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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奇机场机库残破的轮廓划出一小片火烧般的天空。橙色、虾红与灰紫色的云在流动中相互混合,在混合后毫无规律地流动,流下沙漠中拱起的怪石,顺着石块与沙砾前行,爬入了崔佛·菲利普的右侧大腿内侧,灼得他生疼。在他皮肤下行走的,导致他神经过敏,瘙痒难耐,以至于用开裂的指甲狠狠嵌入皮肉,咬牙切齿地加深一块又一块的溃烂的,原来是光啊。他刚从第三次昏迷中醒来,就在机库的最角落又蜷了蜷,回想起麦克·汤利最后一次抛弃他时,也有同样的光在峭壁间流淌。
不,还是不一样的。他记得有海水的咸腥味,有合力将车推下悬崖时因用力而咬破下唇内部的,混着潮气与暖热的鲜血味。沙漠里的热是残酷的,光也是凌厉的,不似太平洋边的闷热、湿重,重得让他额头发痛,当他痛的时候他就无法思考,因此捕捉不到汤利准备最后一次离开他的讯号。他忘了他彼时在期待什么了。孑然一身,在峭壁上起舞,期盼一阵海风如同一阵巨大的幸福一样将他撂倒,撕开他的喉咙,让他死后尚有狂喜的余温,停留在汤利最不可能背叛他的那一刻的不久以后。那一刻给予了他如此大的肯定与安慰,以至于他已全然不顾现实,奔向沙漠中心,划亮火柴燎融尽可能多的白色晶体,让发烫的浑浊白汽麻木他的整条喉管,再大笑着用手指将火苗捻灭。烧灼的痛感构成无上的享受,口鼻中的铁锈味让他有理有据地孤立自己。自产自用,他是天!再也不会有人在幻想中背叛他了。他不再打给汤利。只需要更多的冰///du,汤利就可以在他脑中圆满起来。
他的手机已经没有了。若不是这样,他就可以看到,在他忘记打给汤利的时候,汤利也从未给他来过任何一个电话。他只收到一封不知道来自谁的邮件,写道我们两清了,就此别过。无论这是谁,他认定他所有的联系人都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大概是看到过了,因此将手机扔出去,砸碎了一位收债人的脑袋。手机。一把开山刀。一柄带扩充弹匣的泵动式霰弹枪。他就用它们杀掉每一位闯进这个机库的收债人。一个。两个。十四个。刀已经豁了刃,霰弹枪里只剩一发子弹。他坐在机库角落,全身抽痛,这个机库以这种方式仍然属于他。尽管他自感命不久矣。
他似乎从未拿到自己应得的四千多万分红。他不明白前后和因果,只知道他吸///du吸得昏天黑地,浑身颤抖,因此打碎了烟壶,然后趴在地上用鼻子拾取散落的粉末。头脑充血,脸颊抽搐,四肢冰冷,皮肤下蠕动的瘙痒侵进了骨头,他极端亢奋,眼前黑一阵亮一阵,想手舞足蹈却动弹不得。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在叫他的名字。他想向他们开枪,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就会用石头扔他,然后强///jian他。那个过程会持续二十秒,或者四十年。他终于干净了,可他动不了了。他被十几条约束带绑在床上,也许像身边的其他吸///du过量的流浪者,他看不见。他躺在白布上,像被倒置的尸体,将湿凉的电极片理解为贯穿的钢筋与铝片,将附在身上的管线当成刺入身体的铁钉。哪怕从颅电仪器和麻醉中被推出了,电流依旧在他皮肤下游动,那是美沙酮也解救不了的难堪。但是只要是每六小时一次的氟哌啶醇静推不会抛弃他,他就能不断重复那些重复了四十年的噩梦。直到账户里的钱被瓜分殆尽,他又被送回沙漠。所有的产业都没有了,人们各奔东西,他失去了日月的概念,只知道自己自我隔离实在是太久了,没有人会原谅他。在被体系抛弃的情况下,他甚至都不能继续鄙视它,因为那实在太像求情。
他拆掉了麦肯奇机场机库的待售标志牌,日日夜夜蹲守在那里以防忽然有人冲出来将其充公,划为主题公园或作为呈堂证供,也似乎是在补偿自己竟只在幻想中这么守过汤利的坟墓。他与开山刀和泵动式霰弹枪为伴,它们不会背叛他,它们帮他打死了十四位收债人,他则负责将他们的尸体拖出机库,让他们在跑道上和阳光下融化,那味道让他吃不下任何食物,他也意识到自己不需要食物。他把玩着上了膛的泵动式霰弹枪,反复咂摸无须担心被抛弃的幸福,这种忠诚与他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竟完美合拍。直到不知何故扣动了扳机,分散的高速铅弹撕裂他右侧大腿内侧的皮肉。血液,股骨的碎片。无与伦比的背叛。皮肤下的瘙痒停止蠕动。
再也没有什么没有背叛他。再也没有噩梦。每次睁开眼都完全变了天光,组织液和黑血在身前干涸。他不再想最后一颗子弹的用途,他只是反复体会这股匍匐在皮肤下的光流,脑中掠过数万个场景,但他已经不再得出任何结论了。橙色暗淡下去,他再也感受不到它了。当眼前浸透了黑色,沙漠中就会升腾起铺天盖地的浑浊白雾,如同他虚无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