走了啊,你买单。”
诺顿的休闲时光没有持续太久。
“诺顿,你睡了吗?”奈布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没睡的话来第三街口,这里出了点事,要现场处理一下。”
“知道了,我现在赶过去。”
诺顿住第五街口,第三街口就在家楼下,下楼左转就到了目的地。暮色中的第三街口飘着廉价香水和铁锈的腥甜。警戒线外攒动的人头将霓虹切割成碎片,诺顿蹲在巷口的血泊前,胶质手套拂过砖墙上的喷溅状血迹。救护车顶灯将“午夜玫瑰”的招牌染成诡谲的紫红色,破碎的霓虹管在老板娘阿米莉亚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队长,这里。”
“嗯。”诺顿端详着案发现场,“什么情况。”
“三人口角,伤者叫安娜,这家店的……员工,动手的是这片的一个小混混迈克尔。”
“原因?”
“安娜这两天请假,没在店里露面,迈克尔说有事找不到人,就把安娜约到店边上的小巷子里,随后两人发生争执,店员出来劝架时安娜已经被捅伤在地了。两人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
“两人?那个店员是怎么伤的?”
“看见安娜躺在血泊里吓摔骨折了。”
“知道了。”诺顿低着头,挑了挑眉毛,在笔记本上简单地记录着,“那个迈克尔,派人去抓了吗?”
“派了,但迈克尔过于熟悉这里,估计要点时间。”
诺顿点头,合上笔记本,店门口色彩斑斓的招牌显得本子上常年使用的封皮更加崎岖不平。
这是家很典型街边酒廊,早上正常营业,晚上小灯一开,干的营生不言而喻。说是店,但其实里面加上安娜一共也才三个人是做这档生意的,甚至今晚在店里的只有两人。
安娜本人诺顿晚上加班回家晚的时候也见过几面。不算个美人,但胜在年轻,被七彩的灯光一照时不时还有种氛围感的美。
留在店里的人名叫阿米莉亚,今年三十八岁,店里的老板娘。
诺顿走到她面前,再次摊开笔记本,开始了这次询问。
……
“外面发生口角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去?”
“怕,迈克尔是个小混混,我害怕。”
“据我所知,你们没人看见查理本人,为什么能那么确认是他?”
“因为安娜提过,说迈克尔晚上要见他,而且我也听见了他的声音。”阿米莉亚从口袋里拿出包烟,“不介意吧?”
“请便。”虽然这么说着,诺顿还是打开了边上的窗。窗户没有护栏,外面就是发生意外的小巷。
“安娜这两天为什么不营业?”
“她小情人前两天出事走了,说什么心里不舒服,要我说,干我们这行的就不该动感情。”女人夹烟的手指在寒风中颤抖,烟灰落在貂皮大衣前襟,
“小情人?”诺顿在纸上打了个圈,“叫什么你知道吗?”
“警察先生,谁来这地的时候自我介绍啊。”阿米莉亚撇了撇嘴,“除了迈克尔这种尽人皆知的地痞流氓,我们平时都不会自讨没趣打听自己的客人叫什么。”
“安娜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吗?”诺顿不自觉地用笔敲了敲本子,“代称什么的也可以。”
“代称啊,我想想……记不太清了。”
“行 ,打扰你了。”
这不是个麻烦的案件,相反这算是非常常见的案子了,老街区就是这点很不好,小混混多,打架斗殴,喝酒喝药,状况百出。诺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们队本来就不常负责这种琐事类的案子,处理起来并没有平时那么得心应手。
“sir。”
“怎么了?”
“安娜救回来了,但不知道能不能醒。”
“哦……行。”诺顿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医院里另一个人问了吗?”
“问了,另一个今晚没来的也派人去问了。”
“行吧,你们的巴登队长等下就到了,保护好现场就行。”
“是。”
“哦,对了,医院那个人的问询记录等会儿整理好了后给我看一下。”
“好的sir。”
杰克这几天要忙疯了,流感高发期骨科科室病房收了不少呼吸科的病患就算了,自己时不时还要去急诊支援一下。
“杰克医生,又来一个。”
“来了。”杰克放下刚拿起来还没喝到嘴里的咖啡,快步走到病人跟前,上手就是一通检查。“还好,就是骨折。”杰克瞟了眼床上的男人,“等下去拍个光,要是不严重,就能接骨头了。”
“医生。”
“还有事?”
“安娜,她……就是在我前面来的那个姑娘,她没事吧?”
“中刀的那个姑娘?”杰克转头看向旁边的护士,问了两句后,回答道,“情况不是很乐观,但你先别激动,等下应该会有警察来找你了解情况的,想救她等会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行。”杰克鼓励似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嘱托护士把人看好,就走去处理下一个患者了。
手术不快,走警察问话结束后才结束,负责手术的医生出来摇摇头,对留下的警官表示人还处于危险期,醒不醒看运气。
晚上十二点,杰克终于等到了来替班的医生。
“辛苦了。”来接班是其他科室的主任医师,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油腻又猥琐。
“没事,这么晚过来,主任您也辛苦了。”杰克拉开柜门,客套话熟练地说出。
“今天那个,怎么回事啊?”
“哪个?”他看向边上也在换衣服的人。
“被捅刀子那个,听说那女的是个妓女啊,啧啧啧,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少见喽。”
“人救回来了,其他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杰克把上班的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穿上自己的外套,“我走了。”
“走吧走吧,晚上注意安全。”
卢卡斯被诺顿叫出来吃饭还是挺惊讶的,如果他记得没错,诺顿应该今天才搬完家。真不愧是警察,都不知道累的。
卢卡斯吃了口面前的意面,不错,这家店的味道也很好。
“我前两天帮忙了个案子,街头冲突。”吃饭总是要找些话题,不知怎的,诺顿想到了之前的案子。
“嗯,怎么说。”当然,卢卡斯也很给面子
“伤者是三街口的站街小姐。”
“你之前的家楼下?”
“对,案子很简单,一晚上就解决了。”
“不愧是我们坎贝尔队长。”卢卡斯拍拍手,竖起大拇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诺顿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这是巴登的案子,我今天刚看见他在写结案报告,你很感兴趣?”
“诶,不是。”卢卡斯放下刚拿起的筷子,“是你提起的案子,我还以为你知道后续呢。”
“后续应该就是抓到人了吧,毕竟都结案了。”
“行吧,反正我也对自己没用的案子不感兴趣。”卢卡斯打断诺顿的话,挥手叫人来买单。
“你这人,又这样。”
卢卡斯拿起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看着有火气上冒趋势的诺顿,咧嘴笑了笑,起身准备走人。“哦,对了,这个给你。”
“嗯?”诺顿接过卢卡斯递过来的东西,“这什么?演唱会的票?两张?”
“嗯,我朋友给的,我那天有事,你替我去吧。”
“你有事就别要啊,辜负别人的好意。”虽然嘴上嫌弃着,诺顿还是把票揣进了兜里,“如果我有空的话,我尽量去。”
“行,那我走了。”
早上七点的窗外,晨雾已经散去许久,诺顿走出电梯,绕过新搬的小区楼下种着的一排排的桂花树,心里暗暗可惜着他错过了能闻见花香的时间。
这是个新社区,沿街没有了熟悉的小商贩,也没有了面包出炉的时候会掀起一阵的麦香,只留下了有机器人欢迎的便利店。
停好车,拎着买好的便当和饭团,诺顿打着哈欠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用手上的东西换了奈布刚泡好的热茶。
“咚咚。”
敲门声从背后传来,诺顿不得不转过刚坐下的身子看去。
来者是位年轻的红发男子,穿着身咖色风衣,虽有股子书生气,但面容太过俊朗,反倒不像个读书人了。
“你好,我看外面没有人,才走到里间的,抱歉打扰了,请问巴登队长在这里吗?”
“哦,巴登啊。”奈布瞟了眼腕上的时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应该是堵车了,您可能要等一下,我先带您去他的办公室。”
“好的,麻烦你了。”
目送二人离开,诺顿回味了下男人的长相,晃了晃神,摸出手机给张队发了条微信,让他快点到,不然被投诉的话奖金就不保了。
外间今天一直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诺顿从警局的玄关进门走上楼梯时,就感觉局内的气氛和平常迥异,虽然耳边依旧充斥着各路人马的吵闹声,却能从中察觉到一种紧张感,沉寂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搅动了起来。
早上来的年轻男子已经不在问询室内,夕阳的余光穿窗而入,透过玻璃,斜晖在白墙上涂满深浅不一的灿烂金黄,最后没入瓷砖的缝隙。萨贝达的短信适时地出现,对话框里的文字在叫诺顿帮忙买晚饭的同时,还让他去巴登桌上拿点东西。
那是叠资料,诺顿弯腰抱着把东西放到自己桌上,顺势倒进座位里,拿起手机胡乱扒拉着,挑来挑去最后点了最常吃的那家外卖。
等外卖的空档,诺顿拿起手边的资料看了起来,伴随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这是他和卢卡斯讨论过的那桩案子的资料,案件经过虽然和他记忆中的并无二样,却没有他说的进展那么顺利。嫌疑人迈克尔不仅至今下落不明,而且伤者安娜的手机怎么都找不着。
这些疑点加在一起,估计就是这起普普通通的案子会被转到重案组来的原因。
喝口早就冰凉的茶水,诺顿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眼熟的照片让他思绪飞回早上。
卢基诺·迪鲁西,大学讲师,也是在迈克尔犯案前最后见过他的人。诺顿看着纸上记录的信息,理解了为什么巴登一大早就把人找来。
卢基诺工作日都住在大学边上的教职工宿舍,只有周末才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而迈克尔的高中正好就在教职工宿舍的正对面,放学时不少学生会跑到宿舍前的小商铺里吃点东西,迈克尔就是这些学生里的一员。
按照卢基诺的描述,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步行回住处,因为是上的晚课,七点半才下课,走回宿舍都八点多了,饿得不行,所以没有选择点外卖,而是在楼下的快餐店吃的简餐。迈克尔当时就坐在他对桌,在餐食上了没多久后接了个电话,还发了脾气,最后摔了筷子走人。闹出了不小动静,让他记得很清楚。
诺顿快速翻看着后面的记录,迈克尔人际关系简单,虽然是小混混,但认识的人大多还是身边的同学,现在临近期末,又是高三,课业压力繁重,根本没办法每个人都问得很详细,甚至连老师都没什么大块的时间来警局接受询问。
毫无价值。诺顿把资料扔回桌上。这些资料里,唯一有点用的只有卢基诺的证词,其他人大多语焉不详,根本对于迈克尔和安娜的案子一点帮助都没有。
双手握拳,用凸出的指关节摁压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诺顿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感冒。他侧过头,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翻开桌面的手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电了,摸出桌角的充电器,看着屏幕上开始播放开机动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不接外卖员电话?要不是我正好回来,人家小哥都找不到地方。”萨贝达推开门,两步走到诺顿身边,弯下腰,“看什么这么入迷?”
诺顿叹了口气,支起身,把资料一股脑儿塞到萨贝达怀里,又拿过自己那份饭,打算边吃边说。
“打住。”萨贝达太了解诺顿了,撕开筷子的外包装递过去,“边吃饭边听人说话,对胃不好,吃完再说。”
把想说的话憋回去的感觉并不好,诺顿恶狠狠瞪了眼满脸得逞表情的萨贝达,认命地往嘴里塞着饭。
“你们怎么现在才吃饭?”开门声再次响起。
“汉斯、乔瓦尼,回来了,今天顺利吗?”萨贝达停下筷子,招呼刚回来的两人过来拿资料。
“还行。”汉斯接过资料,扭头分给边上的乔瓦尼,“小案子,差个报告。”
资料不厚,两人阅读速度也很快,正好赶着诺顿吃晚饭的时候看完了。
趁萨贝达去扔垃圾的功夫,诺顿拉过角落的白板,用外卖送的湿巾擦干净之前剩的字迹,摇晃着马上就要没水的油笔,最后打开盖子哈两口气,在萨贝达走进来的瞬间写下第一个字
“现在开始组会。”
伴随着笔尖在板面上摩擦发出的吱吱声,一条条信息被列了出来。
迈克尔人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安娜的手机是无意遗失还是有人故意拿走;
迈克尔在快餐店接到的是谁的电话;内容是什么;
迈克尔为何去找安娜;两人有何交集;
在离开快餐店到去发廊的这段时间迈克尔在哪里;做了什么;
“以上,就是迈克尔故意伤人案的主要疑点。”诺顿放下手里的油性笔让开身,展示出白板上总结的案件要点。“也是我们接下来几天的主要调查方向。”
“我有个问题。”乔瓦尼举起手,拿出一页资料,“户籍上显示,迈克尔虽然父母都不在了,可还有个叫文森特的哥哥,为什么没有他的问询记录?”
“因为没有找到文森特。”萨贝达指了指外间,“巴登他们去调查过了,迈克尔这个哥哥文森特,是个房地产中介,差不多三月前就已经从单位辞职离开,短信什么的也不回,消失的杳无音讯。而且在迈克尔家也没有发现文森特留住过的痕迹,所以这两兄弟关系可能不是很融洽。”
“原来如此。”乔瓦尼点点头。
“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去多了解一下这个文森特。”诺顿接过话头,“毕竟迈克尔现在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那生活上的开支多半是由哥哥文森特来承担的,就算关系再不好,有金钱这条线维持着,就肯定无法避免地会有交流。”
“你说得也有道理。汉斯,等下你先去查迈克尔的通话记录,之后明早跟乔瓦尼去学校调查走访人际关系。”萨贝达对着身边的两人说道,“记得如果有监控就拷回来。”
“是”
“诺顿,明天你和我再去一趟迈克尔家和文森特的公司,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什么线索。”
“收到。”
……
迈克尔家离高中很近,这就代表了他在学校不会有宿舍,也不会存在对他生活比较了解的室友。
虽然诺顿和萨贝达都是黄金单身汉,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对于学区附近房产昂贵价格的了解,至少不像迈克尔他们家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迈克尔家在六楼,是老小区的顶层,快四十年的小区没有电梯,就像探案没有捷径。
“屁”,诺顿在心里偷摸骂道,萨贝达肯定早就知道小区没有电梯,汉斯和乔瓦尼两个健身狂魔在爬楼梯这件事上肯定不会落后于他,所以才叫自己这个没有那么热衷于运动的人来,好维护他作为队长的自尊心。
老小区里的原住民没剩多少,现在住着的大多是为孩子上学专门搬过来的家庭,逼仄的楼道内堆满了不同住户家里放不下的不同杂物,让人难以落脚。
迈克尔的屋子在走廊的尽头,公共卫生间旁边,常年的潮湿让门框边的墙皮早已脱落大半,露出水泥灰色的痕迹。
萨贝达拿出配好的钥匙,打开门,示意诺顿提高警惕。
迈克尔家很干净,干净到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高中生的家。一室一厅不到五十平的空间里,除了学习用的书籍以及常穿的衣服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当然也没有哥哥文森特生活的痕迹。
迈克尔学习的桌子就在客厅,一张硕大的实木饭桌,从翻开还没合上的书本对面的碗筷不难看出,这张桌子还没有丢掉它的本职工作。
诺顿抽出课本里夹的试卷,相当高的分数让他惊讶地挑了挑眉,虽然上高中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但拿高分的困难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时间消磨。
这年头,混混都有成绩门槛了?
这么想着,诺顿蹲下身,开始在桌子底下的书包内翻找起来,数学、英语、物理……所有科目的课本或试卷被一一打开,从上面没有低于A的分数不难看出,这个街坊四邻口中无恶不作的混混,居然是个学习相当不错的小孩。
“发现什么了吗?”萨贝达从房间里出来,走向桌子,随手拿起一张试卷,“这孩子学习不错啊?”
“对。”诺顿点点头,用手指了指试卷上错题边上用蓝笔改正了两遍的答案,“我觉得他可能有个补课老师,毕竟学校里应该不会两个人共用一张试卷,除非是他有个补课老师,不然没法解释这第二个人的笔迹从何而来。”
“确实。”萨贝达放下手里的试卷,“里面的房间是卧室,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两身校服三件衬衫,五百块钱零钱,除此之外连个带字的东西都没有。”
“房产中介,却租得起学区房,生活拮据,却请得起补课老师。这两兄弟,倒是奇怪。”
“更奇怪的一点是,哥哥没有和弟弟住在一起,之前的中介公司也不提供宿舍,更没有同事反映他半夜留在公司。文森特作为一个朝九晚五的打工人,肯定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可能露宿街头。”
“算了,先别想那么多。”诺顿合上笔记本,揣回怀里,“等下去中介公司的时候再详细问问吧。说不定能有答案。”
文森特上班的中介公司在市中心一个老破小区的楼下,栋栋紧贴的小区让行车的道路笔直窄小,路边根本不能停车。诺顿和萨贝达只好在各个小区里进出,力求找到一个空余的车位。
这家中介是个私人老板开的,不是常见的连锁中介,甚至没有线上平台,卖房全靠中介线下招揽和介绍,成交率很低。在文森特离职的三个月里,他的工位早已被分给了新来的员工,聊天信息什么的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也是巴登上回一无所获的主要原因。
诺顿和萨贝达来得很不巧,除了那名新来的员工,其他与文森特同期工作过的同事都跑生意去了。
“你好,我们是……”
“啊!我知道!你们是来调查文森特的警察对不对!经理早上告诉我了!”本来坐在工位上昏昏欲睡的青年在听见萨贝达的声音后猛地站起身来,很激动地握了握萨贝达出示证件的手,“快坐快坐,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萨贝达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走向屋内唯一长得像是用来待客的沙发。
诺顿跟在萨贝达后面,看着青年把端茶倒水这四个字生动演绎了个遍后,才掏出笔记本准备正式开启这次询问。
“首先,我的第一个问题,这位先生,你叫什么?”
“哦哦,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居然忘记了自我介绍。”坐在沙发对面的青年挠挠头,又往萨贝达的杯子里添了点儿水,“我叫弗洛里安·布兰德,是这里的地产中介。”
“好的,布兰德先生,你对文森特有多少了解?”
“其实我对文森特没有多少了解,毕竟我是在他离职后才来这里工作的,只是有时会在别的同事谈话间听到些。”弗洛里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点着,似乎在认真思考,“我听他们说,文森特不是自己离职的,是被开除的,因为他私自与房主达成交易。”
“私自?”
“就是绕过公司,让卖家与买家间自己达成交易,减少中介费这项支出。”
“中介费一般在百分之三以内。”诺顿打量着墙上的房屋出售信息,“我看这周边小区均价都在两百万左右,似乎省不了多少钱,不值得冒着开除的风险做这样的事情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文森特卖的,是市中心前两年才盖起来的新别墅中的一栋,总价不低于八百万。八百万的中介费就是二十万,这么看,是不是就值得了?”
诺顿和萨贝达对视了一眼,“那你们这里有那套房子的信息吗?任何都可以。”
“没有。”弗洛里安摇摇头,“登记信息都是决定要通过中介售卖的,那套房子是文森特自己找来的资源。老板也是因为这个气不过,才把人开了的。”
“好的,谢谢你。”两人站起身,走到门口,萨贝达突然停住脚步,“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布兰德先生,你年纪看着不像应届生,应该不是第一次就业吧?方便透露在房产中介之前您是做什么的吗?”
“啊,这个呀。”刚坐回工位的弗洛里安抬起头,笑了笑,“我之前是做…算是体力工作吧,后面受了点伤,就不干了。”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用头发掩盖住的半张脸,露出些微还没拆掉的绷带。
“好的。”萨贝达点头,“再次感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不客气,萨贝达警官。”
萨贝达和诺顿回到警局时太阳已经下山,汉斯和乔瓦尼两人还没回来。
“你晚上吃什么?”诺顿举起手机,露出上面的外卖界面,“我帮你一起点了。”
“你问汉斯和乔瓦尼吧,我今晚回家吃,吃完饭我们再开会。”
“阿姨念叨了?”
“嗯,也半个月没回去了。”萨贝达晃了晃车钥匙,“走了啊。”
“快去吧,替我问好。”
萨贝达自工作后,就从家里搬出来单独一个人住了,平时有空才回去吃个饭,陪母亲唠唠嗑,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在外人看来,萨贝达是妥妥的三好儿子,好长相、好工作、好性格,相亲圈里的天花板,父母走亲戚的门面。但萨贝达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是个称职的儿子,至少在让母亲省心这方面不算。
叹口气,打开熟悉的家门,母亲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
“奈布,回来了?回来就上桌吃饭,别等下来不及了。”
“来了。怎么做这么多菜?”
“今天市场东西新鲜,就多买了些,你上班累,多吃些也没事。”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个插线板,招呼着萨贝达上桌,“奈布啊,你帮妈看看这个好不好啊?前两天丽莎阿姨送的,说是在家楼下买的,物美价廉。”
萨贝达接过插线板,掂量了两下,轻飘飘的重量让他皱了皱眉,“妈,这太轻了,质量肯定不太行,别用了,我等下拿给收废品的。”
“我也是觉得太轻了,才一直没敢用。”钱妈看了眼被和垃圾一起放在门口的插线板,“丽莎住的老城区,最近越来越多买这种骗人东西的小摊贩,老人贪便宜就会买,过几天人一走,东西坏了都没处换去,害人啊。”
“妈,你就别为这种事操心了,想要什么和我说就行,我肯定给你买好的。”
“妈就知道,我的奈布最贴心了。就是如果可以在女朋友这方面……”
“好了,我吃饱了。”萨贝达放下碗,边擦嘴边含糊,“妈,我等下还开会,就先走了啊!你慢慢吃。”
“诶,你不再歇会儿?”
“不了不了。垃圾我带走了啊,你等下别又满家找。”
萨贝达赶到警局时刚好八点,外间除了几个留下加班的,其余人都回家去了。推开门,诺顿正弯着腰擦黑板,汉斯和乔瓦尼翻着资料,看来今天有收获新线索。
“怎么说?”
“我们早上去了迈克尔的学校,根据学校老师和同学的进一步反馈,我们发现迈克尔确实是个学习不错的学生,老师说他的成绩有很大可能能上个很好的大学,同学也说如果不是迈克尔大多时间都在外边晃荡,应该能拿到更好的成绩。”
乔瓦尼从打印机里抽出张还热乎的纸递给萨贝达,“这是迈克尔名下电话卡的通话记录,高中生的通话记录不多,但基本上每个星期五都会有一个人定点给他打电话,我们查了后发现那人叫理查德·斯莱特,是M大的博后,之前都在国外读书,今年才回国的。”
“联系上了吗?”
“嗯,他人明早过来。”
“行。”萨贝达倒进座位,给自己早就泡没味儿的茶里添了些热水,“我今天和诺顿去了迈克尔家和文森特之前工作的单位。我们发现迈克尔应该有个补课老师,我猜估计就是这个理查德·斯莱特。而且文森特离职也另有隐情。”
“这个我和他们说过了。”诺顿收拾着桌面的东西,“明早我和你两个人询问,汉斯和乔瓦尼去小区,把买房的户主找到。”
“行,那就听你的,也很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你不走吗?”
“我再待一会。”萨贝达挥挥手,“快走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