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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鸣上悠和花村阳介觉得情况不妙。
事情的起因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鸣上悠走在去往八十神高中的路上,他的好同学兼好队友花村阳介一如既往蹬着自行车一边朝气蓬勃地朝自己大喊着“嗨搭档,早上好”一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鸣上悠正打算趁他还没从自己视野里消失抬手回应时,他的余光捕捉到那个消失的背影闪烁的一丝异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头上跳了一下?
花村阳介怀疑自己看花眼了。
就在花村阳介卖力蹬着自行车从自己的好同学兼好队长鸣上悠身边向着八十神高中飞驰而过的时候,他瞥到今天的搭档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当两人在教室里相见时,鸣上悠和花村阳介同时注意到了对方头上一闪一闪微微跳动的像素风数字——“10”。
“鸣上、花村,早——诶?你们站在这干吗?”从教室门口传来了另一位同伴里中千枝的声音,打断了鸣上悠和花村阳介在早晨的教室中短暂进行的诡异对视行为。
“咳,早上好啊!...呃,那个,今天天气真不错啊?”花村阳介连忙将收回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说话的千枝和她身旁的天城雪子身上——准确地说是头上扫过。
没有。千枝没有,雪子也没有。不如说其他人都没有。
鸣上悠借着打招呼的机会快速对现在的情况做出判断,在花村阳介的话音落下后他才神态自若地越过花村阳介头上闪烁的“10”向千枝和雪子问好:“早,昨天睡得怎么样?”
“啊,早上好......确实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晴天呢......不用看深夜电视的话,睡得还不错吧。”看得出来心地善良的天城雪子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依然选择了硬着头皮接上二人今天没话找话的开场白,“马上要打铃了,鸣上同学和花村同学,不先去座位上吗?今天第一节课是诸金的哦。”
“哎呀别管他们了,我看没睡好的是他们俩还差不多......你永远都不知道男高中生早上的大脑会怎么运转。”千枝用古怪的眼神回应了今早神叨叨的两位男高中生,拉着雪子走向了座位。
鸣上悠和花村阳介在原地相视讪笑一声,各怀心事地找到了自己的课桌。或许是男高中生们的心事格外沉重,他们都没发现彼此共同的异样,只有对方头顶意味不明的像素数字,直至今天挥别时都孜孜不倦地闪熠着淡淡的辉光。
到了明天,他们会同时将这份明明灭灭的闪光认作一种不祥的预兆。
09
“悠,早上——”今天的花村阳介刻意放缓了骑车的速度,但在他经过鸣上悠身边时,目光所及之物依然让他出口的话卡顿半晌才吐出下一个字,“——好啊......”
一点都不好。
花村阳介用差点喷出火的目光瞪着以和昨天相同频率闪烁的数字“9”,错过了鸣上悠回答“早上好”时他语气里和这三个字的含义严重不符的勉强。
实际上类似于“你好”“早安”“早上好”等问候往往寒暄的作用大于它们的实意,比如此刻互道“早上好”的两人已经让这句稀松平常的问好平滑地滑过了大脑皮层,此时他们心中真正所想其实是——
怎么变少了?!
这一发现让二人心中警铃大作方寸大乱。具体表现为花村阳介差一点没握稳自行车龙头,鸣上悠一个不察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身前骑出了一条歪歪扭扭斗折蛇行的线,眼看自己的好搭档即将撞上前一个学生的背影,鸣上悠才加快脚步冲上前帮忙,而手忙脚乱的花村阳介被旁边突然怼到眼前的高清像素数字“9”吓了一跳,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被打破,差一点就遭殃的无辜路人逃过一劫,然而代价是鸣上悠和花村阳介一起抓着自行车把齐齐摔倒在地。
“好痛......”花村阳介坐在教室里对着胳膊上擦破的皮吹凉气,脑子里萦绕的却是那个一抬起头就能看见的发光倒计时。
“那到底是什么啊......”
鸣上悠注视着桌面上的一个小黑点下意识地嘀咕,心思完全不在讲台上祖父江老师滔滔不绝的埃及史上。
好感度?!
对各类奇幻作品略知一二的花村阳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常用词汇。
死亡倒计时?!
与此同时,鸣上悠眼皮一跳,另一个不太常用的词汇一起跳了出来。
不怪这对好搭档会产生迥然相异的猜想,讲台上的祖父江老师正谈到看待任何历史事件都要放在历史的背景下,而目前滋生二人想法的时代背景简单明了——花村阳介,正处在怀揣满腔少男心事对是否要和自己搭档告白这件事举棋不定的犹豫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勾动他不着边际的神经末梢;而鸣上悠,正分出三分之一的心思回想着今早倒下去时自己搭档被刮蹭出一片红的手臂,并用剩下三分之二的心思分别负担愧疚和心疼两种情绪,最后用一丝游走的神智把此刻的心绪和闪光的数字牵连起来。
哦不——
一声同样的悲鸣在二人心中同时响起。
鸣上悠觉得情况不妙。
虽然菜菜子每天看的天气预报说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相安无事的晴天,但鸣上悠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是一个需要他们进入电视中战斗的世界——换言之在小镇诡异的杀人案彻底解决前,看似平静的八十稻羽仍有暗流在悄然流动,而觉醒了人格面具在世界的另一面展开调查的特搜队无疑正处在看不见的旋涡中心。晴日投下的阴影依然存在,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想要消除危险的人也面临着被危险盯上的威胁。
想到这里,鸣上悠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继续和刚才的小黑点对视。
但是十天……现在是九天,反正时间十分紧迫,鸣上悠认为自己有必要,且十分有必要保证花村阳介的人身安全。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鸣上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友人似乎抱有一点和别人不一样的感情。他不确定这份多余的情感是否是一种长期并肩作战的吊桥效应。
总之鸣上悠决定先采取行动。
08
花村阳介觉得情况不妙。
花村阳介决定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力求从每一个不经意的小细节中找到鸣上悠头顶的数字是好感度的证据。
第一个送上门来的证据来自鸣上悠本人。
“阳介,今天放学可以借一下你的自行车吗?”午餐时间,鸣上悠坐在花村阳介身旁突然出声问。
花村阳介把梅干挑到便当盖上的动作一顿,对他突如其来的请求不知所以:“啊?喔,当然可以......悠有什么急事吗?”
和你性命攸关的急事。......总不能这么和你说吧。
鸣上悠稍作犹豫,面不改色地搬出了早上顶着数学老师中山的视线编好的理由:“今天堂岛舅舅拜托我放学回家后带菜菜子去朱尼斯采购,我担心走回去会让菜菜子等太久。”
“诶,那你用吧,骑的时候注意安全噢?”花村阳介用筷子尖拨弄着盒盖里的梅干回答他。
哦,他今天放学不能跟我一起走了。
花村阳介的心蓦地空了一块。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嘛。
他心不在焉地安慰自己。
这句话应该对你说才对吧......鸣上悠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今天早上的景象和初来八十稻羽的记忆重合,从初见时骑着自行车一头扎进垃圾桶里开始花村阳介似乎就始终面临着驯服这个二轮造物的难题,而在倒计时变为“9”的今天他又一次当着自己的面展示了似乎毫无进展的驯服水平,这不得不让鸣上悠把骑自行车这项对花村阳介而言的具有一定危险系数的活动列为首要排除目标。
“谢谢阳介,只是要辛苦你今天放学后走回家了。”走路总不能还有什么危险吧?
“啊,没事,”花村阳介连忙摇摇头,“我从学校走到朱尼斯要不了多远的。”
“嗯?”鸣上悠回忆着他的打工排班,“阳介今天要去朱尼斯打工吗?我记得今天不是......”
“原本是小熊当班啦,但是那家伙又犯懒了就和我换班了......还说什么明天给我做便当补偿我,谁要吃他做的饭啊......”花村阳介翻了个白眼,但这改变不了他依然接受了小熊的请求的事实。
如果今天阳介在朱尼斯没看到我们,他岂不是就会知道我在骗他......鸣上悠神色一僵,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顺利蒙混过关,没想到猝不及防被打乱了计划。
“辛苦了。”鸣上悠的脑海中开始风吹浪涌,表面上却依然维持了看似无意的闲聊,“不过正好可以今天去朱尼斯的时候把车还给阳介了。”
他是不是不太想见到我啊?——可惜的是正被青春悸动填满青少年敏感的心脏的花村阳介没有放过鸣上悠开口前短暂的停顿,紧抓着鸣上悠头顶闪动的数字不放的余光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证据般刺激着他的眼球。
“咦?我的车没有后座,悠和菜菜子一起骑车过来不太方便吧?”思绪混杂间,花村阳介努力摆出大方的微笑,也不明白现在是在给自己还是给疑似不想见到自己的鸣上悠找台阶下,“之后再说吧,反正最近两天朱尼斯生意好,不然小熊也不会提出要换班偷懒,等我忙起来说不定不会碰见悠,你安心陪菜菜子妹妹就好了。”
呼,太好了......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花村阳介心想这下有正当理由避免出现在他面前了。
而鸣上悠想的则是这下有正当理由避免他明天又骑车来学校了。——当然也不用为了圆谎跑一趟朱尼斯了。
于是这一天的放学后,朱尼斯后勤仓库多了一个一边在悲伤中忍痛取下位于纠结天平“告白”一端的砝码一边还要通过卖力搬货防止被抓去商场露面的花村阳介,堂岛家门口多了一个拿着堂岛辽太郎的工具箱把自行车从刹车到内外胎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还顺手给铰链上了个油的鸣上悠。
07
鸣上悠在清晨人迹稀少的街上努力调整出自然的面部表情,但他双手无意识交换揉捏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
“悠?你怎么在这里?”花村阳介的声音随着早晨残余着一丝清冷的空气从鸣上悠身后传来。
鸣上悠转过身,在与往常相比稍早的时间收获了今天和花村阳介的第一个照面。
好!
雀跃的欢呼刹那间在两颗心中迸发。
工作日的早上拖着困意打开门就看见鸣上悠已足够让花村阳介惊喜,看到那个莫名出现的闪烁数字在今天又变回了“10”,花村阳介情不自禁眼前一亮。
看来昨天没有去见他是对的。但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他之前被我烦到了?
想到这里,花村阳介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同样盯着花村阳介变动的数字的鸣上悠错过了这一变化,正为自己的行动看上去有所成效而高兴的他终于如愿露出了自然的微笑。
“早上好,阳介。”鸣上悠朝他扬了一下手中的头盔,“我来接阳介一起去学校。”
花村阳介这才注意到鸣上悠身后的摩托车,他愣了一下,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诶?接我一起?”
鸣上悠笑着拍拍车座:“嗯,我担心没有自行车的话阳介会迟到,我记得阳介的摩托上次骑出去的时候坏了。”还好坏了,如果你要用那个替代自行车的话我会更苦恼的,他在心里补充,“所以就骑我的来接阳介了,我想既然有驾驶证的话骑着去上学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和昨天还不想见到我的喜欢的人骑同一辆车上学......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花村阳介有点震撼于好感度的力量了。
但是不对......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坐在鸣上悠后座的样子,这位喜欢的人的提议立刻失去了所有的诱惑力。
“那个,搭档啊......”花村阳介欲言又止,“你知不知道,男子汉坐在摩托车后座很丑诶......”
鸣上悠稍加思考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是什么高好感度触发的互动剧情吗?十分钟后,花村阳介坐在鸣上悠摩托车前座,尽量缩起拘谨的双臂以防碰到两侧鸣上悠伸长了握住车把的胳膊,当晨风快速刮过脸颊时,他看着前方逼近的八十神高中教学楼想。
“搭档,”花村阳介严肃地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让我来驾驶呢?”
花村阳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双贴计划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错误的过程导向错误的结果,而他竟然还能分神为因空间所限而紧贴在后背温度生出一分不合时宜的羞赧——想到他和身后的鸣上悠的心脏在此时几乎重叠的跳动,他的胸腔就快要发生一场史无前例的坍缩。
“因为男子汉坐在摩托车后座很丑。”身后的鸣上悠对答如流。
虽然姿势有点别扭,但这样可以以防万一再摔倒的话可以给阳介提供缓冲,我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
这是鸣上悠此时真正的想法。
06
虽然首次排除威胁的尝试已初见成效,但对鸣上悠来说,花村阳介脑门上闪闪发光的数字还在一天,就意味着他还远未到放松警惕的时候。
而花村阳介——他对正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迫近的每一天对他来说不过是无尽日常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切片。
想到这里,一阵急切的悲伤席卷了鸣上悠心头。他无法想象倒计时清零的结果,他必须在还来得及时再做点儿什么。
鸣上悠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花村阳介在鸣上悠近乎爱怜的目光中打了个寒战。
他企图通过从周围随便抓个什么无辜的东西来转移现在诡异的气氛,于是他用筷子抓住了便当盒里的黄油煎三文鱼块,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毅然递到了鸣上悠面前:“今天的便当是小熊负责的,悠要尝尝小熊的手艺吗?今天出门前他还拜托我一定要让你吃到他潜心研究一晚上食谱的成果呢。”
鸣上悠和眼前焦黑的鱼肉相顾无言两秒,他头上的“10”闪得花村阳介一阵心虚。花村阳介一边默念着这是小熊做的别扣我好感度啊一边硬着头皮替不在场的主厨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这个,小熊毕竟第一次做......卖相虽然难看了一点,不过闻起来味道也还算正常......吧。”括弧和户外教学时千枝和雪子的咖喱相比反括弧。
鸣上悠无言地接过经由花村阳介转交的来自小熊的好意,三文鱼酥脆的焦化层一碰即碎,随着鸣上悠握紧筷子的动作几片细小的漆黑残渣飘散在风里。鸣上悠努力忽视了它们,对着尚且保留着洁白肉质的部分咬了下去。
花村阳介用灼灼目光观察着他的动作,同时也紧盯着那个持续闪动的数字,虽然理性已经替他总结出“好感度”每日结算的规律,但情感问题缠身中的高中生显然放不下时不时跳出来捣乱的感性。
所幸直到鸣上悠缓慢地咽下刚才入口的三文鱼,那可喜的“10”都没有新的变化。然而坏消息是鸣上悠被刘海遮住大半的眉毛都肉眼可见地皱在了一起,浓郁的担忧几乎都要从“川”字形的眉头间满溢出来了。
“阳介,”鸣上悠把舌头在自己口腔里刮了一圈后开口,“我很担心你。”
被担心的人有点云里雾里:“啊?”
“小熊似乎没有烹饪的天赋......”鸣上悠尽可能挑着委婉的词汇,“我第一次吃到用半瓶醋煎的甜三文鱼......你该回去检查一下冰箱里的醋和本垒打棒冰余量了。”
花村阳介正按戳着鱼肉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是不是看那个闪烁的数字看久了,他感到眼前有点发黑。
鸣上悠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诚恳:“所以,我很担心你,阳介生活中来源不明的食物似乎有点多。”显然他也想到了上一次的户外教学,在闪光倒计时的映照下花村阳介的日常食品安全升级成了亟待关注的新问题。
并不知道鸣上悠此时心理活动的花村阳介被他严肃的语调吓了一跳,这让他不得不中断了心中对小熊的谴责:“哎呀,也没那么夸张啦。只是最近几天我爸妈他们去东京朱尼斯总部出差了,不然我们打工也不会这么忙......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做两天便当凑合的,今天你也知道,只是因为昨天和小熊换了班嘛。”
鸣上悠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些,他稍加思忖后自顾自伸出筷子把花村阳介便当盒里剩余的非典型糖醋三文鱼往边上拢了拢,又扒拉了几块自己的照烧鸡排过去。“阳介今天就先帮我分担一点吧,在叔叔阿姨回来前阳介的便当就交给我怎么样?反正每次和菜菜子去朱尼斯都会买很多东西回来。”
这也是好感度的一部分吗?花村阳介在原地短暂地陷入了呆若木鸡的状态,对上鸣上悠等候的目光后才连忙回神拒绝:“这怎么好意思?!那也太麻烦悠了,我自己也可以的......”
鸣上悠摇摇头,这一回他终于可以用真心话来做理由了:“阳介应该没怎么自己做过饭吧?要是在叔叔阿姨不在的时候吃坏东西就麻烦了。还是我来吧,我偶尔也会给菜菜子做一点她喜欢吃的东西,阳介可以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悠啦!只是......”只是我还没准备好。当然这句话花村阳介是不会说出口的。
鸣上悠将其视为同意的讯号,及时打断了他的话:“那就这么说好了,刚好我还在苦恼冰箱里塞满的食物该怎么处理呢。”
此刻鸣上悠脸上的微笑比他头顶的数字还要耀眼几分,中午的阳光洒在八十高的天台上,花村阳介在晃眼间含糊不清地想,现在这个好感度,或许可以告白了?
05
任何事都是有预兆的——来自站在花村家玄关处的鸣上悠。
被鸣上悠直勾勾的视线盯得发毛,花村阳介才从开门瞬间的呆愣中回神,连忙干笑着飞快抬起胳膊反手扣下了旁边正对着大门的相框。
“啊哈哈,别害怕,这个,这个是小熊的馊主意......”鸣上悠被花村阳介的动作截断的目光似乎还残留在刚才停驻的地方,花村阳介几乎要误以为自己紧扣住相框的手背即将被他如有实质的眼神烧出两个焦黑的窟窿,“小熊说现在家里没大人,安全起见打印了一张,呃,黑白照摆在这里,他说这样的话如果有人进来会先看到我的......”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下一个词语有点考验他的心理素质,“遗照。”他又顿了一下,“然后再看到我,就可以把人吓跑了......”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花村阳介,你要为你犯下的愚蠢付出代价了。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花村阳介很想把手从相框上挪开,尽可能地捂住自己的脸来完成一种虽然可耻但有用——即便仅在心理安慰方面——的一叶障目式的逃避。
完蛋了。
花村阳介无声哀叫。如果放在一周前告诉他,鸣上悠会在一个只有他一个人在家的周末拎着亲手做给他的便当摁响花村家的门铃,花村阳介百分百会爱上这个美梦。但现在——他只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不要有登门拜访的鸣上悠,不要有便当,不要有听了小熊鬼话的自己,当然最重要的是——更不要有那个闪烁的数字。
现在,那个频闪的“4”格外扎眼。
究竟是为什么......花村阳介无声地哀鸣,是答应让他帮我做便当这件事确实给他添麻烦了吗?周末还要来找我是不是耽误他原本的计划了?原本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陪菜菜子出去玩......
花村阳介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昨天还是“10”的可恶的东西,为什么过去短短一天就掉到了“4”。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好感掉得再多也是昨天的事,而花村阳介死死按住相框的手告诉他,就在刚才,他在开门一瞬间的想入非非直接导致了他在今天因太过惊讶而忘了玄关的鞋柜上还有在客人进门前该提前收拾好的东西。事实又确如他所料,在他说出“遗照”这个词时,鸣上悠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一下——这让花村阳介几乎可以确定,今天莫名变得岌岌可危的好感度正面临着明天就清零的风险。
“阳介,不要这么说。”虽然鸣上悠在花村阳介的解释里努力定了定神,但他凝着愁云的眉尖暂时没有化开的迹象。
他确实被吓了一跳,确切的说,应该是两跳。就在刚才进门的时候。
鸣上悠昨晚特地和花村阳介打了电话就为了告诉他即便到了周末也请把新一天的餐食交给自己,他会在第二天早上带着由自己亲手完成每一道工序的便当准时登门。鸣上悠本以为这次会像之前一样,自己又通过恰到好处的行动为花村阳介的生命安全排除了一个潜藏的威胁,那个总是闪耀着不祥光芒的倒计时即便不会增加也应该继续维持在看起来没那么紧迫两位数——而不是花村家的大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4”。
“4”在日语里不是个吉利的数字。在此之前鸣上悠对这一类习俗往往一笑置之,但现在不同,一个不祥的倒计时在他眼中大张旗鼓闪烁着一个拥有不祥谐音的数字,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倒计时是如何一夜之间锐减到现在的数值。还没等鸣上悠想明白,花村家玄关处鞋柜上的黑白照片就比倒计时更加嚣张地抢夺了他大脑中所有的余裕。
任何事都是有预兆的。鸣上悠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余下一句话,照片上的花村阳介和给自己开门的人有着同样的面容,甚至他们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所以任何事都是有预兆的,也许有些事已经早已发生,苦苦折磨自己几天的倒计时或许正是一个自美梦中来将自己牵引至现实的幻影,而面前尚且保留着太阳般色彩的花村阳介,是否会在梦醒的瞬间如水流般褪色,就像旁边的照片一样?
在他胡思乱想间,他终于又听到了花村阳介的声音——来自身旁的、鲜活的花村阳介。鸣上悠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因为太过畏惧那个凭空出现的倒计时而变得草木皆兵。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切切实实地在以毫秒为单位的瞬息里感受到了害怕。鸣上悠甚至在刹那间以为自己的躯体已经消弭了与真空的界限,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这片宇宙中滞空了一个节拍,随后又重重砸下,回落到这具血肉之躯里。
所以在鸣上悠从花村阳介口中听到“遗照”这个词时,他有点不开心。不是对花村阳介,也不是对自己,甚至不是对那个不明所以的倒计时,或许仅仅是对这个会让人不开心的词汇。
“啊,好、好的......”花村阳介还沉浸在悲痛的懊悔中,他已经不愿意把手从倒扣的相框上移开了,仿佛只要他再用一点力往下压,就能让这张小熊拿打印机随便打印的该死的照片原地消失一般,“不知道小熊从哪学来的......本来是看他觉得好玩就随他去了,结果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花村阳介只能尝试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他的叹息在肺叶中裹作一团,随着苍白的话语一起交换到空气中。
鸣上悠的敏锐让他觉察到了花村阳介此刻的不自在,方才对失去花村阳介的恐惧尽数化为现在让他误会的歉疚。他抬起一只手大着胆子让手指钻入花村阳介扔死死按着相框的手心,另一只手向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不用担心,我没有被吓到,只是这个照片含义似乎不太好,阳介和小熊下次都别这么做了。”鸣上悠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阳介不考虑邀请我进去吗?蛋包饭要凉了。”
“抱歉抱歉,等小熊今天打工回来我就和他说。”花村阳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从相框上移开,“啊!久等了,我来拿吧,辛苦你拎着跑那么远过来。”
随着花村阳介探身接便当的动作,在他头顶按一定频率闪光的像素数字也往前平移了一些,鸣上悠的眼珠随之不着痕迹地小幅度转动了一下又回归原位。
至少现在还有可以共进一餐的时间。
这么想着,他虚握住花村阳介的手指不自觉向内勾了一下。
正忍住满心酸涩取过手提袋的花村阳介自然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当他直起身时,鸣上悠头上刺眼的数字“4”又一次回到视野中央。
至少现在他还愿意牵住我的手。
于是他的指尖趁着两人的手被走向屋内的脚步分离前试探着轻轻回碰了鸣上悠的手背。
04
这个游戏只能一命通关吗?!
——周一本就是一个被告别休息日的哀愁、迎接早起的挣扎、等待新一轮煎熬的焦躁浸透的词汇,而又一次迎来这沉重的一天的花村家门口,鸣上悠和花村阳介终于在相遇时为这个寻不到回档键、注定只能历经悲伤的周一画上一个大写的“×”。
没有人能接受两天前还是两位数守门员的数字在一天前如坠崖般跌至极不吉利的“4”,更令人无法承受的是客观上来说在昨天还算留有余裕的“4”在周一的清晨变成了闪着光的“0”。
究竟是哪一步不对?!
新一周的第一天,鸣上悠和花村阳介各自勉为其难维持着问好时的标准笑容,不约而同在对方不知情的心海中天人交战。
昨天做的蠢事果然让他讨厌了。
这是花村阳介的猜测。虽然昨天鸣上悠在把他的手从所谓的“遗照”上拉开后依然和他一起共同分享了保温盒里的蛋包饭,虽然揭开盒盖时鸣上悠在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出的笑脸抚慰了他懊恼的心情,但今天旁若无人熠熠闪耀的像素数字“0”无疑当头浇灭了一天前从花村阳介味蕾中滋长的侥幸。
一定还有什么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这是鸣上悠的想法。虽然他昨天顺便把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的自行车还给了花村阳介后今天坚持骑上自己的摩托车邀请他同去学校,虽然在天气预报持续为八十稻羽标注了“晴朗”的情况下鸣上悠依然在深夜0点守在电视前小心翼翼确认屏幕上从未出现过的画面,但今天猝不及防赫然归零的倒计时无情地宣告了他事态姑且还在掌控中的误判。
他们决定做点什么,在头顶高悬闪烁的宣判彻底坠下之前。
03
“搭档,”花村阳介习惯性地用了这个称呼,或许是即便好感度降到0也在今天和他保持了形影不离的鸣上悠暂时麻痹了他的感观,当他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显得过分亲昵的称呼时,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出原本要说的话,“今天放学后去电视里吧?”
他已经要被这个可视化好感度折磨得发狂了,一早上,整整一个早上,花村阳介没有一秒不在想那个散发着邪恶光芒的数字“0”,原本在鸣上悠头顶漂浮的数字仿佛印刻在了花村阳介的脑子里,就连最可怕的诸金的课都不能让他打起精神。花村阳介感到那个冷酷无情的数字已经在他过热的情感下熔融成一团从心上掉落的淤血,死死堵住他所有退路。花村阳介想要打散凝固在眼前的空气,他想也许去电视里寻找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是个不错的选择。
来了。
鸣上悠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危险蛰伏在未知中的情况下,鸣上悠能想到的在倒计时显示为“0”的这一天保证花村阳介安全的手段就是尽量和他寸步不离,原始,麻烦,但有效。他不想做事情发生后才后悔的人。所以即便在午休时花村阳介被路过的近藤老师抓来帮忙搬运新送到的篮球,鸣上悠也主动提出了来搭把手。
而到目前为止,鸣上悠觉得一切正常,就算是到了杂物堆积的器材室也没发生什么他过分担心的意外——但仅仅是到目前为止而已。花村阳介突如其来的提议打破了迄今为止的平静,电视里的世界无疑与危险挂钩,且不论里面错综复杂的认知迷宫和数不胜数的暗影,从鸣上悠到八十稻羽开始,这个小镇上曾发生过的命案也都与这个世界有关,他不能保证脑袋上飘着死亡倒计时的花村阳介不会是下一个——而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下一个。
花村阳介观察着和自己并肩走回教室的鸣上悠,在他话音落下后,他立刻在鸣上悠脸上抓住了凝重的犹豫一晃而逝。就在他无望地对自己苦笑至少现在不用担心好感度继续往下掉的时候,鸣上悠赞成了他的临时起意。
“没有问题,再把其他人也叫上吧。”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片刻踌躇后鸣上悠就放弃了拒绝花村阳介的选项。比起放学后失去继续守在他身边的理由,一同前往电视里反而能为鸣上悠提供更好的选择。毕竟电视里没有其他人,而身为队长的鸣上悠完全可以在今天为了一点私心小小滥用一下职权,比如让某位头顶高悬达摩克里斯之剑还毫不知情的队友姑且在没有暗影的入口处原地待命什么的。鸣上悠在电光火石间想通了个中关窍,滑至嘴边的拒绝在出口时顺理成章变成了截然相反的语句。
他们都感到自己的主意棒极了。
02
世事无常的含义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是事与愿违。
花村阳介在入口广场百无聊赖地数着狐狸毛,未得到发泄的苦涩积攒在喉头,和流逝的时间一起不断膨胀、膨胀,像拉面店里打翻的柠檬水一般充盈满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视网膜神经,如果在这个时候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么他的泪水一定也是柠檬味的。
我们都不能一起战斗了。
鸣上悠给一只从背后偷袭的暗影最后一击,他收刀的动作有些失魂落魄。
“鸣上同学!没受伤吧?”一旁的天城雪子合拢扇子,担忧的目光聚在了鸣上悠身上。
鸣上悠摇摇头,在完二对突然出现的暗影的小声咒骂中打消了同伴的担心。但对鸣上悠来说,虽然花村阳介并不在场,像素倒计时频闪的光芒依然固执地在他眼前打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因此而心不在焉,所以才给了身后蛰伏的暗影袭击的机会。
“今天先回去吧。”心神不宁不应是作战时该出现的词汇。
当花村阳介第十八次因为忘了上一个数而从头开始扒拉狐狸毛时,他听到了迷宫入口处的响动。
“哟,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瞥见熟悉身影的喜悦让他一时没顾得上好感度这回事,待看清和鸣上悠一起回来的闪亮像素“0”时,花村阳介的心情又沉了下去,“是不是没有我在的战斗就格外艰难啊?”他努力无视这个恼人的符号冲鸣上悠挤挤眼,故作轻松地抛出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格外艰难......鸣上悠想起在迷宫中纷乱的思绪,张了张嘴,面对花村阳介脑袋上岿然不动的倒计时,竟一时没为自己提前结束探索找到合适的理由。即便心里明白倒计时在一天内都会固定不变,但鸣上悠不可避免地被一阵挫败感裹挟——他还有机会看到改变的数字吗?
在不易察觉的低落中,鸣上悠向花村阳介点点头:“今天大家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可惜落在花村阳介眼里,没能得到回应的玩笑又向他发送了一个糟糕的暗示。
于是两人怀揣着各自的满腹心事在现实世界走到了归家的分岔路口。
“那,明天见?”花村阳介向鸣上悠挥挥手,看着烦扰了自己一整天的“0”只能把希望交给明天。
“......明天见。”鸣上悠也抬起手道别,虽然“明天”这个词无疑又一次勾起他深深的忐忑不安。
得到他的答复后,花村阳介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鸣上悠的视线目送着一如既往闪着微光的像素倒计时和他一起远去,与之相反的,关于明天的不确定性在他眼中愈发庞大。他又被独属于周一的焦虑不安包裹了,明明今天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鸣上悠不能接受就这样和花村阳介告别,也不能接受正在远离自己的倒计时预示的可能性。
还有未完成的事。
“阳介!”
“嗯?怎么了?”花村阳介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以现在的勇气,可以说出后面的话了——
“我喜欢阳介。”
......
“啊?”在“0”好感度的光辉映照下,花村阳介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喜欢阳介。”鸣上悠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他,“阳介可以和我在一起吗?从今天就在一起。”这样的话就可以继续守着你过完今天了。
鸣上悠的喉头无意识动了动,咽下紧张的唾沫,等待着花村阳介的反应。
花村阳介仿佛想要把刚才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下意识摆动僵硬的四肢走到近前来。
“等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鸣上悠又指向自己,梦呓般提出疑问,“现在好感度不是0吗?”
鸣上悠一头雾水:“什么好感度?”
“......”短暂沉默后,花村阳介艰难开口,“你头上那个。”
鸣上悠已经彻底忘了什么是紧张了:“那不是死亡倒计时吗?”
“?”
“?”
......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沉默在蔓延,有什么东西在浮出水面。
“所以......你也能看到?”花村阳介可以笃定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阳介也看见了?”鸣上悠欲言又止的神色也不遑多让。
“我也有这个东西?!”两个人指着自己面面相觑。
01
“这个诡异的数字到底是什么东西姑且不论。”花村阳介单手扶上有些抽抽着疼的脑门说,“原来你就这么想我的啊?!”
到底谁会立刻把这种东西和死亡倒计时联系起来啊?
花村阳介难以理解。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搭档?”他欲哭无泪。
鸣上悠用真诚的目光回应他:“我确实希望阳介能够活下去。”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花村阳介紧皱的眉头对此有自己的理解:“喔,也就是说,你过去这几天做的这些,”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都是因为以为我要死了?”
“当然是还因为我喜欢阳介。”鸣上悠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坦然地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话,末了,他抬眼往花村阳介头顶扫了一眼,又补上了一句,“在倒计时......在这个数字出现之前就喜欢了。”
“哇......”花村阳介下意识挺直了身子,他已经分不清这么说话还能面不改色的鸣上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了,他后知后觉地错开眼,“怎么反倒变成你先说了......”
“噢——”小声的嗫嚅在鸣上悠耳朵里转过两圈,他才拖出一个恍然大悟的尾音,“阳介觉得这是好感度......我也没想到原来阳介也一直是这么想我的啊。”
花村阳介看着他指向自己头顶虚空的手指,脸颊和心情同一时间在不同的意义上火烧火燎:“这都哪跟哪啊!”
“那么刚才的问题阳介的回答是——”和轻易被转移了话题的花村阳介不同,鸣上悠对他的控诉视若无睹,执着地继续寻根究底。
“啊——怎么会这样?!”花村阳介逆向狠狠抓了几下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最终落败般长叹一口气,向提问者释放出投降的信号,“总之不管这个数字是什么反正谢谢它我也喜欢你你就想听这个对吧?”
听到他一气呵成连珠炮似的回答,鸣上悠几天以来第一次感到由衷的高兴。
“嗯,太好了,果然还是想听到阳介亲口这么说。”他抬手掩住嘴角,不过花村阳介瞥向他的目光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一抹绯红。
因此他也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个困扰他们许久的数字新的异动。
“诶,这个东西——”
“数字——”
两人同时因惊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聚焦在彼此头顶上方大约一掌距离的地方。二人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原本意义不明的数字兀地崩解为一滩无意义的像素块,又在眨眼间堆砌重构,鸣上悠和花村阳介还没来得及提出疑问,像素块们就已遵循着自己的意志拼凑重组为一颗简陋的爱心,在二人头顶洒下一团小小的光晕,如同终于完成了一项旷日弥久的使命般,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中旋即绽放成一朵巴掌大的烟花,彻底消散在被夕阳烘烤得暖融融的空气里。
于是在这个倒计时归零的周一的此时此刻,两人共同的归途上只剩下了鸣上悠、花村阳介、还有延续了某种周期性运动规律为此刻留下实证的心跳。
现在是鸣上悠和花村阳介拥有的无数个周一中的一个。这是结束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天。
00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