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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雨总带着股钻骨的潮意,好在今天太阳难得肯从云层缝隙中露面。你提着购物袋轻巧地踏过地上尚还未被蒸发完全的水坑,鞋跟敲地的声音被土壤沉默着吸走大半。钥匙插进锁孔时阳光正巧照在门板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带,像极了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又勉强撑着的暖意。
在曼彻斯特休假是你许久之前就想过的决定,作为少校的工资外加多家公司的持股,足以让你在离市中心较远的地方毫无顾忌地挑一处合乎心意的房产。
这次长期任务结束后的休假再加上之前积攒的,可以一口气好好休息两个月。你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曲调将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新鲜的瓜果蔬菜被塞进原本空空如也的冰箱,剩下的生活用品也被一一放到了他们本来应在的地方。空屋因归来的主人终于难得染上些生活气息,好在有定期请人打扫,无需担心额外的清理。
但被子还是晒一晒更好。
你想。
沾染太阳味道和温度的,蓬松软绵的被子,足以让任何人沉陷其中。
院子里的挂绳是前几天回来新系的,毕竟即使是那些战术装备,也应该在难得的假期里享受一番彻底的清理。虽然接连几日的阴雨天只能让它们从烘干机直接转送到衣柜,但好在今天被子可以在上面好好享受一番阳光。
可惜生活不可能一直平静如常。
你刚将搭在绳上的被子抖落开,隔壁的骂声就撞了过来。男人扭曲的笑声混着女人的哀嚎,家具被摔得哐当响,像钝器砸在生锈的铁皮上粗嘎刺耳。这是你搬来的第二周,但这样的动静已经是第四回。他们家的隔音差得离谱,在院子里,你灵敏的听力甚至能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以及男人摔门而去时,女人压抑到喉咙发紧的哭声。
你本不想多管闲事,毕竟最重要的是享受自己的假期。但还没来得及回到屋里,隔着院墙,你第一次与这个刚从家门出来的,形如枯槁的男性邻居对视。
他看到你时先是一怔,眼里的浑浊没等散去,就涌上来一股子今人作呕的贪婪色欲。他舔过嘴唇,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你,眼神里湿冷黏腻的恶心感几乎凝成实质。紧接着,他抬起遍布毒品针孔的胳膊冲你挥了挥,慢悠悠吹了声口哨,嘿嘿淫邪笑着一瘸一拐地意图靠近。
咔嚓。
你依然冷淡地看着他,但别在腰间的手枪被掏出来当着他的面上了膛。
他倏地止了脚步,眼睛里难得带了点因恐惧吓出的清醒。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竖起中指骂了句什么,转身踉跄着逃了。
你将手枪退膛后塞回腰间,心里那点被搅扰的不悦像吞了只苍蝇哽在喉头。老天似乎也诚心不让人顺意,细如蚕丝的雨猝不及防落下,粘在脸上却带着些暖意 。
好吧,太阳雨。
你再一次叹气,正准备将被子抱回屋里,却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女声。
“Hey…… I'm proper sorry, He weren't like this before. You're the new neighbour, aren't you? Hope we didn't… bother you just then.”(嘿……我真的很抱歉。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对吧?希望我们刚才没有…打扰到你。)
你回头,是隔壁的女人。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睛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深深的疲惫刻在眉梢,左侧脸颊嵌着的掌印微微肿起,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你看着她,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门牌信息。
“I'm OK,but you—what about you, Mrs.Riley?"(我还好,但是你呢——莱利夫人,你怎么样?)
她不安地攥紧破损的衣角,勉力想露出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又因为扯到伤口僵在半路,结果比哭还难看。你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听见心底无奈的叹息,转而开口说道:
“Wait a sec for me.”(请等我一下。)
再次出来时你带着医疗箱,询问是否需要帮她处理一下伤口。Mrs.Riley似乎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好心,她想客气地说不用,又想到浴室里见底的止痛药和昂贵的医疗服务。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她终归有些拘谨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你得以第一次踏进邻居的家,出于职业习惯,你下意识开始从周围环境中搜集信息。木质柜子边缘磨得发亮,零散的杂物堆里,几张唱片被小心摆在正中。客厅的沙发有修补的痕迹,茶几歪斜着,从地板的划痕来看是刚刚才匆忙扶起。垃圾桶深处,廉价针筒的尖端在纸巾下闪着森冷的光。
嬉皮士,吸毒者,贫穷。
一切都合理起来。
Mrs.Riley去厨房倒水,你坐在沙发上将医疗箱打开拆出冰袋备用。扔垃圾时,碎裂的玻璃渣闪了一下你的眼睛——茶几底下躺着个相框,装着一家四口的相片。你将它捡起放平,上面蛛网状裂痕的中心恰巧遮住个子高一些的男孩。归来的Mrs.Riley将水杯放在桌上,看到你捡起它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你拉她在身边坐下,先示意她自己拿着冰袋敷脸,又拿出几根棉签沾过碘酒准备消毒,她的肌肉下意识因恐惧疼痛控制不住抽了两下,你按住她的手臂,带着安抚的力道轻拍,有意用闲聊转移注意力。
“Your sons?”(你的儿子们?)
提到孩子,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目光下意识落在相框上,却在看到裂缝时瑟缩了一下,转而出神地望向门沿上记录高度的刻痕。
“The tall one is Simon, my eldest.” (高个子的是Simon,我的大儿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冰袋在脸颊上慢慢融化,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He's joined the army. Always been a steady man, right from when he was a kid.”(他参军了。他一直都是个沉稳的人,从小就是。)
你看向相片,尽管裂痕模糊了细节,仍能看出那男孩站得笔直,眉眼间有种不属于少年的沉静。
“Back in the day, the sink at home was always breaking down. I'd go out to work, and his dad was always out all night not coming home, so he'd fix it for me by following the repair manual on his own.”(以前,家里的水槽总是坏。我出去上班,他爸爸又常常出去夜不归宿,他就自己照着维修手册帮我修。)
Mrs.Riley忽然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卡着些怀念。
“He'd stand on a stool to reach the pipes, and even tell me off when I tried to do it myself.‘Mum, you'll get hurt.’he'd say. Proper little grown-up, that one.”(他会站在凳子上够那些管道,还会因为我想自己动手而数落我。他说:“妈妈,你会受伤的。”真是个小大人。)
该提到小儿子时,她忽然咬住嘴唇,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本平静下来的声音因压抑不住痛惜而哽咽起来。
“And Tommy…… he used to be a good lad too. But his dad… he led him astray.”(而Tommy……他曾经也是个好孩子。但他父亲…是他把他带坏了。)
你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消毒、上药、包扎,干净利落。结束后你递给她一瓶止痛药,将她半搂在自己怀里,熟练地以安抚人质的规范动作顺着她的脊背抚摸。她慢慢冷静下来,尽管握着药瓶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足以让她感激地低声道谢。
你固然想享受假期,但也做不到对这位女士弃之不顾。临走前,你将电话号码写下来递给她,同时指了指窗外自己的房子。
“Come see me anytime you want. I'm here lately.”(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最近我都会在这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在老旧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那张相框上,恰好照亮男孩未被碎痕遮住的眼睛,像藏着不会熄灭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