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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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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0
Words:
13,108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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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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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stenny]Waiting

Summary:

合志解禁了我来发发

Work Text:

“四年级的时候你能想到十年后一起坐在这里喝酒的会是我们两个吗?”

肯尼用手指勾起杯沿,吸顶灯的倒影随着杯中液体摇晃,他侧过身子,用杯底碰了下我的瓶口,又顾自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眯起的眼尾漾开满足笑意,全然不顾旁边这个大活人用吃到屎般的表情盯着对面的墙愣了多久。

“严格来讲,你那杯只能算果汁。”

几个从仿佛喉咙底部挤出的音节被拼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句子,我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那张宣传加拿大深度旅行团的褪色海报。

“原来你会说话!”肯尼故作惊讶,把身体转向我的方向。

“不止。”我收回视线,仰身靠在椅背上,抬起瓶口对准他的鼻尖,“四年级的我肯定想不到十年后肯尼麦考密克会变成一个话唠。”

“要不是你干坐在这里,像世界上每个人都欠你八百万似的一句话不说,我也不至于搜肠刮肚没话找话。”他眨了眨眼,“不给我一个非要半夜拉我喝酒理由吗?”

看着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好友衣领处的补丁,我叹了口气。我想,肯尼大概是我们四人中变化最小的一位,十几年光阴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至少在曾经的玩伴们四散天涯,离开南方公园去读书或是工作后,只有肯尼还待在南园南旁的破房子里,一个电话就能叫到身边,让我不至于陷入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到底在等什么呢?

“我又做那个梦了。”

肯尼挑起眉,难得没再接话。


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的肯尼躺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死死抓着我的袖子。他卖力地睁开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两片灰蓝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角溢出。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斯坦,我不想死。

被酒精腐蚀神经的这几年,我的大脑成了被蛀虫啃食过的绘本,书页上布满残缺的孔洞,大部分记忆碎片都在宿醉后不知所踪,唯有这件事记得很清。

自那天起,每隔一段时间,梦中的我就会重复经历同样套路的剧情。肯尼有时被汽车撞飞,有时被压在房梁下面,有时肠子被秃鹫叼走,有时眼睛成为猎犬的嘉肴美馔。若把这些千奇百怪的死法看作一个个不同的椭圆,则他们之间交叉的部分只有那短短一句话:斯坦,我不想死。

一开始我并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自己近来深受梦魇困扰。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蠢了,镇上的混蛋们一定会把我当做被噩梦吓尿裤子的小孩嘲笑一辈子。

直到某天肯尼毫无征兆出现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向空中掷出一个空塑料瓶,精准砸中了我的脑袋。捂着被砸痛的后脑勺,我转过身,看到肯尼站在十米开外,两只手拢在嘴边。

接下来,我的注意力就被迫从自己的后脑勺全部转移到被刺痛的耳朵上。

“真是荣幸啊!总在午夜时分收到‘死亡关怀’来电。你他妈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顺便让我也学习下,这大半夜扰人清梦是什么新型社交礼仪?”


“这就是原因。”我摇着酒瓶说,“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那你改名叫自恋狂算了,谁也没义务习惯你的臭毛病。”肯尼蹭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再说了,梦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象,这么长时间过去,你也该脱敏了。”

没心没肺的语气让我恨不得立刻往后一撤,让这人直接摔在地上。

“你今天很奇怪。”我对肯尼的话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这根本就不像是你会说的话,这...”

“像是凯尔会说的?”他笑着打断了我的发言,坐直身子端详起我的脸。

在他的注视下,我感到自己的表情僵在脸上,自知露出破绽的我逐渐窘促起来。

“四年了,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肯尼不敢置信地直视我四处躲闪的眼睛,“你就没想过主动联系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却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四年前凯尔一家搬离了南方公园。

这件事在我们小学时曾发生过一次,当时的我为了找回自己那因为某个蠢理由就不辞而别的好友写了首更蠢的曲子,为此还把整个南方公园推向失控的边缘。这件事的结局以凯尔搬回来告终,四年前那次却不同。

那时,艾克生了场怪病,所有科罗拉多的医生都表示束手无策,并声称加拿大人与美国人的生理结构存在差异,这病只能回到加拿大治疗。为了养子的安危,凯尔一家决定举家搬迁至加拿大,为此还卖掉了南方公园的房产。

这个消息经由卡特曼之口传到我耳中后被认作是一派胡言。我搞不懂加拿大人和美国人的身体能他妈的有什么不同。

“我看你才是失心疯了。”卡特曼对我说,“你他妈的怎么会觉得那种脑袋中间有条缝加拿大佬和我们是同样的身体结构?”

于是我跑到凯尔家与正在收拾行李的他大吵一架。

“别这样幼稚斯坦,我们是17岁,不是7岁。我不能拿我弟弟的命陪你闹。”

这是凯尔离开南方公园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尝试过寻找留下来的办法,我也没有必要去劝他留下,他说的对,我们已经过了那个总以为自己讲一通大道理就能改变人们想法的年龄。”

急于为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做出解释,我的嘴先思维一步吐出连珠炮般的话语。

“看来你真是喝多了。”肯尼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摇晃几下,“还能看清路吗?我送你回家。”

“什么?”我疑惑的抬起头,“我们现在不在我家?”“当然不在。”肯尼的笑尖锐但不刺耳,那声音和他小时候别无二致。

“看来你是真的喝多了。”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在南方公园小学辅导员办公室。”

“操,怪不得对面有一把椅子,麦奇老师什么时候在这里贴了这么多海报?”

我想起来了,与儿时不同的是,我们现在的约会地点从来不选在在双方家里。

“那些是广告!”肯尼的笑声没有停下。“如果我们现在走出去,还会看到门口的椅子。不知道克雷格现在还有没有坐在那里。”

“那要让他在外面多等一会了。”我也笑起来,抬腿爬上办公桌,滚了一圈又从另一侧翻下,摇摇晃晃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报告!”我向笑到趴在桌子上的肯尼喊,“特维克最近到访南方公园,我们应该打个电话叫他来把克雷格带走,以免这个混蛋告发我们半夜闯进辅导员办公室喝酒。”

“特维克不是还有两个月才放假,他回来做什么?”

“听说是准备接手咖啡店,也许他爸妈想早点退休养老,说不定还能补个蜜月旅行,他们还真是不关心特维克的死活。”

“哦——家族企业。”肯尼夸张地拉长每个音节,“和你一样!说不定你们两个还能谈个合作。”

“滚啊,我才不要接管我家那个农场。”

风从窗外吹进,屋内的酒气被吹散不少,醉意却来得更凶,我们逐渐止住了笑。

“我原以为那场闹剧不会持续很久。”

“你是说节草农场?”

“不,是这一切!节草农场、特维克和克雷格、还有别的随便什么。”我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胡乱塞进上衣口袋。“那时候我们多大,四年级?我们都知道他俩不是同性恋对吧。”

“对此我持保留意见,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件坏事。”

“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才21岁,却已经和对方绑定了11年!他们消耗了自己一多半的生命与另一个人待在一起。”

我举起手中的酒瓶挥动几下,用夸张的声音继续说:“如果继续这样,那他们在对方生命中的比重还会更大,你能想象这样的事吗?”

“谁教你这样算的?”肯尼捏扁已经喝空的纸杯,随手投进垃圾桶。他转身翻上桌子,盘腿坐到桌面,居高临下望向瘫在椅子上的我。

“如果你非要用时间来衡量感情的话,那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们久多了。”

“这不一样。”我很奇怪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是自愿一起玩。”

“那你觉得他俩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是被迫待在一起,被迫在离开科罗拉多后依然保持联系?得了吧。”

“不一样,”舌头的掌控权被酒精剥夺,我开始语无伦次,“你和我是朋友,我们只是在一起聊天喝酒,他们从小学起就天天在走廊里牵着手,他们...”

我说不下去。

肯尼从桌子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几步就跨到我面前。浸泡在酒精中的大脑并不能使我立刻判断出他的动作究竟是何用意,于是迷迷糊糊抬起头,盯着那双总是含笑的蓝眼睛。

“想讲讲吗,这次你又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们四个一起在我的房间做小组作业,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搬去该死的农场。我们做到一半,窗口忽然跳进几个黑衣人拿着机枪一顿乱扫,我们都躲到桌子下面,但还是有颗子弹打烂了你大半张脸。”

看着他的眼睛,我脑中的句子来不及思索就毫无阻拦地倾泻而出。

“你像布兰妮一样用仅剩的半个脑袋对我咕哝半天然后咽气,我用脚趾都能猜到那句话是什么。我们三个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我尖叫道我的天呐,他们杀了肯尼!凯尔则是大骂你们这群混蛋!可下一秒他就重新坐回椅子上研究起该死的课题。我拽着他的袖子说肯尼死了,他却再没说话。我又转头去看卡特曼,他一脸不耐烦地告诉我,这有什么大不了他一直在死......”

不等我把话说完,嘴唇就覆上一层凉意。我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片模糊的金雾。在做出反应前,触感已经消失,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方才喝下的过量酒精在胃中掀起惊涛海浪,下一秒便翻涌直上,浸过食管,冲破口腔封锁喷涌而出,留下一片灼烧般的痛,又酸又苦。

剩余的几滴胃液从指缝间滴落,与散落一地的呕吐物混在一起。我抬起头,用几乎无法聚焦的双眼看着亲完人就躲到一旁站定的肯尼。

这人依旧保持着手插口袋的姿势,瞟了眼地上的狼藉一片,开口道:“没吃晚饭?好巧,我也一样。”

 

“得了吧斯坦,你那点小心思就像呕吐物,别以为捂住嘴就不会露出来。”

那是在我第十三次拒绝回答有关自己和温蒂的问题后,卡特曼对我做出的评价。

此刻,我看着肆意评价那摊呕吐物的肯尼,心中攀升起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并且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呢?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肯尼再次弯下腰把脸凑近,吓得刚吐过一次的我无意识向后躲闪,连带着身下的椅子一并仰倒。多亏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才不至于沦落到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呕吐物旁,不可避免地让外套沾上星星点点污渍的下场。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年、前年、亦或是更早,也许就是肯尼用塑料瓶砸中我脑袋的那天。当时我喝的比今晚还要多,以至于那段记忆像某部无聊的公路片一样只能在我的海马体中留下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仅存的这部分画面中,我看到自己的右手食指对准橙色大衣中的男孩喊:操你妈的肯尼,我最好的朋友不能参加我18岁的生日派对,就连你也没有来。我难过到什么也吃不下,然后让卡特曼独吞了整个蛋糕。这样的成人礼究竟有什么意义?

同那时一样,我用一只手扶着肯尼的胳膊站稳脚跟,另一只手指着金色刘海下的那张脸大喊:“操你妈的肯尼,每次都这样!你到底是怕我清醒的时候吐不出,还是怕我清醒的时候也会吐?”

例行公事般,肯尼也给出了同往常一样的回复:“这事不能全怪我,我从没在你清醒的时候见到过你。”

话题在我们心照不宣的对视间绕回特维克与咖啡店。我灌下一口瓶底所剩不多的酒,试图驱散嘴中胃液留下的恶心味道,全然不顾腹部阵阵以痉挛为表现形式的抗议。吐过一次后,我的醉意被驱散不少,代价却是被瞌睡虫攀上大脑。

“所以你真的要给特维克打电话?”

“不,为什么?克雷格又不是真的坐在外面。”

“很正常啊。”肯尼耸耸肩,“拜访一下许久未见的老友,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不错。”

“是这样,可那是因为你不在,”我顿住了,酒精再一次在空荡荡的腹中发挥作用,我大脑昏沉,想起自己与特维克、与巴特斯熟络起来的契机——肯尼不在,剩下三人决定找一个孩子填补空缺。至于肯尼那段时间去了哪里,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敲着脑袋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又被突然冒出的另一个问题打断了思路。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放下酒瓶,努力与身体争夺对眼皮的控制权,“为什么这四年你和凯尔也没有联系?不光是他,你甚至不知道特维克要回南方公园。”

“拜托别继续坐在这里了,如果你真的睡着了,我是不会把你搬回家的。”

“别转移话题。”

我提高自己的音量,上前一步把手搭在肯尼的双肩。他看起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下意识向后撤步。也许是权衡利弊后怕醉酒状态下的我把自己摔成脑震荡,又硬生生站住了脚。

“你是我的好朋友,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我没有因为他贴心的举动就放弃问话。

“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最’字。”

“操你的肯尼,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一次都没有和他们联系?”

“因为我很穷啊老兄,没有手机电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别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每个月弄丢一部手机还没被你爸扫地出门。”

双手垂落回身侧,我沉默几秒,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

“回家。”

我和肯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也许是在凯尔离开南方公园的前一天。那时的我发表了一场演讲,关于美国医生医治加拿大人的可能性。就如同往常我们所做的无数次演讲那样,几句话便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无论是美国人还是加拿大人都幡然醒悟,在这陆地相接的两国中,公民们所展现出的共性远超彼此间的细微差异。于是加拿大人开始喊“我们也需要医疗救助”,美国人开始喊“不要让加拿大人抢占我们的医疗资源”,混乱中不知是哪一方公民先开了一枪,游行示威上升成为暴力冲突。

我和站在一旁的肯尼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一时想不通局面究竟是如何失控的。直到我听到肯尼喊了句脏话,接着便跳下演讲台,向远处倒在地上的卡罗尔跑去。


并肩站在校门口,我已经重新戴上了那顶针织帽,依然是蓝色的帽体搭配红色的帽檐和毛绒球,却早已不是原来的那顶。肯尼看着那团红色出神,直到我伸出五根指头在他面前挥了挥,他才意识到我们要一路走回家。

“你不冷吗?”我说这话时,肯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于是我决定亲自动手把那件橙色大衣的帽子扣到肯尼脑袋上,再打个漂亮的蝴蝶结。只可惜打结这种高难度动作对一个醉酒的成年人来说并非易事,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打了个难看的死结。

肯尼垂眼盯着下巴处这双笨拙的手,举起双臂,挥动着发出不满的声音。此刻若有人路过,保准会以为这里有个被封住嘴的可怜人正在求救,可作为街上唯一人类的我恰巧能破译这段含糊不清的发言。

“我本来是想打蝴蝶结的,想了想又觉得相比起那些漂亮的节肢动物,还是啮齿类更符合你的气质,所以——”我用手指捏起纠缠在一起直到不分彼此的两根束绳,“看啊肯尼,我为你做了一只小老鼠。”

他的兜帽中溢出叹息,眼神却柔和下来。他拉过我的手,把自己四散的怒火捡起,塞进口袋。

“如果我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死于这根解不开的带子,那你就完了斯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个杀人犯。”他的声音依然闷在兜帽里,但没人会对此感到奇怪。

我们一前一后,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同样是近些年养成的习惯,微醺时分的夜路,周遭危险总要翻倍。有次我脚底打滑,一不留神就跌进旁边的水沟。他跳下来捞我,搞得两个人浑身沾满腥臭的泥浆。自那以后每逢醉酒夜路两个要素撞到一起,他都会拉住我的手,以免悲剧再次发生。

或许是因为旅途太过顺利,没有外星人降临、没有雪怪突袭、没有军队的直升机、也没险恶的臭水沟,这条曾走过无数遍的小道,似乎比记忆中还短上许多。在岔路口,我停下脚步。

“我还是打算去特维克店里看看。”

“你真要和他谈合作?”

“屁,我要去问他你是不是一直在和所有人偷偷联系,只是故意不告诉我。”

“那我会提前叫他替我保密的。”肯尼松开我的手,又把手插进自己口袋,“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托你的福,吐完好多了。”

今夜的南方公园很平静。这个句子在任何人的作文里出现都会被判为病句,因为平静与南方公园是一对反义词。所以当这两个词并列出现在脑中的时候,我想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在肯尼转身走上另一条街道时,想要追过去央求他趁着百年难遇的平静夜晚和我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小镇。

那张加拿大旅行团的海报还停留在我的视网膜上,如果现在我拉起肯尼的手,是否能在太阳发现我们前离开科罗拉多,是否能在边境巡逻队的探照灯扫过地平线前竖起中指喊出:去他妈的美利坚。

 

翌日傍晚,我走进了特维克兄弟咖啡店。

临近打烊,店内顾客并不算多,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一是怕打扰到特维克工作,二是我把一整个白天都用在睡觉上。

“斯坦?”那个系着围裙的金发男孩在看清我的脸后险些打翻了手中的咖啡杯。

“好久不见。”为了不让过于严肃的气氛吓坏这个神经质的老朋友,我调动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笑脸,“有空聊聊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餐品端给隔壁位置上的顾客后快步回到后厨,再次出现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局促。围裙被取下,露出里面浅绿色的衬衫,这是个令人心安的颜色,同时也很配他那双绿色的眼睛。

“真是好久不见。”

特维克刚在对面坐下,就再次猛地站起,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抱歉,忘了问你想喝什么,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拿菜单。”

不等我开口,特维克再次钻进后厨。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意识地用指甲敲击着桌面,脑中盘算着如何询问他是否真的要回来继承咖啡店。虽不想承认,但我的确希望同届同学中可以有一个除我和肯尼之外的人在成年后依旧选择留在南方公园,随便谁都可以。

直到一杯咖啡从桌子的另一端移动到面前,我才注意到特维克已经回来了。

“我猜你在这方面没什么讲究,就擅自替你选择了最近的新品。”

在他的注视下,我仰起头将咖啡倒进嘴里,小半杯苦涩的液体顷刻间便滑落胃中。放下杯子时,我发现他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盛满无声的斥责,大概是在责怪我亵渎了这杯精致的咖啡。

“如果有什么改进建议,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过可能也不会用得上了。”

我把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同咖啡一起咽进肚子,换了个问题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我父母要把咖啡店交给我。”

本来已经准备好接受对于我暴殄天物的指控,没想到他一开口便主动说出了我最想了解到情报。一定是我得逞的笑容没能逃过绿眼睛的追捕,特维克接下来的话带上了几丝嘲弄的意味。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来找我叙旧。”

“当然不!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这让我感到自己方才的狡辩是那样苍白无力。

“也许是我习惯了你们总在镇上孩子们得到什么好东西时最先赶到。”

“你说话变得像克雷格,只有他会把我们当做洪水猛兽!”

“也许是吧。”特维克摊开手,我看得出刚才那句话让他短暂地把注意力转到了其他事上,他的眼睛望向地面,继续讲起咖啡店的话题:“我打算在接手后把这家店卖掉。”

“什么?”这次我的惊讶来得真心实意,“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要卖?”

故事的走向拐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朝着我意料之外的方向高歌猛进。我急切地想搞明白原委,他却只是把目光从地上移向窗外,双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沉默在我们之间徘徊几秒,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刨根问底的样子过于咄咄逼人。用来打圆场的话还没在脑中生成完毕,特维克就再次开口,把我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这家店生意确实很好,好到我爸妈这么早就赚够了环球旅行的钱,还把遗留的问题一股脑抛给我。”字句像被冻住的溪流般迟缓地从他唇间落下,似乎每个停顿的背后都隐藏着一场博弈,“其实我也没想好之后要做些什么,但至少确定自己绝不会留在南方公园。”

最后几个词像钝重的铅块砸进耳蜗,胸腔里的血液瞬间凝固,失去希望的沮丧如潮水漫过身体,将摆在我与他之间的咖啡桌一寸寸拉长成为岩土堆积下的文明断层。

“真让人意外。”我强迫自己把对话进行下去,“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会接受这份熟悉又安定的工作。”

“这倒也没错。”特维克停止了从坐下起就没中断过的小动作,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向我,可不知为何,从他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坚定。

“说出来你也许会笑我不自量力,但我真的不想永远待在这座小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受被他们安排好的人生。更何况,我知道有个人会永远尊重我的选择。”

去他妈的克雷格!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甚至想跨过桌子,揪住特维克的衣领,逼问他是否在咖啡里添加了不该出现在正常饮品中的东西。他父母一定是靠这个才挣够环球旅行的钱!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将昨夜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告诉了特维克,虽然那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此前我却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真巧,我也打算离开南方公园。”

 

我的确曾经拥有过几次离开南方公园的机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十八岁那年,我收到一份录取通知书。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那东西的下一秒,那张可怜的纸片就连同未拆的信封被一起撕成了碎片。对这件事,我没什么印象。但雪莉说,我当时发了疯似的对所有人大喊,我他妈就要守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直到他回来。

他是谁?我记不起来。

也许是经常喝酒的缘故,我的记忆就像一篇篇的被墨迹浸透的残页,看不清原本的文字。脑内似有一座由只言片语堆叠而成的迷宫,每当我产生走出去的念头,就会被鬼打墙般的语句拦住去路。我把阻碍我的那个人默认为凯尔,直到昨晚看着那张海报,肯尼的话点醒了我。

“你就没想过主动联系他?”

“不。”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呢喃自意识深处悄然浮现,“我要找的不是他。”

 

“是吗?”特维克的眼睛转向我时散发着喜悦的光芒,“其实直到刚才,我都还在担心你依然被那件事困扰,但听到你提起从前的事,提起离开这里,我想你真的已经没事了。”

“困扰?”面对特维克突如其来的关心,我有些无所适从,并惊讶于即使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他却仍然把我摆在需要照顾的位置上。我试图为自己辩解,整件事的诡异程度让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生硬地把刚才的话更详细地重读一遍。

“如果你指的是凯尔,那是过去的我才会在意的事。而现在的我,正筹备着和肯尼一起离开南方公园。”

令我更加困惑的是,在我说话的同时,特维克原本放松下来的表情逐渐变得更加凝重,接着便再次移开了视线。

“对,凯尔,是因为他搬走了。”他的声音同眼神一样飘忽不定,“那时的你一定很不好受。”

特维克的语速很快,说话时抬腕看了眼手表,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得走了斯坦。”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脸,“今天顾客很多,再不回去干活会有人来催我。”

无论多么迟钝的人,此刻都能看出他表现得有多不对劲。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咖啡厅内就连方才坐在隔壁桌的顾客都已经消失不见,我终于没能忍住,一把拽住了准备离开的特维克。

“啊!”他叫了一声,被我拉住的手腕微微颤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小男孩。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但还是失败了。

“怎,怎么了斯坦,还有什么事吗?”

看到他慌乱的表情,我有些后悔。刚想开口劝他冷静下来,就发现不远处一个人影,正朝这边快速靠近。我没心情惹麻烦,在那人制止我之前主动松开了手。

“我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没有兴趣,也不在乎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克雷格走到近前,开门见山地说,“我和特维克已经决定今后不再和这个疯人院一样的鬼地方扯上任何关系,有些事他不敢说,但我无所谓。”

“斯坦马什,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承认是自己害死了肯尼。”

他的话像一壶开水浇在我的心脏,让人分不清是烫还是凉。他的话让我愣在原地,大脑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放进处理器,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耳鸣声中,我隐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我仅靠本能维持这场对话,透明的屏障如蛛丝般层层缠绕,在我与世界之间织就一层透明外壳。

真空中的我注意到对面的特维克,他看着我,手指不安的绞起又松开,轻扯格雷格的袖子。克雷格则是挂上无奈的表情,伸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滑动几下,放出一个视频。

“没想到这视频会在现在时候派上用场,卡特曼说的没错,你真是没救了。”

视频的声音不算大,在空荡安静的咖啡店穿越透明屏障,流进我的耳蜗。

我听出那是在我十八岁的生日会上,卡特曼正在冲着所有人大喊大叫。

“你以为凯尔是真的想离开南方公园?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离奇的破事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他就非走不可?好好想想吧,他只是忍受不了继续再和你做朋友!”

我依旧没有看向屏幕,手机扬声器中嘈杂的背景音却替我在脑中播放起那时的场景。

“因为斯坦马什是个疯子,他逼走了凯尔又害死了肯尼。而现在他试图阻止我——他仅存的好友,去吃那块本就应该属于我的蛋糕!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我已经成为了他下一个准备迫害的目标吗?”

“我没有害死肯尼。”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哦是吗?你们大伙听啊!他说自己和肯尼的死没有关系。你们都以为肯尼是因为想不开,才一枪打烂自己的脑袋对吧?大错特错!斯坦才是那个杀...”

卡特曼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长鸣与碗碟落地的声音。周围人开始惊叫,混乱的脚步声盖过了远处拳拳到肉的闷响。

我记得这件事的结局:卡特曼吃掉了整个生日蛋糕。我和他最后的情分也随之被酸涩的胃液碾磨成污秽的絮状物,化作令人作呕的残渣从生命的罅隙狼狈排出。

视频结束的那一刻,记忆如被撞烂的堤坝,混沌的往事洪水般奔涌而出,将我冲得七零八落,那场演讲引发的骚乱再次浮现在眼前。于我而言,它造成的唯一后果就是让凯尔一家提前一天搬离了科罗拉多,我原本是那样以为的。


那天晚上,我和被骚乱波及到生活的肯尼一起走在步行街上,此刻距离我发表那场演讲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街上依旧时不时冒出几个持械居民,他们差不多已经忘记了一开始究竟是为什么而抗议。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街头,逢人便炫耀自己搞来的枪支多么气派。

“我真不敢相信他就那样走了。”我灌下一口从自家地窖顺出来的酒,又把瓶子递给肯尼。

他接过酒瓶,学着我的样子喝下一口,五官立刻拧到一起,咂砸嘴把酒瓶还给了我。

“靠,真他妈难喝。”

“他至少不该这时候搬走。”我挥动着在酒精催化下微微泛红的手臂,无视肯尼皱作一团的脸,继续抱怨,“还有一年我们就18岁了,我的成人礼恰好成为他缺席的第一个生日会。”

身后的人群依旧发出嘈杂的呐喊,我为了让肯尼听清自己的话,只能不断放大音量,那声音即使在我自己听来,也像是歇斯底里的吼叫。肯尼依旧皱着眉,我想大概是酒精的味道还没从他的口中散去。

“别难过了,他只是不住在这里,又不是再也见不到。”

“那不一样,他的离开会改变很多,包括我和你,甚至还有卡特曼的关系。”

周遭的鼎沸人声将我的话音撕扯得支离破碎,我没有听到肯尼的回应,也不确定他是否能听清我在说什么,于是转过身与他目光相接。预料之外,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撞进视野,像是金色发丝下烧起两簇幽火。

“我当然不希望凯尔搬走,但你现在这个混蛋样和小时候一点区别也没有,这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彻底毁了我们的友谊。”

手中的酒瓶被肯尼一把夺去,他仰起酒瓶倒进嘴里,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酒水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橙色大衣上晕开深色痕迹。他呆在原地缓了几秒,手臂猛然发力,酒瓶裹挟着破空声砸向远处的电线杆。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记忆里这位好脾气的朋友很少会发这么大火。我一边用残存的理智疯狂思索使肯尼生气的原因,一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调整出一副真诚的面容:“抱歉肯尼,我们都冷静一点。”

“冷静?因为你的傻逼演讲,我妈肚子被开了个洞!我抛下她们跑出来陪你,你却告诉我凯尔走了,我们也做不成朋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些慌了,话语也跟着脱缰,“是你说你妈妈只是外力导致的子宫破裂,她...”

“行了斯坦,你从来没在乎过。我只是受够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忽视,你因为凯尔的离开怨天怨地,却连我的死都不记得,一次都没有!”

酒精在体内起发挥作用,燃尽最后一滴理智。他毫无征兆地拉过一名走到他身旁的游行示威者,照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上一脚。那人带着痛苦的闷哼倒在地上,在爬起前被夺走了上一秒还在炫耀的的枪。

“如你所愿,我也会离开。不过这次你他妈给我记牢了,看着我是怎么死的,敢忘一次我就会出现提醒你一次。晚安,斯坦。”

他立在我眼前,毫不犹豫扣动扳机。话音被子弹打散,与一团团令人毛骨悚然的温热固液混合物一同飞溅而出,散落满地。

一些细小肉块溅在我的脸上,使我的神经反射弧立刻作出反应。再睁眼,我看到肯尼躺在地上,血液从他后脑的窟窿溢出。我被眼前一幕惊到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颤抖着,吐出一些破碎的字音。街上的示威者纷纷安静下来,望向肯尼倒下的地方。在这些视线的落点旁,我膝盖一软,瘫坐下来。

“不,天啊,我他妈的杀了肯尼。”


“还记得这个吗?你的成人礼。从那天起你就一口咬定肯尼没有死,就好像在他葬礼上跳下去掀棺材盖的人不是你。”克雷格把手机熄灭放回口袋,“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咖啡店已经打烊了。”

走出咖啡店,我听到克雷格在后面向我告别:“别再来了!”我没再回头看他们。

趔趄着穿过这条巷子,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双腿像踩在棉花上。掏出手机,按下肯尼家的座机号码。在连续错按几个键后,这没用的铁块从我手中溜走,跃进路边的污水渠,又在滑腻青苔的助力下彻底跌进下水道。这时我察觉才到自己保持持握姿势的手抖得厉害。这算什么?我怎么会忘记那一天失去的是两个朋友?

 

我不记得最后是如何回家,更想不起为何选择在仓库过夜。当我爸受惊的嚎叫把我从半昏迷状态中吓醒后,我只想得出一句打招呼的话:“我手机又丢了。”

为了惩罚我的丢三落四,他决定一周后再提供资金助力我购入新的通讯设备。

在这段回归原始人生活的时间里,我决定去拜访南园南旁那座破屋的主人。麦考密克夫妇在发现我接近那栋房子后就拉上了窗帘,褪色的橙色窗帘簌簌发抖,撕裂的布片如同残破的创口,它歪歪扭扭垂挂着,连半扇玻璃窗都遮不全,却仍固执地攀附着生锈的滑轨,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捍卫家人并不存在的隐私,那样子让我想起肯尼。

为了彰显礼貌,我特意轻轻扣了三下门板,而不是直接走进铁锁脱落,已经完全失去防盗作用的大门。

“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死得比约翰肯尼迪还要彻底,离开这儿,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在这里吃到的闭门羹没有让我放弃继续寻找肯尼的踪迹。我宁愿相信这几年来与我相伴的好友是从坟墓中爬出的僵尸,也不愿意相信那是我为自己制造的幻影。毕竟,比起承认挚友已逝,沉溺于与亡友搞到一起的幻觉令我更加难以接受。

浑浑噩噩度过再次失去肯尼的第一个星期,新的手机终于被悄悄放到桌面上,同时附上的还有一张字条。

“多出去走走,记得按时吃药。”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写这张纸条的人绝对把我当成了埃里克卡特曼。于是我像往常一样丢掉了被他们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把电话卡插进这台廉价的新手机,拨给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令人不安的机械女声取代了那个我最想听到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我挂掉电话,重拨一遍,依旧是空号。

我自暴自弃地躺回床上,自此,所有联系肯尼的方法均以失败告终,我惊觉与他的联络方式竟单调到再无其他可能。

幸运的是,接受肯尼的死比我预想的要容易许多。我依旧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在农场劳作。某日早上洗脸时,却偶然瞥见镜中我的脸颊在吸顶灯白光的映照下出现两片阴影。我伸手去摸那凹陷下去的地方。我思来想去,终于明白,是那些用来回忆肯尼的零碎时间正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我。每当我闲下来,眼前就会不由自主地播放与肯尼相处的片段,这样做的结果往往以大吐特吐收场。狠心的肯尼就这样趁我不备,偷偷剜走两块血肉。若我现在拥有一个体重秤,说不定会发现他带走的远不止这点重量。

自那以后,再忆及他临终的指控,我总忍不住在心底辩驳: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是拿起电话第一个想到的号码、是整个镇上最令我不舍的人,他责怪我忽视他?这根本就说不通。

话虽如此,我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了解他。这指的是:我知道他最擅长哪种电子游戏、对音乐电影的偏好、做作业的顺序,甚至知道他在接吻时习惯睁着眼睛。但也仅此而已,我不懂他痴迷塔防游戏的原因,不明白他沉浸于影音时的心境,不知他总把数学作业留到最后的理由,更不清楚接吻时他注视的是什么。

我在残破的绘本中翻找属于肯尼的那个角落,细细阅读零碎不全的内容。跨过一个个虫蛀的漏洞,终于拼凑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肯尼那日毫无征兆的暴怒。

当时街上游行的人很多很吵,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都在用嘶吼宣泄心中愤懑。我忘了肯尼曾对我说过,他讨厌那种氛围。自打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夜以继日地忍受着父母的争吵。在凯文凯文也加入这场无意义的混战后,他开始频繁出门。用他的话来说,自己宁愿与我们三个在外面花上一整天时间找些微不足道的乐子,也不想面对家里的一屋傻逼。那时的我们喜欢肯尼的随遇而安,有求必应,可从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对我们这样有耐心。他始终致力于维系我们的友谊,现在想来,我们厮混在一起的时光虽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却像是一座临时避难所,让他不必时刻面对压抑窒息的生活环境。而我当初脱口而出的话,无异于一脚踹断了这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这样看来我可真是个混蛋。

如此我便更加迫切地想要见到肯尼,即使是在那些令我恐惧的血腥梦境中也可以。到那时我一定要比死神先一步握住他的手,抢在命运开口前补足那句未竟的对白。

“没事的肯尼,这次我不会让你死掉了。”

可自打糟糕的记忆回到脑中那天起,我便再未在梦里见过肯尼。

我不知道该谢克雷格让我掂清肯尼的重量,还是该怨他夺走聊以慰藉的幻影。或许我最该怨恨的是自己,为什么只有他离开后才惊觉自己有多需要他。

或许是潜意识笃信时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能让我忘却他,亦或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那个我曾对特维克讲出的愿景被彻底抛在脑后。听雪莉说,特维克兄弟咖啡店被一位墨西哥商人买下,菜单中出现了许多新式菜品,咖啡却越来越难喝。这家咖啡店终究还是像城市小炒一样,成为仅存于市民们记忆中,只能被缅怀的味道。她又说自己前些日子提交了离职申请,过不久就要去密歇根工作。那里虽不是十全十美,但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天堂,更重要的是她实现了从小到大的梦想——远离南方公园,远离天杀的节草农场。

说这话时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比平时温和,我却感一阵鼻头发酸。我的好姐姐,她终于要离开家,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美妙的消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帮她收拾行李送上飞机再目送她远去,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雪莉。”我回答她,“我朋友会找不到我,我得等他回来一起走。”

“你真是没救了。”

她说出和卡特曼一模一样的话,我早知道他俩是天设一对,地造一双。

对未来的美好设想终是误判,雪莉的离开没有使我的生活变得更好。我依旧保持着每日饮酒的好习惯,只有这样我才能勉强入睡。

直到某天,一条帖子猝不及防撞进视线:如果梦见久未谋面的人,是大脑在将其遗忘。那一刻我福至心灵,顾不上查证有无科学依据,穿上外套直奔全食超市,抱回整排烈酒,还咽下了每天出现在我桌上的药片。

效果简直立竿见影!我承认有心理作用的成分,但那天晚上,肯尼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梦境。他站在不远处与我面对面,我猜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才会让他露出那样复杂而怪异的表情。他对我说:“嗨斯坦,我真的没想到自己最后一次死亡是这样,耍赖一般说完几赌气的话后转身就走,操,像卡特曼一样。”

原来你知道自己当时有多莫名其妙啊?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着他继续着不紧不慢的陈述。

“我以为自己还是会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死掉后又从床上醒来。走出门对着已经忘掉一切的你打个招呼,开启新的一天。可那天不知为何,诅咒失效了。”

“往好处想,这场意外倒让我瞧见你为我失魂落魄的傻样,”他笑意狡黠,尾音拖着懒洋洋的颤调,“我很满意,继续保持啊。”

见他一副说完就要走的样子,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我喊他的名字,叫他把话讲清楚。什么叫最后一次死亡?什么叫无数次从床上醒来?肯尼麦考密克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我没能拉住他的袖子,也没成功喊出一个字。他却忽然回过头看我,金色睫毛在眼底投出细碎的阴影,遮住那片蓝色中翻涌着的情绪。

我猛地睁眼,梦境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净,只留下空荡的怅惘在胸腔回荡,我扶着头起身,喉咙还残留着嘶吼的灼痛。我记不起那个梦,更不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得安慰自己至少睡了个好觉。

几周后的一个早晨,我破天荒地在午饭时间前醒来,赤脚踩上地板的瞬间,凉意裹挟着陌生感从脚底直窜脊背,包裹住所有器官。我晃着还有些混沌的脑袋走下楼,来到沙发旁看了一圈,我问妈妈,雪莉去哪了。她回答说你睡糊涂了吧斯坦,她早就搬去密歇根了呀。

带着满腹疑惑,我走出农场,决定到镇上逛逛。转过熟悉的街角,我惊讶地发现特维克兄弟咖啡店变成了一家墨西哥风情餐馆,红黄相间的墙绘透着异域气息,霓虹招牌上被标注成特色饮品的手冲咖啡好似块突兀的补丁,扎眼得引人发笑。于是我抬脚进店,想在品鉴同时解决自己的午餐。餐品味道还算中规中矩,与镇上其他的墨西哥餐馆没什么区别,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杯特色手冲咖啡实在难喝。

我走出餐厅,想着晚上发个邮件问问特维克家咖啡店生意那么好怎么会倒闭。没走几步,一抹熟悉的橙色撞入眼帘,那人正蜷着身子蹲在路边,指尖晃动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叶,耐心逗弄着垃圾桶里探出脑袋的野猫。我认出那是肯尼,心想确实有段时日没见,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也许是又到哪个餐馆打工。我站在原地喊出他的名字,肯尼闻声回头,金色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到来人是我,那双总藏着戏谑的晶亮蓝眼立刻弯出喜悦的弧度:

“嗨,斯坦。”

“你这段日子去哪了?我都没怎么见到你。”

肯尼张了张嘴,眉间拧起几分犹豫。这种纠结并没持续多久,他思索片刻,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最近在想要不要试着离开南方公园生活,和我一起吗?”

“好啊,我们可以合租。”

我跑过去与他并肩走在一起,余光瞥见擦肩而过的枫叶图标,‘深度旅行团’字样若隐若现。还没等我想起在哪见过这幅图片,疾驰的大巴便带着那张边角翘起的褪色海报消失在马路尽头。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