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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得知里昂给她留了一栋房子是在秋天。
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明暗交错的光影印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房产销售的代理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端,他说肯尼迪先生购置了一套房屋,在萨凡纳,登记的是你的名字。
艾达看着购房合同上那道字迹出神许久。
我的名字,她重复道。
所以她来到了这个她此前从未踏足过的南方小城。穿过长长的绿荫道,走到这栋十九世纪就存在然后不断翻新的老宅门前。一共有三层,大得毫无必要,不是很符合她的喜好。后院的栅栏上一半白一半蓝,蓝漆是新刷的还没来得及竣工。他原本该是想准备惊喜的,艾达想,如果他没有死在异国他乡的话。
是一次自杀式的恐怖袭击,在大楼崩塌的瞬间他推着战友逃出去,尸体掩埋在废墟里。
葬礼在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红蓝色的国旗盖在他的棺椁上。所有前来悼念的人当中,艾达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她走之前,目光和一个女孩儿交汇。艾达想起来她叫海伦娜,里昂的同事。多年前在高橡树市教堂,艾达帮助里昂和她脱困。
海伦娜看见了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艾达转身离开了。
不是没有愤怒。她少有的珍视的东西,包裹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角落,在骤然间坠落粉碎,连带着很多未能出口的话,以及所有未完成的可能。但那又是可以预料的,好像那就是他命定的终点,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她明明早就知道。
她还是在这栋她不太喜欢的房子里住下了。周末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绕了几圈后发现自己其实也不需要太多东西。在曾经那些作为临时停泊点的安全屋里,一张床垫就已经足够,所以现在她好像很难填满这栋空荡的建筑,如同一个毫无表达欲的人面对必须要填写的空白。这件事让她感到遗憾,但话说回来,就算填满了也不意味着能够释怀。
每个周末,她仍然会去超市,试着买些能够让她得到片刻轻松的东西,有时是一个巧克力味冰淇淋,有时是中看不中用的酒杯。
十一月艾达买了一束仿真鸢尾花,结账后走出超市门口时,她看见一个女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湿滑的路面,两手拎着几大袋的生活用品,肚子高高隆起。
艾达走上前搀扶她,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慌张地道谢。
她说她叫卡罗琳娜时露出了明亮的笑容,脸颊因为寒冷的天气泛起红晕,金褐色的碎发从呢绒帽子里支出来。
艾达索性开车送她回家。
卡罗琳娜住在离艾达不远的一个出租房,只隔了一个街区。那之后的下一个周末,她敲响了艾达的房门,带来了刚烤好的饼干说是答谢。艾达知道她是想有人陪她去超市,从这里过去开车要半小时,乘公交则要五十分钟,近日来天气又越来越冷。
她们就这样组成了采购搭档。卡罗琳娜的话很多,她总要问艾达许多问题,你一直一个人住这儿吗?你有过丈夫吗?你有没有孩子?艾达总回答,不,不是,没有,别问太多。
卡罗琳娜也很享受购物。为了报答艾达,卡罗琳娜会在买东西时也买一份塞给她:一袋面包,一个马克杯,一桶牛奶。都是不需要的,但艾达还是接受了,用来填充那些她无处安放的空白。
一个月后她们对彼此更了解了些。卡罗琳娜没有正式的工作,是一个预备的单亲妈妈。之前她做保姆赚钱,随着肚子慢慢变大就只好做点手工维持生活。她送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给艾达。
艾达想起里昂除了留给她一栋房子以外,还有一笔金额不菲的储存金,但那对艾达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已,她不缺这些。
现在她想这个数字还是能发挥些作用。
于是卡罗琳娜有一天兴奋地告诉她,有个好心的慈善人士资助了她,之后会好过很多。
从圣诞节到来年的一月,小偷和劫匪活动得最频繁,独居的女人很容易成为他们眼里的肥羊。艾达在这段时间内抓住了两个试图闯进她家的陌生人。
卡罗琳娜很好奇艾达为何有这样的身手,问她是不是就连圣诞老人来了也会被她抓住。艾达神色凝重地说圣诞老人她没见过,但她曾经历过珍珠港。卡罗琳娜顿时肃然起敬。艾达随即笑道,骗你的,我也没有那么老。
一天半夜她接到卡罗琳娜的电话,说是听到门外传来了断断续续奇怪的动静。艾达让她先报警,然后拿上枪赶到卡罗琳娜家门口,从后院翻进去。
她看见的确有个男人正试图从通往厨房的后门进到里屋。
艾达端枪对着他。举起手,转过来,她说。
那人转头,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人。看见艾达的脸后他便放下了警惕,并且不屑地冷哼一声。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已经远离了常识中威胁的定义。
艾达见他手中没有武器后,立即后转飞踢将他踹倒,随后枪管抵在他的额头。
卡罗琳娜闻声而来,颤抖着支撑自己的身体。警车到来又远去后她才终于滑落到地板上,眼泪夺眶而出。
你一定认为我很傻,她对艾达说,我总是逞强做很多我根本做不到的事。
我不这么认为,艾达拍着她的背。你在我看来只是个勇敢的孩子,她说。
卡罗琳娜在她怀里号啕大哭。
那以后的每周二,艾达会坐在门前休息,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时,她开始擦拭手里的枪。这一举动的确吓退了不少无事生非的混混。所以有时她也会去卡罗琳娜家里坐坐,如此几次后再没人敢惹她和她的朋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了有些人眼中最讨厌的那种老女人——有一大笔遗产,独居在豪宅,脾气还十分古怪。如果里昂还活着,她会嗔怪说,你看这都是因为你。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她变得贪眠,午后在门廊的摇椅上小憩,一直睡到天色傍晚。
一天下午她从摇椅上站起,穿过绿草如茵的坟地,一个孩子从她白色的裙底下钻过去。她往前继续走,在树丛背后看到里昂。他笑着看她,前所未有的年轻。
他们坐在一起。
她说,我住在你送我的房子里,并且花光了你所有的钱。
做得对,他说。
她说,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儿,有点傻又很善良,让我想起你,所以我陪她去超市购物,帮她赶走了不怀好意的混球,因为那就像你,因为那就像你会做的事。
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这也是很好的一生,他说。
艾达在睡梦中微笑。这就像是你会说的话,她想。她感到有种熟悉的重量压在她的大腿,以为是里昂又将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
她睁开眼,发现腿上是只缩成一团的橘色小猫,正用亮而圆的眼睛看她。
她曲起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而那就像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