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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白日,或流转的长河
Stats:
Published:
2025-08-15
Words:
9,141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27
Hits:
220

【Ruben/Sonny/Ruben】Ruben Cervantes如是说

Summary:

· 第三次关于电影中未展现出的两人往事的造谣,一些Ruben视角下细小的回忆,一些被荒废掉的、彼此错过又重逢的人生片段
· 前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意义,就当是按照字母顺序吧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Ruben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视线向下挪一点,窗帘中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的光,一种灰蒙蒙的、让人感到平静的光线。

他听从了网络上的建议,尝试使用光线的自然变化唤醒身体以对抗晨起时的疲惫,但对于在日出之前半个小时就已经睁开眼的人来说,这种建议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早在醒来的时候Ruben就已经解锁手机查看过一次时间,5开头的数字让他把手机重重丢回床上,现在他只好在几次翻身后堆到一起的柔软被子里重新摸索它。

6:32,一个并不让人那么愉悦的时间。

Ruben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撑着膝盖拉伸酸胀的右侧后腰,走到minibar跟前举着半杯水发了会儿呆,然后换了身衣服去顶层的健身房。

窗外从天边蔓延开的金色逐渐涂满大街小巷,附近几座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让拉开健身房大门的Ruben眯了眯眼睛。他果断放弃在电梯里计划好的半小时爬楼机计划,转向远离窗边的划船机。

有几分钟时间他只是拉着手柄坐在机器上,后背和腿都弯着,配上完全没有打理过、只在起床的时候用手抓了两把的头发和因为浮肿有些松垮的脸,整个人都显得有点颓废——好在手腕上还有一块IWC手表,这让他看起来至少不算落魄。

然后他从旁边的镜子里瞥见了这副倒霉的样子,收紧腹部将自己蹬了出去。

Ruben挺喜欢这项运动的,可以在室内进行、几乎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更不用像慢跑或者骑行那样随时观察周围环境以便及时作出反应因而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进行思考或者纯粹的放空——所以他的大脑现在漫无目的地走远了。

他不想把这个清晨、或者之前的很多个清晨的过早的清醒归因于外界的压力和对于未知的焦虑,虽然它们事实存在着。Ruben觉得这种情况更多是因为自己已经步入人生新的阶段了,就像二十岁的时候即使转天有比赛也会凌晨两点才睡,到了五十岁,五点半醒来可能就是宿命,毕竟之前也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会每天晚上十点之后准时躺到床上。

运动结束时他又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和30分钟前没什么区别,倒是因为出了些汗连带着那股子颓靡的劲头也消失了一些。

 

回到房间Ruben立刻钻进浴室,在温热的流水中闭上眼整理接下去一整天的日程。

这些流程已经从很多年前就变成了没什么新意的定式,运动、淋浴、有新鲜水果和黑咖啡的早餐、开车到办公室、处理新鲜或者老套的问题、跟一群看过太多次的面孔开会并且在他们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就在脑子里自动生成那句话的内容和语气、然后开车回家、几年前将睡眠时间从半夜十二点一点点提前直到现在十点上床,一年中有超过一半时间都这样度过,无论在英国西班牙还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规律的生活没什么不好,无趣但是至少让他保持健康,但主要是无趣,因此不能怪他买了家车队,亲手按着生活的天平从一端直接倒向另一端。

他花了点时间让自己又恢复成无趣的有钱人的样貌,带着边缘都修剪得整齐到无聊的胡须和恰到好处的须后水的味道走出房门。

电梯停在餐厅层,咖啡、黄油和煎培根已经簇拥着从缓缓打开的电梯门里挤进轿厢,Ruben和门外等着上楼的一家四口短暂地四目相对之后说了句“抱歉”,按亮底层的按钮和关门键。

他在街角找到一家早餐店,有新鲜制作的三明治和法式吐司,但最重要的是从门口经过时他看到靠窗的桌上摆着一盘淋满了糖浆和香蕉片的松饼。

 

Ruben在此之前从未吃过这种东西。他坐在高脚凳上,拇指拨弄叉子在手里转了几个圈,伸长脖子试图看到背对着他的Sonny的动作。

和摞着四张松饼的盘子一起放在他面前的是一罐只剩1/3的花生酱还有一瓶新的蓝莓果酱。Sonny打开盖子,将两种酱各挖了一大勺扣在松饼上,然后把花生酱的瓶子递给Ruben。

“我还是吃这个吧。”Ruben拿过蓝莓果酱,很克制地盛出半勺放在盘子边。

他看见两颊塞得像仓鼠一样的Sonny说了句话,但是甜腻的松饼阻碍了任何一个字传递出来。

“什么?”

Sonny的脸颊快速鼓动,用果汁把食物送下去:“我说,你不可能没吃过,每个小孩都爱吃松饼。”

Ruben用叉子矜持地切下一块松饼,蘸了一点蓝莓酱放进嘴里。紫色的汁液只浸染了一个边缘,他的动作看上去有点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到底在小心什么。直到咀嚼完毕他才说:“确切地说,我没有吃过这种加牛奶之后摇一摇就可以用的,我家的厨师会自己做面糊……”

“哦,‘我家的厨师’。Ruben认真的吗?”Sonny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你要这样对待一个免费为你提供床铺的人?”

“折叠床。你甚至不舍得给我买一张正经的床。”Ruben伸长胳膊拿走Sonny右手边的花生酱,“不过好像味道确实没什么区别。”

Sonny哼哼笑了两声:“说不定‘你家的厨师’用的也是速食松饼粉,过两天回家别忘了去储藏室看看。还有,别说你不喜欢那张床,你已经连着几次起得比我晚了。”

Ruben叼着叉子嘟囔了句什么,Sonny没听清,但还是不忘重申“No Spanish in the house”的家规。

 

Ruben寄人篱下,Ruben借住在Sonny家。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车队总部在Hethel,Sonny作为美国人天生缺少了一些欧洲本土选手离家近的优势,因此不得不在Norwich租了套房子。他也想过干脆直接住在Hethel,但那个地方小到好像除了总部大楼和试车场以外什么都没有,更别提找到一套生活便利的房子。

而Ruben,作为“欧洲本土选手”,的确从未考虑过在车队附近置办一处房产,甚至连伦敦都不在思考范围之内。

“Sonny,”在队友问他为什么不买一套房子反正他家这么有钱的时候,他用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伦敦的房价很高,而且我飞回去只要两个多小时。”

“但是你去机场还要两个小时。”Sonny正趴在车队餐厅的桌子上对比几个公寓,“如果我们两个合租,我就可以省下一半的钱。”

“干什么?”

Sonny挑出一张公寓介绍拍在Ruben面前:“随便干什么,买衣服,买摩托车,给我妈换辆新车。你说这套怎么样?”

“可是你为什么要省房租,我以为车队会承担这部分费用。而且鉴于你上个礼拜超车时候的行为,我不觉得住在一起会是个好主意。”Ruben拿起文件研究上面的户型图。

对面的人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拜托,难道你希望我在赛场上像照顾老人一样让着你吗?我得拿出点成绩来,在此之前我还需要象征性支付一笔房租。等等,他们给你报销机票吗?”

Ruben若有所思,Sonny乘胜追击:“你看!就像我说的,我们都可以省——”

“私人飞机。”Ruben脸上难得露出抱歉的神色,“没有机票,也不用花两个小时去机场。”

Sonny的口型卡在刚刚说了一半的单词,花了几秒才重新启动:“Fuck!我讨厌你Ruben!看来你确实不需要合租。那他们给你报销油费吗?”

 

当然,Ruben最终还是住进了Sonny的公寓里。

“如果,我是说如果,半夜雨停了的话,你的飞机是不是还可以过来把你接走?”Sonny一边脱下被雨浇透的T恤一边给Ruben指浴室在哪里。

他们从试车场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阴了,不过没人在乎英国的阴天。Ruben提议找个地方吃饭,因为他的飞机还有几个小时才会到——“是我家的飞机,我爸爸今天也要用”——他在Sonny提问之前先一步给出了解释。

但显然,不管是谁都无法逃脱极端天气带来的麻烦。Ruben借用餐厅的电话给家里打过去,得到的不过是他的父亲和那架带他回家的飞机都滞留在巴黎的消息。他回过头看Sonny,对方脸上完全是幸灾乐祸和“我早说过”的表情。

他们冒雨离开餐厅,等到Sonny家楼下时,雨比十分钟前下得更大。

好在Sonny的公寓24小时都有充足的热水。

Ruben从浴室出来就看见Sonny蹲在沙发上,身上几乎没穿衣服。他歪着头用肩膀夹住听筒,两只手忙着撕开薯片包装。有很多柔软的“我知道”“你放心吧”“照顾好自己”“洗发水还有”都混进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答题节目里。

“是我妈妈。”挂断电话的Sonny抬起头就看到Ruben脸上戏谑的表情,“她说在天气预报里看到今天有雨,提醒我把窗户堵好。”说起母亲的时候,Sonny收起全部的锋芒,变成一只还没成年的小狗。

“所以你住在一套窗户漏雨的房子里。”

“房东说他会找人来修。”

“Like?”

“之前问过,他说很快。”

“那就是永远。”

“好吧,是永远。”

“你妈妈怎么知道窗户漏雨?你连这种事也跟她说吗?”Ruben完全在用脸上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条褶皱说「天啊你是妈妈的小宝宝吗」。

Sonny抓过茶几上的空饮料瓶扔他:“她上次来的时候也在下雨!”

“呃……那,玫瑰精油沐浴露?”

“对,是她买的。”Sonny罕见地脸红了,他挠了挠头,伸手指向门口的储藏间“如果喜欢的话那里还有一瓶你可以拿走。”

Ruben当然没有拿走沐浴露,甚至他总要调侃Sonny身上是“妈妈的味道”。

他就这样留了下来,在很多个被难以调教的赛车折磨到身心疲惫之后,或者仅仅是风和日丽的普通日子里。

 

回忆停止在店员将淋满蜂蜜和水果丁的松饼放在桌上的那一刻。

三层松饼被整齐挖下一大块,裹着甜香和果香送进嘴里。Ruben皱着眉头咀嚼过高的甜度,口腔细胞和喉咙都在遭受糖分的袭击。

早餐最后剩了三分之一,最上面那张吸饱了蜂蜜的松饼连同有焦糖外壳的香蕉片毫无疑问被留下了。他老了,又或者没那么老,只是身体不再接受过去的甜美。

Ruben回到酒店餐厅,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盘水果——没有香蕉、草莓、或者任何刚才出现过的种类,坐在窗边打开今天的报纸。

果糖、蜂蜜、奶香四溢的面糊,口腔深处的味道依旧停留在十几分钟前,让每一口新鲜的感知都包裹上先前的甜腻,扰人又挥之不去。

 

 

2

玻璃上倾泻的水流将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Ruben向后仰靠在座椅上,伸手摸到车窗开关按下去一点让湿润清新的空气灌注进车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他本该着急的。

距离航班原定起飞时间只有一个小时的此刻他依旧坐在出租车上、被大雨堵在纽约的车流中。但航司发来的航班延误的邮件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突变的天气不仅困住了他,也困住了他接下来的行程,因此他现在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了。

广播里传出报时声,Ruben打开屏幕又锁上,在车子缓慢蹭过十字路口中间之后,还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女儿还是妻子?”

“什么?”Ruben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和前排司机目光交接。

男人将眼神放回路面,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要去找妻子还是女儿?你这种表情我见过太多了。”

Ruben这才意识到脸上的肌肉几秒前还在组织一个愉悦的笑,发自心底的、全然无意识的。

“或许是去见情人(lover)?”

司机摇摇头:“不不不,你不是那种人。”

Ruben挑了下眉毛:“那我是哪种人?”

“虽然工作很忙但会在孩子棒球比赛的下午挤出时间去场边加油、知道孩子的朋友们和学校里每一科老师的名字、回家路上经过商店不会忘记买妻子叮嘱过要买的东西并且带一束鲜花回去的那种,”司机显然沉浸在想象的艺术里,差点被旁边突然并线的车抢了位置,“Son of a……抱歉,我猜你应该不会像这样开车。”

Ruben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决定不对这个猜测作出回应——他想起自己在银石的变线超车和后轮刮走的前翼。

无法自拔的司机并没有注意到乘客的欲言又止:“而且我觉得你会无条件支持你的孩子,打个比方,就算被请去学校,你也会在校长面前说‘他这么做有他的理由’或者直接指出学校方面过错。你看起来很可靠。”

“Okay……”Ruben终于抓住空当叫停了他的畅想,“你们,我是说纽约的出租司机们,都像你这样‘善于观察’吗?”

男人显然将这句话视为一种夸奖:“Well,当你每天都和各种人打交道并且一干就是几十年的话,这种事已经成为习惯。我们……我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Interesting……”Ruben的目光转向窗外。拥堵已经缓解了大半,至少前进不再是蠕动。他沉默地盯着车窗上拉长的雨线,像在发呆,又像在咀嚼刚刚听到的评价。当发出轰鸣的飞机出现在低远的天边时,他忽然说:“我有一个朋友也在纽约开过出租。”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你不像一个会有开出租车的朋友的人。”

有一个朋友开出租车。有一个开出租车的朋友。

无论哪件事放在Cervantes资本的当家人身上都显得格格不入,但如果这个人是Sonny Hayes,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Ruben不想放任自己沉溺于回忆中。人要向前走、要向前看,况且今天已经进行过对往昔的探索和实践,这种事情一段时间里有一次就足够了。但他不再年轻,或者至少已经到了喜欢回顾来时路的年纪,再加上此时此刻正坐在雨中的纽约出租里,偶尔沉湎于旧日就当作对自己这半年里殚精竭虑的犒劳——毕竟人都倾向于从熟悉的事物里找到锚点和慰藉,站在回忆里装作现实只是某种可能的未来。

因此,自然而然地,Ruben想起了载着他穿行在纽约夜风中的Sonny。

 

Ruben将擦手巾扔进筐里,撑着洗手台闭上眼睛。门外并不嘈杂,只有间或响起的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或者模糊的对话。声音、光线、气味,这家餐厅里的一切都克制得恰到好处,编织出精致的阶层氛围。领带在进洗手间之前就被扯松了,离开餐桌时他觉得喘不过气,难以判断到底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桌上谈笑间的悬浮做作。

手机贴着大腿震了两下,Ruben整理好领带才点开信息。是一条来自Sonny的回复,问他现在在哪儿。

在发出「我今天在纽约,见一面?」的时候,Ruben并不确定他能得到任何回应。一方面他不知道这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中,上一次联系甚至可以追溯到前一年的圣诞节——是的,他和Sonny的关系并不以“如胶似漆”的不间断聊天和一年到头无数次的见面为纽带,这很正常;另一方面,距离他看到Sonny现身纽约的新闻已经过去两三个月,谁能保证这期间他还留在这座十分不Sonny的城市。

但Sonny就在这里,在他发去定位的餐厅门口,歪靠在路灯杆上捧着一盒甜甜圈冲他招手。

Ruben和那些同样喝到微醺、准备钻进停在街边有司机待命的车里的合作伙伴握手告别之后,朝Sonny走过去。他不在乎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看到自己跟一个穿着套头卫衣牛仔裤的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他不想在乎,今晚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喉咙发紧嘴角僵硬。

“再这样下去酒精会更早一步杀死你。”Sonny拍了拍他有点突出的肚子,却仍旧把甜甜圈盒子递给他,“我早说过你不适合做这个。停,别说什么你家三代人都在经商,Cervantes资本的名字里又没有Ruben这个单词。”

Ruben拿起一个覆盖着粉色淋面的甜甜圈狠狠咬了一口,下嘴的时候不忘盯住Sonny,仿佛一口咬下的是他的喉咙:“如果你来见我就是为了嘲讽我的话,等会儿我会踢你的屁股。”

“为什么是等会儿?”

“因为我现在很饿,”Ruben三两口吃完甜甜圈,来不及嗦手指,在Sonny盖上盒子之前抢出来一个撒满坚果碎的,“吃进去的东西在我出来之前半个小时就已经消化完了,而我,还要为这顿好像什么都没吃到的饭付钱。”

Sonny没说话,Ruben转头就看到他抬起来的眉毛和因为使劲抿嘴而出现的酒窝。他推了Sonny一把。

“OK OK, my bad.”Sonny的手搭在Ruben的后腰上带着他往某个方向走,“有兴趣再来一场吗?”

他们沿着Pine Street走了两个路口,向左拐上一条更宽的路。就在Ruben以为自己要被Sonny带到酒吧或者Club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车库,货真价实的、不是任何另类的店面伪装的地下车库。

“呃,你等会儿打算酒驾吗?”Ruben跟在Sonny后面走了进去,停车场粘滞的空气和汽油的味道让他熟悉又反胃。

Sonny拉开车门做出“请”的手势:“我可没说下一场是继续喝酒。天啊Ruben,你已经变得和华尔街上那些穿西服的人一样了。”他抬起胳膊挂在车顶上,斜靠车门眯起眼露出调侃的笑容。

Ruben有些恍惚,他后退了两步,再后退两步,然后走回车边。黄色涂装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莲花赛车,尽管两种黄色其实完全不同。

“这是……?”他终于坐进副驾,前后左右环顾一圈,扒拉一下挂在后视镜上的松树香片,又拉开手套箱看到里面胡乱塞着的票据和吃了一半的水果糖,“你的车。”

Sonny和停车场的安保挥手打了个招呼,加速驶上坡道:“是我的车。怎么样,还没坐过免费的纽约出租吧?”

街景在Ruben的眼角飞驰而过,不夜城或随夜幕深沉而安静的建筑都被抛在脑后,不同街角的不同气味从前窗涌进又从后窗流走,纽约的夜沉淀在小小的车厢里。

他们穿过下城,在洛克菲勒中心对面分掉剩下的水果糖,再绕着中央公园转了一圈——在此期间Sonny问Ruben有没有在附近买一套房子,Ruben说你可以把我放在这里我往回走两个路口就到家,当然Sonny没有停车。最后他们又回到中城,沿着42街向哈德逊河的方向行驶。

“接下来要去码头找艘船带我从河上看夜景吗?”Ruben把胳膊架在完全打开的车窗上撑着脑袋,凉爽的、逐渐带上水汽的夜风吹得他有点昏昏欲睡。

但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了另一个地下车库。

 

看着一辆出租车停在一辆迈凯伦和一辆阿斯顿马丁之间很奇怪,像某种喝醉之后会出现的幻觉,但Ruben现在正站在幻觉前面。

“What? 没人说我不能把车停在这里,管理费和停车费我都按时交了。”Sonny拉着他走进电梯,按亮42层的按钮。

Ruben靠在轿厢壁上,扶手硌着他的后腰:“你住在这里。”

Sonny的脸上露出一种略带鄙夷的疑惑:“不然呢,我要私闯民宅了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挂着三个钥匙链的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Ruben抹了把脸,他不想承认落地窗外的曼哈顿夜景让他有几秒的震撼,整座城市像碎在脚下的星河。

“从你家看到的景色要比我那里好。”他走到岛台边接过Sonny递来的气泡水,还是说了这句话。

“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卖给你。”Sonny从抽屉里拿了两个玻璃杯放在台面上,又从柜子里掏出一瓶威士忌,“来一点?”

Ruben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你要卖房?”

他转过身,四处看了一圈后终于意识到从玄关走到厨房短短几步路之间强烈的异样感源自何处。玄关的墙面上挂的装饰画像是来自开发商的;茶几和边柜上放着不同款式的花瓶,但都空着;沙发上整齐摆放的靠枕甚至有三个不同的尺寸,三种靠枕套一看就是一个系列的;厨房与其说是整洁不如说空空荡荡,连一个可以随手拿来喝水的杯子或者烤面包机都不存在——整套房子干净得毫无生活气息。

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在台面上留下一个逐渐扩散开的圆,Ruben的手指在瓶子上滑动几下,终于问道:“这次赌输了多少?”

听到这个的问题Sonny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抬手拍在Ruben肩膀上:“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跟你说了别信小报上的消息。”

Ruben抬起眼盯着Sonny,自打几年前从拉斯维加斯的警局把Sonny捞出来过一次之后,他就对这种事充满了警惕。虽然当时Sonny一再解释自己并没有赌到倾家荡产,之所以会进警局也只是因为斗殴事件的另一方在赌场里对人动手动脚而自己当时有点喝多了,甚至他还掏出手机让Ruben看了自己的账户,但清晨被警察局的电话从睡梦中拖出来的回忆也绝对算不上美好。

“真的,我已经很久没进赌场了,”Sonny一手拿着酒杯一手三指并拢放在耳边,“至少15个月。”

“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呢?”Ruben叹了口气,很轻微,但无奈得很明显。

Sonny耸耸肩,喝了口酒,过了一会儿才说:“抛下过去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Sonny,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三个小时或更久。

“过我的日子(I’m living my life)?”

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抖了一下,Ruben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感到喉咙有些紧:“离婚、破产、卖掉曼哈顿的公寓、开出租车,Sonny,你不是在过你的日子,你是在毁掉你的人生 (You’re not living your life, you are ruining your life)。”

“你什么也不知道!”

对面的人好像忽然被踩中了尾巴,在Ruben还未反应过来前,他的领子已经被抓住,下一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Ruben并不觉得砸在Sonny脸上的手或被Sonny的手击打到的鼻子有丝毫疼痛,酒精削弱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却煮沸血液烧毁他的神经。他只是条件反射般同样抓住对方的领子将人按在地上,抬起手,落下的时候被躲开,松开衣领想要按住Sonny的脖子时又被对方抓住空当直接用额头撞上嘴巴。这下疼痛的开关被开启,在他因为牙齿割破嘴唇而晕眩的两秒里,Sonny腰和腿一起使劲将他从身上掀下去。Ruben顺势翻了半圈躲开Sonny将自己压在身下的企图,还不忘使劲在他的大腿上踢了一脚——其实他瞄准的是屁股。Sonny大概喊了一声,Ruben记不清了,反正他们两个一直在边骂边朝对方挥拳。等到他躺在地上粗喘着再也抬不起胳膊的时候,Sonny也只能背靠沙发咬牙将呻吟变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呼气。

Ruben勉强抬起一点头,看见自己那件本来板正的衬衣胸口已经洒上了几串血迹又将脑袋砸回地板上,坐在他旁边的Sonny指关节已经破了皮,沾着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血。

“我们真的太完蛋了。”他甚至连fucked这个词都说得乱七八糟,因为刚才Sonny把他的嘴搞破了,牙齿嵌进伤口再拔出来的滋味可不好受。

Sonny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伸直蜷起来的腿,两只脚随意乱晃着。

过了几分钟,就在Ruben几乎要闭上眼的时候,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忽然从上面落下来:“她去世了。我当初买下这套公寓只是为了离她的医院更近一点。”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的时候有几滴新鲜血液落下来也没有管,几乎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I’m sorry.” 然后他看见Sonny的眼睛,在那片湿润的蓝色中意识到“她”指的是谁之后,伸手将鼻梁上的破口还在渗出鲜血的Sonny按在肩膀上,宽大的手掌从后脑抚摸到后背,小声在他耳边说:“I’m so so sorry.”

 

对Sonny 母亲最早的记忆其实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末,Ruben一边用手指穿过Sonny半长的金发从头顶梳到发尾,一边更正长久以来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玫瑰精油沐浴露,不久之后才在排位赛前的P房里见到了有着金色卷发的、和Sonny拥有几乎同样脸庞的女士。但在这个混乱的夜晚,Ruben第一次回想起,早在十四岁的卡丁车赛场,他已经和她相遇。

即使到现在,赛车场上依旧难以见到女性车手和前端工作人员的身影,但在几十年前的停车区,站在Sonny身边帮他制定策略、协助他调整车辆配置的人,就是他的妈妈。只不过当时的Ruben并不知道,也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当又在场边见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是谁的姐姐或者谁的妻子。

想到Sonny失去父亲的十三岁、想到自己在欧洲各项卡丁车赛事间奔走时陪伴在身边的哥哥和百忙中也要抽出时间观赛的父亲,Ruben为自己的无知和轻视感到愧疚。他无法想象当Sonny失去和十三岁起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妈妈之间的联结时,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或安慰这份痛苦才显得不那么苍白。

这让他更加用力地搂住Sonny。

 

“可以松手了吗?”在Ruben觉得肩窝的皮肤开始发烫的时候,一直被他压在怀里的人终于说话了,滚烫的呼吸让那一小块的温度又上升一点。

他的手捧在Sonny后脑上,轻轻抓了一把柔顺的头发才松开。

他们坐在地上,审视自己在对方身上留下的伤痕。他们总是这样。

Sonny往前挪了挪屁股,伸手碰了一下Ruben颧骨侧面一处轻微的擦伤:“这也是我打的?”

Ruben摸到那块刺痛的皮肤,弯腰对着茶几上的不锈钢构件照了照,注意到铺在沙发下面的编织地毯:“可能是在上面蹭的。”

“对不起。”

Ruben挑了下眉,他可没想到能从Sonny嘴里听到这个词:“行了,有没有医药箱?”他撑着沙发站起来,好像大腿也在刚才的撕打中拉伤了。

“卫生间的抽屉里吧,如果没有的话你去储藏室找找。”Sonny也爬了起来,就在Ruben以为他要动一动尊贵的屁股来帮自己的时候,整个人滚上沙发,胳膊腿都挂在边上。

Ruben在卫生间花了点时间,回到客厅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包酒精棉球和一盒创可贴。他已经处理好自己脸上五彩斑斓的颜色,但对嘴里的伤口无能为力。

“你就找到这点东西?”Sonny抬起上身看了他一眼又躺了回去。

“你家只有这点东西。”Ruben把人从沙发上拎起来,“闭眼。”

Sonny的眼球顶着眼皮来回转动,连带着睫毛一起颤抖,在Ruben拿着酒精棉球的手靠近时,他下意识向后躲开,又被厚实的手掌固定住后颈。刺痛很短暂,然后疼痛并不会消失,只是变成温吞圆钝的感觉卡在伤口里。

“放心,我没有滥用药物。”Ruben打算拿一个新的棉球清理他额头的破口时听到他这样说,“我听见你在卫生间翻药箱的声音了。”

拆开包装的手顿了几秒,Sonny从他手里拿走棉球按在自己额头上,呲牙咧嘴的表情还有点好笑。

Ruben往刚才的杯子里续了点酒放在茶几上,看到Sonny尝试用创可贴盖住伤口,用另一只手帮他拨开头发:“如果你想聊聊……”

“嘿……至少不是今天,不过揍了你一顿确实感觉舒服多了。”

“你是指被我揍了一顿吗?”Ruben仰躺在靠垫里,抬手碰了碰肿得发烫的眼眶,“God……幸亏明天没有安排。”

“但是我有。”Sonny脱掉沾着血的上衣朝浴室走去,顺便给Ruben指了客房的位置,“你睡那里,这次有正经的床。别忘了刷杯子。”

Ruben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在Sonny关上浴室门前还不忘喊一句:“我好奇你明天顶着这张脸能有多少乘客。”

 

但转天早上Ruben起床的时候,Sonny已经顶着那张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脸出门了。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厨房岛台上摆着一盘仍有余温的松饼,还有一张龙飞凤舞的便签。

除了干洗店的地址和电话——Sonny出门时带走了他那件昂贵的被血渍搞脏了的衬衣,最下面还有两行字。

「我可能会换个号码,也可能不会,谁知道呢

我会联系你,别太想我」

Ruben笑着摇了摇头,明明可以直接给他发消息,Sonny却选择这种老派且戏剧的方式留下几条不那么重要的信息。但他还是把纸片收进口袋,从冰箱里找到剩下最后一点的花生酱。

 

出租车驶上航站楼前的车道时,Ruben收到了回复。

他一直觉得Sonny是一个漂泊的人,但很神奇的是在九年前他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只有「新号码」三个字的消息之后,Sonny再也没有换过联系方式。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笑着看他,Ruben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的纸币递过去:“不用找了。还有——”他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我离婚了也没有孩子,今天是去见一个朋友。”

“那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司机显然对于自己全盘错误的猜测接受良好。

Ruben拍了拍车顶:“这次被你说中了。”

 

 

3

飞机比原计划晚了快三小时才降落在奥兰多,离开航站楼时天边已经泛起浓烈的金色。Ruben取了车,在导航里输入刚刚信息里发来的定位,扶着方向盘深呼吸两次才发动引擎。

他其实挺怕麻烦的,所以在纽约宁愿住酒店也懒得先联系人打扫中央公园边那套一年住不了几次的公寓;但麻烦也是相对的,如果愿意,他同样可以像今天这样一天内往返纽约和佛罗里达,只因为自己的一个想法。

奥兰多到戴通纳的公路今天格外顺畅,落日只能追在Ruben身后跑。屏幕上方蹦出来一条来自Chip的消息,问他有什么办法能让Sonny留在车队。Ruben想了想,拐进服务区给他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要是知道的话,Sonny今天又怎么会在戴通纳参加比赛。

他跟着导航左拐右拐,开到橙粉色的天空落下灰色,终于拐上最后一段路。远远的就看见棕榈树下的小房子和房前停着的那辆Sonny卖掉纽约的房子之后买下的绿色旅行车。

「打扰一下,我的手机坏了,可以借你的用一下吗」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了,能借用你的打个电话吗」

「嘿,能用下你的手机吗,我的……」

「抱歉,可以给我……」

终于,Ruben将车停在洗衣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人造香精和泡沫的世界里。

“Sorry, can I use your phone for a second, please?”

要说的话总会脱口而出。

 

 

END

 

Notes:

虽然电影呈现出来的Sonny是一个想去做某件事就去做了、完全不需要什么理由的人,但我仍在试图给他的转变、他的人生找到一些原因,比如他为什么会在纽约开出租车、为什么会停止赌博回到赛场。就像他即使受伤到不被允许再次驶上赛道也会为了心中对赛车、对那个flying的瞬间的追求坐进驾驶室,我想,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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