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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在太平洋飘荡了二十余个日夜,刚登船时收到父亲的电报,催我速归,说是要改动遗嘱。然而抵达横滨港的前夜,又一封电报却带来了他的死讯。
到家时夜已深了,全族亲眷此刻应当都在灵堂守夜,有人却在宅邸门口等着我。路灯的光投下来,唯独将她笼罩在其中,和周围的一切泾渭分明。
她丝毫没有变,我暗自想道。
还是那样一张清丽的面庞,衣带将腰肢勒得很细,甚至显得有一些伶仃,冷淡而又易碎,能同时激起人的保护欲和破坏欲。
樱花在夜里开得绚烂,洒下一片粉雪笼罩住在我俩。她抬起手,将我肩头的花瓣拂落,万分亲昵的样子,却令接我回来的两位父亲的亲信大为紧张。
回来的一路上,他们不断暗示我:父亲的死跟这位续弦脱不了干系,如今整个家族的财富几乎已全被她攥在了手心。
是这样的吗?
是她杀了父亲吗?
柔弱的、苍白的、像薤上朝露或是风中飘萍的……我名义上的“母亲”。
她微笑着、凝望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挖出一丝怀疑的端倪。而我在那个时刻却什么也没想。我只是将目光投向她从和服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小臂,在月光下白得如雪,甚至透明起来。
“裕翔,好久不见了。”
我第一次见到慧,是在病房门外。我偷偷往房里望,她斜倚在病床上,在看窗外早开的樱花。
奶妈叮嘱我千万别去惹她,她病了,好像是什么忧郁症。奶妈提起来一脸不屑,说是富贵太太才得的病,又说,她也可怜,腹中孩子没能保住,以后在这家里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
太可惜了,我想,应当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儿从她子宫中孕育出来才对,和她一般粉雕玉砌,眼睛尤其遗传自她,又大又亮,我见犹怜,可以预见将来同样是个多情的美人坯子。
然
而小妈好像对夭折的骨肉毫无兴趣,只是兀自盯着樱树,谁也打搅不了,好像她的魂也跟这花瓣似的,马上就要凋零。
没过多久,小妈从医院搬了回来,非但没有如众人预料那样一落千丈,还住进了母亲生前的院子,与我住的房间隔着庭院,由长长一道回廊连接。
一天夜里我忘了关窗,听见庭院那边隐约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急风骤雨一直在敲打和室的隔扇。
我走出屋,循着声音一路走到小妈的院子里。她的房内灯还亮着,烛火将两个人重叠的躯体影影绰绰投在纸窗上。人影晃动,伴随着一个人的喘息和另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呻吟。是小妈,我还没有听过她说话,就先听见了她这样凄楚又苦闷的悲音。
我就这么僵立在回廊下,望着眼前映出的淫戏,不知站了多久。最终拉开门走出屋内的,是我的父亲。他满不在乎地瞥了我一眼,离开了。
慧倒在榻榻米上,露出烧得通红的一张脸,鸦羽似的两扇睫毛抖了又抖,把眼睛藏了起来,仿佛全然没察觉到我的存在。
再长大一些我才明白,那种灼烧着她的情绪叫做难堪,而父亲以此为乐。
就像将将飘下枝头的春樱,落在他脚边,他非但不懂得怜惜,反而带着某种施虐的快感一脚踏上去,将其碾碎在泥泞中。
他就是如此扭曲地从美人的痛切中汲取了养分。
葬礼上,小妈穿着一袭黑色的西洋长裙,颜色冷冰冰的,并没有丝毫丧偶之痛,在父亲死后她终于摆脱了那些和服。
我听到来宾们窃窃私语,说她是蛇蝎心肠的女人,又编了一连串香艳的流言,说父亲死在她床榻上,着实蹊跷,甚至还自以为是地同情起我来。
要说是小妈谋害了父亲,我是绝不相信的。她那么柔软那么温和,像小樽的硝子工艺品,一碰就几乎要碎掉。倒反是父亲,在那么细嫩的胳膊上一再留下各种痕迹,绳索的印子、掐出来的淤青、甚至烟疤。
我十来岁时遇上流感,半夜烧得半条命快没有了,父亲来看过一次,只说“我们家不需要虚弱的继承人”便拂袖而去。是她,宛如母亲般陪在我枕边,照顾了一整夜,那双纤细美丽的手一直擦拭我额头上的汗水,迷迷糊糊之间,那些不堪的伤痕从她的袖口露出来,仿佛也烫在我心上。
葬礼过后听见小妈吩咐佣人打扫我当年住过的房间,我忙不迭地拒绝了,说要参加同窗会,已经订好酒店。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愿多一秒停留,因为就在此地,我曾卷入以慧为风眼的漩涡。
童年时窥见的隐秘情事在青春期开始产生影响——每到夜半,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梦见当时的情形。
在梦境中,我踏入了那个色欲流淌的房间,飘到天花板上,如审判者一般俯视媾和的两人。
他们相拥。他们接吻。两张潮红的面孔贴在一起,她在他身下高潮。被同样的快感牵弄着,我忍不住将手伸到胯下……
慧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突然,朝着上方张开眼睛,审视着压在她身上的人——
审视着我。
我汗涔涔地从噩梦中抽离,梦中的慧让我心惊肉跳:那是一双毫无爱意的无机质的眼睛。
那双眼犹如一道闪电,将周遭密不透风的黑暗照亮了一瞬,仅仅这一瞬间,就令我察觉了心惊肉跳的真相:原来,我也和可鄙的父亲一样,只将她当作欲望的容器吗?
那时的我推翻了人生规划,跑到海外去留学,要不是父亲的死,也许还要再拖许多年才会归乡。我想,只要离得足够远,就依然能对慧抱持纯粹的感情。
回家的那一晚,关于慧的梦境又卷土重来。梦里的葬礼变成了结婚庆典,慧的身上并非当年的白无垢,而是穿着当下时兴的西洋式白纱裙。
然而她狼狈不堪地被人从身后牢牢摁住,珍珠项链被扯得滚落一地,口红也花了。那人一边恶狠狠地挺腰,一边强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脸来看镜中的自己:“哭什么?把妆都弄花了。”
我想去救她,走上前却发现——和慧一同映在镜中的那张因为欲望而扭曲涨红的面孔,赫然就是我自己。
我又一次用邪恶的想象玷污了她。
决定在帝大就任教职的隔天,小妈留我喝茶。说是“留我”,其实这原本也是我的家,只不过我在外多年,已经不习惯仆从成群、前呼后拥的生活,更愿意和同事们挤研究所的宿舍。
慧也知道我厌恶排场,每次我回家都是她亲自下厨。记得小时候,她经常在庭院操办那种上流社会的晚宴,然而来的太太们吃着她精心准备的餐点,言不由衷地夸奖她的衣着打扮,实际上却统一地看不上她,只觉得她是一个攀上了高枝的卑贱女人。
小妈揣着明白装糊涂,宴会还是得一夜一夜办下去,不是因为她喜爱热闹,而是父亲的生意往来需要这些社交。
父亲唯一一次状似无意地对我夸赞她,说慧是顶聪明的女人,我才知道小妈原来是留过洋的大学生,后来给父亲当秘书,再后来就嫁进了这个家。
太聪明的人,父亲说,就像辨得清方向的鸟儿一样,不牢牢攥在手心里的话,总是要飞走的。
“裕翔,”小妈放下茶杯,对我郑重其事地说,“我要走了。”
略一思索,她又摇摇头,不好意思地改口道:我要去谈恋爱了。
我脑中隐约闪过一张脸:家里最近雇的花匠,眉目是那种粗犷的帅气,偶尔见过他从海边回来,脸晒得黝黑、发梢还滴着水,站在慧的窗子下,递给她一把五颜六色的贝壳。
“虽然这样好像是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你,可是,”她迟疑地说,“这是我头一回听到有人那样真挚地说他‘爱我’。”
“你说,我要不要试着去相信一回呢?”
我无法回答,我不明白她说的“头一回”是指第一次被人示爱,还是第一次遇到真心诚意的爱。
而我是从什么时候丧失了对她说爱的资格呢?
但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那个时刻:暮色西沉中,慧凝视着大宅的围墙,墙的那边一定是她的恋人在等待着。她的眼神映着夕阳,像是要燃烧起来似的。十余年如一日美丽的小妈,此刻竟变成了初恋中的少女。
我牵过她的手,指节缠绕着指节,她在我手心里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挣开,由着我将那只手捧到眼前。
她左手上仍好好地戴着结婚时被父亲套上的钻戒,与之相配的另一只被我从父亲的遗体上悄悄摘走,与那些写给小妈却从未能寄出的无数书信藏在一起。
这一圈价值连城的金属早早圈住了她,将她年轻的灵魂长久囚在这个枯萎的家里。换个角度来说,她自己本身就是我父亲财富中的一件,在父亲去世后由我这个继承人一并获得也无可厚非。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会吻上去,以男人的身份吻上这长久以来作为“长辈”照料着我的一双手,彻底打破所谓“亲情”的假象。
可是我不能。
慧好容易才自由了。
于是,我只是摘下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而去摸她的脸颊,沿着轮廓一寸寸地勾勒描摹,决心要用手指将此刻的触感记得清清楚楚,永远。
她离开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新鲜的花自她雀跃的脚步中生根萌芽,天边烧起红霞,红得仿佛要将这腐朽的大宅一并焚毁。而我坐在这红莲业火之中,怀着不为人知的恋与欲,独自葬身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