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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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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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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康】【康纳启动日24h存档】Wash your dog

Summary:

毕竟,人不能同时做另外一个人的心理医生、妈妈、妻子、性玩具、最好的朋友、最坏的敌人,他的家——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也住不下这些人;但是仿生人可以同时做另一个倒霉蛋、呃,指的是汉克——的惹祸精、心理医生(不成功)、性玩具(这样称呼会被新近成立的仿生人保护协会警告,所以最好还是避免)、妻子(这让事情变得有些洛丽塔,但汉克发誓这不是)、家政(很失败)。你很难再要求更多了。

Work Text:

  古话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讲的是世间对立转化、善恶常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的道理。意思是说,犹大间接或是直接弄死了耶稣,但同时也作为必要之恶为他的复活与圣光作序;失去是提醒曾经得到的东西的重要与否的良药;这个世界的汉克和康纳过上了革命成功的快乐生活,另一个世界说不定康纳在黎明的前夜就业已饮弹自尽,汉克唯一能为他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之后再提起那位仿生人的时候说:“死的是那只狗。”——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仿生人的革命对于仿生人来说是好事,仿生人从此就要过上他们免受压迫(存疑)的好日子,但是汉克的坏日子也同时来到了。但汉克没法说出去叫人知道,一则他人会觉得他在借此机会同自己的仿生人打情骂俏,二则是鉴于以往的经验,众人早已得出结论,那就是:天塌下来有副队长的嘴顶着。毕竟,人不能同时做另外一个人的心理医生、妈妈、妻子、性玩具、最好的朋友、最坏的敌人,他的家——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也住不下这些人;但是仿生人可以同时做另一个倒霉蛋、呃,指的是汉克——的惹祸精、心理医生(不成功)、性玩具(这样称呼会被新近成立的仿生人保护协会警告,所以最好还是避免)、妻子(这让事情变得有些洛丽塔,但汉克发誓这不是)、家政(很失败)。你很难再要求更多了。

  仿生人对人类来说完全是谜团。你很难弄清楚那一团似是而非的造物。但你可以做一些想象的工作,让它们从那团不可名状的抽象虚空中变成具体的、无趣的、剪除不必要进行思考的部分的无机质的肉体;人类擅长想象、投射、就此创设出一个实则并不存在的虚空楼阁。不是为了真实,不是为了理解,只是想要自己的满意。它的本质决定了这种想象在无限趋近原型的同时,也成为最远离它的存在。但所谓属于;这层名叫属于的关系性才是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人类现在要接受无论是其他人类还是仿生人都不属于自己的事实了。

  ……他想起康纳的眼睛。模控生命抛弃了他们的猎犬;革命的余波让他同样无法继续供职于底特律警局。他不要去耶利哥。这大概是挺可怜的境地。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汉克提出了邀请。那对眼睛惊讶地闪了闪;很漂亮而圆透的眼睛,与小狗的眼睛所具有的同质性在于,在注视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对你的爱毫无条件,这世界上他只有你一个、只爱你一个。决定养狗的人和选择虐狗的人都出于这条理由。康纳一把抱住了他,头依赖性地搁在他的颈窝里,毛茸茸的后脑勺扎得他的睫毛根直发痒。

  他喃喃道:“汉克。我是你的。……我属于你。”

  康纳很想帮忙。从各方各面上。天才不喜欢大脑空转,机器也厌倦无所事事。他像一个站在人生岔路口倍感迷茫的大学生,初到一个新地方,就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有用。这感受对汉克来说很新奇,因为他从来没有一个在这个年龄的小孩,而他在这种缺失所造成的浑噩中错过了友人小孩的这个年纪;其次是,正常人类也并不会把仿生人猎人当做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很奇怪,非常吊诡,仅仅不到一个星期,他和康纳就能熟得好像对方是彼此世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一根牵住脚踝的绳索,这几乎可以类比成两个人在拉斯维加斯一拍即合,上床以后第二天就去结婚;可能底特律是摇摇欲坠的泰坦尼克号,大使桥是叫红心脏和蓝血泵砰砰直跳的那座吊桥。……谁知道呢。

  《仿生人婚姻法》《仿生人及人类婚姻法案》都通过得很快。康纳对他说。谈判的技法,首先给出一些无伤大雅、无关痛痒的甜头。促使对方因为这点甜头而让利。财产权、公民权、自主工作权等诸如此类的切实触及最深处利益的权利,才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的来源。大批大批的仿生人被从他们原本设定去做的工作岗位中撤下,从前底特律的街头充斥废弃的汽车、暗巷里的黑帮、光天化日之下游荡的流浪者,现在则在游荡的群体里添上不知来去到往何处的仿生人。相形之下,仿生人无论是可以与仿生人结婚,还是可以与人类结婚,都不过是一只房间里的大象几乎没被擦破油皮罢了。

  马库斯在康纳头脑的另一头嗡嗡地说话。他很抱歉:“对不起,康纳。时至今日,底特律警局的所有在编仿生人都业已强制遣散。我们的谈判旷日持久——这事需要多方协调。人类说,仿生人得到了自由,同样也失去了人类的信任。”

  言下之意,康纳这位革命的参与者,能否返回岗位,更是未有定数、遥遥不可期也。

  信任。一种关系破坏之前,你不会明白其脆弱的东西。康纳明知故问:“汉克,倘若我与你结婚,情况会变得好一点吗?”

  《仿生人及人类婚姻法案》《仿生人婚姻法》由耶利哥联袂人类代表共同制定。其中很关键的一条,就是规定了仿生人的适婚年龄:需要成年。在此之前的法案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仿生人以七岁为成年。汉克并不奇怪。上帝创世是七天,而马库斯的革命经历从头到尾浸润在浓厚的宗教主义色彩里头。他的复活,他得到蒙昭,他被苦难的人拽住胳膊要求拯救,他开辟道路犹如分海,他犹如摩西出以埃及。以仿生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这其实很好笑,这意味着哪怕耶利哥的领导人和诺丝在媒体面前亲过嘴,被公认为伴侣,他们也暂时没法取得法律承认的婚姻证明。因为他们没成年。于是汉克说:“不谈其他,首先,康纳。你没有达到仿生人的法定婚姻年龄。”

  人太闲会选择作妖,仿生人亦难免俗。康纳做家务很糟糕,他很努力,甚至为了这个与他曾追捕的家政型仿生人达成了和解。但这就是汉克在这整个事情里唯一感到欣慰的部分了。康纳学不会;他就是没有这功能。一次一次的尝试只能证明模控生命在孩子的不接地气方面做得有多糟糕。但凡他不再是警用仿生人,他也做不了其他的工作。这也许就是你的宿命究竟是早有设定还是自主选择的问题。

  “……但是,副队长,”康纳轻快地说,“我认为爱上您,想要和您在一起,这绝对是模控生命所不愿见到的。所以这绝不是被设定的一部分。我想要这个。这就是我想要的自主选择。”

  模控生命何止是不乐见,汉克想说。大概根本、绝对觉得是耻辱。这事儿就好像——古而有之的那种,家财万贯的富家女非要和穷小子私奔,临走前还哭着喊着说他才不是什么糟老头,阿曼达老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偷电瓶养他了——然后转头拿走了家里的万贯仿生人财。模控生命那可是恨得牙痒痒;与模控生命有关的人,从头到尾大概乐见其成的只有卡姆斯基。

  “是的,”汉克说,“你还能自主选择今天要打碎哪只碗。”

  仿生人激情洋溢的面部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康纳的家政仿生人之路频频折戟。起初,面对汉克乱糟糟堆满外卖包装的厨房、水槽里残留着食物残渣的碗,还有洗衣篮里的脏衣服,康纳很有一番雄心壮志。他大概很遗憾于第一次来时,受制于使命在召唤的任务程序,没能将它们一一收拾。于是,仿生人拎着一把扫帚坦然道:“我第一次来您家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

  汉克瞪着眼睛。志向很远大,现实很骨感。这位伪造家政型仿生人的警用型号入职汉克家的第一天,不多不少正好打碎四个碗。这项战绩以每天相近的增量保持着平稳上涨的态势。当打碎足够多的碗的时候,很难再记得究竟有多少个碗粉身碎骨了。(“那碗上本来就有灰。”“别说了,我们今天必须把这些碗全换成塑料的。”)纵容仿生人对于扫帚的使用更是一场灾难。可能是侦查与扫描的技能空置太久,乍一使用,康纳简直像一只久在豢养下复得返自然的边牧,他很尽心尽力、尽职尽责——过于尽心尽力了,几乎是要把灰尘当作犯罪现场的蓝血或是隐藏证据来搜查。汉克被蛮横(说真的,这是他的家!)地赶到沙发上,甚至要注视着这只仿生猎犬撅着屁股,把头和扫帚共同塞在沙发与地板的缝隙间相亲相爱。事情的结局是,康纳把所有的灰尘和狗毛都集中到了客厅中央,形成了一座小山,相扑兴奋地在旁边转来转去。

  “……哦。”汉克对那座小山比了个半是示意的手势,他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你对让我的家庭卫生情况雪上加霜这么感兴趣。”

  康纳的脸上灰扑扑的,仿生人猎人大概出厂以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只猎犬被设计得面孔优美,轮廓姣好,眼窝深入而鼻梁兀起,以最挑剔的艺术鉴赏家的审美观之,他也足够赏心悦目、足够纯净无害。他的额角正缓缓地、柔和地转着一圈无辜的蓝色,眼睛在室光底下亮晶晶的。汉克一时不知道该先探手摘去康纳头上沾着的蜘蛛网,还是先斥责相扑完全不稳重的、把自己往那座堪称宠物坟场的小山里扑去的行为,把自己弄得浑身灰尘,实属坏孩子一只。他最终放弃了。事已至此,只能洗狗。只是别问谁是狗。

  康纳从善如流,他选择用自己能找到的其他尝试来打发时间。据康纳的说法,过去他每次返回模控生命时,他们会在狭小的、犹如白色棺材的休眠舱中进行休眠,休眠舱会自动为这些休眠中的仿生人完成表面清洁,并采用适宜的温度烘干他们表层皮肤上的水分。然后康纳会被套上衬衫、打好领带;模控生命在这一点上做得十足周到——他们甚至会同时为康纳做好那个额前垂下一撮头发的、打好发胶的配套发型。

  汉克对此的评价是:“你知道吗,康纳?要我说,倘若你描述无差,模控生命简直像一个大型宠物洗护工厂,把仿生人一个个从猫包狗包里面拎出去淋浴再放到烘干箱里统一烘干,最后放出来一只皮毛靓丽柔顺的——”

  汉克咧嘴一笑:“小狗狗。”

  康纳眨了眨眼,额角的LED环转了一圈黄色:“恕我直言,您将我比喻为犬科动物的暗示是不准确的,副队长。”

  片刻后他说:“您不应该质疑我记忆文件的准确性。首先,我不会对您说谎;其次,我的系统决定了我能够对当下环境做出精准的确认与扫描,并对旧日的情景做出准确的再现。术语上,您可以将其理解为‘eidetic memory’……”

  “闭嘴吧你。”汉克挥了挥手,“所以你现在是决定要像人类一样洗澡了?”

  “是的。”康纳说,“我决心采取与人类相同的仿生设计。”

  “……说人话。”

  “我决定让我的头发模拟与人类等同的速度进行生长。”康纳解释道,手指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自己棕色的卷发。这位仿生人一向不服从命令,常常先斩后奏。很明显,他已经采取了这项举措一段时间,汉克盯着那段在毛绒绒的、很俏皮地翘出一缕发丝的发尾中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突然觉得喉咙发干。以前,他的发尾剃得很整齐,露出一段苍白的、柔软的后颈,上面点缀着巧克力碎一样的小雀斑。很容易剥开衣领去嚼咬。汉克很喜欢这样。现在,他得先拨开那些柔软的卷毛才能找到那一段皓白柔腻的脖颈。这听起来有些像在拆开一项礼物。

  汉克掩饰性地干咳一声:“所以你打算像个青春期小姑娘一样开始留长发?老天,康纳,你是个仿生人。你们不是应该……我不知道,保持出厂设置什么的吗?”

  说服康纳吹干头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位仿生人失去了与仿生人制服配套使用的发胶的加持,为了进行一些所谓的补偿,康纳开始使用汉克的洗护用品。他淋浴以后从来不把头发吹干,水淋淋地沿路落了一地水珠子。他固执地告诉汉克,自己是仿生人,不会因为不吹头发就头疼,后果就是,第二天早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汉克的被窝里爬出来,花了半个小时也没能压下去全部的蓬松卷毛。这确实很可爱,如果他弄湿的不是汉克的枕头的话。

  如果要作一个类比,唯有被迫洗澡的圣伯纳犬可堪与康纳一比固执。事实证明,给一只圣伯纳犬洗澡会造成比任何人所预想的更混乱的场面。与其说是给被弄脏的相扑洗澡,不如说是两人一狗共浴。这完全是可以想见的;一只塑料做的仿生人与实心的大狗比起来孰重?答案不言自明。于是,汉克的加入受到了热情的欢迎:康纳如蒙大赦,而相扑吊起耷拉的双眼看了他一眼,旋即甩了他一脸水。

  当这一切终于结束,汉克和康纳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相扑满意地趴在两人中间。康纳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汉克伸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缕湿发,他若有所思:“你现在的志向是成为我的家政型仿生人。有什么是你会做的吗?”

  康纳的头上顶着泡沫,他认真地掰手指:“我会遛狗。我还会做饭。”

  “做狗饭。”汉克附和道,“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其实只是想偷走我的狗。你没成功只是因为相扑不愿意吃你做的饭。”

  “副队长。”康纳说,“您伤了我的心。”

  康纳对于相扑的感情异常纯粹,纯粹的热爱;他爱死相扑了。汉克一直觉得这更可能是同类的惺惺相惜。康纳来到汉克家之前,相扑可能还需要纡尊降贵地亲自撕开狗粮袋子给自己加餐;康纳住进汉克家之后,全权接手了汉克和相扑的饮食搭配和供应,他给相扑买水果、肉类冻干、狗罐头,给汉克端上一盘又一盘的绿油油。他没有收入,就拿汉克的账户付钱。汉克很无奈,但妥协了;这总比这只仿生人直接去国家银行里划走钱以充实自己的仿生人账户要好。他一开始只以为仿生人是迷上了网购。但直到他打开壁橱,试图找出一瓶珍藏的好酒——从前,汉克厨房的壁橱里一面是酒,一面是狗粮。现在,一面是狗粮,狗粮背后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狗罐头和冻干,另一面是神秘的蓝色饮料——你当然也可以叫这个狗粮。

  汉克很疲惫,汉克很无助。汉克十分怀疑自己被这只猎犬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然这位面对毒贩毫无惧色的优秀副队长,怎么会因为偷吃汉堡包而被康纳发现时他露出的(故作)忧郁的眼神,感到甚至堪比出去偷人的负罪感?他还是道德感太高了;汉克想。他现在只希望警局赶紧叫康纳回去上工。他每天轰隆隆开着自己的旧车上班,下班迎接他的可能确实有成功男士两件套中的一套;即妻子的温暖欢迎,具体是指,康纳穿着他的衣服——他最偏爱汉克的那件旧的大学乐队T恤,一件胸前印着巨大骷髅头的黑色无袖打歌服,下半身只穿内裤,修长的腿一览无余。汉克一打开门,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心脏病发作。

  “耶稣基督啊!”汉克的脸涨得通红。他捂住眼睛,匆匆地将毫无自觉的仿生人推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康纳,你穿的什么鬼东西?”

  康纳低头看了看自己:“如您所见,您的衣服,副队长。汉克。”

  汉克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的衣服!但首先,用用你的仿生人脑子——或者你的那个什么扫描系统……我不知道,总之,你不觉得它对你来说太大了吗?其次——”汉克放下捂眼睛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他立刻后悔了;康纳两条光溜溜的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某些地方甚至还散着仿生人刻意或有意留存在皮肤涂层表面的蓝色淤伤。

  “其次,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这样穿很舒适。我注意到,我非常欣赏这种仅用较少布料就能遮住人类所认为的关键部位的穿搭方式。”康纳平静地回答,“在我看来,这是高效率与利用最大化的体现。”

  “照你这样说,三点式比基尼也是基于这个原理,你怎么不穿那个?”

  “比基尼是什么?”

  汉克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一次两次会觉得奇怪。觉得吓人。三次以上汉克已经接受良好。天知道这位宇宙无敌超级贵——比所有的机器人都贵出一大截的仿生人怎么会如此偏爱汉克的旧衣服。还一定要采取这种穿戴方式。既然无法理解,也绝对不会加入,那就顺其自然吧。这就是汉克的人生态度。

  但成功男士两件套中的另外一套——绝对没有甜蜜而香喷喷的饭菜。卡拉的菜谱在康纳手上失败了第……不知道多少次。汉克看看桌上的黑色炒蛋和蔬菜,又看看相扑盆里的糊糊,从这位老伙计的狗脸上甚至看出一些无奈与抗拒。水果、冻干、狗罐头、狗粮,任意拿出来一项都很好。但康纳的烹饪方式是将它们混到一起,然后进行一些堪比调制魔药的不知名操作。在这个方面,他倒是做到了对汉克和相扑的一视同仁。结果就是:他们的用餐标准一路下降到了英国餐标。

  出于礼貌和天性的善良,相扑愁眉苦脸地闻了闻自己的狗盆。大狗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然后就敬谢不敏地摇摇尾巴,回到自己的窝里趴下了。汉克顿了顿,最后决定放下餐具说说话;那试着进行一些高谈阔论吧。新闻里说模控生命为了顺应异常仿生人——不,自由仿生人的需求,推出了蓝血小蛋糕、蓝血披萨、蓝血果冻、蓝血冰淇淋……但总之都是蓝血味。这简直堪称无意义到诡异的地步。但部分仿生人还挺受用。这让事情更诡异了。

  “说真的,谁会买?”汉克说,“谁买谁傻逼。操,资本的阴谋!”

  坐他对面的康纳犹犹豫豫地放下了插在蓝血蛋糕上的小勺子;蛋糕的抹面是精制蓝血奶油,据说模拟了动物奶油的口感。这块做工精巧、品相细腻的小小糕点,正和光明正大侵占了汉克酒瓶的地盘的蓝血袋们放在一起,和新添的蓝血披萨、蓝血果冻都属于安德森家特购。汉克不耐烦地说:“没骂你。吃你的。”

  那么,让我们再重复一遍开头。仿生人的好日子来了,也意味着汉克的坏日子来了。不知道是马库斯,或者说耶利哥的努力终有成效;还是康纳每天晚上光着腿挤到他怀里时,偶尔透露出的自己想要返回岗位的愿望终于上抵天听;抑或是这长长、长长的你来我往、拉锯谈判终于让所有人厌倦了。总之,在康纳的一周岁生日前夕,磋商得出了阶段性的成果:从哪儿来,就到哪儿去。康纳从前被分配到底特律警局做汉克的搭档,警衔是李德很看不惯的警探;现在,他又作为被试点的先驱回到了底特律警局,在工作上,也正式回到了汉克身边。

  “你能别穿着那丑衣服上班不?”康纳站在镜子面前来回照着自己。异常之前,他就有臭美的潜质,现在则是完全不加掩饰了。汉克说:“别人会以为我虐待仿生人。”

  康纳明显对自己的穿着非常满意:“有吗?汉克,我喜欢你的衣服。”

  是啊。汉克想。我也喜欢我的衣服。只是被刚满一岁的仿生人穿在身上,别人看了的第一反应会觉得我俩搞上了,第二反应会觉得哇原来仿生人居然也会发展出对kink的情感倾向,这位仿生人大概是daddy issue那一类。汉克做警察享了大半辈子清誉,最多只是……呃,微小地不听话了人生的小半段时间,但这个;要是被人看见了,第二天的耶利哥的街头小报就会出现一篇名为《副队长一世英名毁于恋童癖》的新闻。

  “不许,”汉克说,“穿出去。”

  “可是副队长你同意把这些衣服给我了。”

  “啥?什么时候……我没同意!”

  他早该料想到的。狗向来是一种擅长得寸进尺顺杆爬的生物。更别提康纳是那种聪明到人类一伸出手他就知道把自己的爪子搭上来的类型。于是,汉克的沉默就等同于默许;而默许?则根本应该改名叫鼓励。汉克恍然大悟;那些光着大腿的返家迎接、深夜悄悄缠到他腰间的柔白的大腿,无一不是康纳对他的衣柜预谋已久的计谋所在。

  康纳照得满意了,他转过身来,拿一双看似楚楚可怜的眼睛对付汉克。而汉克——汉克终于看清了康纳的穿法,仿生人把汉克的一件格子衬衫系在腰间,里面是一件印着“我爱底特律”的背心,脖子上还挂着汉克多年不用的警员证挂绳。这造型看起来超级糟糕——是全身上下只有脸可以看的那种程度。

  “老天!”汉克大叫:“这件不是这样搭的!你穿的是个啥?!”

  汉克很无语,汉克很崩溃。天知道康纳的穿搭思路是跟谁学来的。不,不许说是传承自汉克,首先他们不是父子,所以没有传承;况且,汉克年轻时候的衣服都经过精心搭配,他约会过的女人都说他简直帅得掉渣。——这简直就是污蔑!其次也不应该是跟耶利哥那群人学坏了啊?老天,那群耶利哥的仿生人简直时髦得没边。

  “我穿完以后会把它们都洗干净的。”康纳说。

  “你知道吗?”汉克拿着梳子试图大力地帮他把头发梳顺,“把它们全部丢进洗衣机里并不能叫做‘你’把它们洗干净。”

  康纳认真地说:“我确信我和洗衣机是好朋友。好朋友愿意对我进行帮助,那么,这就能算作是我做的。就像是我们,汉克,你愿意帮助我,那么你的账户,你的狗,就能算作是我的。”

  这对吗?汉克心想,这不对吧!

  “……不,康纳,世上没有这样一回事的道理。”

  “人类世界没有,但我们机械世界会有的。”

  “不,康纳,我确信仿生人世界也没有这一点——”汉克注意到康纳瞪大了眼睛,“……真的有吗?——你知道我可以问马库斯的对吧?”

  一人一机互相对视了片刻。康纳的额角闪了一圈黄光,哼;仿生人的颅内通讯功能。他安详地说:“现在有了。”

  “噢,天哪。”汉克搬是恼怒半是喜爱地嘟囔道。他把梳子重重丢到一边,说:“康纳,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许头发不吹干就上床,结果就是它们根本就梳不开——看看,看看!你的头发。我说这根本没救了。”

  他硬着头皮试图顶住康纳的狗狗眼攻击,三秒之后败下阵来。仿生人对自己的外表有着格外分异的要求。打了领带就一定要有领带夹防止散开,发型不可以乱糟糟,相比之下穿上汉克的衣服简直堪称愉快放松的裸奔。汉克说:“好吧。我们来解决你头发的问题。现在我们将会迟到,被同事当恋爱的猴子看,你觉得盖文嘲讽你会说的第一条是什么?——仿生人会梦到老头恋爱吗?仿生电脑天使心?whatever。(“副队长,恕我提醒您,李德警官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康纳,学会闭嘴也是美德。”)弗勒会觉得我重返十八岁成为早恋青少年,把我们叫进办公室填协议。”

  汉克自言自语:“这多好啊。这就是你搞比自己小五十三岁的未成年同事的下场。庆幸你自己是警察他们没法报警把你抓起来吧。”

  康纳的愿望终于得到了满足。他很满意,决定当天夜晚继续在被窝里骚扰汉克以报答。唯一能让他不满的,大概只有自己还要再过六个春秋,才能得到与汉克的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承认。他这回终于学会吹干自己的头发了,很自觉,值得夸赞。浓烈的香波味熏得汉克一个仰倒。

  “老天爷。”汉克说,“你闻起来像整个香水柜台倒在你身上了。你究竟洗一次头发要用多少香波?”

  康纳转过头,脸上是那种汉克已经开始熟悉的、无辜中带着狡黠的表情:“我想是足够让您喜欢的量,副队长。”

  汉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揉了揉那个终于不再滴水的棕色脑袋。头发上的香气包围了汉克。小仿生人闻起来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其实确实是汉克的香波的味道,只是过则为灾。但其中又混合了某种独特的、只属于康纳的气息。

  很久以前汉克选择做一名警察,选择他的思潮是理想主义,选择为了救很多很多的人时刻奔波。抓一个坏蛋可能不够,那么抓百个、千个呢?也许就能天下太平。这可真是好一番宏愿——国家机关、法务系统,没有一个能够消除世界上的罪恶;亚瑟王的圆桌是可爱而纯净的梦想。历史中的人物做的是西西弗斯的工作。只要人存在,坏蛋就不会消失。恶不是起源于恶性,而是起源于人性。他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不过他之前还能告诉自己要相信。但我们都知道;信任是一种如此脆弱、如此危险的东西。于是,在一切都凋敝的某个雪季,源于自欺的痛苦与愤怒终于还是没过了他的头顶。

  ……那么康纳,康纳又是为了什么呢?

  康纳的眼睛亮晶晶。窗边的窗帘筛出细细的、柔和的月光,流淌在他的发丝眼角时,如同细碎的水银。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此剔透,像一朵美丽的雨云垂落给汉克的一滴泪。他说:“我爱您。”

  他意识到他对现在所过的日子的心甘情愿;哪怕这位懵懂的仿生人搞砸了他的生活,打碎他的每一个碗,逼迫他每一顿都吃口味糟糕的蔬菜……呃,听起来有些罄竹难书!但;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眼泪。一个老男人和他的仿生人男孩,这也许听起来有些可怕,名声也会很烂。只不过——他不想要其他的狗、其他的人生。汉克拉了拉被子,假装没注意到仿生人偷偷往他这边又靠了靠。

  “唉。”汉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