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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什么东西找不见了,就在屋子里到处翻翻,这是阿拉贡的经验之谈,其正确性也一次又一次得到验证;如果有什么东西搬家之后找不见了,一定是在搬家过程中弄丢了,这也是他的经验之谈。最近几年,他前前后后搬了好几次家,房子面积或大或小,窗外的街景换了一轮又一轮,但属于他自己的老物件总是在变少,连带着它们承载的回忆一起,从运输的路上颠簸下去。
阿拉贡不是什么过于怀旧的人,不过大小物什毕竟有其价值。于是他从过去的经验中汲取一点教训,在搬家公司到来之前仔细整理打包,把箱子捆绑结实,同时离开之前检查房间角落有没有塞起来的票据和书本,或者衣柜深处藏没藏着几件深色衣服。这样的行动相当有效,比如今天,阿拉贡就摸索出一件咖色的风衣,他清晰地知道这是自己的衣服,只是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购入、穿过几次之类的繁琐问题。因为长时间团成一团,风衣看起来皱巴巴的。
扔了怪可惜的,阿拉贡这样想着抖落几下衣服,结果深深浅浅的褶皱还固执地留在上面。他皱皱眉,想把它就这么留在这儿,但又怕自己若干年后心血来潮翻衣服时埋怨当初的遗弃。搬家公司已经装箱发车,他自己的提包里也没剩多少空间,阿拉贡索性把风衣披在身上。白城的秋天气温宜人,多穿或少穿件衣服影响不是很大。
我要走了,最后检查一遍没有遗留物品后,阿拉贡站在空荡荡客厅中间说,谢谢你的照顾。房子当然听不懂人话,不过这已经成为阿拉贡恒定不变的告别仪式,作为项目工程师,他已经习惯到处奔波,在这城市住几个月,又在那城市住几个月,和房子说再见,其实也是和自己上一阶段的人生道别。
临走前阿拉贡下意识把手伸进风衣口袋,结果摸出来两张同样皱巴巴的小票。纸张比风衣更脆弱,热敏纸上的字已经消磨大半,只在灰白的折痕里留下一些模糊的墨色。阿拉贡把它摊平,盯着看了半天,勉强认出上面最清楚的两个字——
特价
他忽然想不起这两张年代久远的小票是从哪来的,也想不起自己买过什么。也许他是和什么人一起买的。阿拉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确认每一条信息都被名为时间的匕首切断碾碎,又被冲掉最后的痕迹。他无声地笑笑,笑自己无聊,笑自己在搬家的最后一刻,竟然被两张废纸拖住了脚步。
阿拉贡把它们重新塞回口袋,想着过会儿丢进垃圾桶,然后理理风衣领口,扣好最上面两粒扣子。风衣有股淡淡的气味,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长时间躲在没有阳光的角落,吸附了一点灰尘的气息。这衣服又悄悄藏了一点别的味道,不过因为泡在时间里太久,已经失真到难以辨别。
房门在身后合上,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起他的衣角。阿拉贡锁好门,拎着提包下楼。街口有家便利店,他等红绿灯时往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挂着红色的牌子,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着“今日特价”。最普通的促销手段,他勾勾嘴角。
几个字在路灯下闪了闪,阿拉贡愣神两秒,忽然感到心口一颤,像有人轻轻从里面碰他一下。他停下来努力去回想,却什么也抓不到,刚才的失神无从考究。红灯变成绿灯,他失笑,踩下油门向前。
路灯又晃了一下,阿拉贡突然想起过于明亮的吊灯,在一排玻璃瓶上折出亮晶晶的弧。
他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今日特价啊,小气鬼先生,只买一束花吗?
阿拉贡下意识转头,副驾驶上除了提包当然没有其他人。他皱了皱眉,把那句幻听甩开,心口却像被某种细针扎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阿拉贡失忆过,这不是秘密。罪魁祸首是三年前的车祸,医生说好在没伤到神经,醒来的时候只是丢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的东西”是医生的原话。阿拉贡信了。刚出院那阵,他确实感到不安,翻过手机、翻过聊天记录,甚至想去找其他人确认自己是不是漏掉什么人名。但一无所获。他依然记得自己的学业、朋友、工作,也记得最爱吃的披萨是哪家店,只是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空落,好像忘掉的那部分并不是知识,而是一段气味、一种笑声,或者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那时候他还会想:是不是有谁曾经很重要?
他换过好几次工作,项目工程师本来就是到处跑的行当。新环境、新房子,他想这和失忆大概差不多,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
他学会自己做饭,偶尔也试着做些看上去复杂的甜点;他喜欢在周末泡咖啡馆,把图纸摊开,假装在拍电影;他甚至收养过一只猫,但猫脾气很差,半年后被朋友领走。
这些年,他也谈过恋爱,不多,都是一些不温不火的关系。开始的时候,对方会觉得他稳重、幽默,愿意带她们去新的餐厅、安排旅行路线。只是后来,常常无疾而终。
“你总是好像差一点,”一个人曾这么说,“差一点喜欢我,差一点真正投入。”
阿拉贡没解释。也没法解释。他确实差了一点,差在那块空白填不满。
三年前出事的时候,医生说他很幸运。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也可能失去一些东西。
刚出院时,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阿拉贡。”那声音带着疲惫,却温柔,轻轻系住他快要坠下去的意识。他努力去看,却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没能记住那张脸。
有时候他会按照医生指示,在晚上写两篇日记,字迹干净,语气平淡,像一个从未发生过事故的人写的。
医生说,这说明他的心理恢复得很好。阿拉贡听了点点头,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想。
日子变得忙碌,工地、会议、临时出差,大事小情把日历切成密不透风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塞满了任务,没有空隙留给那些无解的空白。
他开始学着享受生活的节奏:早晨下楼买咖啡,午餐和同事一起点外卖,晚上躺在床上刷社交媒体,看网上的人结婚、生子,最后笑笑,把手机扣在床头翻身入睡。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回忆闪回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最初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几乎消失。阿拉贡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只是偶尔,在某些细小的瞬间,比如看到两张皱皱的小票或者一块夸张的招牌时,他会觉得那段空白正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藏着谁的影子。
可下一秒,那影子就被夜风吹散了。
阿拉贡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把车停在新家楼下。新房子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空旷。他在门口换鞋,因为还没来得及买新地毯,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印子。他盯了一会儿,叹气,进屋去找拖把。
纸箱堆了一地,有的写着“书”,有的写着“厨房”,还有一个歪在角落,标签模糊,看不清字。那箱子看上去像陪他跑过好几个地方,胶带边缘磨得起毛。阿拉贡没心情拆它,只把它推到墙边,然后换衣服准备洗漱。洗澡水出乎意料地凉。他调了半天,才意识到房东说过热水器还没修好。阿拉贡认命般冲了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手机屏幕亮着,几个未读消息。工作群里有人催图纸,他回了两句,然后随手点开天气预报:夜里降温,明日可能有雨。手机黑下来,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眉眼没有特别疲惫,也谈不上神采奕奕,就像墙上挂的普通镜子,不会记录任何故事。夜风从窗子缝隙里钻进屋,透过薄薄的睡衣和他拥抱。他又打了个喷嚏。
他很早躺下准备入睡,听到楼上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轻轻一响,又归于寂静。阿拉贡盯着天花板,没去想,只在心里记下:明天买个吸尘器,还有暖气毯。
第二天一早,阳光比预报里说的要好,冷风却一点不差。阿拉贡套上昨天那件咖色风衣,拎上公文包下楼,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干净,整洁,清晰明了,像他以前住过的所有公寓。他以为自己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阿拉贡知道自己迟早会习惯,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人类的适应力是顽固的,有时候甚至让人害怕——当初那些觉得没有就活不下去的东西,现在不在了,日子还是像水一样顺着管道流下去。
楼下的咖啡店已经排起队伍,阿拉贡前面有两三个上班族,西装熨得笔挺,手机在他们手里亮成一块一块冷光。他看了看菜单,指尖在外套口袋里摩挲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纸的边缘有点卷,像片脆弱的叶子。他到底还没把废纸扔掉。
队伍慢慢前移,他走到柜台前报了单,低头掏卡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退后一步,空出一点位置。那人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他手里捧着一束还带着露水的花,那花并不昂贵——像是随手从路边摘来的——但颜色鲜明,在灰冷的城市里显得突兀,甚至有点不合时宜。
阿拉贡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他拿到咖啡,说了声“Thanks”,声音被蒸汽模糊掉。旁边人正低头付钱,金色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侧脸。阿拉贡觉得那动作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曾在哪见过。
也许是这两天搬家和工作交接扰得他心神不定,也许是因为季节的交替打乱了他的作息,总之阿拉贡进入状态花了一点时间。不过新公司的老板和同事表现出对新人应有的宽容,他到底有点过意不去,晚上在工位多留了一会。
阿拉贡关上电脑时,楼外的街已经沉入一片深蓝,灯光在雨痕里化开,又晕染上玻璃。他想起自己昨晚列的简短的购物清单,仔细考虑了一下城里有多少超市晚上十点半还开着门。
便利店。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蹦出这几个字,其实也算不上毫无征兆,毕竟他的新公寓附近就有一家24h便利店,而他早上路过时恰好把它记在脑中。但是便利店没有吸尘器和暖气毯,他这么想着走出大楼钻进车子。雨停得不彻底,空气像半干的纸,潮得发脆。
这是阿拉贡三年以来第一次回到白城,回到让他丢掉一段记忆的地方。他之前对这城市印象并不好——和车祸没有关系,更多要怪罪辞退他的老板,因为一场意外把刚刚安顿下来的年轻人打碎,又变成无根的浮萍,开始没完没了的漂流。不过漂流让他改观许多,尤其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之后,于是他对这城市也变了看法,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甚至有点感慨。
三年时间并不长,可城里许多景色和他的记忆已经有了偏差。阿拉贡当年的确忘掉了一部分,但他也能笃定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就像他自己。这说法不对,他又否定自己,不能把人比作城市,你只是年长了一点,成熟了一点,和精心规划的道路和住宅没法相提并论。
或许也没有成熟,要不然你怎么一回到这里,就生出奇怪的想法。
他最后还是把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灯火通明的小店在一排黑黢黢的门和窗户之中格格不入。24h营业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阿拉贡这种晚下班人士的福音,各个城市的便利店他都光顾过,大同小异,同样的速食产品同样的冷光灯,偶尔一些地区限定的食物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今晚的这家也是如此。
他推门走进去,电子门铃比店员更早地问候他。半夜工作并不好受,阿拉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没麻烦刚起身的店员径直走向货架。五颜六色的面包让他犹豫了一下,在尝试新口味和随便对付一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拿起两个最常见的准备结账走人。乳品柜又让他犹豫了一下,阿拉贡没有晚上喝牛奶的习惯,只是架子上的特价标签让他迟疑了更长的时间。他现在的薪水足以让自己买大部分商品不看价格,去计较一瓶牛奶便宜三毛五毛也不是他的作风。他不解自己为什么和特价过不去,又很自然地联想到口袋里的小票,然后就是没有印象的风衣,以及他忘记的……
冷柜吹出的冷气让他骤然打了个激灵,他想自己还是不要在深夜便利店思考丢失的人生,匆匆走到门口交款。等待小票打印的间隙门铃又响了一下,阿拉贡下意识回头,瞥见一个金发身影闪进来。这人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他接过小票往外走,上车的前一刻想起来是在早上的咖啡店。他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和那人四目相对。有点尴尬。
回公寓之后阿拉贡花了一些时间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全部整理完之后已是深夜。洗澡的念头因为热水器还没修好只得作罢,同时漏风的窗子还没解决,他便盖上两层被子。
阿拉贡从床正对的窗子里看到一小片夜空,可惜因为城市光芒太盛找不见星星,只留下很清澈的深蓝。这样的晚上很适合胡思乱想,但阿拉贡过了胡思乱想的年纪,脑中的思绪转了几个圈又回到工作。他闭上眼想把各种数据和建造规范暂时移出去,突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以前也住过一个热水器三天两头坏掉的房子,他记得那房子也有一扇会漏风的窗户,不过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还没想起来就睡着了。
第二天阿拉贡照常下楼买咖啡,咖啡店门前的灰砖地面还残留着昨夜的雨痕。天还未完全亮透,街道稀稀落落,空气有股微凉的潮气,像刚洗过的毛衣,湿哒哒地裹在身上。
阿拉贡推门进店,铃铛响了短促一声。他习惯性地点单——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他很久以前就不喝甜的了。
他站在等待区,神思有些游离。隔壁桌有人在翻报纸,纸页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让他不由自主地侧过头。
然后他又看见了金发男人。
这次他有更多时间端详对方——那是一张干净而温和的脸。相当俊俏但不到惊人的程度。阿拉贡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前几天的一面之缘。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突然胸口一紧,像踩到多年前埋下的地雷,砰的一声炸开又归于寂静。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一眼,那种熟悉感随即就散了,像镜面上的水汽被风一吹,连痕迹都不剩。
那人抬头,正好与他目光交汇。还好这次并不尴尬。
“你常来这家咖啡店吗?”对方先开口,语气自然,带着不甚明显的低哑。声音不陌生,却也说不上来像谁。
“刚搬过来没几天,”阿拉贡回道,“这算是第二次。”
他点点头:“他们家牛角包不错。咖啡偏酸,你要是不喜欢,可以试试加一点牛奶。”
语气像是漫不经心的建议,又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关切。他用的词语——“加一点牛奶”——让阿拉贡脑中闪过什么,不是画面,而是味道。
像某段模糊的清晨,他曾喝过的甜味拿铁。暖的,柔软的。带着被谁看穿的温柔。
“我不太习惯加奶。”阿拉贡答得有点迟疑,却依旧礼貌。
对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更像是习惯了某个结果之后的默认反应。
阿拉贡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打扮——深灰色毛衣,外搭米白色风衣,袖口卷得整齐干净,像是习惯了规整与节制的人。他身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半敞着口,隐隐露出两本已经翻得略旧的杂志和一支笔。
他们没再交谈。
阿拉贡拿了咖啡准备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那人正垂头翻看手机,手指却在杯盖边缘来回转着,不紧不慢,好像还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冲动。
他最终没有说再见,只是在门口稍微顿了一下,听到身后椅子轻响,却没有脚步跟来。门口风有些大,他走出去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人是有味觉记忆的,有些味道你忘了名字,也忘了喜欢它的人,但身体记得。”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咖啡,没来由地皱了下眉。味道太苦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一直这么喝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难以下咽。
金发男人的身影在阿拉贡眼前晃晃,两天偶遇三次有点奇怪。所以他合理推断他和自己住一个小区,也有和自己一样漫长的工作时间。白城近几年发展迅速,就业机会增多,吸引了不少外来人才,他想那人也是打拼大军中的一员。
阿拉贡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更准确地说,是几小时后。
午后的项目对接会上,他迟到了一点,正好在同事间的空位坐下,翻开笔记本时还在回想刚保存的文件。会议已经开始了一段,项目经理在前面讲解流程,他的注意力却没真正集中,直到另一个声音插入汇报。
干净、冷静,不算太有情绪起伏,却意外地好听。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偏了过去。咖啡店那个男人,灰色毛衣、低哑声音、牛角包和加奶建议。
他似乎早就习惯在众人注视下工作,语气平稳,语速控制得刚好,既不急躁也不生硬。阿拉贡听得入神,一度以为自己只是对内容感兴趣,直到发现自己在看对方的手。他握笔的姿势有点古怪,食指压得很低,看起来不像是长时间工作的人,却又写得极快。
某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动作他曾经看过很多次,甚至曾经模仿过。
可这不合理。因为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汇报结束后,众人散开讨论,阿拉贡被对方目光扫到的一瞬,几乎能察觉到对方眼中一丝迟疑,像一个人在深水下憋气太久,终于到了水面却不敢呼吸。不过没想太多,站起身主动走过去。
“你好。”他说,“今天早上见过你,便利店也见过。”
金发男人沉默了半秒,然后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是,我记得你。”
“我叫阿拉贡。”他补充道,试图自然一些,却莫名有点紧张,“是这次项目的工程师之一。”
对方沉吟了一下:“我是莱戈拉斯。”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多做解释,蓝眼睛像雪山下不冻的湖泊,无声收存所有飘飞的雪花和尘土。
“莱戈拉斯。”阿拉贡在心里重复一遍,脑海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差点就问了出来,却还是忍住。
“项目上可能会碰到几次。”莱戈拉斯伸出手,“先欢迎你回来。”
“回来?”阿拉贡下意识问。
“你早上说‘刚搬来’,但我猜……不是第一次住这座城市吧?”他语气并不试探,虽是问句也只像是轻轻陈述事实。
阿拉贡愣了下,随即笑笑:“你猜对了。之前离开过几年。”
“那欢迎回来。”
于是阿拉贡同样伸出手握住对方,从掌心纷繁的纹路里触碰到另一个灵魂。
寒暄过后他们很快无话可说,阿拉贡看着他转身离开,掌心残留的温度从纹路里渗进血液。他不知道是哪一句话,又或者是哪一个眼神,令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或者说,他已经错过一次了。
也许就在他人生的空白,可他无法追溯,只能任由时间推着他走向既定或未定的下一站。
之后几天,阿拉贡和莱戈拉斯在项目中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是刻意接近,但也是不可避免。项目紧急,人手有限,许多设计方案需要多方交叉确认,他们总会被编进同一个小组。办公室很大,咖啡机和打印机的位置却奇妙地让他们总在同一个时间路过彼此。
第三次一起去接咖啡时,阿拉贡自作主张地帮莱戈拉斯接了一杯。这行为有点鲁莽,因为他并不清楚对方喜好,同时过分的帮助也显得过分的亲近,不过阿拉贡并没有其他意思。
“谢谢。”对方接过纸杯时低声说。
只是“谢谢”,不加称呼、不带语气,但他的指尖碰到阿拉贡手背时,动作短促而克制,像是被热度烫到又不愿表现得太过敏感。
旁边的打印机卡纸,阿拉贡逃避似的快走过去检查,他蹲下来掀开机器盖子,无意间手指擦过纸仓边缘,一种剧烈的熟悉感猛地袭来。
像闪电劈开天空的缝隙。
他看到一只手盖在他手背上,掌心温暖。然后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点责备和慌张:“你能不能不要老是用这种方式逃避。”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仓促,差点撞到办公桌角。
“你还好吧?”身后响起莱戈拉斯的声音。
阿拉贡怔了一下,耳旁的声音和记忆的片段非常不和谐地拼在一起,他转身看他,手指还在发抖:“你……你觉得有些东西,会以很怪的方式回来吗?比如一句话,一段声音……甚至是一段记忆。”
莱戈拉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你还记得吗?”
阿拉贡眨了一下眼。他觉得他没有什么“记得”的东西,他们两个的对话已经发展到奇怪的范畴,牵扯出更多奇怪的问题
“对不起,刚才有点失态,”他终于顺畅地吐出一口气,“这两天可能压力有点大,见笑了。”
莱戈拉斯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沉默久得像冬天某种深夜无风的雪原,连空气都冻结成一块,最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
那你注意休息啊,莱戈拉斯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压力太大也不好。
傍晚下班后,阿拉贡并不着急回家,开车在公寓附近的街区转了三圈。
现在城市对他已不算陌生,但在记忆缺口处,一切又像隔了一层雾。他停在红灯前,望着马路对面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生出一种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迷惘。
他知道自己已经重建了生活。可奇怪的是,自从见到莱戈拉斯之后,那些被他习惯地忽视的缝隙开始隐隐作痛。
事故之后的第一年,各种奇怪的片段时不时会出现:灯光,雨声,便利店,谁在喊他的名字,轻轻碰他额头……然后一切碎裂成黑。刚开始,他到处查资料,在浏览器搜索“失忆后会不会有假记忆”“恢复记忆的方法”,甚至去约过几次心理咨询。
结果显示:轻度失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没必要强行唤回。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大脑需要时间修复,就像摔碎的瓷器,拼回原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果你找不到那部分,也许它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于是他删掉浏览器历史记录,合上电脑,把生活的时间轴重新拉直。
于是他不再追问了。
既然那段空白不会再回来,就当它从未存在过。
他从没质疑过自己的失忆。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他失去的那段人生,究竟是空白,还是被谁悄悄保护了起来?
信号灯转绿,阿拉贡踩下油门。风从城市的某个方向吹来,带着灰尘和雨意,也吹皱了他脑海中本该沉睡的片段。他再次想到楼下的便利店,想到开得很晚、总带点橘黄灯光和塑料包装味道的地方。
推开门的一瞬间,那股说不上名字的气味立刻裹住他,有点甜,有点腌渍过的咸,还有刚加热完便当盒的水汽味。他像走进某种气味构成的回音室。货架排列得规规矩矩,过道窄小,灯光有点偏冷。
他随手拿起一瓶苏打水,指尖碰到瓶身时却突然一顿。
某种突如其来的错位感。不是这瓶水,不是冰柜的声音,而是——有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正低头掏钱包。他的头发稍长,眼睫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子。肩膀微微内收,像是站在雨里的人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什么。
阿拉贡没有动。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走进来的,只是盯着那个人的背影,某种悄无声息的熟悉感攀上脊背。
那人抬头。是莱戈拉斯。
他显然也看到了阿拉贡,一开始愣了一瞬,然后像所有刚好在便利店偶遇的同事那样,笑了一下:“真巧啊。你也住这附近?”
“嗯,就对面楼。”阿拉贡将苏打水放回货架上,又换了瓶温的红茶。“前两天我在这也见到你了,所以我猜你也住那??”
“我朋友家在这,偶尔过来借住。”莱戈拉斯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小心维持某种“刚好”的距离。
“朋友?”
“嗯,学艺术的。他喜欢收集这些限时特价的东西,”他抬抬手里的塑料袋,里面露出特价的标签,“说是要做个什么研究。”
阿拉贡微笑,有时候我也会顺手拿瓶特价的。虽然大多数时候味道都不太行。
“但便宜。”莱戈拉斯耸耸肩,“有种被命运安排的感觉。好像你也不是真的选择了它,只是刚好遇见而已。”
商家的促销手段挺多的,他补充道,看到这些设计让我想起大学时候听的视觉传播课。不过那时的设计跟现在不太一样。我们更多是在练习看——看物,看人,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听起来像侦探。”
莱戈拉斯笑了:“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其实你大学时候也很擅长观察人。”
“我?”他下意识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空气里安静了一下。
莱戈拉斯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红茶,剩下的话绕了个弯才落地:“我可能不小心把你和我朋友搞混了。”
我可能压力也有点大,他抱歉地笑笑。
阿拉贡想到自己上午叽里咕噜地说的几句胡话,现在换成对方同样情有可原,于是不再追问。不过他不知道是哪个瞬间让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真的看过他很久、很认真。
他们拿着各自的东西走出便利店。街道潮湿,路灯照出人影淡淡的一层。
“你今天……”阿拉贡忽然说,“说起大学的事,我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
“嗯?”莱戈拉斯抬头看着他,好像没听清刚才的话。
阿拉贡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续这个话题。所有奔涌到嘴边的话显得像是毫无根据的冒犯。他很快把话题转向更熟悉的部分。我记得当时也听过视觉传播的课,不过是逃课去的,他从回忆里挖出一点笑料,工程伦理实在是很没意思。
提起大学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聊,久远又不太久远的故事可以引起相当共鸣,虽然阿拉贡还不清楚对方是哪个大学的,但聊下去就是胜利。
他们一边聊一边往公寓楼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阿拉贡想把车子就扔在便利店门口也可以,用明早多走两步换今晚多说两句好像不亏。他们在阿拉贡楼下分别,莱戈拉斯笑着和他说再见,溶溶月色顺着金发一路滴到他眼睛里。
手里那瓶红茶沾染了一点夜的凉气,阿拉贡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加糖的茶液带着微涩的植物气息滑过喉咙。他突然想喝点甜的。
那晚之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轨道。莱戈拉斯在工作中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专业和礼貌,他们还是合作良好的工作伙伴。
更不出阿拉贡所料的是,他再也没有在公寓附近见过他。无论是清晨的咖啡店,还是夜晚的便利店,都再见不到金发身影。这很正常,阿拉贡告诉自己,他已经结束了在朋友家的借住,回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但他心底某个地方,却因为这种正常而感到挥之不去的失落。
生活像一辆准点的列车,载着他驶过平淡无奇的半个月。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在楼下的咖啡店,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几乎快要淡出记忆的故人。
“阿拉贡?”一个粗犷而洪亮的声音叫住他。
阿拉贡回头,看到留着一脸标志性大胡子的男人正惊喜地看着他。那张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但标志性的胡子和爽朗的笑声让他迅速匹配上了名字。
“金雳?”阿拉贡也有些意外。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金雳大步走过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没站稳,“你什么时候回白城的?我还以为你发达到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故人重逢的惊喜冲淡了生疏感。原本要走的阿拉贡和金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攀谈中阿拉贡得知,金雳现在是一名相当出色的摄影师,在白城拥有自己的工作室。
“你也住这附近吗?”阿拉贡发现自己格外喜欢问别人住哪,可能是职业病之一吧。
“也不算是,”金雳回道,“主要是因为莱……”
他很突然地停下来,半句话孤零零悬在空中。阿拉贡很确定金雳的眼睛扩大了一下,胡子也跟着颤了颤。
“莱戈拉斯?”他试探性地补充。
你们俩认识啊,大胡子思考了一秒后反问。
公司里见过,我们负责一个项目。阿拉贡平静地说,我猜你就是他提到的那个朋友。
“真没想到他还能主动提起我,”金雳找回笑容,“不会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那倒没有,”阿拉贡也跟着笑了,“他只说朋友是个搞艺术的,有时候在他那借住。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你,现在看来白城还是太小了,到处都有熟人。”
话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问题让对面沉默了一会。具体记不太清了,不过是很凑巧的机会,他说,生活里巧合太多了,比如我今天遇到了你,真是想不到。
他们又聊了很久,从学校的旧事聊到生活的不易,直到咖啡见了底。分别时,金雳热情地邀请阿拉贡有空去他的工作室坐坐。
“好啊,”阿拉贡答应下来,“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麻烦你,你知道莱戈拉斯的感情状况吗?”
“嗯?”金雳一下子警觉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只是单纯好奇,莱戈拉斯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还有之前,主要是之前的。”
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之前他交过……一个男朋友,金雳一手捋着胡子,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他有意思了!阿拉贡无力地狡辩,单纯好奇,好奇而已。
金雳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拉贡,先说好,我不负责牵线搭桥。
去你的,阿拉贡怼回去,这话你可不许和莱戈拉斯说。
金雳低头看了眼手表,说工作室还有点事情先走一步,阿拉贡和他挥别,在附近兜兜转转又走进便利店。我和这地方一定有点渊源,他笑着在心里说。
店里的特价标签又换了地方,最大的一个贴在听装可乐那一排。他想起莱戈拉斯之前的话——我们更多是在练习看。这话其实说得相当有道理,商家学会了“看”的诀窍,在顾客进门之后首先抓住他的眼睛。
阿拉贡对软饮料并不十分热爱,今日突然被特价提起兴趣,伸手从一排里拿了一听。原本整齐的架子凹进去一块,记忆就在小小的缺口向外涌。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这你还不清楚吗?当然没有。
那你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阿拉贡,没有人会在便利店举着一听可乐告白的。
你现在见到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眼前天旋地转,重心不稳向后跌去,所有的感官同一时间失去了功能,他还没来得及听清记忆里对面的答复。
阿拉贡在彻底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要再进任何一家便利店。可惜这念头也没被他记住。
等他再睁眼时已经身处病房,洁白的墙壁和天花板让他想起三年前醒来的一刻。他歪头,看到身旁是莱戈拉斯。
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阿拉贡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可能夹着惊讶、感激,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醒了,”莱戈拉斯听到声音看向他,“没事就好。”
阿拉贡拿起床头水杯喝了一口,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谢谢你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有点失礼,本来出口的话又被阿拉贡堵在嗓子。
“不用谢我,是金雳发现你的,”莱戈拉斯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他回去取东西,结果就发现你躺在便利店里,不过因为他手头工作放不下,把你送到医院之后就叫我过来了。”
我没想到你们俩竟然是大学同学,他又补了一句。
我也没想到回白城还能见到他,阿拉贡虚弱地笑笑,金雳是个好朋友,正义、直率、乐于助人……
他告诉我,你问他我的感情状况了,莱戈拉斯波澜不惊。
……爱说谎、嘴不严……阿拉贡的笑容变成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莱戈拉斯赶忙出声打断,“我想金雳不会喜欢这些词的,何况我提起来这话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其实我也没有其他意思,我想自己已经过了肆无忌惮地和别人说喜欢的年纪了。”这话够直率,也许直率的有点过头,但阿拉贡想应该不会有太多影响,考虑到它出自刚刚昏倒的人之口。
莱戈拉斯笑了两声,蓝眼睛在病房灯光里变成透明的蓝水晶。那我想我也差不多了,虽然还是单身,我不准备再谈一场恋爱了,也许就像你说的,过了年纪吧。
金雳说你之前有过一个男朋友……
哦,那要追溯到大学时期了,现在想来还真是难忘,不过后来因为某些……嗯,算是不可抗力分开了。阿拉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角有晶莹的东西闪烁。
“抱歉,我有点情绪化了。”莱戈拉斯眨眨眼睛。
“我该说抱歉才对,抱歉勾起了你的回忆,”阿拉贡下意识想伸手去安慰他,又怕过分亲密把手缩回来,“还要抱歉你大周末的跑来照顾我。”
“没关系的,”他话里带了鼻音,“都过去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这不太冒犯——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阿拉贡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问对方的大学,但这问题在他心里积压太久,也许问出来能帮助揭开更多的谜底。
不是什么很有名的大学,莱戈拉斯摊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真的对你有一种熟悉感,尤其是在知道你和金雳是朋友之后。”别误会,这不是搭讪的手段,他解释一句,又被自己的话逗笑,我只是好奇我们是不是在大学见过,然后被我忘掉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几年之前出了场事故,丢失了一部分记忆,所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弄丢了几个朋友。
我很抱歉,他第二次说了抱歉,不过我和金雳不是在大学认识的,我记得应该是一场摄影展。而且我不记得咱们之前见过啊,总不能我们两个都失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然闪闪发亮。
于是阿拉贡把这半个多月以来所有的奇怪感觉,归咎于自己对记忆空白的胡乱补充,不过为什么偏偏是莱戈拉斯,他还是没有头绪。
因为情况并不严重,阿拉贡只躺了一天就出院了,莱戈拉斯一大早过来帮他办出院手续,金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在零零散散的记忆空白里搜索金色却一无所获,最终把目光从内心投回现实,接住眼前人的每一个微笑和每一句问候。他开始越来越期待见到莱戈拉斯,在咖啡机前,在打印机前,或者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会议上,他的心变成气球,莫名的情绪顺着四肢一点点地鼓入,让他整个人逐渐飘起来。
可心脏轻飘飘又沉甸甸,让阿拉贡在漂浮中找到稳定的锚点。他想那不是水泥浇筑也不是砖头垒成,用工程材料形容人并不贴切,所以他放弃形容,只是停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莱戈拉斯。
他从蓝宝石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有点傻气的笑,又让时间把所有的影子连同宝石晕成一片,变成他心里生出的幻想。他忽然发现过去的经历和张贴出来的每一个特价标签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次次摆出新的东西推着他前进,让他找到需要或不需要的一切。最开始是学历,然后是事业,现在是爱情。阿拉贡的确过了肆无忌惮说喜欢的年纪,但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把心交出去的准备。交给莱戈拉斯。
这感觉让他想起青年人的激情,或许从某种程度上填补了他大学时期没有恋爱的空白。
办公室万圣节的气氛从下午就开始蔓延。
有人在茶水间贴上了橙黑配色的南瓜贴纸,有人带了假血包和塑料尖牙。到了下班时,几个部门合办的小型节日派对已经开始布置场地,饮料与零食在会议室一字排开,灯光被调暗,窗边挂起了带灯的纸蝙蝠。阿拉贡原本打算直接离开,但被一名同事拦下。
“走吧,不就是喝点饮料吗?难得轻松一下,你最近看起来压力有点大啊。”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没有拒绝。
他只是突然不想一个人回家。
进了会议室,气氛比他预想的要热烈些,但并不吵闹。有人打牌,有人在猜糖果罐的数量,还有人在讨论楼下便利店的南瓜蛋糕——据说是每年只在万圣节这天出现的限量款。
阿拉贡站在角落,拿着一次性杯子喝了几口气泡水,眼神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直到某个方向出现一小片安静,他才注意到莱戈拉斯。
他今天没有穿什么夸张的装扮,只是在外套上别了根黑羽毛的胸针,仿佛从什么童话世界轻描淡写地走出来。他和旁边的同事似乎在讲什么笑话,嘴角勾起很淡的笑,抬头瞬间目光恰好和阿拉贡对上。
好像有点过于默契了。
“想不到你也留下了,”他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小杯橙黄色的饮料,“我记得你说过晚上不喝酒的。”
气泡水而已,阿拉贡扬了扬杯子,不算放纵。他什么时候和莱戈拉斯说喝酒来着?
“你穿的也太正式了。”莱戈拉斯扫了他一眼,“至少该贴一张南瓜贴纸的。”
阿拉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灰蓝衬衫:“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
“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灯光微暗,光线从桌下透过橙色气球打上莱戈拉斯的侧脸,像一种旧梦的色调。
“没有。”他说。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隔壁有人在讲恐怖故事,另一侧传来塑料牙齿断裂的声音。阿拉贡听见莱戈拉斯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随口问他:“这是什么?”
“某种调好的果汁,甜得不行。你要试试吗?”
他下意识接过杯子,杯沿还有些余温。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小口。
果然很甜。他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不自然的举动,却突然看见莱戈拉斯在笑——不是夸张的笑,是那种藏在眼神里的、平静却愉快的弧度。
阿拉贡心口轻轻一跳。
“有点像街边卖的勾兑饮料。”他勉强找了个评价,“我记得大学时候贪便宜总买。”
当时我和……空白再次模糊了记忆,阿拉贡又头疼起来。
空气沉了一瞬,他注意到莱戈拉斯的脸色有点难看。阿拉贡,恍惚间他听到谁叫自己的名字,猛地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你说得对,”阿拉贡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我确实太严肃了点。”
“那你需要补一个贴纸。”
他没反应过来,只见对方抬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贴纸纸片——是刚才在会议桌旁发的糖果包上附赠的——南瓜笑脸,歪歪扭扭,却带着可爱的粗糙感。
“我可以贴吗?”莱戈拉斯问得很自然,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阿拉贡想了想:“你打算贴哪?”
“心脏上。”
“……”
他笑了出来。
“不行,肩膀就可以了。”阿拉贡其实比任何人都想让莱戈拉斯贴在心脏上,但自尊心和矜持让他摆出强硬的姿态,又或者是他的心早就被完全占据,贴不下其他东西。
莱戈拉斯认真地在他肩上贴好贴纸,指尖按住的力道轻轻的,几乎让他想起某些片段中模糊的触觉。
散场时已经将近十点。他们并肩走在路边,节日的纸灯笼在街角晃动,还有几个孩子还在要糖。
“那是彼得潘?”阿拉贡指着一个戴绿帽子的小男孩。
“不是,是《动物森友会》里的装扮。”莱戈拉斯笑,“你这信息更新也太慢了。”
“没办法。”他耸耸肩,“失忆让我的脑子也跟着糊涂了。也可能是我单纯的变老了。”
你哪里长得老了,要说也是我长的比较年轻。他又幻听了。
“我觉得你一点也不糊涂啊,有空就多出来走走。节日还是很有意思的。”
“其实我挺喜欢过节的。”他本来还想说“尤其是你在身边”,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玻璃门外的灯箱贴着“限时特价”,阿拉贡停了一下脚步:“你介意进来一会儿吗?”
“买水?”
“买点南瓜口味的……什么都行。”
他们进了店。阿拉贡走到甜品柜前,看见那个被大家讨论了一整晚的南瓜派——确实如传说中那样摆在中央,标签写着“Trick or Treat特供”。
他拿起一块,正准备去结账,却听见莱戈拉斯从背后问:
“你以前不爱吃甜的来着?”
“我现在也不爱。”他没回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点,“但今晚例外。”
他买了两块南瓜派,出了便利店,分了一块给莱戈拉斯。
无意冒犯,莱戈拉斯,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晚风习习,卷起他的衣角。
我记得金雳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挑眉,笑着反问。
那你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阿拉贡,没有人会拿着一块南瓜派告白的……莱戈拉斯轻轻叹气
你现在见到了。把昏倒前一刻听到的话说出来有种奇妙的感觉,阿拉贡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该死的幻听主导了他的大脑,还是现在真的是过去某一时刻的重演。
听着,阿拉贡,我真的很想答应你,就像之前……他沉默了几秒,下嘴唇被咬出血印,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我只能说我们也许更适合做朋友,或者不再见面,我想我也可以接受,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莱戈拉斯说完这话匆匆离去,只留下阿拉贡站在万圣节的路旁,周围孩子三三两两的嬉闹声衬得他过分孤单。他想过很多种回答,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现实远比想象来得痛苦,把他牢牢钉在十月底的寒风里,动弹不得。
*
听到莱戈拉斯准备离职的消息时阿拉贡先是一惊,随后陷入深深的自责。他没想到自己的鲁莽可以造成这么大的后果,赶忙给莱戈拉斯发消息说自己真的真的很抱歉,如果要辞职也是自己走,他真的真的不想让莱戈拉斯因为自己放弃工作。
不是你的错,真的,跟你没什么关系,对方回复得很快,而且经理的意思是项目快到最后阶段了,坚决不放我走,所以我还没到放弃工作的时间。
阿拉贡把这几十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根本读不出什么情绪,再加上莱戈拉斯也没提他们之间的事,阿拉贡把手放在键盘上好一会,最后也没发出去什么,只留莱戈拉斯平静的话停在屏幕最下面,像给他们的关系画上了个最普通的句号。
于是接下来一周阿拉贡在办公室完全避着莱戈拉斯,半个多月前很难的事如今轻而易举就做到了,阿拉贡想这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是更多的问题又随之而来,比如为什么一个人的情绪会在几分钟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再比如如何解释莱戈拉斯之前一些奇怪的话和行为,如何解释他之前各种各样的奇怪幻听,还有奇怪的记忆闪回。
莱戈拉斯说他——那也是个误会——“像个侦探”,此刻回想起像莫名其妙的预言。阿拉贡现在真的像个侦探,试图把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拼成完整的图案,可惜名叫过去的画幅太大,他手里掌握的拼图又过于有限,更像在一片漆黑中乱抓乱摸。
工作之余的精力不足以支持阿拉贡的思考,他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场外援助。他很确定有人比自己知道的更多。
从阿拉贡家开车到金雳的工作室开车要四十多分钟,他记得金雳说过就住自己附近,每天跨越大半个城市去工作室听上去有点离谱。可能艺术家都是这样的吧,他想。
天气变冷的速度比阿拉贡预料的还要快,北风呼啸着穿透薄薄的风衣。阿拉贡反复核对了几遍手机上的地址,确定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二层小楼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金雳,”阿拉贡在通讯录里找到名字,比敲门更直接地按下通话键,“我到你工作室门口了,你在里面吗?”
“我在我在,马上给你开门。” 听筒里伴着叮铃咣啷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一边。
阿拉贡在冷风里又站了一会,好在门最后打开,露出金雳有点疑惑的脸。
“这几天装修有点乱,”他拍拍胡子上沾的白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反正不是北风,阿拉贡心里想着,嘴上却只说:“就是想来看看你,还有你的工作室,不过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先进来再说,外面有风。”大胡子热情地邀他进去。
屋里比从外面看上去更混乱,木架斜靠在墙边,帆布罩着半干的油画,地上是沾满灰屑的木板。阿拉贡在同样沾满白灰的凳子和站着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后者。
“怎么突然想着到我这来了?”
“其实上次咱俩见完面之后我就一直想来参观一下,但是最近工作实在是忙,今天总算抽出时间过来,顺便问你点事情。”
“随便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要不去我家坐?这里太乱。”金雳在工装裤上擦擦手。
“我记得你家不是离这挺远的吗?”阿拉贡怀疑自己记忆又紊乱了,“还是在这说吧。”
金雳的神色微微一滞,裤子上又多了一道白灰的痕迹,然后愣了两秒回过神来:“说顺口了,莱戈拉斯家离这不远,装修这几天我借住在他那。等等,你该不会还问莱戈拉斯的事吧?”
“猜得真准,”阿拉贡笑笑,“我还有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不太清楚。他不会恰好在家吧?”
“他一大早说有事要出去,晚上才能回来,去坐坐?”
阿拉贡点点头,他并不想窥探莱戈拉斯隐私,尤其是现在这种尴尬的时刻,但既然金雳发出邀请,他便有看上去名正言顺的理由进门,从各种物品里偷偷看一眼莱戈拉斯的生活。
房子的装修风格和阿拉贡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粗犷,坚硬,尤其是屋子里到处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近得能看见叶脉的花草,街角笑得灿烂的孩子,还有阴天里低飞的海鸟。
我不知道莱戈拉斯也喜欢摄影,他有点讶异。
金雳很低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他也算是个摄影爱好者,只不过工作中不显露罢了。
“不过我家除了这些照片还是有……”他说了半句话又突然没了声音,阿拉贡正要抬头,恰好听到那两个字——我家
没有人会把借住几天的地方叫做“我家”,也不会有人在离自己家四十多分钟车程的地方开工作室,也不会有人很神奇的总是弄混自己和朋友的房子……
“这房子是你的,对吧?我家附近的那套才是莱戈拉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交换了房子?”
“阿拉贡,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是为什么?莱戈拉斯说自己借住在朋友家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熟,他为什么在那时候就开始这一切?他一开始为什么就要避着我?”
“你先冷静一下,”金雳扶他在沙发坐下,“我们去对方房子住,怎么就和你扯上关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拉贡花了几分钟消化自己的推论,又花了几分钟把万圣节之后的事断断续续地讲给金雳听。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讲故事,所以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金雳总算弄明白。
大胡子沉默了一会,走到厨房按下水壶开关,电热圈亮起一圈红,屋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阿拉贡不知道他为什么去烧水,不过此时没时间去研究艺术家的古怪行为,阿拉贡继续开口问道:“所以是不是和他那个前男友有关系?是他一直没走出来吗?”
“该怎么说呢,”金雳的目光飘向窗外,“当时他们分得太突然了,不过莱戈拉斯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阿拉贡点点头,喉咙有点紧。他本能地选择理性:“这我明白。有时候人会把后来的人当成前一个人的影子。你觉得——我是不是跟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或者说话方式、做事方式,哪里相像?”
金雳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两个杯子推到桌沿,指尖在杯口绕了一圈:“不像。至少,不是那种一眼就会触发坏回忆的像。”
“不像。”这个答案非但没让阿拉贡松一口气,反而把他往更深处推。他咀嚼这两个字,忽然被一个晕眩的念头击中——不是“像”,而是“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冰封湖面之下缓慢流动的水:“金雳,他的前男友……是不是我。”
水壶恰好跳闸,轻微的一声“啪”。两人都没动。
“我只是推理。”阿拉贡费力地调整呼吸,“你们换房,他避着我,明明我们没那么熟;他对我忽冷忽热,很多事情他明明知道,却说出口又否定;还有我见到他之后出现的所有幻听,现在看来都是确实存在的记忆——这些不是巧合。”他看向金雳,“我三年以前出过事故,失忆。医生说不要强行唤回记忆。这句话你也知道,对吗?”
金雳转过头不看他。良久终于开口:“我知道。那次事故后,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到任何强烈刺激,尤其是情绪上的。否则很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阿拉贡的呼吸滞住。他听见金雳接着说:“你住院之后好多人都去了,可你唯独认不出莱戈拉斯,他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你只把他忘了。他很清楚自己对你意味着什么。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成为你最大的刺激,让你重新跌回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他离开了,删掉了你生活里所有能找到他的痕迹。他甚至让医生告诉你,你失去的只是一些不重要的记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墙上那张孩子的照片吹得轻轻摇。
“那他为什么还要避着我?”阿拉贡的声音比刚才轻,“如果他一直担心……那现在,为什么不干脆远远地走开?”
“因为他还是爱你。”金雳顿了一下,像是怕这句太直接,“可他不能再赌一次。哪怕再靠近一步,都会有可能把你推回去。他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你哪怕多痛一秒。”
他把热水倒进杯子,蒸汽在杯壁上结成一圈潮痕,又慢慢滑下去。现在阿拉贡终于得以窥见自己人生空白的一角,但这清醒让他感到更大的痛苦。
他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和金雳道谢然后道别,回过神来已经身处车子驾驶室。车窗框出并不寻常的傍晚图景,铅灰的云彩模糊了万物的轮廓。落叶裹在浑浊的风里飞过来,又在贴到玻璃的前一刻擦着车身逃走。
大多数记忆和这叶子一样,阿拉贡下车快走几步就可以抓回来,可莱戈拉斯消失得太彻底,他甚至没办法从回忆里翻出他的名字。他魂不守舍地在城市里开车乱转,点亮许多交叉的陌生道路。但我以前也许知道它们,他痛苦地想,这就和知道丢了什么东西,却死活找不到一样。
阿拉贡并不后悔去问金雳这一切,总有一天他会从其他地方听到自己的故事,毕竟世上没有完美的消失术。如果你打算永远离开,那我再见到你就是命中注定。
他忽然能想见那些具体的动作:从手机里把联系方式一条条删掉;把合照分门别类地移走;拜托朋友“若他问起,就说没有我这号人”。莱戈拉斯把心一寸寸抽出来,藏到不伤人的地方去。想到这里,胸口像被温水淋过——疼意没有消失,却不再尖利。
爱怎么会是刺激,阿拉贡拐进另一条陌生的小路,路牌在风里轻轻颤动,沿街的霓虹把每一家店铺剪成独立的小岛,爱是陪伴,是手心的温度,握久了会把寒意化开。
所以我既然爱过你一次,也会再爱上你一次;所以我既然失去你一次,就不会再让你离我而去。
他一圈圈绕,把心里的线团从外缘慢慢收回去。那些曾被他当作空白的地方边缘已经不再那么锋利。雨后的路面反光,把红灯拖成一条安静的河,他在车里等它变绿,意识到“等”这件事也并非全是被动,更像一种选择,选择不追、选择不逼、选择把方向留到明天。无谓的搜索只会把夜拖得更深:城市太大,心事太小,你身上没有定位器,我也走不出你刻意留的安全距离。这想法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不必去当命运的拐杖,也不必扮演侦探。
阿拉贡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发动机的热度逐渐退去,夜色像毯子贴上来。他把额头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然后直起身,熄火,下车。楼道灯亮起在门开瞬间亮起,他像从一段长久的冬天走进可预见的春天。
阿拉贡想了一晚上的话在见到莱戈拉斯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隔着玻璃看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永远温和,平易近人,笑意盈盈,导致阿拉贡很难把眼前人和几天前说话决绝的身影对起来。
莱戈拉斯显然也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身和同事说话,只给他一个背影。他们该死的躲避游戏还在继续。怎么身边突然这么多同事?阿拉贡有点喘不上气。无论是过于明显地在上班时间看着莱戈拉斯出神,还是在办公室展开一场关于“我忘了你是我男朋友”的讨论似乎都不大合适,于是阿拉贡自作主张地掏出手机编辑消息——
我想我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同时也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如果你想找我,下班后我在楼下便利店
便利店对于谈话来讲并不算个好地点,他想删掉整条消息重写,结果下意识点了发送。发出一条消息再撤回应该会更加奇怪,阿拉贡心一横,就任这几句话顺着几条无形的线滑倒莱戈拉斯手机里。说来有趣,如果把搬到白城以来的所有事情穿成一条线,第一件应该是他发现了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现在故事辗转起伏又回到了便利店。很诡异的首尾呼应。
正如阿拉贡所预料的,和莱戈拉斯的对话框一整天没有新消息,不过作为一个信守承诺的人,阿拉贡还是准时来到约定的地方。如果只一方同意也算约定的话。
这家店和他公寓楼下的那家格局不尽相同,最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阿拉贡挑了一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挑选不同的食物或用品,以及他们之中有没有一个他早就认识的人。店员也许是没注意到阿拉贡,也许是对这样不买东西蹭暖风的人司空见惯,对于他的存在并没什么反应,于是阿拉贡就心安理得地一直坐下去。冷柜的嗡嗡声听的他略感无聊,快要睡着的那种无聊。
然后他就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阿拉贡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因为他不会倒着经历自己的人生。他以神奇的第三视角看着自己走进金雳工作室,然后是他拿着南瓜派和莱戈拉斯告白,过去三年的时间在他眼前缓缓展成长卷。他看到之前的老板和同事,看到自己的漂泊和迁徙,看到自己离开白城的那一天,最后是那场改变他未来一切的事故。
他一下子又回到驾驶室,柏油路面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经过减速带时,他听见后备箱的大小箱子相互碰撞的声音。阿拉贡没办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双眼变成与过去同位置的摄像机。他听见自己在哼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想必心情大好;副驾驶是伴随他多年的提包,他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搬家。更确切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搬家,要去和某人正式同居。
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这样我们又能省一笔下租金的钱。记忆又往前推了一点,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话时那人把头靠在他胸膛上,披散的金发透过皮肤,刺得他心里发痒。
你找的这房子质量实在是不行,热水器三天两头就犯毛病,卧室窗户还漏风,要搬也是你来找我。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那小地方连一个人的东西都堆不下,那人撇嘴,用指甲划过他的身体,我去了咱们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从没头没尾的对话和车子的行驶状态来看,阿拉贡判断还是自己选择了妥协,正在去莱戈拉斯破破烂烂小公寓的路上。
莱戈拉斯……
他突然听见轮胎因为刹车发出的刺耳摩擦声,紧接着是巨大的撞击声。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安全气囊弹出来,一片白色将他的视线包裹。意识再次出现时他四周依旧是大片的白,不过混进了一点阳光的暖黄。阿拉贡,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语气急切。
“阿拉贡?”
他慢慢抬起眼皮,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后打了个激灵,看来他和莱戈拉斯还是达成了约定。小臂因为被当作枕头麻酥酥的,脖颈地方也多了一层汗,他想屋里的暖风开得的确够足。
阿拉贡尴尬地站起来,和莱戈拉斯说抱歉,抱歉自己竟然在等人的时候睡着了。
“这不怪你,”莱戈拉斯指指手表,“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来见你,可能思考的时间多了一点。”
但你还是来了,阿拉贡盯着莱戈拉斯的眼睛,蓝色的海面泛起一点波浪。
“我很好奇你怎么想在便利店里见我,”他继续说,“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你想起了点什么,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大学的便利店里。”
所以我们到底是一个大学的,又一个问题得到解答。“我还要说抱歉,抱歉我忘了你。”
“这也不怪你,意外时有发生,也许就是老天和我开了个玩笑,让我最爱的人彻底忘了我,”他别过头不看阿拉贡,波浪打湿眼眶,“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没有任性地让你和我同居,我们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和你更没关系,阿拉贡开口安慰他,但对方不给他打断的机会。
“我本来应该在看到你的第二天就离开这城市,离你再远一点,可我失败了。我过去三年千百次的盼望着再见到你,梦成真的那一刻我却不知所措。我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你,甚至给你带来伤害,所以我和金雳换了住处,和你保持着同事关系,或者朋友关系。但我是个拙劣的演员,阿拉贡,我没办法停止对你的思念,停止对消失三年的你的爱。”
阿拉贡张张嘴,过于浓烈的情感堵注喉咙。
“你那天昏倒之后金雳给我打电话,我急急忙忙地赶到医院,看到你我就知道自己又该走了。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晕倒在便利店,我猜所谓的刺激终于找上门来。这又是一个让我离开你的提醒,但我又错过了,你和三年前一样躺在病床上,我怕你连这几天的相识也忘掉所以陪在你身边。陌生人也好莱戈拉斯也罢,至少我要一个你的称呼。我很高兴,是非常高兴你还记得我,现在想来那其实并不是好事,你又爱上我,又和我表白,如今又知道你忘了我的事实。
“所以现在是我第三次,也是离开你的最后机会,阿拉贡,我思考了一晚上,最后知道自己一定要来,来和你正式告别。请你不要怪我绝情,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并非不爱你,也许只是因为太爱你我才必须离你越远越好。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大脑永远不受刺激永远健康,我只能用自己的退出去换你的平安。也许我这样做有点——是相当自私,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刚才我走进来看见你趴在桌子上,以为你又昏过去。阿拉贡,我不能再冒任何险……”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也很绝情,请你原谅,”阿拉贡趁他声音弱下去赶忙说,店员注意到他们的谈话频频侧目,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你希望今后消失在我的生命中,那你无论是几年前还是几天前就不应该闯进来。既然你曾经了解我,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个有点固执的人,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也就是说在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不会放弃对你的寻找。你觉得离我而去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法,可你难道认为,让我余生没完没了地想起你不是刺所谓的刺激吗?
“我不认为刺激都是坏的,你的出现更不是什么冒险,无论是之前所有我忘掉的日子,还是我们现在相处的每一天,我想我都是幸福的,莱戈拉斯,幸福的刺激,叫爱。我可能说不清爱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它给我们共同面对共同承担的勇气。我曾经失去过你一次,现在就没办法看着你再次离我而去。三年之前,你让我搬去和你同居,现在换我提要求了,莱戈拉斯,我想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阿拉贡平日里不算沉默寡言,但话也不多,说出这么一长串让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莱戈拉斯也不再说话,眼里的海水开始涨潮,跨过时间与思念的沙滩漫出来,顺着泪痕填补所有的沉默。
在便利店去修复一段经历空白和失意的感情并不容易,阿拉贡想自己只剩一件事必须要做,向前走两步环住莱戈拉斯的身体。他感受到对方的脑袋一点点靠过来,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他终于触碰到熟悉的灵魂。
对于三年前的阿拉贡和莱戈拉斯来说,拥抱应该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对于准备重启人生的阿拉贡和莱戈拉斯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拥抱。三年的空白从此刻开始着色。
莱戈拉斯执意要求他去看医生,阿拉贡也欣然答应,毕竟检查一下总没有坏处。凑巧的是,心理精神诊室里和三年前是同一个医生,省去了很多说症状讲故事的时间。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医生在电脑里查找阿拉贡的病历,”看来你的记忆力没受到影响啊。
“几年以来这么多病人你都记得,还是你更厉害一点。“阿拉贡笑道。“
“那倒没有,“医生找出了当年的记录,”只是对像你这样特殊的案例印象颇深。怎么突然想起复查了?“
阿拉贡简单把莱戈拉斯的担心说了一遍,医生沉默片刻,问莱戈拉斯在不在,让阿拉贡把他叫进来。
“根据之前的记录以及目前的情况来看,阿拉贡恢复得相当好,除了失忆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问题,“医生话锋一转,”但是失忆这种病一直以来都是棘手的问题,现代医学也没办法完全探查病因,关于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所以你的意思是阿拉贡仍然会受到刺激?“
“你说的没错,不过这也是他特殊的地方,“医生把椅子往后一靠,十指相扣,“他的大脑并不是‘坏掉’,而是对一段经历采取了保护性的封存。三年过去,整体功能稳定,没有新的丢失,也没有情绪性障碍。用通俗的话说:他会紧张,会难过,但这些反应属于正常范围,不等同于二次受伤。”
莱戈拉斯僵着的肩膀缓了一分:“可如果我们在一起……过去的记忆会不会涌回来?他会不会出现病理性的反应?”
“情绪和记忆并不等同。”医生摇头,“有些人看到老物件会想起从前,有些人只会觉得它只是个物件。触景生情可能发生,也可能一直模糊。而且,就算有想起,也不意味着危险。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不可控的长期行为——长期睡不着、持续性惊恐、定向感混乱,或者出现新的遗忘。这些迹象,我在他身上现在看不到。”
他转向阿拉贡:“你这段时间自觉如何?”
“偶尔会有片段闪一下,”阿拉贡诚实,“但是我能正常工作,正常睡觉,也能分辨当下。一开始莫名的回忆让我有点惶恐,后来遇到莱戈拉斯之后就就平静多了。如果我开始慢慢的想起来一切,我觉得是个好事。”
“可你之前因为回忆昏迷过一次,”莱戈拉斯还是不放心,对着医生说,“这也是正常的吗?”
“导致昏迷的原因有很多,长期压力过大、急性炎症甚至低血糖都有可能,你没必要怪到自己身上。而且这种症状在失忆患者身上是极其罕见的,我认为就阿拉贡的情况而言,他并不会因为情绪的刺激而昏迷。”他顿了顿,又看向莱戈拉斯,“我知道你当年的选择,恢复期减少刺激,是最稳妥的办法。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人的安全感来自可预期的在场。只要你们保持沟通,把现在过得清楚,大脑会用新的记忆去重铺道路的。”
“也就是说……”莱戈拉斯试探。
“你可以在他身边,”医生笑了一下,“不必怀着‘我会伤害他’的负罪感。如果担心,三个月后来复查,或者中途有任何不适,随时来。但我想应该不会再见到你们了。祝你们幸福。”
诊室安静了片刻,莱戈拉斯终于点头。阿拉贡伸手握住他的手。
其实记忆恢复与否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阿拉贡不需要过去指引自己的未来,他还和莱戈拉斯在一起,就足够了。
*
冬去春来,道旁的梧桐生出幼嫩的新叶,风把树梢吹得发亮,像阿拉贡此刻的心情,透明,干净。经过三天的软磨硬泡,莱戈拉斯终于同意阿拉贡的同居请求,他说这事情本来在三年之前就完成,我们不能一拖再拖了。
我对搬家还是心有余悸,莱戈拉斯撇嘴,你要答应我别再出事。
阿拉贡满口答应下来,他想这几年自己的开车技术也有所精进,可以面对复杂的道路情况了。
于是他又把自己的东西打包装箱,检查屋子里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又发现了皱巴巴的风衣。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这衣服有私人恩怨,要不然为什么总在角落里发现它的存在。冬天还留了一点小尾巴,空气里还夹着未散的寒意,阿拉贡穿上风衣,从容地关门反锁,做好准备迈进下一个人生阶段,有莱戈拉斯的阶段。
口袋里年代久远的小票竟然还在,阿拉贡拿出来看,现在连“特价”两个字也彻底模糊了。
“小票给你收好。”他听见莱戈拉斯说。
“扔了算了,特价商品不退不换,留着也没用。”
“谁说没用的,装你口袋里,也许好多年以后我们再翻出来看,还会感慨自己也有买特价商品的时候呢!”
阿拉贡记得莱戈拉斯那时还相当年轻,但是和现在一样有亮闪闪的蓝色眼睛,和天空海洋一样清澈的蓝。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照顾。”这是莱戈拉斯三年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病床上听的并不真切,但它不知怎的成了我人生的格言。我想这话并不妥当,他在三年,也许更长的时间里付出了比照顾我更大的代价。
——“就剩最后一点牛奶给你吧,我喝黑咖啡就行,消肿。”说起来应该是他更照顾我才对。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为了一点可怜的工资总是熬夜,甚至我去他那过夜的晚上经常以工作而非缠绵结束。第二天早上我睡眼朦胧的起床,看到他神清气爽地站在厨房里。莱戈拉斯是很神奇的,神奇到可以冲出世界上最好喝的咖啡。我们都喜欢甜的,但是方糖和牛奶打折的时候太少,柜子里的储备总是不够,他就总让自己喝黑咖啡。再后来我说服舌头少接受一点甜,他笑我难以下咽的表情太古怪,不过时间一长我也习惯又酸又苦的味道,甚至在失去他之后,连同原本的喜好一起忘掉。
——“今日特价啊,小气鬼先生,只买一束花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我在便利店撞掉了他手里的东西——听你起来有点像言情小说的开头。但是我们并没有因为意外成为朋友,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后来金雳告诉我他交了一个学设计的朋友,见面之后我才算正式认识他。我大学时候算不上遵规守纪,有时候逃课在校园里转悠,或者听一些更感兴趣的课。然后我就在视觉传播的课上见到他,欣欣然坐在他身边。于是我们越发熟悉,我在更多的地方见到莱戈拉斯,甚至是便利店门口的卖花小摊。我用身上不多的钱买他一束花,结果他还揶揄我小气鬼。我说自己没钱了,你送我一束吧,然后他就挑了一朵最红的玫瑰送给我。他说你可要记得还我人情,我笑着点头,没想到这人情要伴我之后的所有人生,慢慢把干涸的日子润湿。我们就这样相爱了。
这些日子以来阿拉贡找回了一些记忆,但他并不打算告诉莱戈拉斯了。时间还在向前,生活里仍有特价,那些便宜的好事仍会继续出现:超市打折的一盒牛奶、街角咖啡店买一送一的优惠券、寒冬里多出的一件旧毛衣。商品的价格继续下跌又回涨,而温柔可以被折叠、赠予、再积攒。
阿拉贡把提包放在副驾驶,下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在空气里铺展蔓延,把街口的影子推得很远。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风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带着不知哪家窗台的花香,轻轻掠过指尖。
阳光正好,前面的路亮得像被人擦拭过一样。他发动车子——
不远处有人在等他。既是此刻,也是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