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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虚空是灰色的,一种吞噬了一切声音与色彩的灰。他行走其中,靴底踩下时,听不到任何碎石声,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灰色吸收了,像一粒微尘沉入凝固的时间海。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我”的概念。只有一个空洞的代号,偶尔在意识的废墟上闪烁。它带着铁与冰的寒意,压得他肩膀生疼,却又与他何干?
然后,他听见了呜咽。
细微、断续,像被遗弃婴孩的哀鸣,撕破了死寂。他循声而去,在一片相对稀薄的灰雾中,找到了它。
一小团东西,蜷缩在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的苍白地缝里。它几乎与灰雾融为一体,若非那微弱的颤抖和声音,根本无法察觉。它看起来像一只……奇特的幼兽?体型只比他手掌略大,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柔软近乎透明的绿色绒毛,绒毛下是幽暗如星夜的底色,隐隐流动,好似一个半透明的幽灵。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几乎与身体相当的尾巴,异常蓬松,像一团凝结的雾气,此刻正无力地环着它小小的身体。它抬起头,泪水从巨大的晶蓝色竖瞳里滚落,冲开脸上的尘灰。
那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哀求。
他沉默地蹲下。这小东西脆弱得不可思议,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他伸出一根手指,冰冷的钢铁指尖。
幼兽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细小的前爪抱住了他的手指。绒毛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凉意,也是一种微弱却尖锐的悸动,顺着指尖猛地刺入他空荡的胸腔深处,导致突如其来的闷痛几乎让他踉跄。
他僵住了。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幼兽发出更急促的哀鸣,细小的牙齿啃咬着他的指节,称不上什么攻击,而是对生机和温暖最本能的渴求。
估计是饿了吧。
他最终动作笨拙地将它捧起。它立刻顺着他的手臂爬进他怀里,寻找到一个相对温暖的位置,将冰凉的小脑袋抵着他冰冷的胸甲,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自发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像一个小小的锚点。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小抽噎。
在无数或完整又或破碎的灵魂中,他选择了它,说不清原因,只觉得隐约中一片空洞等待着被填平。重量轻得近乎虚无,却奇异地在他无尽的孤寂中,压下了一个真实的坐标。
他继续行走。怀里多了一个需要时刻顾及的小累赘。
他注意到,当它稍微安心时,那身柔软的绒毛会泛起呼吸般的银色光晕,极其细微,并不比他捡到它时明亮。它极度的脆弱,对环境中稀薄的能量流异常敏感,饿得很快。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寻找这片死寂国度里零星散落的黯淡光团或凝结的露珠。每一次,他都先尝试吸收,确认那稀薄的能量无害且能略微缓解自己那深切的空洞感,才小心翼翼地引导给怀中的小东西。
幼兽对能量来者不拒,顶端略膨大的长舌头像某种蜥蜴,飞快地卷走光点或露珠。吃到微小的光点时,它身上的银色光晕会明显亮起一瞬,蓬松的尾巴会满足地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用脑袋蹭他;吃到苦涩冰冷的能量时,会整只兽蔫下去,绒毛都似乎黯淡了,委屈地哼哼,却又在他试图收回时,急切地用尾巴缠紧他的手腕。
它很吵。大部分时间是各种无意义的哼唧和嘶鸣。它对周遭的灰暗毫无兴趣,只对他盔甲上的划痕、披风的纤维,甚至他下颌的线条感兴趣,用冰凉的小爪子或脑袋去碰触。
它只对他,感兴趣。
他沉默地应对。喂食,寻找稍微“温暖”一点的地方让它休息,在它因为某种莫名的恐惧(他似乎感觉不到)而炸毛发抖时,用尖锐的手指生硬地抚过它柔软的背脊。
直到第一次景象的袭击。
灰雾毫无征兆地翻涌,不屑于给予警示或凝聚成形,直接淹没了他——
视角猛地坠落。他变得极其瘦小,正蜷缩在一面断墙后。 冰冷的石砖硌着脸颊,呼吸里是浓重的血污和烟尘味。视野因恐惧而模糊颤抖,只能从残破墙壁的缺口看出去:一个身披盔甲的高大身影,脸覆黑面,挥动巨剑,徒手就将一头咆哮着的暗影怪物撕碎。动作高效、残酷、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力量。怪物的残骸溅射开来,化作黑紫色的污泥,那身影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不为得救而欣喜,相反是因为那救星本身散发出几乎同等强烈的危险。那是什么?是人?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幻象戛然而止。
他喘息着回到灰雾,发现自己维持着一个微微佝偻的姿势,仿佛仍感受着那堵残墙的冰冷。怀里的幼兽吓得绒毛根根直立,晶蓝色的瞳孔缩成细线,连呜咽都发不出,只是剧烈地颤抖。它看他的眼神,带着全新的纯粹的恐惧——是对他刚刚进入的那个景象所感受到的事物的恐惧。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种比灰雾更彻骨的寒意,缓慢地浸透了他。那视角里的身影……是他自己?
他与惊恐的幼兽对视着,就在这时,周围的灰雾似乎轻微扭动了一下,一种仿佛极光般缥缈的色彩——冰蓝与烬红交织——无声地滑过,带来一串几乎无法捕捉的破碎音节涟漪,像是遥远的歌声被拉长、打碎、再抛入这片虚妄无边的海洋。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只是短暂地存在,然后消散。
「……冰原……炉火……」
破碎的感觉刺入脑海,带来一丝与刚才那残酷景象截然不同的温暖幻觉,一闪而逝。
异象消失。幼兽似乎自己也忘了害怕,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疑惑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巴。
他缓缓放下手,那尖锐的寒意褪去了一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向小家伙伸出手。
这一次,幼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爬回了他的掌心,蜷缩进他怀里,身体仍在轻微颤抖,尾巴紧紧缠着他。
他继续上路。
第二节
灰雾似乎变得更加寒冷,凝结成细碎的冰晶,抽打在他毫无知觉的脸上。怀中的幼兽发出被冻僵般的呜咽,原本柔和的银白光晕消逝得极其黯淡,几乎熄灭。它蓬松的尾巴紧紧缠着他的手腕,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寻求着根本无法从这片虚无中获得的温暖。
就在这时,前方灰雾略微稀薄,露出一栋低矮石屋的轮廓,窗户里透出跃动的橘色光芒。一种本能的驱使,或许是寻求遮蔽,或许仅仅是回应怀中小兽对温暖的渴求,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如果再来一次会怎样?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暖意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屋内的景象让他以及他怀中的幼兽都愣住了。一家四口正围坐在粗糙石桌旁吃饭。一个面容坚毅剑眉星目的年轻男人穿着庄重的骑士服,正笑着给身边一个女孩碗里夹菜。主位上的父母脸上带着温和的倦意和满足。他们谈笑着,蓝眼睛眯成幸福的弧度,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幕,但那温馨的氛围是如此真实,几乎灼伤了他冰冷的感官。
没有任何人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仿佛他们只是两片路过的幽灵。
他沉默地抱着小兽,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子角落的壁炉旁席地而坐,尽量靠近那跳跃的火焰。温暖逐渐渗透进冰冷的盔甲,也传递给了怀里的小东西。幼兽发出近乎叹息的呼噜声,似乎舒服极了,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绒毛重新变得柔软,尾巴上的光晕开始缓慢复苏,像一颗逐渐充电的星星,发出微弱但稳定的暖光。 没一会儿它就开始好奇地探出脑袋,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炉火,看着那一家人的幻影,发出细微疑惑的咿呀声。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炸响,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幻象。
幼兽被吓得缩回他铠甲下,桌上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年轻的男子瞬间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地拿起靠在墙边的佩剑。门开了,一个浑身落满雪沫、神色焦急的士兵压低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他眉头紧锁,回头对家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门外重新卷起的风雪中。
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暴风雪,不知何时竟然停了。夜空澄澈,甚至能看到几颗寒星。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步踏出了房门——
景象骤变!
紫红色撕裂雪花店主的天空,燃烧的陨石如同愤怒的神罚般拖着黑烟砸向大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淹没了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元素力失控的臭氧恶臭!
忽然!他变成了那个年轻的男子,明明刚刚走出温暖的家门,现在他脸上却溅满温热粘稠的血污,手中的制式长剑已经砍出了缺口,正凭着本能和一股狠劲与一个散发着不祥黑烟的扭曲魔物搏杀!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恐惧和愤怒交织,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身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听到自己作为指挥官正咆哮着指令。
头顶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啸!一颗巨大无比缠绕着深渊能量的漆黑陨石,正正朝着那栋刚刚还透着温暖光亮的石屋砸落!
“不——!!!”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什么都顾不上了,疯狂地转身,身体却留在了原地,向着另一端的黑雾奔去。
「……天柱骑士……守护坎瑞亚的荣光」
他抛下那具躯体,与他分道扬镳,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栋房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救里面的人!
他猛地撞开那扇不久前才被轻轻带上的门——
死寂。
震耳欲聋的战场噪音消失了,只余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屋内一片狼藉,房顶被砸塌了大半,断裂的房梁和石块砸毁了餐桌,压住了下面的人。他看到两只筋骨寸断已然僵硬的成年人的手臂从沉重的石板下伸出。而在那手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发出非人的痛苦呜咽。它裸露在外的皮肤漆黑起皱,长出不详的绒毛,噼啪作响——向丘丘人转化。
剧痛——灵魂被瞬间碾碎的剧痛——猛地击穿了他,那对父母以死在天灾中护住了她,却无法再阻止诅咒的侵蚀她。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理智彻底崩断。手中的长剑胡乱挥舞,劈砍着空气,劈砍着废墟,无法接受这虚实。
就在这疯狂的边缘,一道与周遭绝望格格不入的小白影猛地从仍在燃烧的壁炉旁窜了出来!
是那只小兽!它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可怕的氛围,体型也比出门前大了一圈,尾巴更加蓬松有力,身上的银白光晕变得稳定而明亮,甚至能微微照亮脚下的残骸。 它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它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伴,迈着还有些笨拙的步子,扑腾着,一下子抱住了那个正在痛苦转化的瘦小丘丘人,发出嬉闹般的细弱嘶鸣,甚至还用脑袋蹭了蹭。
这突如其来毫无恶意的触碰,让那只沉浸在巨大痛苦和诅咒中的小丘丘人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下意识地挣脱开,飞快地逃入了屋外更深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小兽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玩伴为什么跑了,它朝歪着脑袋丘丘人消失的方向,尾巴疑惑地轻轻摆动。
随着丘丘人的逃离,整个场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温暖的幻象、残酷的战场、燃烧的废墟……一切都在褪色模糊。
最后的知觉,是怀中重新变得真实的温暖重量,以及那双蓝色瞳孔回望他时,那一闪而过,复杂难言的光芒。
砰!
一声轻响,他发现自己仍跪在冰冷的灰色虚无中,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只有怀中明显长大,绒毛光泽更润,尾巴明显蓬松了一圈的幼兽,证明着某种真实的发生。它正用变得更有力的前爪扒着他的胸甲,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懵懂,而是带着一丝刚刚见证过巨大悲伤的安静依恋。
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盔甲下,那片空洞的区域正传来一阵阵迟来的撕裂钝痛。
第三节
灰雾流淌,仿佛永无止境。他抱着幼兽沉默前行。怀中的小家伙体型已经比最初大了不少,能稳稳蹲坐在他臂弯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自然地垂落,偶尔悠闲地摆动一下,上面的银白光晕稳定而柔和。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周围的灰雾开始浮现异样。逐渐映出许多半透明的忙碌身影——穿着纳塔特有纹饰皮甲的战士们搬运着染血的巨石加固工事,脸上涂着油彩的萨满在临时祭坛前舞蹈祈祷,妇孺们相互搀扶,眼神恐惧却坚韧。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喧嚣,是强烈情绪意念的直接投射,如同背景噪音:
「东线缺口……需要支援……」
「火神保佑……」
「你们先走!我断后!」
「愿天柱的壁垒永不陷落……」
「为了活着的!压回去!」
「孩子别怕……他在……」
这些嘈杂的声音和忙碌的魂魄越来越多。他甚至能看到一些形貌威猛的巨大龙族魂魄低空掠过,发出无声的战吼,引得他怀里的幼兽兴奋地支棱起身体,喉咙里模仿着发出细弱的咕噜声,尾巴好奇地翘起。它们长得有几分相似,原来它是一只幼龙。
不知何时,他沉默前行的身影旁,逐渐跟上了一些半透明的战士魂魄。他们无意识地汇聚在他身后,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组成一支沉默的赴死队列。他们的目光空洞地投向前方,但那姿态,却像是在追随一面无形的旗帜。
魔物的幻影应接出现。最初是零星扭曲的深渊造物,嘶吼着扑来。他没有动作,那些攻击如同穿过空气般穿透了他和他的龙。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离开,那些试图阻挡前路的魔物,在靠近他周身一定范围时,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碾碎,悄然湮灭。
战争的规模在升级,魔物潮水般涌来,与纳塔战士和龙魂的幻影猛烈碰撞、厮杀、消散。整个场景化作一片混乱的能量漩涡。
怀里的龙宝宝似乎有些不安,绒毛微微炸起,不再去看天上的同族,而是紧紧盯着那些狰狞的魔物,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他与这一切格格不入。那些厮杀的战士幻影,扑来的零星扭曲魔物,都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它们的视线穿透了他,它们的攻击落在别处,仿佛他仍然只是个无关的幽灵,最多是擦着他盔甲的边缘掠过,无法真正触及他和他怀中的温暖。他甚至刻意调整了路线,避开一支正在苦战的步兵小队幻影——隐隐约约,他不愿再卷入这既定的悲剧。
他只是抱着他的龙,沿着一条只有他能感知的路径,沉默地向前走,试图穿过这片历史的回响,如同穿过一场无法交互的雨,证明那无法将他浸湿。
直到——
一头格外庞大由腐败血肉和暗影能量构成的巨兽,仿佛某种极端体现,它那燃烧着幽火的空洞眼眸,精准地死死锁定了他!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竟有了穿透虚实的力度,猛地撞开挡路的龙魂,挥起利爪,带着纯粹针对他这个异常存在的毁灭意志,直直拍了下来!
这一击,不同以往!带着能真正干涉此间虚实不容忽视的威胁!他感知到了。
但那又怎样?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方的恶意?与他何干。被击中?受伤?这片空间内还没什么能伤到他,况且这具躯壳早已习惯了各种形式的破损与痛苦,无非是又多一道无关痛痒的痕迹。他知道这攻击只会落在他身上,怀里的龙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
随它去。 他甚至懒得计算规避,准备像往常一样,用身体硬生生承受下来,然后继续往前走。改变?或许这种彻底的不反应,也是一种改变。他漠然地等待着那冲击的到来,心神没有一丝波澜。
那毁灭性的巨爪即将落下——
“咿呀——!!!”
怀中的龙宝宝,发出了愤怒又恐惧的尖鸣!它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保护欲,完全误解了他的漠然!它猛地从他准备承受冲击的怀抱里挣脱!细长的舌头弹出黏住旁边一块幻影巨石,小小的身体借着这股力,像一颗绿毛茸茸的绿色炮弹,直冲那巨兽的眼睛——为了干扰它,为了保护他!
这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完全出乎他意料,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打算。恐慌!只为怀中这小东西而生的纯粹恐慌淹没了他!什么承受攻击,什么改变,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那个扑向死亡的小小身影!
身体的动作彻底超越了思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在那小家伙即将被巨兽周身的暗影能量碾碎的刹那,他猛地伸手将它捞回,另一只手——那只惯于握持武器承载力量的手——已经循着无数战斗烙下的本能,朝着那巨大的威胁,下意识地精准挥出了一击!
嗡——!!!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抹平的低沉嗡鸣。针对他而来的巨兽,连同周围一定范围内所有的魔物幻影,就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迹,瞬间无声无息地湮灭。
攻击的余波让周围混乱的战场景象都剧烈扭曲模糊了片刻。
「英雄不能无家可归」
他猛地落地,那片空洞的胸腔疯狂起伏,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急切地低头查看怀里——
龙宝宝吓坏了,浑身绒毛炸开,尾巴死死缠着他的小臂,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蓝色的瞳孔里满是后怕。它抬起头,看到他紧绷的脸,立刻发出委屈的呜咽,急切地用冰凉的小红鼻子蹭他,仿佛在道歉。
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后怕冲刷着他。他下意识地把它更紧地护住,生硬地抚摸着它的绒毛。
“……蠢东西……”他嘶哑地低语,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悸。他没能坚持住,反而因为它的冲动,被逼着……重复了清理障碍的本能。
死寂再次降临。
不再是虚无,而是一种被净化后的空旷。
所有战争的幻影、魔物……全都消失了。被他那本能的一击彻底抹平。
周围的景象变得……怪异而宁静。灰雾散去,露出仿佛雨过天晴的天空。远处,一些纳塔人的幻影正在打扫战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笃定的希望。几个半透明的战士魂魄,正对着他刚才站立的方向,无声郑重地行了一个纳塔式的敬礼,然后才缓缓消散。更远处,一座新垒起的石堆祭坛上,粗糙地刻着一个象征守护与壁垒的模糊图腾。
而他身后,那支无意识追随他的魂魄队列,早已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他刚才那保护性的一击也是毁灭性的一击,最终再次划清了那道守护者与被守护者之间的鸿沟。
「那你呢?」
只剩下他,和他怀里这只似乎又无形中长大了一圈的小龙。
毛变得更加厚实光亮,尾巴也愈发蓬松有力,却依旧懵懂不知所以,只顾着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寻求安全感的小龙。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被强行净化后带着感激痕迹的和平景象,感受着怀里真实的重量和那份萦绕在虚假之天无法摆脱的命运重压。
那冰冷的孤独并未消退,只是变得更加复杂,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第四节
灰雾凝结成的冻土冰原吞噬了一切声音。他臂铠的接缝处凝结了一层坚硬的冰霜,每一次弯曲都会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没有风啸,没有冰裂,没有生命活动的窸窣。雪落无声,厚厚地覆盖着一切,像一床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这是一种足以逼疯任何生灵的死寂。偶尔,极远处会飘来一丝扭曲的、仿佛被积雪压垮的鬼魂低语,它们在他耳边呓语,尖叫,从不变小。
他行走在这片白垩的虚无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铁碑,是这死寂的一部分。
而在这片严酷的死寂中,却有一个异常活跃的小东西。
龙宝宝已经长得足够结实,四肢有力,不再需要时刻被抱在怀里。它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狗,或者说一个精力过剩的幼童,在这片广阔的、冰冷的“游乐场”里尽情撒欢。它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咿呀叫唤,在这万籁俱寂的环境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吵闹。
它完全失去了最初那份怯懦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目无尊卑的放肆亲昵。把他的手甲当成磨牙棒,留下细小的牙印。趁他“不注意”时,把那条愈发蓬松灵活、闪烁着稳定银辉的大尾巴,顽皮地试图塞进他面具里。
它还对他那把巨大的、沾染过无数毁灭的剑产生了浓厚兴趣,把舌头黏在冰冷的剑身上,把自己整个吊在上面,然后因为拿不下来了咿咿呀呀地大叫。最爱的游戏是咬住他披风上装饰性的金属链条,把自己挂上去,晃悠着“荡秋千”,绕着他飞一圈又一圈。还会灵活地蹿上他的肩甲,甚至踩在他头盔顶端,对着苍茫的冰原发出意义不明的、兴奋的嘶鸣,仿佛在宣布占领。
玩累了,它会熟练地拱开他领口厚重的毛皮,把自己塞进去,团成一个温暖的、毛茸茸的球,呼呼大睡。被风一吹打喷嚏了,会下意识地把冰凉鼻涕擦在他胸甲最光滑的地方,也不管那有多难看。时不时,它会突然被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有趣”东西吸引,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唤,就像小狗一样猛地窜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过一会儿又自己啪嗒啪嗒地跑回来,身上有时沾着奇怪的冰屑,有时带着某种能量碎片的微光。
他对这一切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没有呵斥,没有阻止,甚至没有任何肢体语言上的推拒。他依旧沉默地行走,仍是无声的铁碑。只是,偶尔在那小家伙抱着他手指啃咬时,那根手指会极其细微地、近乎本能地弯曲一下;当那小东西在他毛领里睡得四仰八叉时,他行进的动作会下意识地放得更加平稳;当它消失又回来时,他那空洞的目光似乎会极快地在它出现的方向扫过一眼。
一天,极寒更甚。小家伙又一次跑没了影,那份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立刻重新包裹了他,冰冷的低语似乎在他耳廓边凝聚。
这一次,它离开的时间稍长。那死寂和低语几乎要再次将他完全吞没,就在他停下脚步,面罩微微转向它消失的方向时——
远处的雪坡上,一个小绿点疾速奔来!是龙宝宝!它跑得有点跌跌撞撞,蓝色的鼻头冻得通红,但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却异常明亮,像在苍白的画布上跃动的一颗小彗星。
它一口气冲到他脚边,急切地扒着他的腿甲,仰起头,嘴巴一张——
一颗微小却璀璨无比的光点从它嘴里飘了出来,像一颗真正缩小的、凝练的星辰,散发着纯净而温暖的能量波动,缓缓悬浮到他面前。光晕柔和,映亮了他冰冷的胸甲和一小片落雪。
它不知从这片虚无之地的哪个角落,“摘”来了这颗“星星”。它琥珀色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超越顽童的、专注而明亮的光彩,望着他,满是无声的奉献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那颗悬浮的、微弱却执拗地闪耀着的小星辰。片刻后,他抬起手,那星辰便乖巧地落在他冰冷的指尖,融入了一点微光,带来一丝几乎错觉的暖意。
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咬住他厚重的暗色斗篷下摆,使劲往一个方向拖拽,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哼哼声。
他顿了顿,依着那微弱的力量,跟着它走去。
没走多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域,小家伙松开斗篷,示意他停下。然后,它在他面前蹲坐好,再次仰起小脑袋,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上方那片浓稠的、仿佛永恒不变的灰色天幕。
它凝神屏息,细长的舌头如同最精准的弹射器,猛地向上弹出!
奇迹般地,那灰幕仿佛被它的动作短暂地撕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一缕真正星空的光芒——冰冷、遥远、却无比真实——泄露下来!
它的舌头精准地黏住了其中一颗微光,迅速收回!
又一颗微小而温暖的“星辰”出现在它嘴边,被它用两只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再次递到他面前。它尾巴上的光芒因为这次“采摘”而明显黯淡了不少,但它却毫不在意,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满足与期待。
他接下了第二颗星辰。
然后,他抬起头,长久地、极其专注地仰望着那片刚刚被小家伙舌头撕开、此刻正在缓缓弥合的天空缝隙。他在确认那星空的真实性,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万古的冰封与虚妄。
他就这样仰望着,像一尊凝固的望天雕像。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片冰冷的、由灰雾凝结成的雪花,悄然飘落,穿过那即将完全闭合的缝隙,精准地、轻柔地贴在了他面具之上,正好是嘴唇的位置。
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叹息般的轻柔,像一个无声的吻。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微不足道的触碰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惊醒。神识回归,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躺倒在了雪地之上,冰冷的积雪覆盖了他的腿甲和披风的一角。
怀里是空的。
那小东西并不在他身边。
「 战局,没有所谓的弃子」
他撑起身,冰冷的视线扫过四周。
在不远处的雪坡上,那只龙宝宝正站在那里,它的眼睛已经变回了最初的、幽深的蓝色。而就在它身边,周围的灰雾正不自然地涌动、汇聚。
雾气凝聚出一个模糊而威严的女性轮廓,周身散发着绝对的寒意。她的身影旁,似乎还有个更模糊的、戴着半面愚人众面具的身影,用同样的蓝眼睛看着他。
他的身体自己行动了起来,收剑入鞘,单膝跪地,右拳直抵胸膛,披风在地上扫过积雪,堆积成一朵绚烂的白花。
「因为对这盘棋局来说,将杀,并非是终点」
是小龙……引来了他们。
幻影似乎在对他说话,嘴唇开合,但声音却被扭曲、拉长,模糊得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音节碎片,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传来的呼唤。
小龙就蹲坐在女皇幻影的脚边,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雪地中的他,看不出情绪。
第五节
自那片冰原之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不再将龙宝宝抱在怀里。那温暖的、毛茸茸的重量从臂弯中消失,只留下冰冷的铠甲触感。小家伙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凑上来,试图用冰凉的小鼻子蹭他的手甲。
但这一次,它的触碰落空了。
就在它即将碰到的瞬间,那手极其自然地、微不可查地偏移了一寸,仿佛只是他走动的自然结果。小家伙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尝试去抓他的披风,像以前一样荡秋千。
可那厚重的布料仿佛活了过来,总是在它舌头即将黏上的前一刻,随着他的步伐恰好滑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它加快速度跑到他前面,试图挡住他的去路,短小的胳膊挥舞着,仰着头发出不满的咿呀声。
他却像是完全没看见脚下这团绿色的小东西,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紊乱,精准地、冷漠地从它身边绕了过去,如同绕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他没有驱逐它,没有呵斥它,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只是……不再回应。不再有任何互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绝对光滑的墙壁,隔绝了所有接触和温度。
一种模糊的、被窥探和被设计的感觉啃噬着他。尤其是那双曾短暂变为琥珀黄、此刻又变回蓝色的眼睛,总让他想起那片冰原上女皇的幻影。是它引来的。它到底是什么?这段旅程又是什么?
他有点生气。生它的气?生这一切的气?还是生……明明已经支付了一切、为何还要被拖入这似真似幻境地的、自己的气?
一种“我早已清偿所有债务,为何还要纠缠不休”的委屈和烦躁,在他空荡了太久的心房里无声地咆哮,最终全部化为了这冰冷的、彻底的隔绝。
「我爱你很久了」
小龙用清明的眼神看着他,它显然察觉了他们之间巨大的裂隙,但它依旧维持着一个宝宝的行为——打滚、嘶鸣、用尾巴拍打雪地——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只小兽因为被冷落而发的脾气,试图降低他可能存在的戒心。
这一切没起作用。
小龙没有气馁,它一骨碌从雪中滚起来窜了出去,没一会儿它不知从哪里滚来一颗饱满的、颜色鲜艳的日落果,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拱到他脚边,蓝色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他跨了过去。
它仍不放弃,跑到一条由灰雾凝结的、虚幻的河流边,细长的舌头弹出黏住对岸,身体绷直,蓬松的尾巴发出微光努力维持着桥梁的稳定,示意他可以从它身上走过。
他直接从旁边水浅处涉水而过,河水甚至没不过他的靴底。
它发出呜呜的不满,把舌头吐得远远的,摇头晃脑,在他面前做出各种滑稽的、扭曲的鬼脸,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他的面具隐藏住一切可能的情绪,面具后的目光穿透它,落在无尽的灰雾深处。
非常偶尔,他可能会停下休息。它会立刻跑过来,用那条变得格外蓬松的大尾巴,像一把小扫帚一样,殷勤地替他扫去座位上和周围的积雪。
他原地僵持了一下,没有坐下,转而继续沉默地前进,披风的下摆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迟疑的、短暂的弧线。
它从一只无法无天的“大魔王”,变成了一只小心翼翼、无微不至的小龙。
他依然无动于衷。仿佛它和它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这片虚无之地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小龙蹲在原地,蓝色的瞳孔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它似乎灰心了,转头扎进了雾里。
这样也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但期待中的别离并没到来,没一会儿小毛团就冲破大雾,滚来一个又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折射着迷离光彩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清晰地映出了一段无比生动的映影:
一个橘发蓝瞳的青年大汗淋漓却眼神发亮地收起重击的刀刃,畅快地大笑:“痛快!和您交手一次,比我自己练一个月进步还大!”
一个异瞳的纳塔青年在他的点拨下,终于突破瓶颈,获得大灵的认可,周身压抑的气息变得平和,向他郑重地、无声地行了一礼。
纳塔的部落点燃了盛大的篝火,人们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希望,载歌载舞,虽然无人看他,但那份蓬勃的生机却与他守护的身影无声交融。
它滚来无数个这样的泡泡,像推动着一个个珍贵的水晶球,围绕在他身边,播放着那位主人公付出后得到的正面回响,试图感动他。
他收紧手指,依旧沉默地行走,绕开这些温暖的泡影,如同绕开它本身。
「反正都一样,一切都消失了」
他躲,它追。泡泡越来越多,把前路全部堵住。他感到烦躁,周遭吹起一阵风,泡泡们无声地让路,动作依旧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坚定地表达着拒绝。
终于,泡泡用完了。
小龙停了下来,金色眼睛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熄灭了。它看着他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一种愤怒和绝望猛地溢出来。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开始疯狂地攻击所有它能碰到的东西,它的爪子撕扯灰雾,尾巴抽打地面,最想攻击的似乎就是他冰冷的背影,却又不敢真正上前。它把那些承载着美好回忆的泡泡一个个撞碎、踢飞!让那些温暖的画面在空气中破裂、消散!
它像一个撒泼的孩子,疯狂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直到精疲力尽,周围一片狼藉。它自己头破血流,指爪全烂,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能量碎屑,显得狼狈不堪,蓬松的尾巴无力地耷拉着,光晕几乎完全熄灭。
他依旧没有回头。冷漠得像一座真正的冰山。
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小龙不再追逐,也不再破坏。它呆呆地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他那即将消失在灰雾里的背影。
它终于崩溃了。
一声极其委屈、伤心欲绝的嚎啕大哭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幼兽的嘶鸣,而是充满了人性化悲恸的哭声,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它哭得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身下的尘埃。
那哭声像一根滚烫的针,终于刺穿了他层层叠叠的冰冷防御,精准地扎进了那片刚刚重新开始跳动、却依旧柔软的区域。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握紧的拳甲中,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过度挤压的呻吟。
那哭声持续着,充满了被抛弃的绝望和无助。
那哭声持续着,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猛地停下来,仰起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切又是何必?
高大的、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的身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回那片狼藉,走到那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东西面前。
沉默地看了它几秒,他最终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却足够轻柔地,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重新托回掌心。
“……别哭了。”他嘶哑地开口,如一个疲惫的长辈,声音干涩得像是几百年未曾用过。他用另一只手指尖生硬却小心地拂去眼泪,拂去它绒毛上的灰尘,动作略显笨拙地顺着它的背脊,进行着迟来的安抚。
小家伙感受到这久违的触碰,哭声渐渐变成了委屈的抽噎,蓝色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隔阂似乎在无声地消融。
他托着它,再次迈开了脚步,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冰冷对峙从未发生。
只是,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第六节
那场冰冷的对峙之后,一种疲惫的休战降临了。他不再构筑那堵无形的墙,小家伙也收敛了爪牙,只是用它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盏安静的小灯,时时追随着他。
他依旧是无知无觉的磐石,不眠不休,在灰雾中跋涉。但怀里的那份重量,却有了自己的规律。它会因寒冷而微微发抖,会因为寻不到能量露珠而发出细微委屈的哼唧,会在某个时刻自动寻个舒服的姿势,沉入梦乡,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他行走的步伐,开始在这些时刻,下意识地放得更稳,准备迈过一道无形的能量裂隙,却在落脚前瞬间改变了重心,用一个近乎扭曲身体平衡的姿态,让这一步落得悄无声息。遇上刺骨的“气流”,那件破损的暗色披风,总会恰好垂落,为那一小团温暖挡住更多风寒。他甚至开始辨认哪些能量露珠它更“喜欢”吃,会在经过时稍作停顿。
日子变得单调而漫长。行走,休憩,再行走。灰雾吞噬了时间,唯一的刻度,是怀中生命的呼吸与需求。这种被琐碎需求填满的重复,这种无声的陪伴,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是他浩瀚而残酷的记忆中,几乎寻找不到的样本。
起初是沉默。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低沉的、沙哑的单音节词,开始偶尔打破寂静。
每当臂弯里的重量动了动,他会问:“……醒了?” ;每当它试图啃咬一块色泽诡异的冰棱时,他会说:“……别。”;在两条看似相同的雾径前驻足:“……左边?”;感觉到细微持续的颤抖,将它往怀里更深处按了按:“……快了。”
这些话,与其说是询问或教导,不如说是一种在绝对孤寂中,对唯一同行者的确认。
周围的灰雾似乎愈发浓稠晦暗,但他耳边那些永无休止的亡灵低语,却奇异地掺进了一些碎金般的欢快音符,像是遥远记忆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或是某个节庆日的模糊笑闹。
小龙变得活跃了些。它不再总是安心待在他臂弯,有时会跳下去,在前方小跑一段,然后停下来,回头望他,蓬松的大尾巴像指引的旗帜般轻轻摇晃,他通常会沉默地跟上,默许了这一切。
最终,他跟着它,再次来到了一片倒映着无数冰冷星辰的黑色湖泊。湖心的月影之树寂静如初。他有种直觉,自己以前来过这里,或者“谁”曾来过这儿。
小家伙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如镜的湖面,回头望他,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静的决然。他心中微动,猜到了某种必然。没有言语,跟着踏上了湖面。
景象如预想中轰然剧变。
脚下的触感变为灼热的砂石,燃烧的竞技场高墙拔地而起,将他环绕在中央。
「不愧是纳塔的神明,实力名不虚传」
「地脉的秘密我已知晓,命运早就指向了毁灭 …… 」
那位火焰般的身影再次出现,战意如同实质的烈焰,席卷一切。宿命般的对决再次上演。
「危急关头,总要有人履行拯救的指责 …… 」
「但新生之前」
「注定是毁灭」
词句冰冷吐出,力量疯狂对撞,天地为之失色。一切仿佛是过去的精确复刻。
但,有什么不同了。他的力量奔流得更汹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极致,甚至……带着一种超越记忆的掌控力。最终,那道夺目的红光划破天空,如陨石般坠向大地,好似在那个空间割出了渗血的伤口。在无数纳塔人绝望和诧异的目光中,他取得了胜利,完成了毁灭。
「伟岸的身躯将太阳镀上冰霜,两个时代赐予纳塔两次解放。 」
胸腔里的念想疯狂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要燃烧起来,一种陌生的、近乎灼痛的实感冲刷着四肢百骸。
「现在这个选择就摆在面前,为什么不做呢!」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目标是那枚闪耀的神之心,是那个他认为必须完成的、“正确”的结局——
一道绿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道闪电,猛地插足其间!
是它!
那只龙宝宝,此刻竟张开细小的双臂,死死拦在他与倒下的火神之间!它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阻止。
所有的平静,所有日常积累起的微弱暖意,瞬间被一种彻骨的冰寒碾碎!
“退下——!” 他的声音不再是低沉沙哑,而是裹挟着雷霆之威,带着近乎实质的杀意。他从未对它流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汹涌的怒意和一种被彻底背弃的刺痛感,化作了周身几乎要凝结空气的恐怖威压!那是在战场上足以让敌人心神俱裂的气势。
可它没有退。甚至,迎着那滔天的怒意,它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过于人性化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怒气的表象。
下一秒,竞技场景象如同被水浸没的壁画,瞬间模糊、溶解、消散。
脚下重新变回冰冷的湖面,但湖面不再倒映星空,而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纯黑,光滑如镜,死寂无声。
镜面之下,光影开始流转。
一位白发的青年浮现,带着他熟悉的、一本正经的面孔,模糊的幻音再次响起
「生命的延续高于所有……” 」
镜面深处,猛地荡开一圈涟漪,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更清晰、更斩钉截铁的声音穿透出来,带着年轻的、不容置疑的骄傲:“—— 胜败是规则,不是结果!背后捅刀,懦夫所为!”
另一位部下的虚影出现,神情激动——
「…… 不会再心存侥幸…… 』
另一个场景的碎片闪过:一副黑色的手甲毫不犹豫地将一瓶珍贵的救命药剂扔给了一个垂死的敌方士兵。镜中他的声音冰冷:“—— 我行事,无需侥幸。”
更多面孔浮现,不同的嘴重复着那残酷的信条——
『…… 不择手段…… 让他们活下来…… 』
镜中的那人,面对一个苦苦哀求他了结自己痛苦的同袍,最终…… 缓缓收回了剑,背过了身去,走向了一片血红的,长满眼睛的天空,说:
『死亡,就是我想抵达的终点。』
无数个身影,无数个场景的碎片,在黑色的镜湖下交替浮现。
他站在湖心,看着,听着,念叨着那个被自己误解、被自己苛责的“过去”,听着那一句句由他自己做出的、与他此刻坚信的残酷信条完全相悖的选择和宣言。
最后,所有的幻影消散。
湖面重归死寂的纯黑。
一句极轻、极淡,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低语,从湖底缓缓浮起,清晰得如同就在他耳边呢喃:
『…… 原谅自己吧…… 这并不可耻…… 』
他猛地踉跄一步,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一直紧绷的、支撑着他偏执的东西,碎了。
他不再是跪下,而是某种支撑彻底崩塌,整个人沉甸甸地跌坐在那片冰冷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纯黑镜面上,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最终节
时光飞速流逝,又好似已经停止,他跪在小龙面前,似乎已经失去了“生”的兴趣。
此时类人的生灵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它轻轻地,用一种清晰而哀伤、不再属于幼兽的声音,吐出了一个破碎却致命的词语:
“……卡皮……”
声音坠入无边的寂静。
他猛地僵住,从假死一般的状态中被唤醒,不是因为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而是因为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清澈得惊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再是野兽的懵懂或共情的哀伤,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深沉的洞察。仿佛它看透了他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被强行撕开的记忆伤疤,却只是安静地、悲伤地注视着。
为什么?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为什么是这种眼神?为什么自从遇到它,这片虚无就不再是麻木的空洞,而是充满了具体而尖锐的痛苦?为什么它像一个活体的钥匙,专门用来开启他最深的地狱?
「原谅自己,死又何惧?」
一种被玩弄、被窥视、被牵引的愤怒猛地窜起,压过了之前的迷茫和痛苦。
“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厉,手臂不再是无意识的保护,而是近乎钳制地箍紧了怀里那团温暖的光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湖面无风起浪,瞬间炸开的浪花如海啸般咆哮着奔向岸边,整片空间都为他的愤怒而颤抖。
他的怒意似乎刺痛了它。小龙瑟缩了一下,晶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真实的疼痛,但那份深沉的、不属于它的了然却并未褪去。它甚至试图用脑袋蹭他,像往常一样寻求安抚,但那动作在此刻的他看来,充满了虚伪和讽刺。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低吼,几乎是摇晃着它,“为什么跟着我?!这些痛苦……是你带来的吗?!回答我!”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个宣泄口。这无尽的折磨必须有一个源头,而这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看似脆弱的小东西,此刻成了所有情绪的焦点。
幼兽在他的钳制下微微颤抖,光芒明灭不定。它不再试图安抚,只是用那双洞悉一切的蓝色眼睛望着他,无数光晕从那睁大的瞳孔间射出,将他拖进又一个幻象的空间。
巨大的冰柱间有一处威严的王座,一尊黑色的身影单手持剑巍然而坐。他威严无比,仿若君王,身前却无一名子民。他身姿挺拔,形似军人,身后却无一寸故土。他似人非神,不朽地矗立着,胸口隐约有绵绵流长,永不停息的起伏,身体却再也不会脱离那座位,回应任何一个人。
疼痛暂时离他远去,他不解地从远处看着这一切,那些结论带着诡异的熟悉感,清晰地,刺痛地扎着他的身,他不明白这个男人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看到藤蔓悄然攀上冰冷的金属靴尖,又在一场无声落下的雪中枯萎。他看到一只不怕人的小蜥蜴把他头盔的缝隙当成了暂时的巢穴,进进出出。他看到星光在他肩甲上流转,雨水顺着胸甲的纹路滑落,风吹动他破损披风的一角,发出唯一的、细微的声响。
季节在它身上更迭,时光流淌而过,唯有他,永恒不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丰碑。
「伟岸的身躯将太阳镀上冰霜,两个时代赐予纳塔两次解放。 」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出现了。它轻盈地跳上了圣座的基座。
它通体覆盖着温暖的绿色绒毛,鼻头被冻得通红,体型外貌与他怀里的宝宝别无二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是明亮的、充满灵性的琥珀黄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复杂情绪望着王座上的“雕塑”。这时他才头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这似乎是一只……匿叶龙?
很快,这只黄眼睛的匿叶龙宝宝干劲十足地开始行动了。
它拖着一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蓝色的奇怪圆盘吭哧吭哧地放到王座边,一边摆弄一边用爪子拍着仪器,一边说 “……跟地脉‘聊天’的机器,老家伙……一周一次的以物换物来啦,你看,我放进去日落果,它有时候会给我水晶矿……你是不是亏了?……”
一阵风吹过,仪器消失,它在旁边生起一小堆篝火,熟练地烤着兽肉,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它举着一串烤得焦香的肉,踮着脚试图递到头盔面前:(带着笑意) “喂,尝一口?派蒙赞了三周小金库买的精品雪山兽肉,便宜你了。”
日月流转,篝火消失,它抱来一把崭新的、样式奇特的琴,轻盈地拨弄着琴弦,“纳塔昨天天为我开音乐节了哦,你听还不赖吧。”悠扬空灵的声音在冰柱间回响,似乎短暂地为此带来了一丝春日。
忙音大响,音乐消失,它拔出自己的无锋剑,在王座前的空地上呼呼哈哈地练习挥砍,时不时停下来,比划着“雕塑”握剑的姿态,试图模仿。
地面抖动,它搬来小桌椅,铺开画纸,拿着炭笔对着“雕塑”写写画画,画纸上是一个极其抽象、头盔歪斜的火柴人。它还拿出一个留影机,对着各个角度咔嚓咔嚓,嘴里念叨着:“这个角度好……显瘦……”
桌椅消失,它找来磨刀石和油,小心翼翼地挨着那把巨剑坐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帮他打磨剑刃,小脸上满是专注。
宝剑锋藏,它采来不知名的、颜色鲜艳的小野花,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有点滑稽地戴在那顶冰冷威严的头盔上,色彩对比强烈而刺目。
花环飞散,它跳上扶手,用带着肉垫的爪子,轻轻地、试探性地戳了戳头盔侧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仿佛在敲门。
最后,它安静下来,爬上了那冰冷的、毫无反应的膝头,把自己蜷缩起来,尾巴也收拢好,像一个毛茸茸的草团子。它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时间再次流逝的感觉变得模糊。只有那一小团温暖的绿色,长久地依偎在冰冷的钢铁之上。
「伟岸的身躯将太阳镀上冰霜,两个时代赐予纳塔两次解放。」
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响起。那小小的、绿色的肩膀在轻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膝盖上冰冷的金属。它用极其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对着那尊永恒的“雕塑”,呢喃道:
“谁来解放你自己呢……”
“……队长”
轰! 幻境的瞬间崩溃!无数个画面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他的脑海——每一个画面里,都不是什么匿叶龙,是那个金发的旅行者!是她笨拙地摆弄参量质变仪,是她举着烤串笑着说话,是她弹琴、练剑、画画、戴花环、磨剑、戳头盔、最终蜷缩在他怀里无声哭泣……所有那些滑稽的、笨拙的、温柔的、悲伤的身影,瞬间重叠、凝聚在金色的瞳孔里——
一瞬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那变幻莫测的眼睛,那适时响起的、属于至冬的破碎歌谣,那对他痛苦精准的共鸣,那引领他走向终点的行为,那看透一切的眼神……
不是野兽。不是魂魄。
是一个拙劣又精心的伪装。一个跨越了世界障壁的、固执的呼唤。
怀中的匿叶龙宝宝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它绿色的身躯像烟雾般开始剧烈波动、扭曲、变得透明!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最后的瞬间,猛地变成了明亮的、盛满泪水的晶蓝色,深深地、绝望又希望地看了他一眼——
一切幻象消失。
他猛地回到湖面上,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怀里空空如也。
那只由无数思念和爱意凝聚、陪伴他走过漫长道路、不断长大的匿叶龙宝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灼烫的认知,烙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你
一直都是你
旅行者。
被他道破真名的刹那,无数回忆涌入他的脑海,父母妹妹共进的晚餐,纳塔众人欢呼祈求的姿态,冰原女皇闪过的泪光,火之神明爆裂的太阳,他拔剑而起挑战的死亡……
「瑟雷!」
「哥哥!」
「骑士大人!」
「长官!」
「先生!」
「恩人!」
「执行官大人!」
「卡皮塔诺!」
「首席大人!」
「老师!」
「队长!」
「嘿!队长!」
「队长——」
「队长!」
「队长」
「队长 …… 」
「队长!!!!!!」
「 …… 队长」
从来没有什么幻象,没有什么泡泡,也没有灰雾,没有极光,没有蓝眼睛的匿叶龙宝宝……
那些大公无私的,撕心裂肺的,痛彻心扉的,绝望游荡的,砥砺前行的,孑然一身的,挺身而出的,不畏神明的,无悔燃烧的……
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逃避的本心
……
原来他走后,他们那么痛苦么……
原来他的过去,那么痛苦么……
瞬间他胸腔中闪起两道无比刺目的光,那正是极静的雪原上,一头眼睛会变色的小匿叶龙伸长舌头替他摘下的,摇着尾巴为他送上的,他中无意收下的,忘记了放在哪的两颗星星。一道金光闪闪,一道猎猎寒光,交缠着绘制出隐约是匿叶龙的形状,爆发出如同超新星般猛烈、纯粹的白热!
“嗷——!!!”
一声绝非幼兽能发出的、清越而悠长的龙吟撕裂了寂静!整个夜神之国随之剧震,恍如白昼!
脚下绝对平静的黑色湖面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巨石,瞬间“沸腾”!不再是水,而是像一锅被打翻的、浓稠的黑暗浓汤,剧烈地翻滚、冒泡、蒸腾起扭曲的雾气!倒映的星辰疯狂摇曳、碎裂!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也开始扭曲、剥离,如同褪色的壁画,露出其后混乱无序的、流淌着亿万色彩的虚空乱流!
他手中一空,那团耀眼的光猛地挣脱了他的束缚,冲天而起,在空中舒展开一个短暂却无比威严的、由纯粹光构成的匿叶龙成年体虚影,随即猛地收敛,化作一道最纯粹、最炽热的金色流光,如同归巢的箭矢,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撞入了他一直空荡、冰冷的胸腔!
“呃啊——!!!”
巨大的、实实在在的重量和冲击力瞬间贯穿了他!
他的匿叶龙宝宝化作一颗灼灼燃烧的璀璨心脏,让他的胸腔时隔500年重新迎来了猛烈的搏动,那不是虚无的痛苦,而是混合着热血与沉重的、无比真实的充盈感!仿佛一座火山猛地压进了他的胸口,砸碎了他所有的冰冷和麻木!他不再拒绝的本心!
这沉重的力量拖拽着他,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此刻真正如同水流般的湖水绞住他,瞬间淹没了他。沉重的盔甲不再是保护,而是拖着他急速向下坠去,披风在水中沉重地翻卷,如同挣扎的黑色旗帜,面具被水流冲脱,向上漂远,露出其下那张或许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属于瑟雷恩的脸庞。
「如果再来一次会怎样?他和世界,会不会不一样?」
向下,向下,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底那棵巨大世界树苍白根须蔓延的黑暗坠去。水流掠过耳际,不再是寂静,而是轰鸣。
在急速的坠落中,在冰冷与重新燃起的生命炽热的撕扯中,他恍惚看见——
上方动荡破碎的水面之上,一道金色的、熟悉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正坚定不移地向他坠落的方向伸出手。跨越了沸腾的湖水与混乱的时空,那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暖的期盼,穿透一切阻碍,直接响在他的心底:
“队长,”
“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