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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苇京治三十岁生日那天木兔光太郎在乡下给他买了栋小房子。赤苇不是物欲很强的人,但是听说对象给自己买了套房子作为生日礼物还是不免会期待一下。
他嘴上说不是在东京大阪都有房产吗,可是木兔说“大阪的房子你非要写我的名字,东京的房子是你爸妈的,这次我要写赤苇的名字”,他听了这话心里其实还蛮开心蛮感动的。那一整天上班都有点心不在焉,动不动就点开家居网站看新家具。他想买个唱片机搁在家里,弄一套音响,要有整面墙的书柜,要有个专门给木兔健身的房间……木兔说是比目前住的公寓都大的独栋,他更期待了。
下班后木兔开车接他去新房,晚饭都没吃,就一路向东南方向驶上高速。
嗯。没错,是高速。木兔越开越远,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停在新房门口,赤苇才发现新房子在乡下。并且已经不在东京了!
赤苇呆坐在副驾,木兔觉得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兴冲冲下车绕了一圈给他开门:“请下车吧!”人已经摆成了等待夸奖的姿势。
“木兔前辈,这是哪里?”
“我们的新家!”
“你已经签了合同了吗?”
“当然!一把付清,没有贷款!”
新家在距离目前居住的家一百多公里以外,公共交通也不方便,需要自驾超过两小时才能到。晚上七点以后路上几乎就看不见人影,连附近的便利店都不是二十四小时的。
但说实话,除了在乡下,这栋房子的确没有什么太过于明显的缺点。房型好看,布局合理,有车库,还有自行车停车点。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还有一棵树,虽然树还很小,像刚栽进去的。门前就是农田,邻居都上了年纪,对东京来的两位和和气气。
只不过交通问题反而是最大的问题。赤苇京治是上班族,他要上班,他一周休两天只想在家里听唱片晒太阳。没人一周休两天还得来回通勤四个多小时去郊外过周末的,每月两次往返大阪是情趣,每周自驾共计四小时往返自己家的话,光想想都要累死了。
赤苇明显不太高兴,但木兔特别高兴,他们终于又有自己的小家了(虽然早就有过)。他觉得一百公里很近,比大阪近多了(这倒不假)。赤苇每天跟自己抱怨大都市的牛马生活;抱怨不论是大阪还是东京,一出门就会吸一肚子尾气;抱怨深夜的炸街暴走族影响睡眠……这些在新家里通通没有。
木兔记得赤苇跟他说过,退休以后要能去乡下养老就好了。这不,木兔光太郎有实力,不就是乡下一套房?安排!
他当然不明白,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就准备好了退休的居所,有种半场开香槟的不妙感。总之,赤苇京治也不是个物欲很强的人,他喜欢的礼物都要实用才好。可木兔光太郎总是偏爱形式大于内容,并将这些花里胡哨的形式美其名曰意义。
当然,赤苇京治连续好几个周末都没去新家,也没去大阪。木兔发消息打电话问他在干嘛,他有时在加班,有时在催稿,有时只是坐在家里看小说,但每次都会说是在加班。他歪头夹着手机给自己泡面,一边说“我在加班,这周也不去了”。还好木兔隔着电话闻不到泡面香,也就信了。
他这样做只是想让木兔光太郎发现自己在生气,在不满。他觉得木兔光太郎送这个房子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内心需求,满足他心里那个特别大的自我,在赤苇看来,这明明是木兔买给他自己的礼物。
再说一遍,赤苇京治不是一个物欲特别强的人,但就这么一个物欲不强的人,也希望能得到一份倾注了爱意和专注的生日礼物,不管这个礼物多便宜多不起眼。
这些天赤苇没去找木兔,木兔也没来找他,好像一有时间木兔就自己跑到新家去忙活。果然这是他买给自己的礼物,赤苇恨恨地想。
圣诞节,木兔给他发了张照片,院子里有一棵圣诞树。赤苇本来不想回,但奈何那棵圣诞树实在太漂亮了,他回复之前跟自己说,这只是回复圣诞树。
他问圣诞树哪来的,木兔说栽在院子里的。他说院子里的树不是还很瘦弱吗?而且冬天光秃秃的……
「我给它弄了点假发!」木兔回复,「新年来新家过年!」
赤苇还想拒绝,他想,我还没消气呢,木兔前辈每次都这样,每次我都消气了他还不知道我生气了。这次我一定要坚持到他知道我生气为止。
可拒绝的话还没发出去,对面就又来了一条:「赤苇还没有好好看过我们的新家吧?」
说实话,这还真是把他给问到了。赤苇京治,你好好看过吗?你们的新家,你的新家,那栋漂亮的两层小楼,你仔细看过吗?你只是囫囵瞅了个大概,你把你的工作和城市生活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你觉得下班后往床上一躺直到天亮再去上班才是生活的真谛,可不是的,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不仅仅是这些。
你好好看看,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温暖的被炉上红通通的橘子,院子里木兔给小树戴的“假发”还没摘,到门口就能闻见厨房的饭菜香。这是写了赤苇京治的名字的家。
一个月两次大阪都能坚持下这么多年,改成每周回一次乡下就让你这么为难?说到底还是恐惧按部就班的一切被打乱,恐惧每周的计划有了新选择,恐惧每一次微小的变化后带来的巨大的不同。你在恐惧离开城市,嘴上说着退休后要在乡下生活,但也只是说说而已,你恐惧被高速运转的现代文明落下,所以你不停地跟着旋转,活成了一只没有思想没有主见的金属陀螺。
但是现在可以停下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站在玄关,呆呆地说:“打扰了……”
木兔穿着围裙出来,更正他:“应该是「我回来了」!”
“哦,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木兔一个箭步上前,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拥抱,领口还有一星点油烟味。“恭喜赤苇编辑终于脱离加班苦海!请去洗个澡,在被炉里等开饭吧!”
赤苇心虚地钻进浴室。
被炉就在落地窗前,透过窗户能看到院子里的圣诞树,他盯着圣诞树上闪亮的串灯,努力回想这原本是一棵什么树。他失败了,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仔细看过。原来这栋房子这么可爱。
在被炉里昏昏沉沉,一会儿就睡着了,梦见木兔光太郎给他送了一个巨大的圣诞礼物,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可以住人的姜饼屋。太可怕了,赤苇京治绕着姜饼屋走了两分钟才走完一圈——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从姜饼屋的噩梦里惊醒,木兔正躺在自己身边,呼吸均匀。他翻个身面对他,他也跟着睁开眼。
“你没睡着吗?”他问他。
木兔哑着嗓子低声道:“睡着了,睡得浅。你饿吗?”
“不饿。”
“那就继续睡吧。”木兔也翻个身,把他搂进怀里。
就在赤苇陷进他柔软的怀抱里睡着之前,他又说:“现在不生气了吧……”
赤苇抬起头:“什么?”
“别生气了,每次都这样,气鼓鼓的。”木兔闭着眼睛,更像在说梦话。
“你知道我生气啦?”想想不对,“每次都知道?”
“对啊……你一生气……连我都能看出来……然后你还……喜欢装不生……气……”后面再说了什么都不清楚了,被他哼哼唧唧地嚼过咽了下去。
赤苇想把他摇醒,说自己没有在装,只是在等他发现。想到这里又忍住,这样说还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在装。
算了,他歪过头重新靠近木兔怀里。新家太暖和了,他也快睁不开眼。
睡吧,晚安。
赤苇京治还是不愿意去新房子。
新年假期后的第二个周末,赤苇习惯性乘新干线到大阪,刚到公寓楼下就有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木兔住得高,看不到什么,只能先上楼再说。
开门,果然,屋子里漆黑一片。
他给木兔打电话,电话那头:“什么?你在大阪?我在新家啊。”
木兔光太郎有在非常用心地对待新家。他几乎是一有空就会过来,打扫房间,打理院子。邻居养了两只狗,他看了特别喜欢,自己也想养一只。可亏他还记得这是自己买给赤苇的房子,还记得这是他和赤苇两个人的家。所以增减家庭成员都应该同时经过两个人的同意才行。他忍下来,只在邻居爷爷出来遛狗的时候过去逗逗小狗。
只是赤苇京治新年之后还在赌气,他最擅长冷战,不愿意去就是不愿意去。他说我有这个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木兔说你以前去大阪的时候不比这个远吗?赤苇说,搞半天是你不想我去大阪啊?木兔哑然。
显然赤苇京治是没想到木兔光太郎会这么在乎这栋小房子。在他觉得冷战(他单方面发起的)可以结束的这个周末,带着饭盒坐上前往大阪的新干线,把钥匙插进许久未打开的锁孔时。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黑暗。
太晚了,没有车。赤苇不想坐夜间大巴回去,就自己在大阪住了一晚。躺在床上,木兔的电话又打过来:“我去陪你好不好?我开车去。”
“现在都几点了?你开车过来都后半夜了,别折腾。”赤苇语气有点僵硬。
“你生气啦?”
什么?什么??什么???都这时候了还在问是不是生气?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故意装傻?赤苇京治用尽最后的理智控制自己不发飙:“没有。”
“那就好。”
“……”
“你明天回来新家吗?我在院子弄了个……”
“木兔前辈……”他打断木兔的话,“木兔前辈你是每周都会开车去新……房子吗?”他还不太习惯称其为“家”。
“有时候也会坐车啦,不过这边没有地铁,最近的车站也很远,还是开车更方便点。”顿了顿又说,“也不是每周啦,你知道我啊,要训练和比赛的时候就回不来嘛。”
“可是木兔前辈你……过去那么多年也没有说过要来东京看我。”这个房子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一有空就过去打理,当成自己的孩子,甚至是自己的爱人。而我呢?我呢?过去的那么多年,风雨无阻地在大阪和东京两地奔波的我呢?赤苇京治发觉自己在跟一栋房子吃醋,但为时已晚,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木兔安静了好一会儿,显然是被他的逻辑吓到了。好强词夺理,但又好合理好自洽的逻辑,让他无从反驳,甚至开始反省自己。
就在赤苇忍无可忍想挂断的前一秒,木兔开口:“对不起,赤苇。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给你的礼物?”
“是木兔前辈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知道啊,你想要个房子。”
赤苇叹了口气:“睡吧,不早了。”
说睡的是赤苇京治,但失眠到后半夜的也是他。第二天一早就搭乘第一班车回去,木兔已经在车站口等着自己。他愣了愣,想着自己也没跟他说是几点回来,怎么就……
“不知道你几点回来,我就按最早一班车的到达时间来接咯。”木兔接过他手里的饭盒,“还能吃吗?”
“啊?啊……热热还能吃。”赤苇京治总是会被木兔光太郎的一些举动惊到,比如记得自己很多次无心之言,比如不知道给他买什么口味的饭团于是包下饭团宫橱窗里的所有口味。再比如不知道他几点的车,就一大早按第一班到达时间来等。天知道下车前他还在暗暗发誓要给这个自我特别大的家伙一个教训,要跟他分开一段时间让他看看到底赤苇京治和房子谁更重要。而现在他因为木兔光太郎随口一句话又乱了阵脚,甚至有点想哭。
赤苇京治,这已经是你第无数次绊倒在木兔光太郎理所当然的付出和令人无所遁形的温柔里了。
回去的车上木兔看了他好几眼,看得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多了个鼻子,或者少了只眼睛。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提示他看路,专心开车。
“我以为你已经接受她了。”
赤苇京治发誓,他听到的就是那个“她”。他略带震惊地看过去,木兔还对自己的用词浑然不觉,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似乎在掩饰什么。
“我可没说我要接受……”赤苇顿了顿,然后加重音,“她。”
“新年,”木兔悉数,数来数去也只有个新年,“新年你来了!”
“我只待了两晚。”
“理解理解,因为要回父母那边嘛。”
是这个原因吗?赤苇无言以对,“木兔前辈倒是来得很勤。”改为阴阳怪气。
木兔当然听不出他的话里有多少阴又有多少阳。“我当然要来得勤一点,赤苇总是很忙,年前就一直在忙,年后还是……我不勤来打理这里就要荒废了!”
一栋房子是这么容易就能荒废的吗?赤苇不买账。木兔开着开着果然又是拐到新家去了,毫不意外。
下了车,站在一月的冷风里,赤苇看到墙上的表札,是“赤苇”。木兔停好车过来:“怎么了不敢认?我弄得太漂亮了!”
的确挺漂亮。不过赤苇是不会这样说的。
进了门木兔给他介绍这个那个,其实跟两周前没什么太大变化。院子里小树的“假发”摘了,又光秃秃起来;一些乱七八糟的装饰都不见了,小院子才略显得宽敞一点;房檐下多了一只晴天娃娃,木兔说是他亲手做的。赤苇京治像个领导,背着手在房子里转圈视察,每个角落都好奇地翻翻看。虽然跟两周前没什么区别,可又觉得哪里都新鲜,同时还得掩饰起这副新鲜劲儿,不能让木兔看出来。
“我觉得木兔前辈往这里投注的精力有点过了。”得出这一结论不需要像刚刚那样走来走去地视察一圈,赤苇只是把心里埋藏了很久的话借机说出来罢了。
“过了?”
“虽然不知道木兔前辈的三分钟热度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但的确有点过头了。一到假期就待在这里……这里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木兔终于恍然大悟:“赤苇,你还没回答我。”
“你问我什么了吗?”
“不是刚刚,我昨晚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你还没回答我。”木兔逼近一步,“现在回答我好吗?”
赤苇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他带进墙角,在这双眼睛下只能吐露真言:“只要是木兔前辈送的,我都喜欢。”
“你骗人。”木兔又逼近一步,“你不喜欢这个房子。”
赤苇咬着下唇,竟然认真思考起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毫无疑问,他也很喜欢,可他又不喜欢。他不喜欢木兔整天泡在这里,甚至都忘记了赤苇京治会去大阪的事。
“与其这样问我,倒不如木兔前辈你问问自己,为什么你这么喜欢?”他反击回去,打在木兔的意料之外,赤苇从角落里挣扎出来,轮到他逼着木兔后退,“比喜欢我还多。”
木兔愣了愣:“赤苇,原来你是吃醋了啊?”
你们能想象吗?即便是被木兔光太郎拆穿“其实是在吃房子的醋”,赤苇京治还是硬着头皮不要去新房子。
哦,或者可以说,因为被当面戳破了这种心思,才让他更不想去新房子。这看起来太小气了,心胸狭窄得只能容人侧身通过。
可至少他不是彻底不要去新房子了,他不是彻底放弃新房子了,他也不是彻底不喜欢新房子。毕竟“木兔前辈送的我都喜欢”,这种话是他自己说的。听起来像虚情假意的敷衍,一旦被人发自内心地表达出来,那就是不容置喙的最强武器——当然这支武器的矛头是指向说话人自己的。
那个周末木兔也没去新家,因为他觉得赤苇会来大阪找自己——他不会再犯让赤苇京治跑空的错误。
结果是他独守空房。
他给赤苇打过去电话,问为什么不过来。
“我以为你在新房。”又不是没跑空过。
“那你去新房啦?”
“没有,”赤苇京治给泡面碗里注水,“我在加班。”
“是吗?泡面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是我在办公室倒水的声音。”赤苇嘴硬。
那个周末木兔光太郎有好好想过,是不是应该把新房卖了。赤苇京治显然还没有做好养老的准备——任何人都不会在刚满三十岁的时候就做好养老的准备。他还在眷恋城市生活;他可以从熬到深夜的工作中找到消耗年轻的方法;可以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找到供自己临时歇脚放松的位置;可以在霓虹和夜灯的指引下,在一群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之间,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跟自己一样。木兔想,如果赤苇累了一周,在周末继续驱车两小时来到新家,在黑乎乎的门口,周围的邻居都已经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命苦的只有自己……
木兔真的开始想,自己每一次给赤苇的礼物是不是他都真的喜欢。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喜欢那些东西,他只是喜欢“木兔前辈送的”这个前缀。而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用起来的,一支笔,一个包,一副新的眼镜;也是可以被消耗的,一个巨大的蛋糕,满满一箱牛乳布丁,塞满了整个客厅的玫瑰花……只有房子,只有房子是无法被移动,无法被携带,无法被消耗的。想要使用它,就只能改变自己去配合它。
终于,木兔光太郎翻出木叶秋纪的电话,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房产中介。
“你要买房子?”
“我要卖房子。”
卖房子之前他还想回去看看。跟赤苇提前体验退休生活的愿望又要提前破灭,他还是不舍。
院子里有一口水缸,是前屋主留下的,木兔没有搬走,总觉得这口旧水缸很有意思。他把水缸弄干净,又往里面注水,就是还没想好用它来做什么。
有次晨跑时碰见邻居爷爷出来遛狗,他照例蹲下来摸小狗,聊到水缸的事,邻居爷爷说可以等天暖和了种一小株睡莲进去。好注意。于是他每天都在等天气变暖。他问赤苇很多次,还要多久才能变暖和。赤苇不懂,说你不是最讨厌夏天热烘烘满身汗吗?对啊,汗滴下来打球还容易打滑。木兔说,可是天暖和就可以种花了!赤苇还是当他三分钟热度。
木兔想回去把水缸再清洁一下,因为冬天下雪下雨,缸里又脏了,他希望下一任屋主不要扔了这口水缸。当然,到时候房子就是别人的,扔不扔跟他也没关系。但他还是想让这口缸看起来更可爱点。
他想,去一下再去找赤苇,跟他说卖房子的决定。他会开心吗?他又不想他不开心,又不想他开心。
进了新家先去看缸,哪里怪怪的。左看右看,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似乎应该不需要清洁。于是他进屋去喝水。喝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劲,眼角余光瞟到台面上洗干净忘记扔的泡面碗,于是又回到水缸前看了一会儿。再来到小树前绕了一圈。
当天下午他去找赤苇,对方抱怨他来来回回在路上浪费时间,但还是陪他去了之前常去的烤肉店。
“周末在哪过的呀?”
赤苇刚塞了一嘴肉,鼓着腮帮子抬头:“啊?”
“你没去大阪,一个人不无聊吗?”
赤苇咀嚼了一会儿肉,一口咽下去:“不无聊,我一个人特别快乐,特别轻松。”
“嗯,嗯,过期泡面特别好吃。”木兔点点头。
“还有三天才过期!”
“你不是说你加班吗?”
赤苇抿了抿嘴:“公司的泡面。”
“好,好,好,赤苇都会撒谎了,口是心非的家伙。”木兔满不在乎。
“木兔前辈都会用成语了。”
他看不出赤苇有什么异常,毕竟在装模作样这种事情上,赤苇京治是十分拿手的。高中两年,他就这样装了两年,哦不,是三年,还有赤苇京治自己高三的那年。对,是赤苇毕业后,自己去跟他告白,他才卸下防备。这种人,如果你不拆穿他,他能装一辈子,之前吃醋也一样,不是吗?
一切都还没变,只是木兔发现水缸里时时保持干净,第二周再去,里面多了两条红色的小鱼。
木兔拍了张照片准备给赤苇发过去,可手指犹豫着晃了晃,又取消了发送。
木叶介绍的房产中介联系他,他说房子先不卖了。木叶打电话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卖房子,又为什么不卖了。他试图解释,可说到一半又被打断,木叶说算了我也不关心。他分明也解释不清楚。这可真是说来话长。
他们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相安无事了一阵子。木兔在水缸上加了个小小的水车,可水车不转,只是装饰。但他可以趴在水缸边看那两条小红鱼,一看就是半天。
有次下大雨,木兔接到赤苇的电话,是不是又开车回来了,路上注意安全,别开太快。木兔嘴快,接了句“你也是”。赤苇也应下了。等木兔到了新家,发现水缸上被架了一把小伞。他回东京问第一句话就是“你什么时候到家的”,赤苇说“我没走啊”。木兔看门口另一双湿漉漉的鞋,挑挑眉没说话。
晚上木兔洗完澡问赤苇,你觉得房子好卖吗?
赤苇刚躺下,听了这句又坐起来:“哪个房子?”
“新家。”
“卖它干嘛?”他舔着嘴唇想了一下,改口,“刚买又要卖?”
“你不喜欢嘛。”木兔坐在床边擦头发,“你还吃醋。”
“……能不能别提那个了?”
“哪个?你吃醋的事?”
赤苇又躺回去,背对着他,“我没说我不喜欢。”
“你说什么?”木兔趴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发梢扫过他的耳廓,“再说一遍!”
“木兔前辈上年纪了,这么大声都听不见。”赤苇把头蒙进被子里。
木兔把他连被子抱进怀里,像抱一只大粽子。
“其实你也喜欢对不对?”
赤苇不说话。
“你不要害怕喜欢它,它又不会吃了你。”
“但是它会吃了木兔前辈。”赤苇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什么?”
赤苇露出一双眼睛:“可是,它会吃了我的木兔前辈。”
木兔愣了愣,然后把脑门贴在赤苇脑门上来回蹭了蹭,把他的额头和眼睛都蹭得湿润。“赤苇真是太可爱了!”
夏天,水缸里的睡莲开花了,两只红色小鱼长大了一圈。小水车经过赤苇的改造,也开始转动起来,炎热的天气里听着哗啦啦的声音,心就静了下来。
晴天娃娃风铃叮铃铃地摇晃,午后没什么风,又立刻停下了。
风扇左右摇头转着,赤苇在榻榻米上翻个身,跟木兔拉开距离。身后的人又追过来,从后面搂着他。他挣扎了一下,眼睛睁不开。
“好热。”空调坏了,都没想起来修。难道要现在起来修吗?
木兔不放手,闭着眼睛伸出脚,在风扇的按钮上摸摸索索了一会儿,用脚趾把风速按到最大。
风速调大了也热。
赤苇眯起眼睛,隔着落地窗看了眼院子里的水缸。小树伸出绿叶,是一棵香樟。
“木兔前辈……”
“嗯?”
“约了修空调的师傅了吗?”
“……约了,他说下午就过来……”
“哦……”
“好困,再睡会儿……”
“嗯……”
大门口修空调的师傅按了好一会儿门铃也没人应,电话也没人接。
到底修不修了啊?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