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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讨厌下雪,冬季是让人畏缩的季节,起床时需要靠强大的意志力让自己离开被窝,出门前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穿衣服,有时候我在想人类是否能退化到满身厚毛的情况?不用再去思考温度和风度,在街上遇到朋友可以像大猩猩锤胸口以示问候。
冬天让人像烤箱里拥挤的面包,人们身上散发着各种气味,高级香水和路边摊的辣炒年糕味混在商场里,说实在话,这称不上美妙。
“有点想喝鱼饼汤了。”同伴说。
他仰头望天,今年的初雪来得比以往早,日子过得很快,崔杋圭拉着我拍tiktok的冬天,融化在鱼饼汤里看不见了。
崔杋圭是一个很神奇的人,他转学来的时候,头发齐齐地留在眉毛上,发顶鼓起来,像蘑菇。从大邱远道而来的转学生,我的新同桌,遇到费解的题会不由自主小声嘟囔大邱方言。我鹦鹉学舌般学他说话,崔杋圭就吧啦吧啦讲起他在老家有只叫Toto的鹦鹉,会停在他手臂上,是可爱的弟弟。
“有机会的话,太显你来我家和Toto见面吧!你们都很聪明。”
把人和鹦鹉相比,实在是有辱我的智商。
崔杋圭是夏天转来的,我带他去办首尔的交通卡,他攥着大邱的交通卡十分无措的神情,在很多很多人脸上我都见过,却很鲜明。
崔杋圭或许在学习上不那么有天赋,却很会打游戏,偷偷下载了游戏的我,看着崔杋圭的账号一直在线到深夜。放学后我们去电玩城,战果是我床头多了几个丑丑的玩偶,然后我们去吃吉事果,明明还是孩子的我们,非要学大人点冰美式,崔杋圭皱眉的样子很好玩,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崔杋圭也笑了,“姜太显,你刚刚喝到冰美式皱眉的样子好逊!”
上学的时候,我和他会搭同一班车,知道崔杋圭喜欢赖床,所以我特意走得很慢,为了听后面传来他气喘吁吁喊我名字的声音。崔杋圭一直以为我和他是一样爱睡觉的人,直到给他告白时,我说这是我故意制造的偶遇,他脸上沾着奶油发愣害羞的样子,很可爱。
我们在公交车上头靠着头睡过去,那时候我想,如果不要叫醒我们就好了,一直开到终点站,我们去首尔的另一头探险,到赶不上末班车的时间,仙女教母降临来拯救我们,我们坐南瓜车去童话书里,躲进兔子洞里,永远不要被人找到。
冬天到来的时候,崔杋圭很兴奋,出了校门遇上厚厚的积雪,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超级无敌像一只小狗。
“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脸冻得通红,我们的身上都是雪,点了份热乎乎的鱼饼分享,浑身湿透回到家里,结果被妈妈臭骂一顿。
崔杋圭很喜欢拉着我拍照拍视频,软件上的特效层出不穷,相册里留下了很多丑照,崔杋圭再三保证不会弄丢手机,在ig上发了我的照片,在看到小小的提及的时候,有点害羞地说,其实我很高兴。
遇见崔杋圭之前的日子,不知怎么就很模糊了。偶尔回儿时住的家的时候,会特意找来以前的相册看,想把遗忘的回忆翻出来烙印进脑海里,去用什么三昧真火烧灭无穷无尽的大雪,不要再想起来。
“你以前捧回来很多玩偶,不准任何人碰,搬家的时候没带走,不想要了吗?”
妈妈问过我几次,我说,留着吧。来我家夜宿的崔杋圭,给所有玩偶都取了难听的名字,喷火的恐龙叫小可爱,大眼睛的小狗却叫威震天。
“晚安小可爱,晚安威震天……晚安姜太显。”
崔杋圭睡得很快,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被窝里传来,他发梢散发着和我一样的洗发水味,什么味道已经记不清了,我称之为初恋。
很多人说,姜太显是机器人,很完美地完成老师下达的指令,有些冷酷地打破浪漫幻想,书呆子一个。
“机器人故障的时候很可爱呀,他们不知道而已。”崔杋圭笑着在我的草稿纸上涂了个故障的小机器人,“机器人先生,我向你下达放学后和我去吃辣炒年糕的指令。”
崔杋圭,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霓虹灯下所有人行色匆匆,融进无边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崔杋圭会停下来,说,你看天上的星星,没有我在大邱时明亮。
总是向大家展现笑颜的你,不爱哭的你,在抬头看星星的时候,表情是那么悲伤,被名为思念的忧郁包围的崔杋圭,像脆弱的玻璃。
“我才没这么脆弱!”他总是逞强,说路边摊的烟熏到了眼睛。杋圭哥,对着我的话,多脆弱都没关系。在交往后我说了很多次,占有他眼泪的我,把他颤抖的双手握在心口的我,看他下意识看向我来寻求安慰的我,那么卑劣又满足。
事实上我和崔杋圭的关系总是处于颠倒的状态,更像哥哥的弟弟,更像弟弟的哥哥。叫他“杋圭哥”的时候通常是我服软,崔杋圭吃软不吃硬,如果是撒娇的话,经过我的计算,他点头的概率达到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九。因为在家里是弟弟,所以分外享受当哥哥的快感。
我告白的时候,很心机地喊他,我喜欢你,杋圭哥。在交往后,我说,杋圭哥,我想接吻。在偶然习得新姿势的时候,我说,杋圭哥,求求你,让我做。
唯一一次失灵,是我说,杋圭哥,可不可以别走。
没有去成大邱,学生时代的假期被补习占据,在学业上不被严格要求的崔杋圭,会时不时传来Toto的照片,大邱的乐园,他待过的每一寸土地,通过短信传过来,用加密文件锁在电脑里。
像童话一样的崔杋圭的家,Toto学会喊我的名字,尽管对“姜太显”这个人并没有实际的印象,蘑菇灯和木橱柜紧密地贴在一起,沙发上是铺着流苏的毯子,窗边堆满叫不出名字的绿色盆栽,彼得潘在花苞里沉睡。
回家的时候我找出旧电脑,因为时间太久,连开机都是需要耐心的东西。点开加密文件夹的时候,忘记了密码,也许是下初雪的日子,也许是一起坐过站的日子,命运是那么残酷的审判者,关于他的一切,连一串数字的回忆都要剥夺。
百科全书里夹着几张他的照片,边缘泛黄,蒙尘许久的书柜透着发霉的气息,钻进照片里变成难能可贵的记忆,像素并不高的从前,崔杋圭抱着Toto,朝镜头打招呼。
成人时代的我,对大邱,产生了和“近乡情怯”相似的情绪,自虐似的跑遍了和大邱相邻的城市,却没有踏上大邱这片土地的勇气。逃避着,然后埋进首尔密密麻麻的数字里,不再点开导航,连搜索历史都清除。
如果要形容崔杋圭,大概是天真和勇气。
和家里打电话,说“妈妈,我正在交往的人叫姜太显,是个男生”的崔杋圭,抓着我手指,眼神坚定的崔杋圭,是不怕被鹫鹰啄食心脏的普罗米修斯。
被勒令回家的崔杋圭,让我止步在车站门口,说等我凯旋哦。肿着眼皮偷偷给我打视频邀请的崔杋圭,说即使家里人还在消化,如果他们不同意的话,我们就私奔。我们去看海、去森林里露营,去当小流浪汉也没关系,只要是和太显你在一起,变成尸体腐烂被啄食都是很浪漫的事,因为粪便会融进泥土里,然后长出新的生命。
天真烂漫的崔杋圭,在毕业后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大胆地拉住人宣传,为深夜下班的我留一盏灯,从后厨里拿出一块卖相最好看的蛋糕,说太显呀,辛苦了。“我们这样像不像夫妇?”他说,“我们的儿子大概是门口那只流浪的小狗。”
我把他揉进怀里,把他抓皱的床单抚平,擦掉他鬓角的汗水,他听我的心跳声,说我想我们会永远这样幸福。
想质问命运的是,为什么要赐给他离开我的勇气?
成人世界的法则比想象中更严酷,初为实习生的我,被前辈们刁难太久,打杂之后不得不在下班后继续工作,崔杋圭的咖啡店,绿植掩盖住油漆的味道,一切都那么崭新。热恋期的我们,对新生活充满向往,连我都被传染时不时陷入幻想。深夜从办公楼向窗外张望,能看到万家灯火中,为我留下的一盏。
那时候真的很累,忍不住会爆发争吵,崔杋圭慢慢地把头低下去,说我竟然不知道你现在爱喝美式了。其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道歉,又和好如初。在生活步入正轨的时候,我又捧上了焦糖玛奇朵(崔杋圭爱心制作版)。如果生活像无风的水面也是很无趣的事,争吵的话,其实是生活里很重要的配角。崔杋圭说。
高中时期的崔杋圭,和我在雪地里疯玩,司空见惯的雪景在他的欢呼声中变得那么不同,满眼的白雪里,他是唯一的彩色。我们留下过十分珍贵的合照,在我的单恋时期,崔杋圭说我们像两颗冬眠失败被拔出来的萝卜。
长大后的崔杋圭,仍旧爱首尔的冬季,在雪地里像小狗一样打滚,然后浑身湿漉漉地钻进街边搭着的棚子里,要一份滚烫的鱼饼汤。
然而在一个迟来的冬季,崔杋圭慢慢变得虚弱。
突如其来的病症,中断了永远散发咖啡香气的生活,无法藏住的咳血的纸巾,需要厚厚的棉被抵御彻骨的寒冷,冬季变得那么可憎。跑了那么多医院,难以医治的症结,崔杋圭说,你先去工作吧,或许等你回来,我的病就好了。或许冬天过去,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恢复如初了,因为我是春天出生的孩子嘛。
他那么执拗,我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雪下得很大,我说,你刚来的那个冬天,在雪地里那么高兴,还以为是小狗呢。崔杋圭笑起来,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些事呀。我不得不凌迟自己,永远记得这些事,不然,就连那个最美好、最让人怦然心动的冬天,我也抓不住了。
杋圭哥,你可不可以别走呢?我握着他的手,那么擅于拉花、做甜点的手,布满了针头留下的痕迹。崔杋圭,那么天真地以为春天到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崔杋圭,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还写着几年后计划扩张店面的崔杋圭,列了名为和姜太显蜜月之大邱篇的旅行计划的崔杋圭,不再有机会捱过严冬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咖啡店易了主,我被调到另一个部门,窗的另一边。
没有崔杋圭的冬天,来临的比想象中快。有很多很多人,或许是从大邱而来,或许是别的地方,在首尔下大雪的时候,幼稚兴奋地,像儿童般嬉戏。
“太显,怎么突然哭了?”同伴问我,鱼饼汤已经冷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