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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产婆说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雪,这是带着瑞雪来报恩的好孩子。时值丈夫死讯传来的第二个月,女人并不觉得这是个纳福的好兆头,带着一身血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未来也许只落得跟父亲一样的命运和下场。
当地约定俗成的规矩,谁家生了儿子,须得产婆在门口吆喝一声。她却死死拉着产婆的衣袖,撕开枕头,把缝在里面的红纸包拿出来,塞进那双沾满了血、尚未洗净的手里。
“是个女儿。”她说,“求您了。”
十三年后同样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县城被铺上一层白皑皑的素装,破落的草舍和简陋的竹篱围城的家里,靠一只小小的炉子烧火取暖。赤苇京治的头发长到腰际,被编成两条四股的麻花长辫拖在面前,用红绳束着发尾。十三岁的少年颀长纤细,眉目清秀,沉默寡言。在他生日的这一天,面对一屋子扎了大红绸子的聘礼和满面愁容的母亲,心里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
“没有男孩嫁人的道理。”母亲哽在一半。从来没有男孩嫁人的道理,可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这个到处都在打仗征兵的年代,为了不要像父亲一样惨死战场,他从小就被要求以女儿的身份活着。家里没有土地,母亲只能在大户人家帮佣,他便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的小丫头。人家下了聘礼要迎他过门做童养媳,是为了给三代单传体弱多病的小少爷冲喜。算命的对了八字,说他出生在十三年前的大雪夜,是个纳福的丫头,老爷就指明了非要他不可。这时候站出来说自己是男孩,在别人眼里,跟要给他们家绝后没有两样。
他蹲在母亲面前拉起她的手:“我要去过好日子了。”
“那是木兔府,我从小待到大的,只要跟妈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赤苇京治五岁的时候跟着母亲进了木兔府,当时只是招几个临时的短工,母亲带着孩子,管家阿福觉着不方便,短租到期后就不想要她。这时候撞见了听戏回来的三姨太,看到蹲在地上等母亲领工钱的小京治,问他是谁家的孩子。
他不说话,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怯怯地躲开。
三姨太跟身边挥了挥手,下人递来一个油纸包。她来到他面前蹲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金果子,洒满了白糖,大概是刚出锅,还热乎着。
“吃吧,别客气。”
赤苇京治伸出手,碰到金果子前又缩了回来,“都给我的吗?”
三姨太笑道:“你想要,就都给你。”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一对月牙儿,看起来特别好讲话。
“你是几姨太?”他问得肆无忌惮。
下人脸色突变,骂他没教养的丫头,三姨太笑笑说没关系,童言无忌。她回答赤苇:“我是三姨太。”
“你是老爷最疼的三姨太?”跟在母亲身后,在木兔府待了数月而已,就已经知道老爷最疼的是三姨太。还是那些下人日日挂在嘴边,话里话外分外羡慕,也少不了几分阴阳怪气。
三姨太满不在乎地点头:“暂时算吧,承蒙老爷厚爱。”
赤苇问:“你说话算数吗?”
三姨太说:“要看跟谁说。”
赤苇说:“管家福爷。”
三姨太说:“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你能不能让福爷留我妈在府里?”赤苇想了想,把递到面前的金果子推了回去,“我用这些跟你换。”
边上的下人都气笑了:“小丫头,这本来就是我们三太太的,你胆子可够大的。”
赤苇说:“三太太刚刚送给我,就是我的,我现在再送给三太太。”他跟三姨太说,“我们有地方住,但是我妈没活干,我们就得挨饿。我也可以干活。”
三姨太歪着头问:“哟?你会干什么活?”
“洗衣做饭,擦桌扫地,端茶倒水,我什么都会。”
三姨太被他逗笑了,还是把那纸包塞进赤苇手里:“这点事儿我还是能做得了主的,这个你就留着吃吧。”
母亲被留下了,他们平时住在木兔府,每个月可以回两次家。赤苇把三姨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母亲大惊失色,要他以后跟任何人都不要这样讲话。是三姨太脾气好心情好容忍了他,换成了别人,抽嘴巴都算轻的。赤苇不喜欢母亲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母亲说他们是下人,在主人家里就是要卑躬屈膝。
三姨太年纪不大,赤苇母子进府那年,她才二十整。听人说她的母亲曾经是京城的名角儿,父亲是个洋人,所以她发色和瞳色都异于常人,皮肤也白得发光。她很漂亮,赤苇觉得她是所有太太里最漂亮的那个,后来老爷娶了四姨太和五姨太,都不如她漂亮。
她十八岁那年被北上的木兔老爷看上,娶回家做了姨太太,看不出有多情愿,也看不出有多不情愿。她总是闪着那双金色的大眼睛,带着笑意面对每一个人。
赤苇很爱跟她说话,她话说很好听,应该在城里读过书。比如说他“童言无忌”,比如说“承蒙老爷厚爱”,有段时间赤苇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爱学她说话。三姨太也很喜欢赤苇京治,觉得他聪明机灵,同时又很懂事听话,总是拉着他在院子里踢键子。她说他还是孩子,不需要干那么多活。二太太房里的二小姐跟赤苇京治差不多大,不需要念书的时候就会过来一起玩,三个人还会跳皮筋,跳房子,扔石子儿。三姨太会很多好玩的游戏,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赤苇京治才会觉得自己是个跟二小姐一样的小孩子。
大小姐年纪更大一些,在城里读中学,偶尔回来也会去三姨太房里跟她说两句私房话。大太太过分严肃,二小姐又太小,只有三姨太能跟她聊到一块去。
赤苇没见过这么没架子的太太,她喜欢听戏,笑起来声音爽朗又清脆,穿着裙子跳起来会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腕,脚腕上有一根红绳子系起来的小核桃。有时候赤苇京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会忘了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在木兔府里男孩和女孩都一样。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就会想到那一年,阳光照进院子天井的下午,茂盛翠绿的庭院和池水,三姨太带着他们踢键子的声音,嗒嗒嗒,叮叮叮。
那年年初,三姨太怀上了孩子。她变得更安静,不再被允许蹦蹦跳跳的,每天最多的还是靠在躺椅上,对着肚子读诗。赤苇京治看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被身边的人告诫着,他也不敢靠近了。
有一天下午三姨太在躺椅上睡着了,那时候八月快过完了,天气忽而燥热忽而阴冷。院子里的桂花有要开花的意思,大家围在一起摘菜,一边聊着桂花全开了要做点什么好吃的,例如桂花糖藕和桂花糕,但下人是吃不到的。赤苇京治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来到三姨太身边,为她拉拉身上的毯子。她睁开眼笑了笑:“小京治,你都好久不来找我玩了。”
他小声说:“他们说你肚子里有宝宝,不要我来打扰你。”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在这儿。
三姨太说:“可我还想跟你玩呢,等我生完宝宝你来找我玩好不好?”
赤苇说:“你什么时候生宝宝?”
三姨太说:“快了,下个月吧。”
赤苇说:“那下个月生完宝宝我就来找你玩。”
九月的一个夜里,产婆匆匆来了,院子里金桂开了满树的花,府里到处都是甜甜的桂花香气。赤苇趴在下人房的窗户边,跟他们同屋的下人都出去忙活了,包括他的母亲。他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听到了大家议论着,三姨太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
他不明白,别人生孩子都很简单,一个接一个地生,为什么三姨太就这么难。
他隔着院子看另一头通亮的灯火,不时能听到三姨太痛苦的呻吟和哭喊,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他双手合十,希望三姨太能顺利生下孩子,别那么难,他还不知道这种事对每个女人来说都无异于跟阎王爷赛跑。
一直到了后半夜,天都快亮了,他趴在窗户边睡着了,又被一阵爆竹声惊醒。人们相互传话,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是个男孩。他托着腮想,真好,生下来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是男孩,不像自己。
接着又乱成了一片,说三姨太流了好多血,止不住,产婆没辙了,快去叫洋大夫过来。
他猛地一颤,鞋子也忘记穿,光着脚跑出下人房。大家忙乱了一整夜,全都聚集在后院和三姨太的厢房前待命,阿福跟几个家丁交代了几句,准备随时要去请白事。老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直到产婆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少爷走出来,他才露出一点笑脸。
赤苇京治站在月亮门前往里面望,心里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儿了,母亲看到了他,急忙过来问他怎么光着脚就跑来了,要赶他回房。
他被母亲赶回了下人房,问明天是回家的日子,还回不回了;三太太要他生完宝宝来找她玩,明天能来吗;怎么生完宝宝大家还在外面站着呢……母亲捂着他的嘴,眼里蓄起了眼泪,跟他说,三太太多疼你,你就别跟着添乱,知道么?
“洋大夫来了,妈,那是洋大夫吗?”他指了指窗户前闪过的白色身影,大概是下人将他带进府里就走开了,他在这府上迷了路。母亲连忙出去给他带路,一路带去了三姨太的房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赤苇京治就不记得了,他睡得很熟,第二天也没人叫他,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大家还像往常一样忙各自的活,洋大夫大概早就走了,又请来了县里的名医。三姨太没死,小少爷也活得好好的,只是那天之后三姨太就很少出来了。再后来府上就总是出入各种各样的名医,给三姨太开各种各样的药方,她的厢房里从前总是飘着花香,那之后就被药味替代了。
小少爷是老爷的老来子,三代单传的大胖小子,取名叫光太郎。这是当地的头等大事,光太郎出生的凌晨,木兔府门口就放了一长串大爆竹,之后的日子里,登门贺喜的人都快把门槛踩烂了。
母亲负责给刚生完的三姨太伺候月子,赤苇京治还念着三姨太说要一起玩的事儿,每次都跟到门口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有一天三姨太说:“你家小京治在哪儿玩呢?”
母亲说:“七岁了玩什么玩,他要干好多活呢。”
三姨太说:“才七岁能干什么活,明天你带她上我这来玩吧,看看光太郎。”
三姨太还在月子里,生孩子时难产又大出血,身子很弱,一般人都不给进她屋。赤苇京治被“特赦”了,第二天母亲给他洗了个澡,指甲剪干净,辫子梳整齐,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才带他进屋里去。
产妇的房间里总是雾蒙蒙的样子,光线不好太亮,到处都是奶香味,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赤苇进去时,乳母正在给光太郎喂奶,他小声问:“我可以看看吗?”三姨太就让他去看。
小少爷皮肤很白,跟三姨太一样白,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他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巴鼓起来吮吸,小手抱在乳母胸前。赤苇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手,他立刻给手指攥在手心里,好像院子里的含羞草,碰一下就动一动。
等光太郎吃完奶,拍完嗝,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看赤苇,扯着嘴角笑了笑。
乳母说:“这是小少爷第一次笑呢。”
三姨太说:“他跟你真有缘,小京治,你想抱抱他吗?”
赤苇想抱,乳母就把光太郎给他,小心翼翼地交过去。怕他站着抱失手,又拉了张凳子让他靠床坐下。
光太郎在赤苇怀里笑,又伸出手抓他的辫子,玩了一会儿竟然就睡着了。肉肉的小脸蛋儿贴着赤苇胸前的衣服,暖乎乎的。
赤苇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睡着的小宝宝该不该放下来,母亲要他抱着不许动,过了好一会儿睡熟了,乳母才把光太郎抱进小摇篮里去。
三姨太问赤苇:“光太郎可爱吗?”
赤苇说:“真可爱,跟三太太一样漂亮。”
三姨太问:“小京治,等他长大了跟你成亲好不好?”
赤苇小心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笑道:“咱们怎么高攀得起呢?”
三姨太说:“我问小京治,你想不想给我做儿媳妇儿?”
赤苇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男孩,男孩怎么跟男孩成亲呢?母亲又让他不要说自己是男孩,他只能说不知道。
三姨太摸了摸赤苇的脑袋,说:“就这样说定了,你要替我保护光太郎,等光太郎长大了,再让他保护你,你们俩要相亲相爱,一辈子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赤苇听得懵懵懂懂,光太郎是三姨太的孩子,怎么就轮到自己来保护了?但还是点点头说:“好。”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人对自己的生命会在某些时刻产生一些预感,在即将走到尽头的那些时候,总会发出要将自己手里最珍惜的事物托付出去的愿望。
光太郎这么好的宝宝,是三姨太最珍视的存在,也是最想要托付的存在。
只是在这偌大的木兔府,却找不到多少可托付真心的人。
小少爷是在前院长大的,被府里上上下下宠着,六岁之前都没去过后院。三姨太生了他后病得厉害,人们便也不带他多去自己的母亲身边,说是会把病气传去。即便如此,他还是三不五时地生病,于是能见到母亲的机会就更少了。
小少爷三岁那年,府里请了个武师教他些拳脚,强身健体,二小姐也跟在后面学了些。院子里总能听到“嘿嘿哈哈”的动静,两个孩子嬉笑着在师父身后玩耍,赤苇远远听着,想起三姨太带自己和二小姐踢键子的那些日子,心里空落落的。他还去三姨太房里,但越来越不敢进去,三姨太起初还能下床,最后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母亲进屋照顾她,就让赤苇在门口等着。
有天母亲给三姨太抱到躺椅上晒太阳,叫赤苇进屋里去给她捏捏腿,自己到厨房拿饭菜。赤苇坐在小凳子上,发觉她腿上的肌肉十分僵硬,没捏一会儿就累出他满头的汗。
窗户前能听到小少爷和二小姐打拳的声音,三姨太问赤苇,你怎么不去?赤苇说,他们不许我去。三姨太不语。赤苇问,三太太,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踢键子?院里前两天杀了只红毛大公鸡,妈捡了鸡尾毛给我做了个漂亮毽子。三姨太笑说,等我病好了,我带你们一起踢键子。赤苇说,那你什么时候好呀?三姨太说,快了,我觉得快好了。赤苇说,我跟妈学了炸金果子,下次带给你吃。三姨太说,好,等我好了,你炸给我吃。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三姨太走了,院子里每年到这时候都会飘起杨花来,白花花像雪,每到这时候小少爷都会发哮喘、起疹子。三姨太走的那天,老爷派人在院外把那几棵柳树都给砍了,那是最后一年春末飘雪。
木兔光太郎从小跟乳母一起生活,直到五岁才断奶,六岁了还得摸着奶才能入睡。他自小体弱多病,老爷找人算了一卦,说是得找个纳福的孩子拜堂成亲。
乳母要搬出木兔府,得去别人府上奶其他孩子,他舍不得,乳母走了晚上没人带他睡觉,他不要拜堂成亲。大家就哄他说,给你找了个姐姐,晚上要姐姐带你睡。
拜堂那天,他抱着大红花站在祠堂门口迎亲,哭的声音比炮仗还大。
媒婆背着新娘子下了轿,跨了火盆,送到他面前,他还在哭。新娘子掀起红盖头,脸上扑了粉,白白净净的。
“别哭了。”新娘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个金果子来,“给你吃这个。”
木兔光太郎接过吃的,果然立刻就不哭了。
下雪了,大家纷纷鼓掌,喇叭吹得更欢,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新娘子说:“下雪了,像不像杨花?”
“什么是杨花?”木兔光太郎问他。
新娘子还没回答,媒婆就急急忙忙冲过来把他的盖头盖回去,千叮万嘱叫他别再自个儿掀了。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像那年春天满院子的杨花。
不斗秾华不占红,自飞晴野雪濛濛。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杨花》[唐]吴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