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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敲门声将艾达从睡梦中唤醒,她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将搭在椅子上的毛毯披在肩上,自卧室走向客厅。从猫眼看出去,外面只站着一个年轻的快递员正在东张西望。她打开门。
“王女士,您的快递。”年轻人把手里包装好的文件袋递给她,然后拿出了一个小写字板和一支笔,“请在这儿签收。”
刚醒来的艾达还有些迟钝,她点了点头,在白纸上潦草地签上一条近似扭曲的黑线一样的姓名。“谢谢。”她头也不抬地说,然后关上门。
这个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她一个人站在门前看了看寄件人的姓名:里昂·S·肯尼迪,地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托管的仓库。这么快就把遗物送来了?她想,然后她想起自他去世也确实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她转过身去拿桌上的剪刀,刀把上有漂亮的繁复花纹,这是她之所以买下它的原因。很漂亮,“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跟你挺配的。”他也这么说过。
包装的胶带和纸做的外壳被她几下就剪开,掉出了一本沉甸甸的胶皮笔记本,深蓝色的外壳上有很多污渍,纸张也有点泛黄。他该不会还有做日记的习惯吧,怎么几乎没见过他写这东西,艾达这样想着将本子翻开,里面还夹杂着些莫名其妙的机票、购物小票、或者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废纸,上面都有他的字迹,或多或少。
艾达翻到第一页——
From Leon S. Kennedy
To Ada Wong
这是一些,关于你的东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我忽然想起你或者看见你时就会想着该找个东西保存下来,有时就只是用我随手翻来的稿纸和铅笔,你知道对我来说保存实物比数据更安全。
我之所以写下来是因为,有些话我想我没办法在你面前说出口了。一半是我的羞耻心,另一半则是我的预感,我不觉得那是出于悲观,只是你明白的,那是一种很可能的可能,虽然我和你都不愿意看到。
如果有天我能说出这些,你就不会读到这些文字,但如果我没能亲口告诉你,也总有人代我转交。
爱你。
读第一遍时这段内容并没有进入艾达的脑子,她只是盯着那段话,那段文字,就像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此时该作何感想。
你啊,她最后只是闭上眼如此在心里感叹,就像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就像在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看见他饱受摧残的尸体的那一刻,无话可说。
第一个和里昂的死相关的人叫做朱利安·阿诺德,男性,43岁,在CIA情报部门工作,2018年他被晋升为反BOW特别科后勤联络组的组长。
艾达坐在车里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的一辆蓝色轿车。朱利安,他应当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所以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华盛顿,驱车一路向西,跑到了这片荒郊野岭。很聪明,艾达想,他在途中换了好几辆二手车,还知道用假发和假胡子易容,就为了躲避政府的追兵和联盟可能派来灭口的杀手,但她两者都不是。
她的后备箱里放着等待装备的狙击枪。找好角度,在他的必经之路埋伏好,打爆他的车胎,制造一起车毁人亡的事故并不难,她思忖着,但也许他身上还有些可以挖掘的东西。
朱利安在加油站的超市买了些他路上所需的用品——几瓶矿泉水,一些面包、饼干等能充饥的食物,他回到自己的车上,通过后视镜看了看身后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或者人跟着。右后方有个女人在给车加油,穿着黑色的大衣,怀里抱着一个大的纸口袋装了些蔬果,兴许只是出门买菜的中年妇女,他想到,但最好还是谨慎些。他启动汽车,看见后视镜里的那个女人并没有跟来。
他上了高速,一路通畅,几乎没什么车,窗外是人迹罕至的旷野,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终于松了些。神经紧张的结束让他的体内也涌起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糟糕,刚才不该喝那么多水。他硬撑着又开了十几英里路,感觉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慢慢停在了路边。道旁仍然没什么人,他推开车门从驾驶位下来,走到了车靠里侧的一旁面对碎石堆成的斜坡,拉开裤链掏出了自己的老二,紧张感随着他的尿液一起排出。
然后他的身后忽地一声巨响,他还压根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爆炸的气流就将他弹飞,他从石坡上滚落几圈,手脚被锋利的碎石划破流血。
“什么——”朱利安从地上四肢并用地爬起来,看见他的那辆轿车飞到了十几米开外,碎片散落一地,只剩了半个车头,熊熊大火正在燃烧。
他转身就要逃跑,甚至忘记把老二塞回裤裆里,但下一秒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朱利安·阿诺德。”是个女人,他听出来。他紧闭双眼深呼吸,就该在加油站的时候更警惕些,他懊悔地想。
“你……你是谁?政府的人?联盟?”他举起双手,颤抖地问。
女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这样看来你确实是叛徒了。”她说。
“所以你,你是政府派来的,哈,哈,”朱利安强装镇定,“我的确是泄露了机密给他们,但我也知道他们的一些事,哈,你可以回去跟你的上级再沟通下,我还是能提供很多东西给,给你们,你是CIA?”
“都不是,”她冷漠地回答,“你认识里昂·肯尼迪吗?”
里昂·肯尼迪,在他们内部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知为何会被两任总统青眼有加的特工,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不过在本福德死后他倒是没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了,总是揪着没人爱管的事不放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围着他。他死了,据说是,为了查一桩十多年前的案子。是朱利安把里昂去查这桩案子的消息发给了联盟的联络人,这也不怎么重要,他当时想,难道里昂·肯尼迪一个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吗?朱利安本以为这不过是他银行账户进账款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
“我,我很抱歉……我并不知道,我……”朱利安抱着头流下眼泪,但只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别杀我好吗,我很抱歉,我,我向你忏悔。”
艾达在他身后,举着枪。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儿问他这些问题,明明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按下扳机。
子弹穿过了朱利安的脑袋,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往前仆去,倒在乱石堆里,身上是被爆炸炸烂的衣服碎片以及他自己的血,兴许还有他自己的尿液。艾达垂头看了一眼,转身回到停在不远处的SUV,从后备箱里提来一箱汽油浇在了他的尸体上,然后站得远了些拿出火柴盒。火苗随着摩擦被点燃,她将火柴丢向那具尸体,又一束火焰开始在旷野上燃烧。天气很晴朗,黑色的烟升上蓝色的天空。
艾达盯着这团火焰良久,如果要说没有丝毫泄愤的心理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但她也没觉得有多快意。
她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在行驶的过程中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渐趋平稳,一回神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到了120码。她慢慢减速,在车轮和引擎的运转声中找回平静。眼泪,她忽然想起刚刚杀死朱利安的时候,人总是流那么多眼泪,而自从里昂死后她还没流过一滴泪,不管是葬礼上,深夜里,还是现在都没有。眼泪,艾达想起去见那个女孩儿,格蕾丝·阿什克罗夫特,她们是在病房见面。艾达那时还感染着T病毒,而格蕾丝刚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折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艾达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调整好呼吸,开口说话,讲述里昂生命中最后的几分钟是怎么度过的。
“我很抱歉,我,他,他当时已经快不行了,我扶着他到方舟的核心,他说,他说我们应该把厄尔庇斯摧毁,我,我当时,泽诺让我释放厄尔庇斯,不然就杀了里昂,里昂,里昂一直在吐血,他之前已经被,泽诺打了一拳,在,呃在腹部。但他一定要做这件事,他说他不能让浣熊市重演,所以我,我狠下心……对不起,我,这都是我的错,泽诺气急败坏,他想要杀掉我,里昂冲了上去,然后他,然后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
哦,是的,艾达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在停尸间见过他了,内脏都已经破损,后脑因为子弹爆炸大半个都没了,身上布满T病毒感染的黑色纹路,这就是他死前所经受的,她早就知道。
“我很抱歉……我应该,我应该明白的,斯宾塞造出的厄尔庇斯,并不是……天啊,对不起……”眼泪已经打湿了格蕾丝病床的床单,她的眼睛都肿了起来,挂在她本就消瘦的脸。
她本不该被卷进这起事件,艾达想,她需要些安慰,但我的心也早已破碎,就连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宽慰话都是那么困难。
她最后只是说:“不是你的错。”
格蕾丝捂住脸,“抱歉……”
艾达仍然坐在床前,房间里只有格蕾丝的啜泣声和钟表的滴答声。等到这个女孩儿差不多冷静了一会儿后,艾达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准备离开。
格蕾丝抬起头看她,忽然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你,你跟他是……?”
艾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戒指,他们的约定。这个苍白而可怜的孩子承受不了更多了,告诉她也只会徒增痛苦,她想。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艾达回答。这算不上撒谎,他们的关系的确在曾经有些难以解释。
两个月前,通过格蕾丝基因制造出的临时解药送到了艾达的门口,印着TerraSave的标志。现在艾达回到家取下手套,她的手掌已经没有了象征着死亡的斑纹。她想,如果他能再撑得久一点,如果我那时没有放他一个人去,也许,也许。
她没开灯,只是径直坐在了沙发上。已经到了傍晚,夜色慢慢爬满她的屋子,她的头往后仰去靠在沙发后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她想起他留给她的那个笔记本,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
她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借着灯光拿来那个蓝色本子,打开第一页,夹着的第一张是两页粘在一起的便利贴,他们以前住在同一个公寓时会在冰箱上贴几张便利贴,以提醒今天要做点什么,像世界上任何一对情侣都爱干的那样。没想到他还藏了两张在这儿。
我的一个想法:
我知道我的笑话不怎么好笑,我一直对你讲是因为你会为我的烂笑话露出笑容。但我觉得你的笑容并不是为我的幽默,而是我的愚蠢,你喜欢看我犯蠢的样子,我喜欢看你笑,所以我就只好坚持不懈地跟你说蠢话。
这么一说就有些奇怪,我听说有些狗服从主人的指令,像站起、坐下、接飞盘,一半是为了获得奖励,一半是因为这样做主人会开心。我想人跟狗有时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我没在抱怨,我觉得如果能够当一只一辈子守护你笑容的狗挺幸福的,真的。
艾达看着这张手掌大小的纸片,皱起眉,那应该是眼泪将要落下的征兆,她也的确感到了悲伤正涌上她的心头。但她皱着眉,最后只是轻轻笑了出来。
她将那页纸夹回本子里,然后随意地丢在桌上。她抚额看着被她丢远的笔记本想:你到现在还在逗我笑,我真该因此而恨你的,里昂·肯尼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