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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什么事？”
Kate在第三次注意到Joshua徘徊在门口的身影之后，终于走出风洞实验室。她甚至是从显示器的反光上发现他在外面踌躇了很久的——研发部的人进进出出，而他只是在开门的时候偷偷探头往里看。
Joshua还穿着赛车服，脸颊上印着头盔的压痕，估计刚从模拟器上下来。
“如果你对赛车有什么新的想法，去填表，发到研发部的邮箱，我们会安排时间来讨论这件事。”Kate扳住手肘左右扭转身体，脊柱发出清脆的咔吱声。整个下午都对着电脑，她的后背僵硬到疼痛，而频繁的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头痛相比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连着三个周末的季前测试和前两站大奖赛终于结束，APX GP新车的表现比说得过去要好太多。用Kaspar的话说，Luca好像突然学会了开车——是的，三年里唯一一场胜利虽然确实给车队带来叫得上名字的赞助商，但多出来的这笔钱并不足以签下一个经验足够丰富的实力车手（直到冬休结束Joshua和Kate还有其他人才知道Sonny甚至甘愿只拿Ruben开价的一半来帮他们拯救APX GP），Luca最终还是成为了新赛季的二号车手。好在他确实跟新车磨合得很顺利，两场比赛都在前15位完赛；而Joshua更是连续两站拿到积分，甚至在沙特抢到了P4。
谢天谢地他终于不再说“车上有一万个传感器”，而是在赛后切实给出了几个关于赛车调校和轮胎使用的建议，连低速弯入弯时细微的难以操控都能详细反馈给车队。但那一万个传感器也不是没有用处，Kate花掉几乎所有不在赛道边的时间和研发团队一起分析回收到的数据，锁定了气动方面的优化策略，打算在三四站之后的比赛里再推Joshua和Luca一把——两年前她绝对想不到这0.1乃至0.01秒会如此让人心醉神迷。
“我没有……什么？！为什么要写邮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Joshua摊开手瞪大双眼表示不满，“明明上次Sonny跟你说了之后我们就拥有了一个新的侧翼。”
Kate没说话，只是保持左臂卡住右臂向左拉伸的动作看着他。
Joshua的双手在胸前啪地一声合十：“所以……是因为Sonny。”
“可以这么说。”Kate终于放下手臂，“而且这件事两周之前已经通过邮件告知全队了。你没检查邮箱？”
“我也可能看见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Sonny就可以这么做？那个时候我们……没人能保证他提出来的想法真的有用。”Joshua垮下肩膀、嘴角也耷拉下来，看上去像一只被抢了玩具的小狗。
Kate不得不抬起下巴画了半个圈来掩盖自己翻的白眼：“因为他是Sonny？因为Ruben给他特权？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去问Ruben吧。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
Joshua抬手把短卷发摸得沙沙响，抿嘴笑了一下才说：“Sonny给你回消息吗？”
“Wha……这就是你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要说的事？”Kate皱着眉歪了下头，盯着Joshua的眼睛里是全然的难以置信。
对面的人根本没管她无奈的语气，掏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伸到她眼前：“你看，他最近根本不理我。”
其实也不算没有任何回复，至少在一长串发出去的消息顶端、截止到上周四、也就是沙特站之前，他还收到了来自Sonny的信息。如果Kate的动态视力足够好的话，甚至能捕捉到上面写的是「跑得不错，别忘了我还盯着你」。
不回复消息确实不太合适，但鉴于对方是Sonny Hayes，这件事又没那么不合理了。更何况——
“「嘿，你会去澳大利亚吗」你指望他能回复你什么？不会吗？”Kate的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最终停在某个地方，“「我在纽约，今天下雨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Joshua，认真的？就算你单纯想跟他分享日常也很奇怪了，更不要说他看起来完全不关心你在干什么。相信我，如果你搞砸了比赛，在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你就会看到他的消息在屏幕上爆炸。”
她把手机塞回Joshua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实验室。拉开门的时候她探出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Joshua，想了想又说：“还是那个建议，你可以去问问Ruben。毕竟说完「新年快乐」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联系过Sonny了。”
Joshua当然不敢去问老板，他对自己、对Sonny、对老板都有正确的认识。
我只是珍惜和他之间的关系，这有什么错。
Joshua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Sonny的性格，但是明明在此之前两个人不说相谈甚欢，至少Sonny还会选择性回复一些消息。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这三周里是不是犯了什么在对方看来显而易见的错误，又或者哪些细节处理得太粗糙。可Ruben说他表现得不错——在赛场上Ruben和Sonny几乎共用一颗心脏和大脑，如果他出了问题，Ruben也会看出来。
带着并未得到解答的问题，Joshua又回到模拟器上。数据统计里蓝色的Hayes成为除了领奖台最高处以外的另一个目标，他知道当他一次又一次试图冲击每条赛道上的最快圈速时Pippa会躲在显示器后面露出笑容，而他也享受这种追逐的快感。
只不过今天实在不是个好日子。他看着自己稳定但糟糕的计时，终于决定结束这一轮挑战。
好吧，我其实更害怕他出什么事了。
Joshua无法忘记在拉斯维加斯的病房外偷听到的争吵，再加上Sonny在阿布扎比说的话，就算他的大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JP是什么意思也能猜出Sonny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比赛，更不要说93年的事故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他和Pippa道了别，低着头离开了模拟器。
在车间找到Jodie的时候她正在捧着平板电脑站在更换下来的零件边出神，Dodge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工具柜上看着她什么也没说。金属碰撞的声音和机油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空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被施了魔法，在粘稠的空气里迟缓而疲惫地动作着。一些大车队会选择雇佣更多的机械师以便在紧张的赛程里进行轮替，好让每个人都得到应有的休息，但显然APX GP还没有阔绰到这个程度，因此此刻出现在车间的人脸上都或多或少能看出被过去三周背靠背比赛折磨出的精神不济。
Joshua走过去拍了拍Dodge的肩膀算是和他打招呼，然后挤进Jodie和自己的赛车之间：“在忙？”
Jodie无力地抬起头，用平板把他拨到一边：“很忙。”她拿起刚换下来的DRS启动器扔给Joshua，“忙着修好你的DRS。对你的车温柔点，别总想着用车尾防守别人的超车。”
“Well，Sonny一直这么做。”Joshua把小小的液压装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个东西要多少钱？”
“没有你在巴林撞坏的前翼贵。”Jodie终于登记完所有替换零件，签字之后把平板递给Dodge，“我下午给Andre、Josef还有Dave发消息提醒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开始测试；要退货的零件已经全部打包好，物流会在五点半过来取货，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忘了的？”
Dodge将复核过的表格上传系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锁上平板还给Jodie：“别忘了明天好好休息，后天我们会需要一个精神饱满的你。”
她笑着比了个OK，回头问Joshua：“你来车间有什么事？”
“来看看我的车……”Joshua的后半句话被倒退着紧紧盯住他的Jodie的眼神堵在了嘴边，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咀嚼掉一个单词之后才接着说，“好吧，Sonny。”
对面的人点点头：“啊，Sonny……等我一下。”她把平板放回办公室，收拾了桌上的文件，从抽屉里翻出来两根能量棒，然后背着包回到走廊上，“Sonny怎么了？”
这回倒退着走路的人变成了Joshua。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刚刚面对Kate时露出过的那种混合着困惑和委屈的神情，扁着嘴问Jodie：“你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吗？他已经快一周没回我消息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从Jodie这里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在给Hugh发过消息以及当面询问Kate都无果之后，比起去找Ruben，他还是想在Jodie身上碰碰运气。只是他完全没料到——
“他上上周在拉斯维加斯，之后去了凤凰城——星期几来着？我有点搞不清时差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两天他在哪里。”
“怎么……你怎么知道的？”Joshua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停下脚步，睁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和被背叛的感觉，“他为什么不理我但是给你回消息？”
Jodie很大声地笑了出来，甚至在走廊里制造出一点回音：“天呐Joshua你真的太可爱了。”她掏出手机，打开Instagram在里面找到一个主页递给Joshua，“我们很少聊天。”
整个账号除了最早的一张发布时间是23年11月26日的阿布扎比的烟花以外完全看不出和Sonny有任何关系，Joshua的视线疑惑地回到Jodie脸上。
“好吧，有点难以置信，但这个账号确实是Sonny的。简单来说当初Lisbeth想让他搞一个自己的社交账号为车队带来热度，当然你知道他根本不关心这种事，不过Lizzy不知道怎么通过Ruben成功说服了Sonny开通账号，在阿布扎比站之后她把账号交给Sonny让他自己处理。他删掉了之前所有和车队联合发布的内容还改了名字，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我想是因为不在乎吧——后来就开始发一些照片，主要是风景。刚开始我还以为我不小心关注了哪个摄影博主。”Jodie滑动屏幕点开一张被窗框分割成四块的一望无际的雪原的照片，“我最喜欢这张，看起来很舒适，感觉能闻到壁炉和热可可的味道。他真的很复古，大部分照片都是胶片摄影。”
Joshua盯着各种各样的景色有一千个问题，最先问出来的却是：“你和Lisbeth很熟？”
Jodie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怎么了？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记不住别人是谁。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可比你进车队要长多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他有社交账号？”
“很正常吧，你的社交账号也是Cash在运营，而且在拉斯维加斯之前你们两个多少有点……针锋相对。你考虑过在搜索栏输入Sonny的名字吗？还是你只搜索你自己？”Jodie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机，扔过去一根能量棒，“我查过了，这两个地方都有纳斯卡比赛，他可能只是忙着参赛。相信你应该知道对他来说没有谁比赛车重要，Ruben除外。好了，我的休息时间已经被你占用15分钟了，后天上午九点前不要打扰我。”
晚些时候、当城市陷入寂静但窗外的列车依旧呼啸着穿破灯火的时候，Joshua躺在沙发上，握着遥控器快进了几次正在播放的剧集直到片尾跳出来，终于打开Instagram找到下午记住的ID。
账号是公开的，头像照片里有一辆逆着朝阳或夕阳停在沙丘顶端的越野摩托，简介栏完全空白——当你知道这是Sonny的账号之后，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他的作风。没有Reels，照片也很少有配文，Jodie最爱的那张下面写着「新年快乐」但发布时间已经是1月4日；被拍摄的对象不局限于广阔的风景，也有街边杂货店写着陌生语言的手绘招牌，和被橙色阳光照亮的台面上两只流光溢彩的玻璃杯；很少有人出现——确切地说，除了面积大到会让人忽视每一张脸的人群外，很少有被明确拍摄的人出现——少数几张带有人像的照片里是晃动的人影或身体的某一小块。
Joshua点开每一张图片仔细地窥探着阿布扎比后的Sonny，好像能在无声的取景框里追上他的脚步。Sonny的消息就在此时从屏幕上方蹦出来。他下意识手抖，像极了被当事人目睹自己不可告人的行动，手机掉在沙发边缘又滑下去，手忙脚乱还是没能阻止它落在地毯上。
「开得不错」在许多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之后，Sonny并未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而是用两个单词向Joshua表明他确实一直关注着车队。
「Kate和Jodie都给我发了消息，抱歉swan，我的手机坏了」
一张几乎被碾碎了的手机的照片，甚至是直接从别的手机上翻拍的
「如果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再次抱歉」Joshua挑了下眉毛，对面竟然破天荒发了连续两个sorry，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Sonny。
「不过我想你应该没什么要紧事」好了，这下他确定对面绝对是Sonny了。
Joshua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先回复了一条「谢谢」再去关心手机悲惨的身世。
「没什么值得说的。」
「Ruben没跟你说吗？我可是换了手机第一时间就告诉他了」
Ruben，又是Ruben。Joshua已经数不清自己今天听到了多少次这个单词，难得产生一种职场中对于老板名字的应激。他决定跳过这件事，给Sonny发过去一条「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又像急于解释似的紧接着一条「大家都很想你」。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Joshua以为不会收到回复，锁上手机点开下一集电视剧。
然后屏幕亮了。
「等你站上领奖台，或者拿到P1」
「银石怎么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