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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时间。
枪刃坐在地上数着地砖,听临时队友们聊闲天。
“这是第几次了?”
“光我就看见三次了,这小姑娘还挺来劲!”
“你怎么知道她是小姑娘?脸都不露,说不定是个装嫩的老太婆呢。”
“那是你不懂了,这身条儿,这嗓子……柳枝一样的少女,懂不懂?”
“我不懂,她最懂,什么boss打这儿打那儿什么治疗时机全给她懂完了。”
“就是,随便治疗一下不就得了,我看她就是看上队长了。”
“那可不,队长毕竟是个alpha……”
“诶诶,兄弟就不是alpha了?”
“光是上半场你就把人家弄地上五次,人治疗师看上谁也看不上你啊!”
“这你就不懂了,我弄死她五次她还没骂我,这不说明她看上我了吗?”
……
枪刃不动声色地往右边挪了挪,搓了搓自己因公致残的可怜耳朵。
要不是介绍这一单的中间人跟他关系不错,委托金又给的足够高,他早就一脚一个把这只挑战队伍里除了倒霉治疗师的所有人统统从斗技场的台子上踹下去。
他向讨论中心望去。带着兜帽的白袍治疗师手里拿着笔记,正在对着队长很急切地说些什么。枪刃的位置听不到她说的话,但他相信这姑娘说得没错——介于早在斗技场一层这支乱七八糟队伍就把所有能犯的错误都犯了一遍,此时提出的任何建议都不太可能更糟。
更何况一层的时候这个倒霉治疗师几乎承担了所有治疗和复活的工作,却一件装备都没捞到。别说她现在估计只是在讲减伤规划或者机制处理之类的东西,她就是想让队长对着蜂蜂小甜心跳一段作个法,枪刃作为正义路人也会双手双脚赞成——当然不只是因为他想看乐子。
可惜这位队长并没有这样的胸襟。眼看那边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枪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喊道:“到点了,是不是该开打了?”
“都起来活动活动,准备开打,”队长撇下治疗师向人群走过来来,脸色阴沉地吓人,“兄弟们都加把劲,别让人看扁了。”
枪刃扯了扯嘴角,扛起武器走到人群前方。耳边传来细碎的“让我挪位置她也配”“打个斗技场事真多”的抱怨声,他偏了下脑袋,余光瞥向治疗师:她一个人站在角落,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抓着牧杖的手指节泛白。
枪刃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态度和意识的治疗怎么会加入这么一个队伍?
在英雄阁下成为阿卡迪亚轻量级冠军之后,斗技场与著名漫画家联合推出了模拟战系统,复现了四场精彩的战斗。只要找到七个队友,任何人都可以尝试复刻光之战士的传奇挑战,品品成为斗技场冠军的滋味。
由于本次的模拟战只是系列的第一弹,斗技场的技术人员们大发慈悲地削减了难度,并以豪华的装备作为奖励。这一套组合策略十分有效:老牌冒险者们自不必说,就连新人们也跃跃欲试。一时间,来自亚太利斯各地的挑战者们挤满了第九方案,联合商城的商户们数钱数到手抽筋。
枪刃早在第一周就通过了所有挑战赛。他无拘无束惯了,不愿找固定的攻略队伍,只拿着挑战成功的几本小册子游走在各个临时队伍之间,靠一身战斗技巧和经验赚够了足够花天酒地一年的金币。美美在图莱尤拉过了一个月晒太阳赶海吃塔克的度假生活后,他返回第九方案找点事做,一时兴起从中间人手中接下了这个代替之前的防护职业打两周的任务。
现在他知道之前的防护职业为什么跑了。
杀人针的影子落在枪刃的脸上,本应该一起分摊伤害的另一个防护职业却不见踪影。枪刃掂量着自己的伤情正准备使用万能的超火流星,却看到一层轻柔的水幕凭空出现,挡在了他和boss之间。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点白光落在了他头上,身上的伤口顿时以几百倍的速度开始愈合。
……有点可惜。
超火流星发动,被治愈了一半的伤口齐齐崩裂,化为远比钢铁坚固千百倍的屏障。携万钧之力的漆黑蜂刺只在壁障上打出一道青蓝的光晕,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枪刃看向场地后方,隔着黄黑的裙摆看到了被治疗师扶起来的另一个防护职业。
……这位临时搭档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以至于他竟然没发现这人什么时候躺地下了。
他意思意思分了个极光出去,自己身上也出现了浅绿色的再生魔法光芒。他再看向后半场,那个还在努力的治疗师刚把一个近战扶起来,正试图在演唱会开始的大伤害之前把所有人的血线抬满。
他偏过头,给血量最低的人塞了一个刚玉之心。
那个倒霉治疗师似乎改变了自己的战斗策略。枪刃认不清那些泛着差不多白光的治疗魔法到底是什么名字,但空气中以太的浓度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的余光看到治疗师第二次灵巧地穿过爱心弹幕在场中咏唱魔法,白色的薄纱状以太与花一样绽放的治愈之雨交相辉映,大量高级治疗魔法的挥洒让空气都变得有些潮湿。枪刃极少体会到这种字面意义上“靠呼吸就能回复体力”的滋味,若有若无的花香钻入他的鼻腔,伤口愈合的速度几乎与被制造的速度等同。这位连脸都不愿露的神秘队友想来已经被糟糕的进度折腾得不轻,宁愿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不再留手。
但斗技场之星剧毒之爱不是靠治疗师的魔力和绝枪战士的经验就能处理的对手。四颗爱心在少女偶像的头顶闪着宝石般的辉光,演唱会舞台即是偶像的王国,而蜂蜂小甜心是用魅力实施绝对统治的唯一的女王。威力可平山海的落幕曲即将发动,而他们每个人都会倒在这里。
枪刃冷静地评估着局势。他在躲避甜心烈风的瞬间点燃了光之心,又在毒雨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秒打出一个雪仇。另一位治疗师给出了减伤和魔法屏障,可施法者的虚弱状态让屏障的厚度只算差强人意。和他一组站位的队友此时还倒在地上,而魔法师已经无法再次使用昏乱。
那个治疗师正在场中咏唱愈疗——天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足以如此挥霍的魔力的。她的背后长出了一对光翼,淡蓝的光辉落下轻柔如丝绒,补足了缺少的盾值。
但还差一点。
枪刃启动了极限技。
刚玉之心落在了治疗师的头上。几乎是同时,水盾绽放在了另一个治疗职业的头顶,抵消了落幕曲的威势。两个治疗手忙脚乱地把防护职业的血线抬起来,开始对两具尸体进行战场急救。
大星云的加持和顶级装备勉强在杀人保住了枪刃的脑袋——另一个防护职业直接吐出一口血,好悬没把自己也变成一具尸体。
好在他手中还有极光闪耀,水盾也再一次挡在他和偶像斗士之间。两个治疗已经完成了所有他们能做的——被落幕曲击倒的队友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庇护所为他们持续地回复体力。那个治疗师正提着袍子冲着西南方向一路狂奔,边走还边扔出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治愈魔法。
——徒劳的。
枪刃近乎冷酷地想。
甜甜小蜜蜂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场边,然而场中还有人在乱蹿,预站位已经失去了意义。她没有体力短时间内再次进行长跑,也很容易因为来不及转向被蜂针推出场外。
他一边想一边观察着小蜜蜂的动作,正看到身边的小蜜蜂竖起蜂针,尖端指向西南方向。
——他知道这是徒劳的。
枪刃挥起武器挡下蜂蜂小甜心的攻击,大喊:“稳住重心!受伤也别被击飞出去!”
——这毫无意义。之前没有认真研究录像的人不会听别人喊了一声就醍醐灌顶。之前研究过的人此刻正在场边,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听见了风声。
周围的以太被迅速抽空又被补满。治疗师凭空出现在他的身侧,斗篷碎成了破布,袍角和袖口都被蜂针刮烂了,小臂洇开一片血迹。她的兜帽掉下来,露出一丝不苟的盘发、红白相间的领口和姣好的面容。
——以及脖子上一枚突兀的、闪着蓝光的抑制环。
他们的距离太近,近到枪刃竟然在令人头晕目眩的蜜蜂信息素中捕捉到了一丝清新的橙花香气。
他在治愈之雨中闻到的花香竟不是错觉。
枪刃愣了一下,差点被蜂蜂小甜心劈个正着。水盾在他的面前铺开,枪刃心虚地回以极光,见治疗师——现在该叫白魔法师了——身上亮起了即刻咏唱的咒文,似乎在试图把场中无法战斗的队友复活,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小走神。
枪刃收敛心神,在躲避蜜蜂冲刺的间隙格挡着偶像斗士的进攻。一组蜂针结束,场上居然还剩下三人。杀人斩的咏唱在耳边响起,他试图寻找另一个被蜂蜂小甜心看上的倒霉蛋,却看到白魔法师顶着一个红圈跑到了他旁边。
她的头顶依次闪过水流幕神祝祷刚玉之心,然后被蜂蜂小甜心毫不留情地击倒,毫无生气地倒在地下。
枪刃深吸一口气,扛着武器冲向了场边。
狂热的喝彩声融化了他的精神。下一秒,他在场边醒来,旁边是刚吃了一发死刑面色还有些发白的白魔法师。
——为什么稀少的白魔法师会在这种队伍?
——为什么白魔法师会是二仇?
——为什么这个奶到二仇的白魔法师会是个omega?
枪刃心底的惊讶还未平息,几个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你怎么之前还藏着掖着,早这么奶不就没事了!”
“就是,要不是你没抬满我也不至于起来又死了……欸,老大你拽我干嘛!”
“小声点,那个项环……”
白魔的身体僵住了。
枪刃皱了皱眉,正要讲话,却见白魔反手紧握幻杖,往前踏出一步。没了兜帽的束缚,她的脊背愈发挺拔,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变化,竟有了些这个水平的大魔法师应有的威势。她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意味难明的面孔,直到乱七八糟的窃语和喧哗平息,她才开口问:“一个一个来,有什么要问我的?”
人群挤挤挨挨了一会,队长被推了出来。他的眼神躲闪,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说,“你……这,你面试的时候可没说你是omega……兄弟们这么多alpha,多不方便……”
“我想这几天的攻略进程足以证明我可以胜任这个位置,”白魔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神态像极了某些仿古典风格的招贴画,“而且招募时您并没有提到第二性别的限制不是吗?”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谁想得到还有omega来打挑战模拟赛这种东西!万一打着打着搞起来怎么办!”
白魔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抬起下颌:“阿卡迪亚斗技场并没有公布斗士们的第二性别,或许我们的对手中有omega也未可知。而且模拟战有着相当完备的辅助手段,并不会出现你所担心的问题。”
“那你故意隐藏实力又是怎么回事?”另一个治疗师总算找回了些勇气,气势汹汹地问道。
白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你可以认为我是为了保存实力才出此下策。我的魔力并不足以让我一直以这样的频率施法,只是因为我们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才在刚刚的战斗中做出这样的尝试……实际上,即使我们成功度过了第一次告警信息素,我也很难继续战斗了。”
“不过,续航的问题是可以靠大家熟练度的提升来解决的,”她眨了眨眼,“实际上,我们的队伍在一层就配合得不错,不是吗?”
一旁听着的枪刃在脑内把最近的倒霉事放了个遍才没真的笑出声。
——配合的不错?她是指过本那一把全队加起来死了十次,赶在最后的狂暴AOE之前打掉BOSS吗?
发问者也回忆起了自己反复去世的经历,一时脸上有点挂不住:“你什么意思!你也就只是读了几个治疗魔法,老子——”
白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们都是治疗师,应当彼此关照不是吗?”她的声音里甚至有几分诡异的甜蜜了,“我非常欢迎您和我分享您的技能安排,您可以从队长那里得到我的通讯贝号码……如果您能和我们其他可靠的队友根据录像商量好如何使用减伤技能,我们的攻略进程一定会更加顺利。当然,我也会和您分享我所做的笔记。”
这下,轮到发问者被奇奇怪怪的目光盯着了。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从脖子根底下涨成大红色。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今天我不打了!”
说罢,他竟然直接退出了迷宫。
白魔耸耸肩。
“看来我无意间冒犯了他,我很抱歉,”她轻飘飘地说,“队长,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队长咬了咬牙。
“今天先打到这儿!都回去多看看告警信息素!前面第一次演唱会别乱吃了!”
说罢,他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那么,我也失陪了,”白魔得体地对着人群行了个礼,“请代我向另一位治疗师表示歉意。”说罢,她转身离开,金属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
人群的静默只持续到她的背影消失后几秒,随即哄得炸开了——
“我去,我头一次见到活的omega!”
“我说是少女你们还不信!瞧这拿捏的劲儿,哪家贵族大小姐下凡了!”
“她不会看上了咱们治疗吧,可咱们治疗是个beta啊……”
“我看队长那反应不对劲,啧,有omega在就没好事!”
“装什么装,拿腔拿调的,多读几个魔法把她能的!”
“指不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把脸都蒙着,要我看……”
四个人愣是吵出了二百只鸭子的效果,吵得枪刃不胜其烦。他对着随便哪个谁的头顶打了发空枪,世界安静了。
“各位,要想讨omega欢心,就得表现得有用点儿,只会叽叽喳喳和仰卧起坐可算不上好汉,”他敷衍地摆了摆手,“我走了,各位自便。”
他径直退出了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