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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14
Completed:
2025-09-10
Words:
13,388
Chapters:
3/3
Comments:
59
Kudos: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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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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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8

【图苏】爱意私有

Summary:

· 流放线
· 人流放猫,人难受

Chapter Text

对苏丹的处置是阿尔图当场决定下来的。

尽管一件事情永远不可能使所有人都满意,但那一刻没有人出声反对。为众人赢来胜利这一结果压过了一切,打败了苏丹、浑身浴血的拯救者成为众望所归的新日,他的命令就是苏丹的命运。

“免了他的罪,也免了我们众人的罪。”

烈阳落幕,史书序章,新日仁慈。

旧日只是冷笑。

但流放的实施拖足了一星期。在这之前,苏丹被暂时安置在地牢。想来阿尔图一时也顾不上他。果实分配,战后抚恤,秩序重建,加冕典礼,这一星期阿尔图不属于他自己。并且从此以后,阿尔图将永远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苏丹深知这一点。

但阿尔图自己知道吗。苏丹看了一眼腰腹处渗血的绷带,冒出恶意的讥笑。

阿尔图在第四日的半夜出现。苏丹在地牢大门发出响动的瞬间就醒了。他屏息于黑暗,等待着阿尔图走近,如今身份颠倒,天翻地覆,他也着实好奇身为新王的阿尔图深更半夜来阶下囚这里会做什么。

但阿尔图什么也没做,只是小心地放轻步履,好像怕吵醒他似的。他连走过来的样子都不甚坚决,带着点罕见的踟蹰,来到苏丹牢门前,慢慢坐了下来,双手抱膝,发呆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疲倦的身体像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苏丹装睡,长发派上了用场,他在额发的遮挡下肆无忌惮地观察他。许久过去了,阿尔图仍是在那干坐着,一声不响,莫名其妙。

可苏丹终究耐心有限。他冷不丁开口:“你要坐到天亮吗。”

阿尔图抬头一怔愣,但没有很惊讶。“您醒了。”

“新王没有宫殿可回吗。”苏丹斜睨着扫视了他一圈,“没带一个护卫,阿尔图,只要一个疏忽,我依然能徒手掐断你的脖子。”

阿尔图淡淡一笑,没接话。苏丹皱了皱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阿尔图没有以前有意思了。

“你不开心吗。”苏丹问。

“没有。我……挺开心的。”

苏丹凝视他。阿尔图没有完全说谎,他身上绕着一股苏丹不太明白的氛围,让人能感到喜悦仍在新生的国度与他的追随者中蔓延,而他自己像吊着一口气,亢奋清醒,同时精疲力尽。

阿尔图抬起头。“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苏丹几乎要笑了。“你想听什么?你没有杀我,只是流放,很仁慈是吗。想听我对你感恩戴德?”

他其实知道阿尔图不是这个意思,本意想故作讥讽,但说完这话也突然自觉没趣,终是懒洋洋地又说:“算了吧,成王败寇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尔图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嗯”了一声。

 

那之后阿尔图没有再来。

再见到阿尔图是在流放实施的当日,苏丹四肢铐着沉重的手铐脚铐,链条叮咣,十足十的金属用量,仅凭人力绝无可能挣脱。苏丹不屑一顾。在地牢里他的手腕已经被铁链磨得红红紫紫,血痕交错,此时他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冷眼看着更重的金属压向伤口。一旁的新王先皱了眉,挪开眼睛,怀里取出两块软布条,包扎似的垫进他手腕上。

苏丹的冷笑差点出了声。

出发过程也堪称低调。在苏丹的预想里,至少会有一段游街,否则新王如何向天下展示这最伟大的胜利、最有震慑力的战利品?哪怕不是出于羞辱,只是为了巩固政权。

但阿尔图把时间选在了人烟稀少的清晨,走了王城最偏僻的路。两队护卫,一个王,一个流放的罪人,远离主干道。阿尔图给苏丹系上斗篷,好像要为他遮住镣铐。

苏丹简直觉得荒谬了。不趁此立威也就罢了,就算要昭示仁慈,只展现给两队护卫看有什么用?苏丹忍不住假笑着问他:“你的好维齐尔知道你如此浪费资源吗。”

阿尔图瞥了他一眼。“他当然知道。”

侍卫恭敬地牵了马来,阿尔图翻身上马,干净利落,蓬松的衣袍下摆在他身后扬起,这两下子倒是有苏丹的风范了,但他没有策马离开,只是在几位骑兵旁侧,跟着队伍一起出发。

这又是要做什么?苏丹思忖着,给旧主送行吗?可是有什么意义呢。苏丹以前自诩很懂这位旧时臣子,对他耍的什么花招,谄的什么媚,其实心里门清,只是自己也着实喜欢、受用,就也那么一唱一和,相安无事了下去,连阿尔图的谋反,对自己举剑相向,苏丹也早已暗自期待。可此时苏丹仿佛重新认识了阿尔图一遍,他只上位七日,苏丹已经看不太懂他。

行至城门,一路无话。苏丹看了看高耸的城门,听着在他身旁不远处阿尔图坐骑的马蹄声。无论自己懂不懂他,这都是诀别了,此后大抵不再有相见之日。想及此处,苏丹转头看了一眼。

但阿尔图没有停下,骑马随着他们一起出了城,直至城郊边缘,居然还没有掉头返回的意思。

苏丹没来由地想,难怪他今天没戴王冠。

 

一行人离王城越来越远,四周逐渐广袤荒凉,路面延展出大大小小的崎岖。一上午过去,新王仍是没有提起回程,只是随队伍一同在路边的树荫处休整歇息。卫队队长躬身递上了水,阿尔图拿着兽皮水袋,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喝,转头看向了苏丹的方向。

苏丹坐在仅剩的一棵遮蔽较少的树下,脸庞和脖颈渗满了细密的汗水。几位轮守的士兵在他不远处手握剑柄而立。一个小一号的水袋被放到了苏丹脚边。苏丹盯着那玩意半天,才动作缓慢地捡起来。

阿尔图走过去,坐到了苏丹身旁。他拿走苏丹手中的水袋,把自己那个大的换进了苏丹手里。这一套动作太过自然、平静,以至不容置喙,还没等苏丹说什么,阿尔图就已经从容地喝了起来。苏丹盯了他片刻,仰头把手里本属于新王的那份一饮而尽。

阿尔图沉默的同行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持续到傍晚。黄昏时分,队伍已来到了拱卫平原区域的纳查斯外圈山脊,如果阿尔图再不返程,今夜怕是回不了王都。

黯淡深邃的橙色天光裹挟着火烧般的晚霞一同铺了下来,余晖斜照,暮霭沉沉。卫队队长不敢问。阿尔图作为苏丹不令人胆寒,但此时某种过于安静的无形气压自他身上散发,镇定而神伤,使人不好惊扰。

被押送的囚人反而是唯一敢问的人。

“天快黑了,阿尔图。”苏丹不客气地开口,“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阿尔图策马向山坡上前行了几步,往远处天边看了看,又折返了回来。

“太阳还没有落下。”他说,“还有时间。”

这可笑的理由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苏丹心想。在此后的一小时里,苏丹眼看着阿尔图在太阳快要看不见时独自催马前行,着急忙慌往高处走一段,在地势高的地方又能看到完整太阳了,才短暂舒出一口气,有病一样的。

如此三四次后,太阳彻底沉于天边,伟大贤明的新王也只能看着最后一丝霞光在地平线熄灭。

这一天终究是过去了。

云层散去,星辰升起。阿尔图的背影在前方呆立着,苏丹几乎要觉得他可怜了。夜幕降临,队伍已不能再赶路,便停下来扎营,阿尔图发了一会儿呆,跳下马来,自然地来到卫队中间。很快,苏丹对他那一点好玩的可怜转变成了难言的躁怒。

阿尔图太缺乏身为苏丹的作派。准备晚饭的过程中苏丹冷眼旁观着阿尔图和卫队交流:温和,沉静,甚至和人有说有笑,有王者的气度,但没有迫人的威压——阿尔图不靠恐惧来震慑臣下。观察到这一点的苏丹眉头皱到了天上,一腔阴冷的肝火郁结在胸口,堵着提不上气来。从前阿尔图好歹作为臣子跟了他这么久,就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学到吗。

荒漠与山间的夜晚气温骤降,天气忽变。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蒸腾连绵,不出片晌,常年干燥的地带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阿尔图先是一愣,而后眼睛里亮出些轻盈的光来。队伍赶忙扎起油布帐篷,骑兵也寻得了三两山洞,卫队队长来到阿尔图面前,有点惶恐:“陛下,看这天气,雨天夜路难行,今晚恐怕要屈尊您在此过夜……”

“无妨。”阿尔图点点头,语气松弛。

 

苏丹和阿尔图待在同一个山洞里。当然,这是阿尔图的意思。被押送的阶下囚没有选择权。护卫看了一眼苏丹即使被铐住也仍然高大恐怖的身形,担心新王的安全,阿尔图笑着说没事,他现在打不过我。苏丹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尖刻冷笑。

外面银丝细雨,哗啦哗啦,零星的提灯忽闪忽闪,雨帘的水珠在模糊的光晕里摇曳明灭,阿尔图抱膝坐在苏丹对面,侧脸也被夜光映衬得幽静。他似乎放松了下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包裹的柔软,嘴边显出若隐若现的淡淡笑意,仿佛今天头一次心情舒展了些,一种隐约的,苏丹熟悉的轻快短暂地回到了阿尔图身上。

苏丹知道阿尔图在轻快些什么。他不用绞尽脑汁了,这场雨是绝佳的借口,无可诘责的理由,使他拖延回程有了十足的正当性。但为什么?做什么?有什么用?一整天阿尔图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跟着,拖着不回去,大部分时间都在低落发呆,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搞得苏丹也没着没落似的,烦闷不已。

此刻大雨倾倒,天地清幽,阿尔图坐在不远处,倚在山洞口,过分安静,好像随时都能消融进这雨里去。掺着雨水湿气的夜风飘了进来,吹动他身上苏丹便服制式的衣袍,他转过头来就对上了苏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问:“陛下冷不冷?”

他甚至还叫他陛下。他上位这短短一星期,周身充斥着苏丹所不能理解的气息,雨声噼里啪啦,一声声像在苏丹心里砸出一个一个洞。

苏丹不回答他,只是冷静地指出:“阿尔图,这雨顶天只会下四五小时,荒野中的白天会来得更早。”

阿尔图噘了一下嘴。“我知道嘛。”

当时当下,苏丹也不是存了心要打击他,只是阿尔图一整天的行为都让他莫名窝火。就阿尔图现在这副可笑愚蠢的样子,怎么做统治者呢?苏丹裹着斗篷躺下来,眼睛反复闭上又睁开,心烦意乱睡不着。铁链在他手脚挪动时碰撞,发出微响,讽刺地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阿尔图也没睡着。苏丹能感到那目光时不时向自己投来,又很快耷拉下去。阿尔图看起来就没打算睡觉,但时间在想抓住时总是过得飞快。半睡半醒间只听得雨声渐弱,晨曦的淡淡光亮如同扩散的珍珠色泽,一厘一毫渐次升高晕开,又过了一阵,不远处的帐外断续传来士兵走动的声响。

集合完毕的卫队不敢近前打扰,但两人知道所有人都在等阿尔图,连苏丹自己也直直地注视着他。阿尔图低着头,不可察地深深叹息了一下,收拾好自己的衣着,走出了失去庇护作用的山洞。

“返程。一队人跟我回王都,一队人继续押送他,到哨站交接。”

临走前,阿尔图又把苏丹单独拽到一旁。此时雨已停了大半,只有星点的细雨斜风落在人脸上,拍下清浅的水渍。

拖无可拖的时刻还是来了,苏丹料想到一定会如此。他等着看阿尔图要说些什么。

阿尔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睛。他解下自己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抬手围在了苏丹肩颈上。

苏丹挑了挑眉,这倒是预料之外。苏丹在青金石宫殿第一次见到阿尔图觐见时,他就戴着这条围巾,好像很喜欢的样子,多年来从不离身。

给了围巾,阿尔图又把自己手腕和胳膊上的蓝色臂环顺次取下,给苏丹戴上,在苏丹胳膊上有点紧,阿尔图将它们扯松了些;末了,又摘下自己的一侧耳坠,深亮的蓝宝石在他指尖晃晃荡荡,苏丹在那瞬间无端觉得蓝色跟阿尔图确实很相配。阿尔图微微踮起脚,抚向苏丹的一侧耳朵,把自己这只蓝宝石耳坠郑重地戴了上去。

作为被斩落于王座下的前王,苏丹的所有金饰早在当日就被拆下。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手铐加身的苏丹被阿尔图装点了一身蓝色的东西。这场景太怪异荒谬,让苏丹几乎想发笑,又眉头紧皱。

“干什么?”苏丹问。

“就当是我的信物吧。路途很远,边境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见了这些,他们或许不会太苛待您。”阿尔图转开目光。“您哪里吃过那种苦。”

苏丹哈了一声,彻底笑了:“仁慈的,善心泛滥的新王!你就见不得别人受苦,是不是?哪怕那个人是我。身为君王却毫无狠戾,恻隐竟让你如此软弱!”

苏丹不笑了,再开口时蹙起了眉,像一个警告:“有朝一日,你会为此吃到苦果。”

阿尔图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我该走了,陛下。您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抬头看向苏丹,稀稀落落的残存雨滴淌过两人的发梢和脸颊。阿尔图的眼睛近在咫尺,雨水的痕迹下面依然是苏丹不懂的东西。从昨日就堵在苏丹胸口的一股闷气像冒泡似的沉浮,酸胀又挤压。

最终苏丹说:“你为什么不开心?从前你总是很高兴,哪怕只是在我面前演戏,我知道我的游戏给你带来的折磨,但你在推翻我、跟我对决的时候都是精神振奋的。你向我捅出那一剑时不是也很生动吗。如今你如愿胜利了,现在你是帝国的苏丹了,为什么这样……像个软弱的人一样?为什么变了一个人?”

“陛下,我没有变。”阿尔图说,“您说的那些,它们都还在。您说得没错,我现在是苏丹了,所以我想把属于阿尔图的一点东西,露出来给您看。”

“我不懂。”

阿尔图垂眼淡淡笑了笑。“您还是不要懂了,这很痛。”

阿尔图牵过坐骑的缰绳,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苏丹开口,像是最后一次提醒:“阿尔图,你是苏丹。”

阿尔图点点头,没再多说其他。他只是望向苏丹的眼睛,声音很轻地说:“给我写信。”

骑兵队伍的马蹄声渐远渐弱,沿着来时的路消散了。苏丹站在原地,蓝宝石沉甸甸地坠着他一侧耳垂,像阿尔图的眼神,深深重重的,让他胸腔里好像也沉积了一滩潮湿的凹陷。视线前方,阿尔图的背影很快模糊、遥远,像一个没存在过的梦,融进了雨后苍茫的晨雾中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