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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杨】黑旗之下:威利·杨船长及其船员,从崛起到失踪,一段不可思议的信史

Summary:

18世纪海盗AU。“我本来不打算讲述我的另外一种罪,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一个好故事就应当同时是个爱情故事。”

Notes:

本文的历史背景是1715-1725年,即所谓的“海盗黄金时代”。其他方面英国=同盟,西班牙=帝国,海盗=伊谢尔伦。其实看作是黑帆paro也可,因为这部剧对这篇文影响相当深。本文在某些方面高度拘泥于历史,在另一些方面又全不在意(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篇文里同时含有对奴隶制和同性婚姻的指涉)。请注意正文在第一章,第二章是注释。

Chapter Text

古希腊人说,水手既不算在活人当中,也不算在死人当中,因为他的生死尚且悬而未决*。这是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也适合作为我的小说的开头,只是我的古希腊文已经差不多全还给了文法学校的老师,此刻我也拿不准这句话到底是古希腊人说的呢,还是我小时候在某次牧师的布道中听到的。波士顿有很多人出海,在热闹的国王街上放眼望去,长码头边有多少根桅杆都历历可数,所以礼拜日的教堂里总少不了这一类大量引用《约拿记》的布道。而在今天晚上,就有这样一位既不算是活人、也不算是死人的幽灵登门拜访了我。

“亚典波罗先生,听说你对于海盗可以算是一位朋友。”访客用低沉的嗓音说。他的英语口音听上去有一些古怪,既像西班牙语那样语调柔和平抑,又仿佛带有德语粗重的浊辅音。

雨水从他那鲨鱼皮一样闪亮的雨衣上流泻下来。有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就是这位客人的确是从那每当涨潮时分就淹没了波士顿半岛与大陆连接处的海水中爬上来的,一个死于船难的鬼魂,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点缀着海藻与藤壶。一只金耳环在他的左边耳垂上闪闪发亮:有人说金耳环是海盗的一种私房钱,在他死后就可以取下,用于支付葬礼开销。我曾经专门撰文批驳过这种说法:你见过几个海盗是安安稳稳地躺在棺材里下葬的?如果他们死在海上,那么大海就是他们的归宿;而如果他们死在绞刑架上,尸首被铁链挂起来示众,那么他们也不需要向任何人支付丧葬费用了,上帝和乌鸦会完成全部的工作。

“啊,你可以这样说。”我赶紧说,因为在海盗面前迟迟不表明敌友身份是相当不明智的。实际上,我这样说也的确是问心无愧。为海盗说话曾经让我失去了《波士顿新闻通讯》固定撰稿人的工作,而当时我只不过指出:在我们这个世纪肆虐的海盗只不过是虐待成性的船长、拖欠薪水的船主与到处拉壮丁的皇家海军的副产物,而论起如何抢劫良民,海盗比起那些头戴假发的勋爵和法官们还力有未逮呢!不过后来我通过撰写海盗题材的畅销小说为自己挽回了损失,甚至算下来还有少许盈余。于是我把写小说的稿费用来供养我自己印刷小册子,为海盗、逃奴和世间其他被妖魔化的可怜人辩护,就这样,围绕我的良心形成了一种世人尚有待发明的永动机。正如我所说,我是问心无愧的。

“那么,我的确是来对了地方。”来人微微一笑,往我房间的唯一一把扶手椅里一坐,翘起一条被紧身马裤和长统靴包裹着的长腿。他已经脱掉了雨衣,露出下面猩红色的大马士革锦缎背心,胸前挂着一个镶嵌钻石的十字架*。在他腰间悬着的不是海盗的弯刀,而是一把花式把手的剑,看上去与海军军官的佩剑并无区别,很可能这的确是从某个海军舰长身上夺来的。据说第一个登上敌方船只作战的海盗享有优先选择战利品的权利,尤其是可以随意挑选衣物和武器,所以我们经常会看到海盗浑身披挂着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华贵服饰,而显得有一些滑稽;但我眼前的这位先生显然不在此列。无论是长年的远洋航行带来的憔悴之色也好,明显是从别人身上洗劫来的贵族行头也罢,似乎都只给他的仪表堂堂增色。如果有人能仅凭勇气和气概就成为一个大人物的话,那么一定没有比我面前这位更加了不起的人了。

“我想要讲一个故事,希望你能把它记录下来,”来人继续说,“只是——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我自己的。”

他后半句话戏剧化的停顿吊足了我的胃口,然后又令我感到失望。可惜,一望而知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华丽服装说明他是一名相当成功的海盗王子,他饱经风霜的英俊面容在印成版画以后一定也能吸引许多主妇或她们的女仆慷慨解囊。但我相当有职业素养,于是把这份失望按下不表,静听他说下去。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主一七一六年。关于我本人不需要说太多,你只需要知道当时我是一艘海盗船的二把手,船长没跟我们任何人打招呼,就娶了某个北美殖民地总督的女儿,被招安了;他不仅把我们共同所有的船献给了总督,当作殖民地的护卫舰,还告诉我们说,如果不打算接受乔治国王的特赦的话,那么我们尽可以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看他那傲慢无礼的态度,好像他没把我们直接送到绞刑架上就算是念及旧情了似的。船长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就是我们这些人的队长,当时我们全都是同一艘西班牙战舰“蔷薇”号上的海军陆战队成员*,于是这更令我们感到被自己的昔日战友背叛了。我勃然大怒,威胁说不管他躲到多么坚固的堡垒里,将来我都要砍下他那颗脑袋。不幸我把这威胁说得过分响亮了一些,不仅吓到了那个叛徒留涅布尔克,还被其他一些海盗船长听到了,这些人都做着到海上发财和回陆上被招安的两手准备,也不希望招纳像在下这样危险的下属。于是我和忠于我的伙伴们只能乘船到巴哈马群岛的拿骚港,人称“海盗共和国”的,在那边的客栈里住下来,等待工作机会。

有一天,我正在酒馆里跟人打牌,酒保告诉我说,那边有位船长要请我喝一杯酒。我满怀希望地走过去,看到的却是一张我从来没在拿骚见过的新面孔:微卷的黑头发,轮廓柔和,在皮肤晒成这样的茶褐色以后,实在是看不出来自亚洲的哪个部分,西班牙人把他们统称为chinos,也就是中国人。大概是亚洲人的种族禀赋使然,他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这是我后来才得以确知的),如果忽略一些在海上风吹雨打留下的细微纹路,倒也不是不能把他当作一个男孩。

“‘魔术师’号的威利·杨船长,为您效劳。”这个年轻人自我介绍说,摘下了头上的三角帽。在摘下帽子以后,他浓密的黑发乱蓬蓬的,足够让一只瞌睡燕鸥在里面抱窝了。(如果有陆地人不知道的话,瞌睡燕鸥是一种格外懒洋洋而且好脾气的海鸟*,总是好像梦游似的,水手们经常可以徒手捉住它。而在第一次看到杨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鸟。)我尽可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角不上翘,因为发笑也太不礼貌了。很明显他在这一行是个新手;而我说的不是航海。近来各种各样商船或海军的水手都跑来干海盗这一行,如果不是还有绞刑架吓唬他们,真不知道这一行的标准还会堕落到什么程度。这个菜鸟多半在升起海盗的黑旗以后对自己该干什么毫无头绪,而这就是他为什么需要来找我。

“杨船长,我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你的船,它是新近才来到这个港口的吗?”我坐下来,开始用洗牌打发我的时间。这是“你是新近才干这行的吗”这个有点轻慢无礼的问题的一种改头换面的说法。只要他不是太蠢,应当就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杨没有理会我的试探。“这是一艘新船。可是它有一个大目标。”

“哦。”我微妙地拖长了讽刺与不信的语调。

“先寇布先生,你听说过伊谢尔伦吗?”

 

“伊谢尔伦!”我叫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是谁了。”我开始在我桌上的一堆手稿里狂乱地翻找。《海盗通史》没写完的第十三章被我放到哪里去了……

“对,伊谢尔伦。”我的客人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一通乱找,纸张和墨水瓶在桌子上飞舞。

“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他们说你和你手下的人在第一次加入海盗时,不是像别人那样手按圣经发誓,而是凭着你们的战斧发誓*。”

“有胆量对着斧子发伪誓的人总归是更少一些。”先寇布先生相当谦虚地说。

“我一直想搜集伊谢尔伦的资料,”我停下了翻找的动作,热切地盯着他看,“有人说这是一座难以被攻破的海岸堡垒的名字,也有人说这个名字属于一艘被伏击的西班牙大宝船。还有人说伊谢尔伦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个海盗们编造出来的传说。”

“也许它同时是以上所有这些呢?”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们水手喜欢讲一个好故事。而好故事往往并不完全是真实的。”

 

亚典波罗先生,你写过不止一部海盗的历史,所以你应当知道西班牙大宝船对于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是怎样梦寐以求的锦标。宝船满载从墨西哥和秘鲁的矿山掠夺来的金银,每年定期在新旧大陆之间往返,其中有一部分被叫做“马尼拉大帆船”的,中途先在菲律宾将金银折换成丝绸与瓷器,然后再满载这些东方奢侈品回到帝国。这些宝船也是浮在海上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不仅武装得像一艘顶级战列舰,海盗的小口径炮弹往往甚至无法在它们的热带硬木船壳上留下凹痕。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听一个新手向我提议,与其攻击马尼拉大帆船本身,不如先攻占它在海岸线上的补给站。

杨说,这个计划有好几个优点:比如,有一位曾经是他童年玩伴的情报贩子,向他出售了宝船将要路过的下一个补给站的名字,而且这条信息是跟一艘被劫的西班牙邮船所携带的信件互相印证的;即使海上的不测风云导致我们错过了宝船的补给日期(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存放在堡垒里的货物和金条也足以让我们不至于空走一遭。可以派一支先遣队在白天假扮被海盗抢走船只的落难者混进堡垒,再趁夜色里应外合,相信以阁下的不凡身手与胆识,还有曾经在西班牙战舰上服役的经历,阁下担任此职想必最为合适——

“问题就在这里,”我打断他说,“这个计划也太过于倚重我和我的部下们的胆识和表演才华了。如果我们不巧当场被认出来其实是海盗,到时候谁来保证我们的安全?”

当你有了勇气过人的名声,很多人就会以为单凭着激将法就足以让你心甘情愿冒生命危险。我很喜欢看他们变得沮丧,当他们意识到我并没有那么容易上当。

一个好学生在被老师抽到要背诵自己事先温习过的课文时,反而会显得有点难为情:而那正是杨此刻的表情。他抓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说:“我也考虑过这一点。关于如何把船隐藏在方便接应你们的地方。不过我想到的与其说是正经的作战策略,不如说更多是一种诡计,或者应当说是家传的小手段才对。”

他向我解释说,有这样一个特定的抛锚位置,能够让在陆地上的人们看来,我们的船身在地平线以下,而桅杆却在地平线以上*;由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光的魔法,只要我们把帆全部收起,陆地上的人的肉眼就无法瞧见远方如此纤细的桅杆。到时候船上的人可以用望远镜把堡垒看得一清二楚,堡垒里的人却看不到我们。我们在他们的视野里不会比望远镜镜片上的污渍更明显,他说。所以,先寇布先生,请想象在那一个点上,我们同时既存在又不存在。

听了这番话,我压下惊愕之色,比先前更仔细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从接近全新但尺寸比他本人身材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双排扣外套,到以一个很容易走火的角度尴尬地插在腰带里的手枪(我后来才知道,这把枪根本就没有上膛,所以走火的风险其实是零),再到普通海员打过补丁、涂过焦油的长裤。很难看穿他的来历,他像个天真的骗子,又像个老于此道的新手。我以前也从老水手嘴里听说过有这样一种把戏可以“避开上帝与人的眼目”,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如果威利·杨没有说谎,他当真如此精通航海术,那么他能在“魔术师”号上当选为船长的原因就更加清楚了(是的,我们海盗是自己投票选出我们的船长的,不同于你们这些驯良的臣民)。不堪高级船员虐待于是情愿加入海盗的普通水手有很多,但高级船员相应地就没有那么热衷于入伙了,所以在海盗船上航海技术永远是稀缺的。特别是这一类经过精心计算的航海花招,在有些更天真的人眼中看来便像是魔术师的幻术,令他们感到震慑。然而,技术娴熟的水手未必都是天生做海盗的材料,这需要你在暴力方面多少有一些得心应手的天赋,而眼前这个人显然并非如此。我又想到,很可能杨选择冒险干一票大的,也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自己船长地位的岌岌可危,所以才需要抛出西班牙大宝船这个目标来转移他手下海盗们的注意力。而为了干成这一票,他就需要我成为他的盟友。只是这个可怜家伙好像还没有意识到我是个多么危险的盟友。只有事先警告他才算得上公平。

我眯起眼睛。“看来我在上一任船长那里博得的名声还没来得及传到你那里。顺便说一句,从前我还在西班牙舰队里的时候,有位司令官评价我,说我将来准会升官,只要我没有在那之前就先卷入一场——哗变。”

我故意把“哗变”这个词拖得很长。那时候我还没想到,我跟杨在这方面的履历其实是彼此彼此。我当时只是想看他是否会脸色发白,借此掂掂他的斤两。

杨的表情的确变了,只是跟我料想的方向正相反: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半身向后仰,后脑勺枕在双臂上,这姿态就好像他此刻正坐在船长室里一样悠闲,只缺镂空花边袖口和一支被他随手扔到一边的鹅毛笔。“你肯定想象不出我有多么不想当这个……算了。先寇布先生,”他挥了挥手说,“我猜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了?毕竟我想要拜托你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不来的。事成以后,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听到这直率的回答一愣,然后不禁苦笑起来,因为我确实在试探他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而且我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发笑,自以为看透了这个文弱船长的御下之术呢?担任海盗船长是有风险的,你的任期长短(有时甚至你的寿命长短)完全取决于船员们是否有挑战你的意愿。在茫茫大海上,任何能帮助人生存下去的手段都不能算是无耻的。说到底我和他会坐在这张谈判桌旁,正因为我们遇到了同一个致命的麻烦:缺钱。

在确定了彼此的诚意以后,合作便进入讨价还价阶段。这并不是一个我很喜欢的阶段,但是合作关系就像婚姻一样,双方不得不把长处和短板都各自摆到明面上来,把每一个细节都摊开来谈清楚,否则日后一定会滋生丑陋的争端。我带来的那叠纸牌被遗忘了,因为我们现在有了更重要的牌局。杨表现得很冷静,仿佛这笔交易即使谈不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知道正如他知道,他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强的战力了,而那是他的计划所必不可少的;而我表现得迟疑不决,仿佛我还可以坐等更好的机会,但是他知道正如我知道,我和我的手下们在拿骚待了这么久,身上的钱已经快花完了,而拿骚对于分文不名的水手可是相当冷酷无情的。我很快发现对于杨至少有一点我是看走了眼,那就是他确实有一个海盗的酒量。等到他带我到码头上去看他的船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气氛已经相当融洽,也就是说,我已经数不清他喝了多少杯黑糖蜜朗姆酒*,而我又喝了多少杯;不过反正今天的酒钱是他来付。

在看到“魔术师”号的那一刻,我就拿定了我的主意,而且也明白了它的船长为什么会有策划袭击西班牙宝船的底气,这并非出自外行人的异想天开。因为这是一艘比我事先想象的要先进得多的船*,它拥有海盗所想要的一切东西:火力强大,有26门六磅大炮可供防御,开战时超过10门炮可以齐射。它的速度应该也很快,三桅帆,最高可以加速到十三节,无论用于逃跑还是追踪都很理想。所有的海盗船都需要在大炮的数量和速度的轻捷之间做权衡,而“魔术师”号在我看来是一种相当不坏的折衷。船上共有三重甲板,船舱的空间足以存储大量劫来的宝藏,或者其他性质更加不可告人的货物。综合以上所有特征,不难看出这艘船在变成海盗船以前应当有一个至少同样血腥的来历:它要么是一艘被海盗改装过的海军护卫舰,要么曾经是一艘运奴船。我当时就猜测这背后可能有一个相当复杂的涉及反抗与哗变的故事,但我想,事情也可能非常简单,只是某年某月某日它被海盗们拿下了。

杨把我引见给他的船员们。他事先就告诉过我,“魔术师”号上已经投票选出了军需官,这很遗憾是无法再变更的(如果有人不知道的话,军需官是一艘海盗船上的二把手,他负责分配战利品和调解民事纠纷,也掌管整艘船的钱箱),所以暂时只能请我屈居水手长的位置,负责指挥“魔术师”号的登船作战事宜,但在出海抢到一艘好船以后,一定马上请我升任随航船只的船长*。在海盗船上,战利品按人数被平分以后,船长能分到两份或一份半战利品,军需官是一份半或一又四分之一,水手长是一又四分之一,普通水手是一整份;杨承诺把自己作为船长能多分到的那半份战利品也交出,作为给我的补偿。在酒馆里的时候,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来来回回讨价还价花掉了最多的时间,直到我们醉醺醺晕乎乎的脑袋不再记得住我们的全部论点为止。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魔术师”号的军需官亚历克斯·卡介伦和炮手奥利维耶·波布兰,一个擅长管账的英国人和一个自命风流的法国人,相当符合我对他们各自国籍的印象,请允许我作这样的评论——

 

“找到了!”我说,“第十三章,‘威利·杨船长及其船员,从崛起到失踪,一段不可思议的信史’。我因为资料不全一直没能完稿。先寇布先生,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

“也可能是魔鬼。不要忘记魔鬼,”先寇布先生咧嘴笑着,完美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不过不能不说,亚典波罗先生,我非常好奇你关于我们能搜集到什么样的资料。”

“唔,不算很多,比如我听说你的家世原本是跟随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那位末代皇后从德意志来到西班牙的小贵族,而你最亲密的部下们可能也是类似的出身。在有幸见到你本人以后,我必须说,我对这一类传说又感到更信服了一些。”

“哦,那些事情都不必提了,”先寇布先生相当潇洒地说,“战争已经完全治好了我对于任何王后的骑士病。”

“关于你们的船长我掌握了更详尽的资料。比如,他早年在英国皇家海军的同事向我匿名提供了极为宝贵的信息——”

“让我看看。”先寇布先生马上说,表现出与一名职业记者不相上下的好奇心。作为一个在西班牙长大的德国人,他的英语读写能力似乎相当不错,因为他大声念出了我手稿上的文字:

 

没有人知道威利·杨船长出生在哪里,但有人说是马提尼克岛;像很多他这一行的人那样,他从小在海上长大,他的父亲是一个闽南人*与西班牙人混血的菲律宾商船船长,常年在马尼拉与美洲之间跑船,积攒了一些家私,在人到中年时娶了一个来自马提尼克岛的克里奥尔女继承人,关于她是否纯正的白人血统,据说也并非是没有物议的。这桩亲事遭到女方亲族的反对,她因此失去了她的大部分嫁妆,所以这应当是一桩出于爱情的婚姻;无论如何,她早早病逝了,而她的丈夫继续出海做生意,这位船长一直把年幼的儿子带在身边,也尽可能地给他一些家庭教育。据说这个孩子因此学会了航海技术,并且对加勒比地区的海岸线和暗礁变得了如指掌,那一带的海域可不是任何没有当地领航员的外国船只所敢于轻易涉足的。

在威利·杨即将满16岁的前夕,他的父亲在安妮女王陛下治下的牙买加附近死于船难,在赔偿完船主们的损失以后,出人意料地并没有留下什么财产。当时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打响已有数年,这个少年因为熟悉航线的缘故,被皇家海军抓了壮丁,在一艘英国战列舰上当了领航员,这艘战列舰的名字叫“帕特洛克罗斯”号(弄不清古希腊神话的普通水手讲起了谐音笑话,管它叫作“巡航的小丑”*),舰长派特后来升至海军中将和分舰队司令官。整个战争期间,杨都在这艘战列舰上度过,从引航员做到了这艘船的航海长,但是始终没能拿到正式军官的委任状。在笔者询问过的杨的同事之中,颇有一两个人是对此抱不平的,但是他们也说,考虑到他的肤色,这是可以想见的事。有人还回忆,杨在私下里对他说,能够只跟海图、风和星星打交道,而不用给那些开炮的命令负责,良心上不必担负着那些从战列舰的排水口缓缓流出的断肢和内脏,也实在不是什么坏事;航海长的薪水与大副相等,唯一的缺憾是与正式军官不同,航海长领不到退休金。这一缺憾在日后将被证明是极为致命的。

读者们可能会发现,迄今为止这位威利·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相当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的人物,并不像是有任何事由可以迫使他成为海盗,在公海上行其穷凶极恶之事。但是命运愚弄我们所有人,播弄我们如同风暴抛掷一叶小舟。命运女神在尽情地显示自己的威力之前,还给了他最后一个可能会留名青史的机会。那是在战争的最后一年,派特中将率领的分舰队在库拉索岛附近与一支西班牙与法国联合舰队遭遇了。派特舰队的前锋匆匆进入战场,遭到敌军的猛烈炮击而难以脱身;在敌方舰队司令官的精妙布置之下,他们被分割成几段,面临着被各个攻破的危机。旗舰“帕特洛克罗斯”号成为敌军的头号目标,两轮舷炮齐射下来,船上的高级军官们已经非死即伤,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染红了甲板。按照旗舰上的指挥序列,指挥权落到了航海长杨的手里。他通过旗语向舰队下令,指令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

“全舰队立即抛锚。”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因为潮水是朝着西班牙与法国联合舰队的方向,所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英国舰队还停留在原地,而自己却被汹涌的潮水冲远了*。派特舰队的主力因此得以保全。杨的朋友们都来祝贺他,或许他终于要得到那拖延已久的升职了,大副,不,甚至舰长的职位可能都唾手可得;然而这可疑的功勋毕竟是靠着逃跑实现的,而逃跑的方式又有一些过于不同流俗,令人难以相信不是纯粹靠着运气与时机。杨在紧急关头作出的正确决策终究没有被上级当作一回事。

在中炮的旗舰被拖回牙买加皇家港船坞修理的这段时间,我们对命运的最新冷遇仍然保持安之若素的主人公,度过了他人生最后一段愉快的时光。杨和他的学徒,一个叫做尤里安的男孩,一起住在战舰上,每日里只是晒晒太阳,钓钓一米长的热带小鲨鱼,然后做成鲜美的鱼丸汤。不过对他们来说好景不长,在那一年欧洲各国之间的和约终于签订了,然后威利·杨就跟皇家海军四分之三的水手们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他失业了。

在从海军部结清薪水和领回自己的个人物品的那一天,杨这才收到了最后一战中的西班牙舰队司令官给他发来的一封贺信。这封信是通过官方公文的正式途径传递的。信上说,对他英勇的战斗表现谨致敬意,祝愿下次再战时他身体健壮如旧。信的署名是莱因哈特·德·缪杰尔海军上将。对于这封写满不服气的信,杨读了只能苦笑。他的下一艘船还不知道要到哪里找呢。

 

“遗憾的是,我的信息源基本就到此为止了,”我卷起手稿说,“威利·杨的朋友们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在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失业之后,终于作为二副登上了一艘由牙买加总督发放官方许可证的私掠船*,船长是某位亚瑟·林奇先生,据说是以相当不名誉的方式从皇家海军退伍的。这艘船最后一次传来消息是三年前在几内亚海岸附近抢走了西班牙运奴船‘艾尔·法西尔’号,西班牙船长向总督正式提出了抗议。自那以后,就没有任何关于这艘船或者这些人的消息了,直到杨重新作为海盗现身。”

“唔。”先寇布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才用一个语气词发表评论,“你写的这些事情,有些跟我听说的相去不远;有些事情连我也不知道。比如他就从来没有跟我提到过库拉索,”最后这句话他是低声对自己说的,“除非是作为一种橙皮酒的名字。”

“我们并非总能够非常了解我们的生意搭档。”我宽慰我的采访对象说。

“生意搭档?哼。”先寇布先生又用那种自言自语的语气讲话了。然后他提高音量,说:“亚典波罗先生,你听说过matelotage*吗?”

“听说过,这是一种允许两名海盗互相继承对方的财产与战利品分配份额的制度,但我还以为主要只是海地岛一带的法国海盗们在实行。”

“那个法国人波布兰把这种时尚介绍到了我们的船上,马上就传染得比天花还快,几天后如果谁还没有自己的matelot,都要不好意思出门了。不过天知道波布兰的意图是什么。他总不可能是在惦记他伙伴的那两本翻烂了的字谜书。”

虽然先寇布在最初抛出这个大新闻以后似乎在尽力轻描淡写,但我对matelotage这个术语所做过的考据工作让我实在难以误解他的用意。“先寇布先生,”我用最轻快的语气说,“您总不会是……来我这里……刊登婚礼启事的吧?”

先寇布先生的笑容忽然敛去了。他的眼神就像一只老虎漫不经心地对人瞟了一眼,思索着这个人有无被撕碎和吞噬的价值。“这并非我来此地的本意,但是倘若如此……又如何呢?”他挑衅地说。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并且赶紧请他放心。“我家里是贵格会教徒,也就是说,我们倾向于不加分辨地认为所有性行为都是不洁净的,倒不会特别针对哪一种性;我个人也还尚未发现那种想要让自己属于另外一个人的冲动。不过人绝对不应当因为这种冲动就被吊死在桅杆上,这是有违于我们对自己身体的自由支配权的。就连上帝也用恐怖回击了这种恐怖:那位第一个颁布法令说海军中的鸡奸者应被绞死的查理国王,最后自己也掉了脑袋。所以去死吧国——”我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差点直接喊出弑君的口号,于是临时改口,“去死吧绞刑架!愿树立绞刑架的人比被绞死的人受到更永恒的咒诅!”

“啊关于绞刑架的道理其实是,债多不压身,”先寇布先生像解除危险信号以后的老虎那样施施然伸了个懒腰,笑意回到了他的眼睛里,“我可没有第二个身体,可以让英国国王以海盗罪绞死我一次,再以鸡奸罪绞死我第二次。更妙的是,我也没有第二个灵魂,可以让上帝把我同时罚进两层不同的地狱。我本来不打算讲述我的另外一种罪,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一个好故事就应当同时是个爱情故事。”

 

在继续讲这个故事之前,可能需要稍微介绍一下我们海盗的制度。有人说,海盗的制度是战舰与商船的一面黑暗的镜子,只不过我不确定“黑暗”是一个恰当的词:在战舰和商船上人人畏惧船长的鞭子,而在海盗船上,我们自己选举或罢免船长;海盗船长仅仅拥有军事方面的权限,也就是说,只有在战斗、逃跑与追踪行动中他的命令才是不容违抗的。同时我们把民事和财政权力交给同样由我们选出的军需官,这样就不至于产生一个统治一切的绝对权威,再让我们像以前在文明世界里那样被人骑到头上。有句话说得好:“我们允许他成为船长,只是因为我们可以成为他的船长——在他之上。”* 实际上,表决的权力是如此令人陶醉,以至于在一些琐碎小事上人们也忍不住要用投票来决定:比如在“魔术师”号出海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们就投票通过决议,允许威利·杨船长使用前任船长留下的瓷器*,因为他是真的很喜欢喝茶。在穿过船长室的时候,你经常能看到他对着一杯已经冷掉了的黑乎乎的红茶和一张茶渍斑斑的海图在发呆,那神情就像是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似的;有时候会有路过的水手随意拿起那杯茶来喝上一口,然后抱怨茶泡得太淡或者太浓了。还好杨是个好脾气的人,如果换了我的老上司留涅布尔克,估计会忍受不了这样的无礼,然后因为双方都咽不下这口气,按照海盗的惯例,接下来就该在第一处到达的陆地上用剑和手枪决斗了(我们海盗达成一致,从不在自家船上打架)。当然不是说杨像他那样负担得起发作这样的脾气。

我必须承认,在最开始的那个时候,我并非是没有一些自己的考虑的。就如同我在上船前对杨也暗示过的那样,诚然现在我只是“魔术师”号的水手长,但是在下一次投票时,我未必不能成为它的船长,特别是因为下一次投票应当是发生在我们攻陷伊谢尔伦而我在这过程中大显身手以后了。杨是个优秀的航海家,但作为一艘海盗船的船长,他还是太过温和了。他需要别人来替他担当这个行使暴力的角色,所以他找到了我;我会满足他的需求,只是不完全按照他料想的方式。我既不希望权力的交替以暴力形式发生,也不希望杨在败选后被赶下船,而杨也完全不像是会以暴力形式抗拒自己被罢黜的人,实际上,从他先前的反应来看,我认为他会对这一切感到如释重负。展望着这样的前景,我对自己在这次远航中的位置感到相当满意。

军需官卡介伦可能会成为我的计划的一个障碍。我从一些事情上觉察到,他对杨有一种兄长式的保护欲,而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盟很可能是杨至今都坐稳了这个船长位置的原因。有其他水手告诉我,卡介伦曾经是“魔术师”号(或者无论这艘船以前叫什么名字)的大副。但我要进一步打听下去,对方往往就语焉不详了。“魔术师”号上曾经发生过某种事变,而这是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去谈论的。有一次,一个老水手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现在船长室中午可换了一个人睡大觉啦。”

在我追问之下,他用更加神秘兮兮的语气开始预言:正如这艘船的上一任船长罗波斯是在睡午觉时痛失船长之位,这一任船长眼看也要走上相同的道路。我面色一沉,马上出言威胁要扭送他到杨船长面前,告他一个怂恿哗变的罪名,吓得他的脸顿时变得像帆布那样灰白;虽然我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恐怕无论哪艘船的海盗守则都没有规定过有一种哗变罪,这是只有在战舰或商船上才存在的重罪。但是眼下我不得不提防这有可能是来自船上不明人物的试探,更不能让人自以为从我这里得到了暗示,于是自说自话地去把杨杀掉。自从我上了这艘“魔术师”号以来,我对杨在这种场合究竟有多少还手之力这一点又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

在船上暗流涌动的这段时间,我们却享受着最最晴朗的海面与最最令人愉快的顺风。这简直就像是上天因为我们敢于觊觎西班牙宝船的胆量而赐予我们的奖赏,更显得这艘船上影影绰绰的权力之争十分可笑。我们全程没有错过一次可以利用的顺风。无论关于杨这个人你能够说什么,但他的运气真的是好极了。

 

“罗波斯。听上去有点像个西班牙名字。会不会他就是那艘西班牙运奴船‘艾尔·法西尔’号的船长?‘魔术师’号就是改了名字的‘艾尔·法西尔’号?”一想到我掌握的支离破碎的信息终于要连缀成完整的叙事,我的内心就充满了成功的喜悦。我用最快速度翻阅着我的《波士顿新闻通讯》船难版合订本。可惜,事实证明我猜错了,这两艘船的船长并不是同一个人。它们并不是同一艘船。

“很遗憾,‘魔术师’号船上的水手大部分是英国人,据我后来获知,它过去的身份其实是一艘英国三桅护卫舰。至于那位我从未有幸谋面的罗波斯船长,后来我还听说了一些他的故事,”先寇布先生幸灾乐祸地八卦道,“据说他在更年轻时倒也算得上干练有决断,但是自从他被皇家港的妓女们传染了某种不名誉的疾病,他的脑力和判断力就大不如前了。听说任何人都没法在他的船上待得很愉快,只除了他格外信任的二副霍克先生。等到我登上‘魔术师’号时,这位霍克先生同样已经不知去向。他们可能不是已经葬身海底了,就是正在哪个无人荒岛上祸害海龟蛋。每当我试图打听他们两人的下落,大家都不发一言。当然,这种谨慎的做法是一点也不过分的。自从二十年前亨利·埃弗里的船员们逃脱了海盗罪指控却在二审中以哗变罪的名义被判绞死以后*,人就不能不提防这一类事情。”

“民法里的海盗罪定义最近几年已经更新了,现在‘任何企图在船上发动哗变者即为海盗罪’*,”我以一位专门的海盗研究者的严谨态度向他指出,“所以如果杨和卡介伦的确在‘魔术师’号上推翻了他们的船长的话,那么他们除了当真去做海盗,确实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这解释了很多事情。或许我的叙事最后还是成功地连接了起来。

“我认为在从‘艾尔·法西尔’号被劫到‘魔术师’号启航之间应当还发生了一些曲折离奇的事件,其中一部分接下来我会讲到,另一部分我也并非尽知。在海盗船上,每个人的经历都迷雾重重,难知深浅。而打探别人的罪孽就像打听贵妇人的年龄一样,终归是很不受欢迎的。”先寇布先生的态度显示出他所知道的(或者说,他所能透露的)已经仅限于此了,于是我请他继续把原来的故事讲下去。

 

随着我们的船距离目标越来越近,我开始感到那种在大的作战行动前夕的躁动不安,就像人的血液里也有潮汐一样,被即将到来的满月拉扯着;一路上鼓满了我们的船帆的能量仿佛也充溢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走,找不到出口。而且看起来我并不是船上唯一一个有类似感受的人,正如我不是唯一一个能力和运气即将经受命运最苛刻的检验的人。因为某天晚上,在我从后甲板上下来,路过船尾的船长室的时候,我发现门开着一条缝,烛光正从里面透出来。热带海域的半夜几乎比白天还要闷热,令人难以成眠。我敲了门,而杨只穿着衬衫和长裤给我开了门。

我们坐下来喝一杯秘鲁的皮斯科白兰地。我们先谈到因为最近的顺风而得到节省的补给,不过居然连白兰地酒桶都还尚未见底,实在是要感谢船医姆莱先生的精心看守。然后话题又回到作战计划上来。在我上船以前杨没有把全部的作战计划向我和盘托出,因为任何聪明的海盗船长都不会干这种事。而如今整个计划呈现在我面前,像一颗经过反复打磨擦拭而变得晶灿的钻石。我们把作战计划又最后过了一遍,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瑕疵。

烛火随着船身摇晃的节奏忽明忽暗,船长室里那些黄铜航海仪器都闪烁着黯淡的光泽。我们看彼此就像是那种黑漆漆的荷兰肖像画,又像是童年时代藏身在吱嘎作响的橡木橱柜里,黑暗淹没了我们的身体,只有面部被烛光照亮。杨那张东方人的平滑的脸在烛光下没有一丝阴影,奇怪的是我好像仍然能感觉到他的心事重重。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并不怎么了解杨。我们这些海盗,我们都希望保护自己的过去不被了解,与此同时却想要尽可能地打探他人的秘密。见鬼,这甚至只是为了我自己的人身安全。我可不需要第二个留涅布尔克在金项坠里偷偷藏着总督女儿的画像了。

“为什么叫'魔术师'号?”我发问。

“不知道,总不能管它叫'骗子'号吧*。”杨吃吃发笑,我发现他确实有点喝醉了,而这也是我选择在这个时机向他提问的本意。我本来想反驳说,不,你长着一张诚实的脸;不过我马上又想到他那些关于伊谢尔伦的计划,恐怕“骗子”这个词并没有什么不对。恐怕最大的骗子恰恰是诚实的。

就在这时,有某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杨敞开的衬衣翻领下面,在他的锁骨位置朝下一点,我隐约辨认出了一个字母。大写字母L。其余的部分被布料遮住了。

是纹身吗?我当时一定是也有些醉了,因为在我反应过来以前,我就用手触摸了它,自己去寻找答案。

不是纹身。是烙印。它表面凹凸不平,而且比起它周围的在酒后变得火热的皮肤来,几乎微微带有凉意。

我忽然间完全清醒了。

这就像我正走在一条搭在一艘船和另一艘船之间的狭窄的跳板上,下面是黑暗和未知的水域。可我还是想要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我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块皮肤。只要我得到一点点鼓励……

下一秒钟,杨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看上去酒也完全醒了,神态并不窘迫,倒更像是一个人终于面对诱惑却发现自己并非不能拒绝时的轻松释然表情。很奇怪,好像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在我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哪怕更多是象征性的)上下级关系。

他不需要说出来我也能明白,我越界了。至少在这一次是如此。

第二天醒来时让我感觉很糟糕的不仅仅是宿醉。欲念一旦产生,就很难在未得到满足的情况下自行消除;在一艘不到一百英尺长却容纳了两百多人的船上,欲念尤其不会乖乖消失。白天我尽量躲避他;夜里我在我的吊床上想着他,想象他像我一样辗转反侧。我想象他赤身站在我面前,除了两鬓垂下的黑色发绺以外别无遮掩。我差一点就要了解他的身体与他的秘密了,但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那时并不知道你手稿里写的那些事情,亚典波罗先生。所以威利·杨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谜。而船上的人偏偏都围绕着这个谜底打着哑谜,就连在老船员里跟我和我的手下们最合得来的黑人水手马逊,一向是个勇敢敦厚的人,也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这几乎令我感到有些伤感情。不过也正是马逊在无意中很快为我解答了疑问。

有一天,在前桅水手都脱去了上衣在拉紧船首帆索的时候,我注意到在马逊的肩膀上也有一个烙印。这个烙印的结尾字母也是L:

EL FACIL(艾尔·法西尔)。

 

“‘艾尔·法西尔’?被林奇抢走的西班牙运奴船?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问。

“接下来,我的讲述会进入有些可疑的领域,也就是说,这部分故事并非我亲眼所见,”先寇布先生说,“而是我从已知事实建立起了推论以后,从马逊那里软硬兼施盘问出来的。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有一艘叫做‘艾尔·法西尔’的船,但我认得运奴船的烙印;做奴隶贸易的船长会把船的名字烙在奴隶身上,这样即使他们丢失或被海盗劫走了,将来也可以合法地追回。”说到“合法”的时候,他的口气变得分外嘲讽。

“不过,我听说海盗对待被他们截获的黑奴的方式可就五花八门了*,”我说,“缺少人手的海盗船通常会招募奴隶加入,他们的战斗力和决心比一般海盗还要可靠得多。但我也看到过报告说他们被当作货物转卖,在海盗嫌他们是个麻烦的时候还会被扔进海里。还有一名海盗对我讲过,他嫉妒自己的黑人和印第安船友的命运,他们能够跟自己分到相同的战利品份额,最后被抓的时候却不会像自己一样被绞死:因为他们会被拍卖*。”

先寇布先生冷笑了一声。“我打赌这个人不敢把这些话说给自己的黑人船友听。”

“在我读到的法庭记录里,没有提到林奇的私掠船在获得了‘艾尔·法西尔’号和船上的那批奴隶以后是如何处置的。最后那位西班牙运奴船船长只能自认晦气,因为第二天在附近海域就发生了一场风暴,最合理的解释是那两艘船上的人和船一起都葬身海底了。但后来杨又以海盗身份重新出现了,反而让这件事充满了谜团。看起来杨有很大嫌疑是在自己的船上发动了哗变,然后在两艘船里选择了更适合做海盗生意的那一艘,不然就是在风暴后他没有第二艘船可选,最后升起黑旗丢下林奇船长扬长而去。”我的书当初就是这样写不下去的,因为另一些事实与杨的朋友们向我描述的那个与世无争的形象并不完全相符;不过我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

“哦,那个林奇,”先寇布先生用异常辛辣的语气说,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得有些激动,“在我从马逊口中听到完整的故事以后,我就去对杨说,现在我们两人各自都有一个叛徒船长要复仇了,而这件事我会很乐意替他代劳。杨的反应倒是很平静。他说,据他所知,林奇及其最亲信的船员们现在都待在哈瓦那的西班牙监狱里,一时半会还无法从那里出来;目前为止,伊谢尔伦已经足够我们担心的了。”

“请把马逊的故事告诉我。”我说。虽然在正式法庭上,一个曾经是奴隶的黑人海盗的证词对上一位白人船长的证词的话,是很难有什么希望的,然而真相并不因为缺少人相信而减少它的价值。

 

马逊的故事:

 

在我的家乡,当人们说某个人“隐身”了,那通常是说,他消失在了奴隶贸易之中;这命运后来也轮到了我。

是的,我曾经有过一个家乡,那个王国的名字叫做卡阿布:我们信仰的神是蟒蛇和公牛,蟒蛇保佑我们赢得战争,而公牛保佑我们不被卖作奴隶*。我们用战争养活我们的神。武士的名号一代代从母亲传给儿子。

在船上,我听过英国人唱一首海盗的歌:

“我们的名字将闪耀着划过天空*,

我想去很多未知的地方看看,

那些地方法国人没有去过,

连荷兰人也不敢妄言。”

发现世界的感觉一定非常好,但在你就是那被发现的东西的时候,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

当我们被两个一组锁在“艾尔·法西尔”号甲板下的时候,有人说这趟远洋的航程并不真的存在,那些好像随时会要我们命的翻滚的浪涛并不真的存在,航行只是白人的魔法制造出来的幻觉,在法术结束以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其实还在陆地上,然后我们会被这个苍白皮肤的食人种族煮熟吃掉。即使在当时我也不相信这个故事,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不奇怪有人会想要相信这一切只是幻觉:在我们身下的甲板上淌着鲜血和屎尿,每天都有好几个人死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热病和痢疾也传染给了这艘运奴船的普通船员,他们也在以跟我们几乎不相上下的速度死掉。而这就是为什么一艘英国私掠船轻易拿下了“艾尔·法西尔”号。甲板被冲洗干净,原来的船长和船员被赶上了救生艇,船上换了一班船员,我们也换了一个主人,但是我们的命运没有任何改变。不过就在当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场风暴。

后来作为水手我又遇到过很多次风暴,但没有任何一次比得上第一次:船身向一边猛烈倾斜,我们一半人撞到另一半身上;黑暗的船舱很快就开始漏水,感觉就像我们被困在一只巨兽的肚子里,只不过这只巨兽的肋骨是用木头做成的,而法术随时都会失灵,还原成一堆木板。这简直就像连白人们的神灵也对他们感到愤怒了。我们用尽全身力气喊叫着,但巨浪的拍打声盖过了我们的呼救声。直到舱门终于开了。

事后我们才知道,救了我们的人是那艘英国私掠船的二副,他自己就不是一个白人,对运奴船上发生的事情也一直感到憎恶。当时船长已经乘小艇逃跑,船上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还记得我们的存在,这才使得他可以找到一把平时用来砍断缆绳的斧子,把我们从那个已经变成棺材的船舱里解救出来。这一切是在我们随着船的残骸漂流到最近的陆地以后,才完全搞清楚的。

那时候我们已经推举出一个国王,他是我们当中最年长的人,但仍然正当壮年,名字叫做席特列;后来我们听说,在美洲海岸上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逃亡奴隶定居点。而为了纪念我们的来历,我们把我们建立的这个新的国家也叫做艾尔·法西尔。因为我们最早的棚屋就是由“艾尔·法西尔”号残骸上拆下来的木料建造的,而且,这个名字就烙在我们的皮肤上,所以本来也没有一刻能够忘记。

杨和我们一起住了一个很短的时期,后来他就回白人那里去了。大约一年以后,他又来找我们,这次带着一艘他自己的船,想要在这里倾斜船身清理和修补,因为他现在已经是海盗,所以总觉得去别的地方不安全。从这个时候开始,艾尔·法西尔和他立下了契约*,他会给我们定期送来给养,而我们会在他被追捕时给他和他的人提供安全的锚地。我们当中有几个人,比如我,上了他的船。这最初是为了监督他执行契约,也是为了——是的,我们也想要发现世界。

杨为什么变成了海盗?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直接问过他,但是我在篝火边听到过他和我们的国王席特列的谈话。杨在回到白人们的港口以后,本意是想要再找一份出海的工作,但是不巧的是,他的老船长林奇也和一帮人在那个港口转悠,正在想办法弥补自己在风暴中的经济损失。林奇失去了两艘船和三百五十个黑奴,这可并非一件小事。他们逮到了杨,却没能从他口中拷问出“艾尔·法西尔”号的下落。然后,也许是因为报复心切,也许是即便远远不足以挽回损失,但钱总是钱——林奇那灵活的头脑忽然想到,如果把这个中国水手变卖了,虽然得到的钱不足以买一艘轻舟东山再起,但总可以用来多付几天的膳宿费。就这样,虽然肤色并不相同,杨和我们遭遇到了类似的命运。我听到他无奈地对席特列说: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反正他们也分不清我们从哪里来;我一会儿被当做中国人,一会儿被当做印第安人*。在关键时刻,林奇给他留下的那个烙印比他所有的辩解都更有用。他尝试对自己不公正地被卖作奴隶的待遇提出诉讼,直到他在皇家海军的老朋友卡介伦先生在路过这个港口时遇到了他,并且把他赎了出来。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故事。你知道的,先寇布先生,自从我来到这艘船上以后,人们经常称赞我,他们每次都这样说,马逊,你真是一个好人。所以在轮到我的时候,我要说,杨船长也是一个好人。我恳求你正确地使用这个故事,因为我认为你也是一个好人。我想你会这样做的,因为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

 

“请允许我采访这位马逊先生本人,”我大声说,“他的经历很适合写成一本谴责奴隶制的小册子。”

“只要你能取得他的信任,”先寇布先生悠然自得地说,“据我所知马逊先生还活着,而且安全地待在艾尔·法西尔,那个地方没有登记在你们的任何地图上。”

“那么……杨呢?”我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

先寇布的语气停顿了一下,这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就像烛焰一瞬间的闪烁不定。

“这要先从伊谢尔伦说起。”

 

伊谢尔伦是一个德国名字;最初在这个偏僻隐蔽的港湾里建立殖民堡垒的是勃兰登堡贸易公司,不过堡垒后来的主人西班牙人给它取了另外一个名字,这个西班牙名字才被记录在了所有的地图上。所以一般人在听到伊谢尔伦这个名字的时候,的确不会想到它的正确位置在哪里。我们得手的具体细节也被西班牙人视为机密。他们不想别人再用同样的手段、在同样的地点袭击自己。

什么?你说我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西班牙人?说实话,有时候伊谢尔伦这座要塞让我想起我自己:因为我们都改换过两次门庭,我曾经是德国人,后来是西班牙人,而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国王或者女王可以命令我,因为海盗是没有祖国的,我们被叫做“万国的恶棍”*,或者“万国的弃儿”,更常见的头衔则是“人类的公敌”,这是从古罗马时代就由一些伟大的演说家赐予我们的。有一首海盗的歌谣唱道:

“我那黑了心肝的国家,我向你声明,

你没有理由不体谅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这把剑将护卫我终生。”

所以亚典波罗先生,如果你的读者们在叛国这个问题上还有任何疑虑的话,那不妨建议他们把这一切看作是一种被亏欠的人跟这个世界平账的方式;有一句关于“我去当海盗了”的隐语,是说“我算账去了”,正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不过话虽如此,海盗们却不怎么擅长记账:很多船上并非直接把债务或债权单独记在某个交易者名下,而是全部混在一起,这个交易者造成的损失去下一个交易者那里找补,只要最后能有所盈余即可。但卡介伦的账本我见过一次,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复式簿记,在更天真的眼睛看起来无异于某种复杂难解的神迹。他给“魔术师”号一年省下的钱,比任何最勤勉的船长所能赚到的都要多。比起给海盗船当副手来,他倒更像是做海军上将的秘书*的材料。他是一个聪明人,而他也欠我一场聪明人的谈话。

卡介伦先生没有承认那个用哗变预言来试探我的老水手是他派来的,但他也没有否认;他说杨是一个会对未来冥思苦想却想不到今天的晚餐里已经下了毒的人,所以如果杨从奴隶贩子的手中逃脱了出来,却只不过是为了死在同船人的匕首之下,那这样的命运就实在太差劲了。我本来想要表白一下我对杨的新生的忠诚,但是我闯进船长室自荐要替他报仇时已经足够突兀了,况且一个人的心迹不如用行动来证明,所以我闭紧嘴巴,仅仅说杨的孤注一掷其实是对的,只要伊谢尔伦的计划成功了,那么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挑战船长的权威,我们尽可以带着金银珠宝远走高飞。现在只需要西班牙宝船确实出现在它应当出现的地方,以及事后我们有可靠的去处可以把战利品脱手。于是我第一次听到了德怀特·格林希尔这个名字,这是一位巴哈马英国殖民地的头面人物,在战争期间担任过代理总督和当地海军法院的法官,一向公开主张剿灭海盗,可实际上呢,因为英国国王颁布的贸易法案永远是有利于英国而非美洲殖民地的,所以殖民地反而要仰赖海盗为他们带来黄金白银和廉价的进口货物,而格林希尔为了在法国和西班牙环伺之下把这处殖民地维持下去,也就不得不在私下里忍辱负重一次次给海盗们销赃和投资。

“这位格林希尔先生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卡介伦说,然后他像童话里的说书人那样话锋一转,“不过,他有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儿……”

据卡介伦先生说,他曾经尝试撮合过杨和格林希尔小姐的婚姻,并且向那位父亲指出,这一带英国移民与自由黑人通婚之类的事情并不罕见;但老头子本人对杨的肤色和海盗身份都有顾虑。为了不威胁到双方之间的其他交易,事情只能到此为止。

我听了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感到倒霉: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真的不想第二次遇到留涅布尔克迎娶总督女儿那种事了。

无论如何,在我需要为总督女儿的美丽眼睛操心以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如果我说我在攻占伊谢尔伦之前的化装上花去了最多的时间与心力,那么你可能会问,这一切与一场戏剧演出到底有什么区别?而我会回答,没有本质区别,只除了流出来的血并不是红色颜料,而且很可能不会有观众活下来给戏的结局鼓掌。观众们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他们自己其实也是剧中的角色,并且作为第五幕的尸体被抬下舞台。像戏剧演出一样,最重要的是制造完美的假象:一旦观众们相信了他们用眼睛看到的东西,他们的想象力会替你完成其余的工作。如果伊谢尔伦的总督和他的海岸警卫队员们看到的一切都足以证明我们是一群从海上漂流而来的可怜的海盗受害者,那么他们就不会想到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是如假包换的西班牙同胞,所以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会是觊觎皇家财富的海盗。

我带上了布鲁姆哈尔特、马逊、迪肯,还有其他几个人,我和布鲁姆哈尔特自称是同一艘西班牙商船的船长和大副,而马逊假扮成船长的黑人男仆。在我们的小艇被海岸警卫队七手八脚地拉上岸的时候,我们断断续续地诉苦说,我们的船来自利马,本来是要穿过太平洋,远航到婆罗洲去采购丁香、肉豆蔻和胡椒,结果却遇到了一艘英国海盗船,抢走了我们六万个八里亚尔银币和二十二盎司的金粉;为了拷问出船上是否还藏匿了其他钱财,海盗野蛮地鞭打和砍伤了一切在他们登船后还活着的人(我确保我的听众都注意到了我右眼附近的那道流血的鞭痕),然后海盗又把我们赶上小艇,在我们眼前放火焚烧了我们的船,只给我们留下一个罗盘、一小桶水和一些饼干。但是感谢圣母保佑,借着这两天的顺风,我们居然顺利抵达了陆地,这可不是那些不信神的肮脏海盗们所能料想得到的。对了,请问你们的堡垒叫什么名字?

伊谢尔伦,它的名字叫伊谢尔伦,我在想象中听到他们这样回答,但实际上我只能听到自己大口喝水的汩汩声。虽然不是货真价实的船难幸存者,但在烈日下划了这么久的桨,我也的确口干舌焦,几乎要念不顺溜这套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过这样效果更好。我提醒自己不可以掉以轻心,这些海岸警卫队员可是非常了解海盗的:这倒不是因为海岸警卫队曾经成功抓捕过多少海盗,而是因为他们的行径根本与海盗无异。他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借着检查货物的名义登上一艘他国商船,然后宣称这是海盗船而加以没收。

此地的总督被人称作堂托马斯,而海岸警卫队的长官被称作堂胡安。真正干活的人似乎是堂胡安手下一个姓雷姆拉的副官*,在我作精疲力竭状自述时,一直是他在打断我问各种问题。如果说海岸警卫队相当了解海盗,那么好在我也足够了解西班牙军队,因为我曾经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所以现在我能看出困扰着眼前这群人的是极度的烦闷无聊,反倒是我们的到来改变了这昏昏欲睡的热带午后的节奏。在确定了不会从我那里听到更多有趣的故事以后,总督命令雷姆拉明天带上护卫舰(这个港湾里唯一的一艘)到附近海域巡视,看是否有我所说的英国海盗的踪迹。然后他望了一眼天色,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超额完成了今日的公务份额,于是开始大声抱怨本国的邮船怎么还没有到;其实这是因为那艘邮船早就遇上了“魔术师”号,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西班牙运宝船路过伊谢尔伦的准确日期的呢。我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次轮到海岸警卫队的长官开始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当时被派驻到菲律宾殖民地就职的西班牙官员只要顺路登上任何一座烈日炎炎的岛屿,就可以宣布这里从此是西班牙帝国的领土;在我看来,这种抢劫的无耻程度实在是令我们海盗也要自叹弗如的。接着,他们又津津有味地回味起马德里宫廷里一年前的旧闻,看来他们被派驻此地的时间已经相当久了:西班牙皇帝的金发宠姬的弟弟如今在帝国海军里大权独揽,听说他还给自己新加了一个头衔,叫做海上总司令*。

在听着所有这些琐碎的谈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时不时越过敞开的露台,投向远处明净蔚蓝的天际线。那里没有一片帆影,也不见“魔术师”号标志性的三根桅杆。杨当真在那里吗?我想起杨在酒后说魔术师就是骗子;又想起一个更文雅的说法,魔术就是把稀松平常的原理尽可能演绎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效果。从我所在的堡垒露台的角度看来,这个消失魔术确实是令人惊叹的。想必杨在向我提出这个计划时,就事先笃定了这一点。如此说来,这一刻我和他都在另一些人面前演出,与此同时,我又是他的魔术的前排观众。我忽然非常遗憾他不能亲眼看到我在伊谢尔伦舞台上的表演。

马逊借口要去后厨帮忙准备晚宴,早就溜了出去,按照我们事先的计划到处走走。布鲁姆哈尔特和迪肯等人先去跟警卫室的士兵们混熟,等到动手的时候,一听到我的信号就冲进警卫室,控制住那些火枪。在被带进堡垒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在岗哨附近的警卫室里靠墙放着一排火枪,在箱子里也堆放着不少;后来又看到在宴会厅隔壁的书房里陈列着一些可能是总督私人收藏的手枪和猎枪,墙上还挂着产自托莱多的匕首与长剑。我对堡垒的炮台和火药库也额外加以留心,虽然破坏它们并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杨那个当了情报贩子的童年伙伴事先卖给了他一张堡垒的平面图,虽然这张图画得实在潦草,但现在看来还算是出自良心卖家之手。天色逐渐暗下来,而晚宴仍然没有准备好,于是总督派人请我先去他的书房喝一杯潘趣酒。只要他不是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那么这正是一个动手的良机。我只能希望另外那部分计划已经在“魔术师”号上开始执行了:在天黑以后派一支小分队泅水登上港湾里的那艘护卫舰,尽可能在不闹出动静的前提下控制住那艘船。

可惜我不能既在那里又在这里,我叹了口气,希望林兹和其他人能把他们的活干好。考虑到这场招待我们的晚宴至少能拖住所有的军官和高级船员,护卫舰上此刻应当只剩下几个半心半意的站岗水手,咒骂着他们那些正在陆地上享用美食和好酒的长官。“魔术师”号上的人手比我这边要充足得多,解决他们应当不会是什么难事。这时候马逊来提醒我,在总督的书房里除了总督本人、堂胡安、雷姆拉中校和一名调酒的男仆以外,的确是没有其他什么人。可能他们是预备一边饮酒一边问我更多关于海盗的问题。

无论是否危机暗伏,这就是我该登上舞台的提示了。我和假充我的仆人的马逊一起走进那个房间。几句寒暄以后,我从墙上取下一把托莱多匕首,看似是要欣赏象牙雕刻剑柄的工艺,并且向总督问起它的年代;然后我手一翻,这把匕首已经抵在这位贵族苍白肥厚的脖子上。用这么好的钢刃割开这样一块肥肉倒是浪费了。

总督颤抖不已。我几乎担心他会自己撞到那锋利的钢刃上,把自己的动脉割断,那我可就麻烦了。我只好用右臂把他勒得更紧了一些。我用另一只手从他身上摸出了一把手枪,掂了下分量,居然是上了膛的,我正好拿来用。真令人伤心,看来他对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提防。

在我的对面,马逊已经把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仆打倒在地,并且缴了堂胡安的械。只有雷姆拉还站在原地。好极了。现在我们三个人每人都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总督阁下是重荣誉胜过生死的。”雷姆拉冷冷地说。

如果不是总督阁下哆嗦得太厉害,我又开始担心他的脖子,我当真会笑出声来。“总督阁下知道您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吗?”

我们暂时将成了死局。如果雷姆拉出声呼救,那么不光是总督性命不保,他肯定也会死在我和马逊的枪下。但是先找回自己的嗓音的居然是总督阁下。

“我,我投降!你们赢了!叫他们也投降!”

雷姆拉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可惜我没有时间鉴赏。有一瞬间他好像是还想挣扎一下,但是下一秒钟又无力地垂下了胳膊,那把手枪从他的手里跌落到软绵绵的地毯上。

“你们赢了。”他重复着他的上司所说的话。

我心下疑惑,于是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在伊谢尔伦僻静的港湾里,一艘西班牙护卫舰正燃烧着大火。

 

“所以这就是你们如何攻陷伊谢尔伦的故事。”我总结道。故事听到这里,我也松了一口气。

“对,不过故事到此为止才讲了一半。我用枪顶着总督阁下的太阳穴,走到堡垒的院子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而布鲁姆哈尔特他们一瞬间就冲到了警卫室士兵们和他们的火枪之间。最后他们把士兵们反锁起来,搬走了所有武器。我在堡垒顶上升起了一面黑旗——其实是从总督阁下的黑天鹅绒斗篷上将就着扯下来的一块布。看到这面属于海盗的旗帜,‘魔术师’号马上向我们增派了更多人手,我们轻轻松松地控制了包括炮台在内的整座堡垒。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一个人死。”*

“先寇布先生,你敢凭着圣经,不,凭着你的剑发誓说这个故事是完全真实的吗?”我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摆出我最严厉的审视表情。

“我说过,一个好故事不见得完全是真实的。不过,我认为你别无选择。除了相信我这个亲历者叙述的版本,你又能去相信谁呢?”

这可就说得相当露骨了,我于是夸张地咂着舌。“先寇布先生,听上去你更像是把‘真相’挟持为人质了哪!”

“不敢当。记者先生,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把‘真相’这位皮肤洁白的公主从恶龙的镣铐里解救出来。”

 

在那天晚上,“魔术师”号向伊谢尔伦鸣炮致意,而伊谢尔伦也向“魔术师”号鸣炮致意;尽管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我和杨都心知肚明,你永远不可能阻拦海盗们欢庆胜利,否则准会被他们的怒火反噬。被我们俘虏的堡垒驻军大约有两百名,护卫舰上的水手约有一百名,并没有严重压倒“魔术师”号船员的人数,暂时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之中,只是那艘名叫“马丘比丘圣母”号的西班牙宝船如果不能如期赶到的话,这个局面也无法维持很久。到那时候,我们就只能带着堡垒里价值五千英镑的金条全身而退了。这个数额单看固然相当庞大,但对于即将平分这笔钱的丝毫没有减员的两百多个人来说,恐怕还是不足以符合他们事先的预期的。

第二天下午我总算说服一部分人忍着宿醉的头痛去给宝船布置陷阱了。我们把那艘烧焦了的西班牙护卫舰翻了个身,让它倾倒在海底,从无用的残骸变成了隐藏在水下的暗礁*:但它既不能布置在太远的深水区,因为宝船万一沉没在深水区,船上的宝藏可能就再也打捞不起来了,也不能布置在太近的浅水区,因为很容易被宝船上的人用肉眼观测到。这活我们足足干了一天半。

然后我们清理火枪和清点子弹,检查登船用的绳子和抓钩,磨快弯刀和斧头:这种斧头是为海盗量身打造的武器,一端是锋利的斧刃,另一端是钝头的锤子,无论是用来砍断桅杆和索具,还是用来破坏舱门和舱壁,都同样得心应手;另外还有一种投掷斧,也是我们的武器库里相当受欢迎的选择*。伊谢尔伦总督私人收藏的所有武器都被我们占为己有,而且由我和其他几个亲身参与了这场冒险的人优先挑选。我玩弄着那把曾经抵在总督喉咙上的托莱多短剑,然后忽然决定我应当把它送给杨。

“……作为让阁下铭记我的武勋的纪念。”我夸张地行礼,让想象中的帽子上的羽毛拂到地上。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笑的时候鼻子会皱起来,这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注意到的。到头来,你最重要的观众永远是你的共演。

“不过,说实话,我不怎么会用这个……”杨说,他用有点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那把窄窄的钢剑上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子。而我听见自己自信满满地说:“拿着吧,登船作战的时候你用得上的,趁手的家伙总比不趁手的好。”跟西班牙大帆船相比,我们在人数上并不占优,所以没有余裕怜惜医生、木匠和航海长这样的专家*,别无选择只能出动全部的人手。以后我会活到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的时候,但当时我对此还一无所知。就算我有过什么模模糊糊的预感,也像热带晴空中的几缕薄云那样,马上就被忙碌和兴奋感驱散了。

我正要走出船长室,然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如果接下来我们当真能拿下宝船全部的财富……”

“那么我们可以就地散伙了。我想我和卡介伦多半会离开这艘船,回英国去见我们的家人。到时候你会得到‘魔术师’号,如果你还需要它的话。当然,前提是你继续履行我们对艾尔·法西尔的承诺。这一切我都向你保证过的,先寇布先生。”

我摇了摇头。“我需要的不是这个。我现在想说的是,如果我们到时候都活着,而且还在同一艘船上的话……”

对于我戏剧化的停顿,杨询问地挑起一边眉毛。

“那么,威利·杨船长,到时候你会在船长选举中得到我和所有蔷薇骑士的选票。”我咧嘴笑着说,而且不等看他的反应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正如第一个登上敌船的人可以在战利品中挑选自己想要的武器,第一个在瞭望中发现敌船的人通常能获得一身华丽的行头作为奖励。我很不情愿承认,但当“有船帆!”的喊声从头顶传来时,我发现这次的殊荣属于我们亲爱的主炮手波布兰。杨抓起单筒望远镜;在那令人倍感煎熬的几秒钟里,他通过那艘船的大致形状和前桅帆的大小判断出了船的国籍,然后做出肯定的手势。一种狂喜的气氛在甲板上蔓延。“魔术师”号在主桅顶上仍然飘着西班牙的旗帜,静静地等待着它即将升起黑旗、在侧舷纷纷亮出炮口的那一刻,而这经过充分排练的一刻在时机上必须把握得毫厘不差,只有在猎物落入陷阱的时分,捕猎者才会露出它的獠牙。“马丘比丘圣母”号进入了堡垒大炮的射程,也正是在此时,它的船身开始不自然地向一侧倾斜。这时候它已经离我们更近,船首上西班牙皇室金灿灿的塔楼与狮子纹章已经可以看得相当清楚了,在被水面之下的沉船卡住以后,它的船楼就像高耸的描金楼阁那样摇摇欲坠,压向海面——

“打开炮口!”

“所有炮手准备!”

“左舷装弹!”

杨稍微抬高了声音:

“开炮!”

这是第一轮舷炮齐射。在崖顶的伊谢尔伦堡垒中,我们的另一支人马一定也在发出同样的命令,因为头顶更多的炮声马上就加入了这场众乐齐奏。“马丘比丘圣母”号上足足有一百门炮。只有同时掌控“魔术师”号和堡垒的火炮,并且进行出其不意的攻击,才有可能暂时压制它的火力。

我们在火力上不占优势,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心慈手软的场合。“魔术师”号用上了一切可能的攻击手段扫荡对面船的甲板(或者说,甲板上的人),从人称“天使弹”的链炮弹到葡萄弹和包壳的霰弹,只除了火攻,因为我们担心火攻可能会危及船上的财宝。这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波布兰作为主炮手的本事,他和他的人相当擅长在一艘正在风浪中颠簸的船上瞄准另一艘同样颠簸的船*,不过我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就觉得这与其说是一门科学,还不如说是恶魔的本领,因为火炮有限的准星调整很容易被波浪的上下运动抵消,这如果还打中了,是很难说其中有多少科学道理可言的。不过,波布兰在火炮的日常维护和保养方面的确异常严格,我曾经不止一次需要给他和管理枪炮甲板的人拉架。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作一团之后,“马丘比丘圣母”号也企图用它的三排巨炮还击,它升起顶帆和上桅帆,尽力恢复船体的平衡,然后它侧舷炮口上的舱盖陆陆续续地打开了。最高一排炮开火时瞄准的是伊谢尔伦的炮台,下面两排对准了我们。一开始大炮的滑动对于船恢复平衡是有利的,但是第一轮侧舷齐射带来的后坐力可就让它在麻烦里陷得更深了。“魔术师”号也中弹了,所幸位置并不致命:当时我跟它的船长一起在后甲板上,响声震耳欲聋,眼前木屑飞舞,有人跌倒,有人在呻吟,有人大喊木匠费雪的名字,让他来修补炮弹在侧舷造成的损伤。我一反应过来就去检查杨,但他安然无恙,只是向我指指喉咙说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接下来的命令都是那个嗓音洪亮的厨子派特里契夫替他传递的。下一轮炮击我们以链弹还击,撕碎了对方的若干桅杆与船帆。与此同时我们扬起所有的帆,勇猛地主动向着对方的炮口靠近,预备下一步的登船作战。

登船的最佳位置是从你的侧舷登上对方的船头,因为你可以倾泻你所有的火力,而对方顶多只有船头的旋转炮。然而,要让对方配合你来到这个位置通常并非易事。我和杨商议之后的办法是在桅杆上安排了狙击手,一个名叫巴格达胥的叙利亚人,他射中了“马丘比丘圣母号”的舵手,然后是他的替代者;都不是致命伤,但他们的呻吟和惨叫给对面的船员们带来了更大的恐慌。现在宝船已经彻底动弹不得,也就任凭我们摆布了。在登上跳板前的最后一刻,我望向左右,看到布鲁姆哈尔特正在胸前画十字,而林兹在亲吻他的弯刀。

混战永远是模糊不清的,你无法描述一场混战,就像你没有办法描述一场风暴。从被迫跟我们短兵相接的西班牙船员的视角来看,大概就更是如此:从我们拋过去的简易榴弹制造的烟雾里,海盗各式各样的种族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有各式各样的刀剑。在混战中你只能看得清那个正与你以命相搏的人,当然,我总是努力要看得更远、更清楚一些。可这一次,风暴之眼出现在我视力所不及的地方。

事后回忆起来,没有任何人注意过在一团混乱中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有可能是敌人在他们的桅杆上也安排了狙击手;也可能杨只是梦游一样跟大部分人一起从登船的舱口走了出去,然后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大腿中了一枪。无论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似乎都发生得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直到战斗结束,我们开始清点人数、抬走尸体的时候才有人注意到。

 

“我能把接下来的部分跳过去不讲吗?”先寇布先生突然停下来,说。

“这是你作为讲故事人的权利,”我说,“可是见鬼!威利·杨也是有亲人的,他们会想要知道在杨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先寇布先生无可奈何地说,“接下来那部分故事我们全在走霉运。‘马丘比丘圣母’号的船长早就下定决心宁可把财宝沉海也不给我们。他把全船最贵重的大颗珍珠、钻石和祖母绿都放在一口小箱子里,用绳子悬在舷窗外,一旦我们开始登船,他就把绳子砍断……”*

“我看这位船长是不要命了。”我一针见血地指出。

先寇布点了点头。“我那时候心情不太好。”他现在看起来还有一点沮丧。

“不过船上总该还有其他货物……”我试探性地说。

“有大箱的洋苏木和靛青,还有一桶桶可爱的西班牙多布隆金币。我是说,没被船长凿沉的那些。看来他把剩下的力气没用在自卫的正路子上,反而用在给我们搞破坏上了。我当时破天荒都想请上帝作证,这是怎样的邪念啊。”先寇布先生听上去更沮丧了。

我打量着他那身豪华的服饰,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一个海盗王子的哭穷。“所以你能否透露一个数字?”

“如果你能保密,亚典波罗先生,如果你能保密。”先寇布先生相当殷勤地说。

所以我暂时也不便在这里透露这个数字——不过我和先寇布先生一致同意,这是一个相当不凡的数字,但是又没有达到可以让全船人从此金盆洗手的程度*。无论杨一开始如何设想干完这一票就可以退休,反正这个美梦是已经落空了。

“还有杨呢,他后来怎么样了?”我追问道。

先寇布先生犹豫了片刻。“我一直觉得,”他有些字斟句酌地说道,“最安全的境地莫过于别人都觉得你已经死了。不过,你说他的亲人会读到这个故事。那么还是让我开诚布公……”

 

我一直认为死神是绝对公平的。死神不区分年龄、祖国和肤色,也不区分善恶贤愚。没有必要为死神放过或不肯放过谁而长吁短叹,因为死神早晚会追上我们每一个人。如果一个人觉得死神不公,那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一颗不偏不倚的心。可是……

也许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甲板上到处都是血——所以也无从区分到底有多少是他的血。马逊把他抱到了后甲板下的船长室里,我跟在后面;审问西班牙船长的工作可以再稍微等等。我们全都沉默地等待着医生的诊断,仿佛在等待某种神谕,直到姆莱抬起一双血淋淋的手,宣布那颗铅弹造成的是相对干净的贯穿伤,但是如果接下来病人一直高烧不退的话,到头来还是需要截肢,不然我们就只能等着给他收尸了。病人昏迷不醒,直到姆莱用烧红的刀子灼烧伤口给他止血,他才醒过来开始挣扎。我们给他灌了两口朗姆酒止痛,然后他精疲力竭,再度昏睡过去。我不认为在这过程中他认出了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他好像一直颠来倒去在说艾尔·法西尔的事。

“截肢也不算一个很糟糕的结果,”卡介伦在我旁边说,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毕竟他这个人脖子以下都没有什么用处……”话虽如此,但他说完已经脸色发青。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否就更好看一些。

在审问完高级船员、搬走所有战利品以后,我们把还活着的船员赶到小艇上,纵火焚烧了那艘西班牙大宝船。在最后望了一眼那倾斜的船身与壮观的火光以后,我想到这艘船差一点就成为了杨的火葬堆,因为如果他死在这里的话,我是会像维京人那样给他火葬的。我会把他放在甲板上,把我送给他的那把托莱多短剑放在他的双手里;因为我确实做到了不偏不倚,但我也因此失去了他。他最后像一个海盗那样死去,那么我也会让他得到一个海盗国王的葬仪。至于杨是否逃过了这个不怎么适合他的悲剧结局,还要看接下来命运和他自己的恢复力是否允许。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的船满载着战利品,吃水很深,走得不快;有时候我又恍惚觉得这只是因为这艘船失去了它的“魔术师”。我把自己的吊床搬进了船长室,毕竟杨的那条腿一有坏死的征兆的话,我就得马上让姆莱知道。如果有人就此说三道四的话,反正他们也不敢让我听到。

他最终醒来是在一个黄昏。热带的落日辉耀在船长室那排高大的玻璃窗上,不奇怪这天堂一样的强烈光照终于也唤醒了他。我们就像正在朝着行将沉没的太阳航行。他缓慢地醒来,眨着眼睛,就像在重新适应周围的风声、海浪拍打声和船板的吱嘎作响声。

“我当时还以为你死了。”我说。一句话是如何会泄露一个人的全部心事!而我还以为自己的嗓音非常稳定。

而他虚弱地向我微笑。“我刚才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用久不使用而变得沙哑的嗓音说。

我递过去一杯水。他感激地一饮而尽。

“你以后再也别掺和登船作战这种事了,”我说,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像在抱怨,“对这件事我还是有很大发言权的。”

虽然我完全抱怨错了对象(如果我能够在这件事上怪怨任何人的话,那应当是我自己),但杨只是轻声说:“我很抱歉。”然后他把杯子还给我,转过脸去,望着窗外跃动着的鲜艳蓝绿色海面。他抱歉什么?因为他在某个方面是个如此不称职的海盗?

“恐怕我们都有自己的缺点,”我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比如说我的航海技术就很糟糕。”

杨微笑起来。“船太慢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如果你不想丢弃任何战利品的话,你就得扔掉几门炮。”

恐怕这是我不得不向我的船长做简报的时候了。“可惜战利品不如我们事先想象的那样好。那个该死的西班牙船长毁掉了其中最好的部分。不够我们从此洗手不干,不过剩下的部分也足够船员们挥霍一阵子的了。”

杨听着我的话,脸色变得比他刚醒来时更苍白了一些;让他失望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恐怕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发现这一点。那种感觉就像他乘坐着的小舟忽然间漂得离我更远了一些,而我不久前差一点就经历了他的死,不禁有些害怕他又回到那片我无法触及的黑暗中去。

“别离开我们,”我听见自己恳求道,“你做了这段时间的船长,你应当比我更明白:船上的人有多需要你,到头来你就会变得有多需要他们。”

而我也是一样。因为他是如此依赖我,依赖着我的战力和我的勇气,最终我也变得非依赖他不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能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有一会儿这间舱室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锚链在玻璃窗外叮当作响的声音。“我想要跟随你直到最后。”我低声说。“直到最后”在英语里是一个很奇妙的短语,因为它的字面意思其实是“直到连接船锚的绳子被放到了尽头”。To the bitter end.

杨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神情不带任何怀疑或者讽刺,好像真的就只是出于好奇。“你觉得那是什么样的最后呢?”

“挂在绞刑架,沉在海底,因为海盗并不是一份能够长寿的职业,但也可能是在某个热带小岛上养老,教镇上的孩子认字,没有一个人能想象得出你曾经是好几个帝国悬赏数千英镑捉拿的通缉犯,”我在船长的书桌面前舒舒服服地伸长了腿,做出凝神思考的样子,“而我呢,我想要继续做魔术师的观众,或者说,魔术师的共演。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更不用说我们的表演风格还非常互补。这一次我们错过了搭档的机会,但我觉得如果接下来在俘虏面前我们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对他们使用任何暴力,就能让他们乖乖把钱箱奉上。”

杨听了有些忍俊不禁。我觉得他也在想象那个他假装拼命拦着我才不至于让我对被俘船长行凶的画面,届时我们两人一个表演心慈手软,一个表演凶神恶煞。这出事先商量好的双簧一定会有很多人信以为真的,因为其中毕竟还有几分真相在。

“重要的是,只有我一直出场,我才能确保这出戏最后是我想要的结局。”我说。我所没有说出口的是,我对着那个藏在他衬衣底下的烙印也发了一个誓,那就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他再遭遇到这样的命运。

杨轻轻颔首。夕阳映在他背后的玻璃窗上,给他海藻一样凌乱的黑发镶上了一圈金红色的光辉。整间船长室都沐浴在这明亮夺目的夕晖之中。我又想起那艘西班牙宝船上的冲天的火光。斜阳在这最后一刻的燃烧是如此炽烈,你几乎以为它永远不会沉没。

“直到最后。”他说。

而这就是我们的誓言了。

或者——说是婚誓更确切些。因为我们两个签了那份被海地岛的法国海盗叫做matelotage的契约。现在我们拥有一项共同财产了,那就是“魔术师”号的名誉。我可是把这项共同财产看得很重的。

波布兰企图嘲笑我。他说,“有人当上船长是通过投票,有人当上船长是靠着用剑和手枪决斗;而你呢,先寇布先生,你就像一个真正的哈布斯堡人那样:你去结婚了。”

而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一旦我下定了决心要结婚,我就不会再被任何冷嘲热讽所动摇。我已经祝福过了他和高尼夫的结合,那么他应当对我依样还礼才对。我满意地看到他终于有一次被我驳得哑口无言。

随着时间流逝,杨左边大腿上的那个伤口逐渐愈合,在表面上只留下一团纵横缠结的苍白瘢痕;他走路时总有些一瘸一拐,但往好处想,他需要的毕竟只是一根木头手杖,而不是一条木头假腿。而且,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认为他应当参加登船作战这种活动了。在这一切之后,我终于获得了亲吻他伤口的权利,而这也包括他锁骨下方的那个烙印……

 

“停——停!”我说,“我觉得我真的不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了。我是贵格会教徒,还记得吗?不过,先寇布先生,你说要给我讲一个爱情故事,迄今为止我却只听到你的那半边故事。在你的故事里只有你单方面的表白,杨好像从来没有对你主动表达过爱意,然后你们忽然间就成了一对……”

“威利·杨这个人就是很不擅长表达感情,”先寇布先生摸着自己形状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总不能强求嘛。裸露身体和裸露感情到底哪一样更令人羞耻,在这片新大陆上也还没有定论。不过,我确实从他那里听到过一次让我也大吃一惊的坦白。性爱过后人会变得诚实,这对他来说也一样。”

 

“我在酒馆里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想,如果我接下来一定要死在某个海盗的手上,那我真的宁可是你。”

“阁下这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是的。如果一个精疲力尽的人也能一见钟情的话。”

他说的“精疲力尽”不知道是指当时还是此刻。现在他确实精疲力竭,心满意足,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微风从椰林里吹来,也吹拂着他湿淋淋的黑发,和我们的吊床;我们暂时已经提前兑现了那个热带小岛的前景*。风吹凉了我们身体相贴部位的汗水,汗水又很快凝结为盐粒。再过一会儿,我就要拖他去海里游泳。

“想要给自己选一位更英俊的死神也是人之常情,”我说,“不过,我从来就没有一秒钟想过要伤害你。”

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些请原谅他,他在艾尔·法西尔的事情以后就变得很悲观了。如今很难想象在他的心目中居然有一段时间把我看作可能会是他的毁灭。而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第一次他只能拒绝我。

我忽然明白了,在杨的内心深处,他自己并不是那个万能的魔法师;他也只是一个求告者。向着真正的魔法师或者恶魔,他捧出自己身上可供交易的一切,请求达成他的愿望,即使这有可能需要他支付生命。

他说,我想要的是伊谢尔伦。

一个声音说,我所要的不是你的性命。又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命运,历史,或者无论何种力量,最终以我的形象出现,回应了他的求告。

“魔术师”号的船影从棕榈林里隐约可见,桅顶的黑旗迎风飘荡,上面画着持剑的骷髅、一枝玫瑰和一颗被刺穿的心*。我一直以为被刺穿的是我的心,现在看起来也可能是他的心。海盗的生涯最终对我来说变得很简单:就像这面旗帜所暗示的,我选择用暴力保护我所爱的人。

因为他曾经押上他的一切向我求助,而我给了他回应。

 

“我们的世纪——十八世纪——恐怕将会是一个爱与暴力的世纪。”我喃喃说。我作为小册子作者的职业习惯开始发作:我已经跃跃欲试想要思考这个故事的意义。“不过不需要担心,先寇布先生,我是支持你们的事业的。”

“我还以为我会需要多费一些力气说服你呢。”先寇布锐利的视线打量着我。他有一种独特的神情,又像是对内自省,又像是对外刺探。我想,威利·杨应当也像此刻的我这样接受过他目光的检视。

我开始从我记忆中的一本小册子引用,字斟句酌,力求不歪曲原意。“‘因为我真的认为,每一个要生活在某个政府之下的人,都应当先经由他自己的意愿,才将自己置于这个政府之下;而在我看来,英格兰最穷困的人,因为对那个他置身其下的政府没有任何发言权,所以在严格意义上他也就不受到这个政府的任何约束。’* 这是在上一场革命发生的时候,曾经回荡在英国议会里的话。现在这些说话的人都已经死了,被遗忘了。我的家人就是在那以后移民到这片大陆的。但我认为,没有任何人类说过的话真正会被忘记。而这,先寇布先生,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在为那些沦为海盗的水手们辩护。在我看来,你们起初是为了在不平等的境地中自卫,再后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伙伴。”

先寇布先生点了点头。“你讲起话来就像是他,”他说,而在我们之间,他无须点明这个“他”指的是谁,“只除了他最后大概还会加上一句‘这不是在自我开脱,只是……’之类的话,然后苦恼地挠着头发。真的,你们两个应当认识一下。”

“所以这是来自海盗共和国的正式邀请函吗?”我语调轻快地问道。我只有一半是在开玩笑。

“当然了,亚典波罗先生。也随时欢迎你入股我们的船。你可以分得一个普通水手的份额,外加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条件是——”他向我眨了眨眼,“你按照你的良心写作。”

“而我作为雇佣文人的历史就这样开始了。”我故作懊丧地说。先寇布先生听了放声大笑。

 

如果一个人让你得到了幸福,你就无法坐视他再度变得不幸——而这就是在我和杨之间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两个月前我们与英国皇家海军战舰“燕子”号遭遇了,最后我们不得不往海里丢掉了几门炮,靠着速度摆脱了它。自那以后,杨就变得闷闷不乐,每天的酒量也增加了。实际上,他愁眉苦脸得就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的人,这可太不像他了。唯一的解释是,在用单筒望远镜眺望“燕子”号的甲板时,杨看到了某样甚至让他也感到了恐慌的东西。可是有什么会吓倒一向镇静自若的威利·杨船长呢?

我只好向卡介伦先生虚心求教。这位杨的老朋友仅仅思索片刻,便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他看到的不是一样东西。他看到的是一个人。”

卡介伦说,在杨被皇家海军解雇的时候,他的学徒尤里安仍然以士官见习生的身份在“帕特洛克罗斯”号上服役。这是一个手脚麻利、品行优良的孩子,在船上非常受欢迎;在卡介伦跟海军里的同事们失去联系以前,他还听说尤里安正在为尉官考试作准备。

“如果没有发生任何差错的话,他现在应当已经是一位年轻的皇家海军少尉了。”

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杨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债主……”

“对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人来说,子女就是我们的债主,”卡介伦先生深表同情地说,“我想就算是在桅杆上看到了真正的魔鬼,也不会叫他这么害怕吧。无论能够怎样合理化自己当了海盗以后的行为,他还是害怕让尤里安看到现在这样的他。”

“这是一片足够宽广的海域,如果想要的话,我们并不是完全不能躲开‘燕子’号。”我耸耸肩说。

“如果‘燕子’号是被皇家海军专门派来剿灭海盗的话*,要一直躲开它就很困难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它在常见的商船航路上相遇,”卡介伦先生打了个寒噤,“真的,徒弟打师父的那种人伦惨剧还是不要啦。他们俩最后无论谁活下来,都会痛不欲生的。”

卡介伦对我反复叮嘱,“可千万看住杨,别让他干出什么莽撞的事来”,这位仿佛是杨的监护人的军需官,从前对我是有所提防的,但自从我们一起经历了杨那次差点导致截肢的重伤,就变得对我推心置腹。而我对他的叮嘱也是满口答应,但实际上,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师徒之间的事并非旁人能够过问,我夹在杨的新旧两种生活方式之间,也实在无从置喙。杨不是一个会逃避自己职责的人,但我也实在没法安慰他说,“海盗行为就是战争,在战争中就别介意那些死人了”。而且,我也并不了解这个尤里安。我所能想到的办法是,让他了解到他的养父成为海盗的初衷也只是因为想要保护他人,而这就需要他听一听这整个故事。而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来找你,亚典波罗先生。如果他读完了整个故事还能够接受现在的杨的话,那么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说,“因为……你猜我手稿里的那段‘威利·杨船长的生平’是谁讲给我听的?”

“所以……他已经知道了?”先寇布先生听上去有些惊愕到难以置信。

“也不是。尤里安不知道他的老师和养父是为什么当了海盗,而且你们这两年来无影去无踪,他连你们的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想他搭乘‘燕子’号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亲人。一个无论变成了什么样他都会爱着的人。而他也想让那个人在书里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事情,从而让对方知道自己仍然是被相信和思念着的。”

“这就是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吗?”先寇布先生已经恢复到了原来那种处变不惊的状态,若有所思地说,“不瞒你说,亚典波罗先生,其实我也有个多年未见的十几岁的女儿,但我就想象不出这种事。”

“话可不要说得太早!”我警告他说,“万一哪一天你在望远镜里也看到了一位非常年轻和轻盈的红发女海盗……”

“……还是不要了,谢谢,”先寇布先生异常镇定地说,“我知道你们作家就喜欢这种眼泪纵横的场面。”

所以我就是这样得到我书里无穷无尽的海盗素材的——还有我书房里那只红头鹦鹉。这只鹦鹉会用佯装责备的口气说“先寇布先生!”,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教会的它。我后来也成功采访到了马逊先生,把访谈写成了一本名为《被售的约瑟》的废奴主义小册子*。总的来说,我的良心跟我的稿费相处得相当好。下一本书我还没有想好写什么,不过我亲爱的读者们,你可以通过读者来信投上一票:我的下一本书到底应当是关于一位青年海军少尉与一位红发女海盗的邂逅相遇呢,还是关于我们时代的那位金发恺撒,他就像历史上的尤里乌斯·恺撒那样不幸遭到海盗绑票*,然后与黑发的海盗船长展开了一场政治辩论?来信请寄到波士顿灯塔街xx号,达斯提·亚典波罗收。如果您的读者来信来得太晚的话,说不定我自己可就也已经到海上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