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上七点,白厄准时从被窝里醒来,拉开窗帘迎接黎明机器灿烂的光芒,还有翁法洛斯尚不需要他拯救的崭新一日。他习惯早起,清晨总让他充满能量。等到结束晨练、解决掉简单的早餐后,他被街角出现的两人吸引了目光。
黑发的青年人,自称无名客的天外来客之一;另一位的明艳红发一如既往地亮眼,是大家亲爱的缇宝老师。
白厄挥手和他们打招呼,活力满满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缇宝老师!丹恒!早上好!”
“哎呀,早上好,小白!”
走近一看,缇宝和丹恒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他预想的一样有精神,反而透露着一丝尴尬和为难。白厄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试探道:“……二位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叹了口气。丹恒的手向自己的背后伸去,白厄才注意到他带了一个用木条和麻布编成的小背篓。他知道这个,生命花园的奇美拉偶尔没有精神时,管理员就会用这样的背篓带它去看医生。
最上面的盖布掀开一缕缝,然而背篓里并没有什么生病的奇美拉,而是一只眼睛瞪得溜圆的……灰色浣熊。
“……奥赫玛城里怎么会有浣熊?”
丹恒出手不及,浣熊如同一道闪电般唰拉冲出背篓,顺着手臂一溜烟爬上肩膀,把两只细细的爪子插进他的头发里。
“不要再关着我了,丹恒,求求你。”浣熊口吐人言,揪着两撮黑色短发不撒手,如同操纵巨型战斗机器人的驾驶员,“除非给我买半份黄金蜜饼。刚刚隔着老远就闻到了,真的好香啊!”
“你早上吃了三个焦糖布丁和一大串葡萄,别再让我提醒你现在的胃容量。”丹恒冷酷地说,捏着浣熊的后颈将其撕扯下来,甚至连带下几根头发,缇宝和白厄不约而同地发出嘶声。
浣熊又被塞进背篓里,从盖布下露出尖尖的嘴筒子和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白厄看看它,又看看丹恒,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难道是……搭档?”
“是的。如你所见,今天一早,开拓者不知为何变成了浣熊。”丹恒点点头,“我咨询了阿格莱雅和缇宝女士,现在正值机缘月,她们认为这也许是扎格列斯的神迹显现。至于如何复原,暂且还没有头绪。”
“小灰最近好调皮,去浴场偷喝别人点单的高度蜜酿,还在城里到处打碎雕像、推倒灯柱,再用欧洛尼斯的祷言复原。”缇宝摇摇头,“奥赫玛的小孩子都知道,机缘月不可以调皮捣蛋,不然会被扎格列斯视为诡计的挑战,要给个下马威哦。不过,小灰也不是奥赫玛长大的小孩子……”
小灰(现在是浣熊)挣扎着说:“我才两岁!为什么不算?”
“……你变成浣熊都有10公斤重,怎么可能算。”
最终,他们还是妥协于浣熊的意愿,在云石餐厅里落座。白厄为两位同伴叫了果汁,还有一份蜜饼。刚上桌的蜜饼冒着香甜的热气,新鲜草莓果酱从上而下饱满地流动,缓缓坠落在松软的饼皮。他切下手指大的一块,塞给两眼放光的浣熊,然后将剩下的蜜饼均分为三份,好分给在座的另外两位伙伴。
吃饱的浣熊爬上白厄的椅子,躺在他身边快乐地翻起肚皮。
“其实并非没有复原的方法。”小家伙嘟嘟囔囔地说,“昨晚扎格列斯托梦告诉我,必须翻遍十个垃圾桶,才能变回人身。我跟着丹恒走了一路,奥赫玛的大街上怎么连一个垃圾桶都没有啊?”
翻十个垃圾桶?听上去真是……非常过分的惩罚。即使如今变身浣熊,搭档也有属于人的尊严,不能就这样白白受辱……白厄心情复杂地看向对方,浣熊似有所感,也转头看着他。
“白厄,你看上去怎么那么难过?我都是浣熊了,丹恒肯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扯着我的后衣领不让掏垃圾,想想就爽。”
“……?”
缇宝和白厄看向丹恒,后者沉默地扶额,似乎一句话也不想多解释。
“那……小灰,你先试试看?奥赫玛的大街上确实没有垃圾桶,居民们比较习惯把废弃物放在室内啦。小白,你也帮帮忙!”
白厄想起,在两位天外来客刚刚来到奥赫玛时,阿格莱雅就已经把招待他们的工作交给自己,因此这会儿油然而生出一种天然的责任感。他提起浣熊的腋下,搁置在自己的肩膀上,充满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一定会帮搭档变回原样的!”
“终于不用被关在航空包里了!话说,我们要去哪?”
“当然是去找一些符合「垃圾桶」定义、又相对比较干净的收纳桶。好伙伴,你只是享受寻宝的乐趣,不是真的喜欢垃圾,对吗?”
浣熊的视线移开了,在他肩膀上发出咕咕咕的叫声,假装自己不会说人话。
“……对吧?”
※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在「金织」服装店内,属于阿格莱雅的私人工作室。平时这里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不过白厄对这里还算熟悉,毕竟他这身标志性的蓝与金色铠甲、还有几套私服,都是在这里量体裁衣制作的。
白厄推开工作室的门,只见房间里立着几个木制人台,身上还穿着未完成的立体裁剪礼服;书桌的桌面上凌乱地分布着一堆写满批注的设计图纸,量尺与剪刀四处散落,成卷的昂贵布料和丝线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他们很快锁定了目标:桌子旁边堆满了废纸团的垃圾篓。浣熊从白厄的身上跳下,一头扎进其中,仿佛回到海洋中的一尾游鱼一样快乐。
随着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垃圾篓里飞出几个线轴、剪碎的边角料、用空的墨水瓶。浣熊叼来一块三角形的明黄色碎布,问:“像不像我外套上带子的颜色?”
“很像。”白厄说,“所以你的外套上那几条带子有什么用?”
“没有意义的带子是很重要的个人风格!服装设计的事,劝你不要多管。”
“哈哈,那我可不敢多管。在奥赫玛城里,我连自己买衣服的权利都没有,不提前请示阿格莱雅的意见,还会被衣匠暴打呢。”
他蹲下身来,心灵手巧地把那块碎布在浣熊的脖子上打了个结,看上去就像一件可爱的小披风。
小灰毛看上去非常满意,回到垃圾篓中继续遨游。很快它又翻出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画着一件奥赫玛传统男性休闲服饰的设计图,配色以浅棕为主。尽管模特以寥寥几笔画出,熟悉的头身比和两根呆毛还是昭示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看上去像你。”
“是吗?”白厄凑过来,“啊,没错!我想起来了。阿格莱雅亲自为我设计过一套日常着装和一套礼服,这是被她毙掉的废稿之一。”
“废稿?可是这身衣服很好看啊。”
“对吧!我也这么想。老实说,其实我没看出来这一套和最终版的风格有什么不一样……当然,最终版也非常好看,阿格莱雅在她专业领域方面一直精益求精,是我实在没有欣赏的天赋……”
“你以前的穿衣风格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能说吗?”救世主看上去甚至有一分委屈,“暗黄色的上衣,和我家乡的麦穗一样。还有浅紫色的裤子,带我来到奥赫玛的那头大地兽就是这样的颜色。”
浣熊站起身子来,上下打量他,似乎在脑补面前英俊高大的青年穿上那样一身衣服的样子。良久,它伸出一只爪子在白厄的小腿上拍了拍,坚毅地说:
“Bro,我懂你的穿搭。相信自己的颜值,不要在意别人的耳光。如果你下次因为穿黄紫出门被阿格莱雅追杀,我一定会为你两肋插刀的。”
白厄的狗狗眼里隐约泛起泪光:“搭档,你真好!……不过最好还是别让她有理由追杀我。”
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平这张废弃的设计稿,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掏走两个漂亮的铜制线轴后,他们把翻乱的垃圾打扫回去,浣熊终于心满意足,想要进军下一处藏宝地。
“你一直这样扛着我,会不会很重?”
“说什么呢,搭档?我每天都使大剑战斗,扛着你当然轻轻松松。顺便还把每日负重训练都做完了!”
“救世主是一位魁梧男子,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身躯壮硕得好像刻法勒似的……”
“哎,哪里的话,过奖过奖。”
“对了,我们在这里翻垃圾,阿格莱雅知道吗?”
“我用石板给她发了消息,她不介意我们来参观,但最好不要乱摸乱碰。如果不小心弄坏了样衣或者布料,外面的衣匠绝对会立刻冲进来的。”
“那、那我们还是快走吧……”
※
下一站,他们来到了奥赫玛图书馆。图书馆位于云石天宫内部,每天都能见到不少客人坐在借阅区读书,都穿着方便泡澡的浴袍和拖鞋。
救世主带着一只浣熊光明正大地闯入,在公共场合格外醒目。一旁的工作人员几番欲言又止,还是上前拦住了他们。
“打扰了,白厄大人……图书馆区域,请不要携带除奇美拉以外的动物进入。”
“抱歉,我知道。但是我要找的那位兽医现在就在里面的借阅区,很快就好。”白厄微微欠身,面对这位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浴场女工,天蓝色的双眼诚恳至极地与对方对视,“这是我朋友的——啊,就是阿格莱雅的两位贵客带来的宠物。它有些没精神,需要看医生。我向你保证,小家伙非常乖,从不捣乱,我会看顾好它的。”
浣熊趴在肩头,立刻作出一副蔫蔫的模样,眼睛都睁不开了似的。浴场女工的视线盯着救世主靠近的脸庞,又转移到“阿格莱雅的贵客没精神的宠物”身上,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终于败下阵来,捂着脸小声说:
“那您……就进去吧。请、请一定要尽快啊……”
救世主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完美的微笑,眉眼间透露的亲和与爽朗简直光芒万丈,要是不相干的人经过,大概要在恍惚间误以为是黎明机器刚刚被刻法勒抛掷进了这间图书馆。
“非常感谢!我会转达您的善意,相信我的朋友也会赞美这份慷慨。”
进入图书馆后,他们迅速找了个没人的卡座蹲进去,借着书架的掩护,从桌子下面找公用的垃圾桶。浣熊趴在桌子上,狐疑地打量着他:“你改不会经常这样动用美色哄骗别人吧?”
白厄被它的措辞呛了一下:“……美色?哄骗?搭档,你在说什么啊,这只是正常的求人办事的态度好吧。”
“那就好。早知道你是萨摩耶,怎么可能突然变成狐狸精呢。”
救世主宽容地笑了笑。他太习惯被身边的人比喻成犬类了,这句话确实算不上什么。
图书馆不允许饮食,垃圾桶里不会出现果皮之类的易腐物,在心理上也就好接受许多。当然,这个标准是以白厄的角度来谈的,至于开拓浣熊最低能接受多脏的垃圾桶,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垃圾桶里满是来这里自习的学者留下的草稿纸,除此之外,还有两根折断的旧羽毛笔,一截曾被用来捆书的细麻绳,和一条细长的书签。书签似乎是贝壳磨制而成,以金粉涂画纹样,尾端系着丝带。浣熊举着书签,用力一吸,似乎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淡淡花香。
“这是黄金之茧的图案,浪漫泰坦的象征。这么精致,应该是一件礼物吧。”
“那怎么会在垃圾桶里?是不是不小心丢掉了?”
白厄把书签捏在手里,翻了个面,看到上面留着一位陌生少女娟秀的落款。
热心的浣熊一副接到了支线任务的样子,兴奋道:“太好了,有名字!我们去找失主吧,把东西还给人家!”
好搭档念叨着什么“20星琼”“隐藏成就”这类难懂的词,想顺着白厄的手臂爬到他头上,像操纵丹恒一样抓着头发驾驶他去做好人好事。没曾想才爬到肩膀,就被救世主的大手拎了下来,重新放回桶里。
“好朋友,我还是直说吧。”他的神情有些为难,“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找失主了。”
“啊,为啥?”
“奥赫玛的传统,暧昧期的年轻人会在拾线月互相赠送绘有墨涅塔纹样的信物,用以确认恋人关系。但现在是机缘月,图书馆的垃圾桶每天都会清理,你在这里发现它,看样子是今天才被遗弃的。所以……”
“……所以他们今天才分手?”
“正确。”
浣熊不安地甩了甩尾巴,两只爪子紧紧攥着贝壳书签。
“喔……好吧。”
白厄把那枚书签轻轻抽出来,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夹进其中一页,然后将书搁置在桌边。
“退一步来说,如果真的只是不慎弄丢,失主大概会回来寻找吧。不想回头的话,也就没必要再追上去了。”
浣熊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抚摸了一下精装的书壳,又回到自己的寻宝爱好里去了。
翻看垃圾桶里被丢掉的草稿纸有点像窥探别人的日记,刺激,不过一般不会有人因此谴责你。他们研究了一会儿一位山羊学派的学者留下的草稿,字体飘逸,完全看不懂文意。还有一张也许是他的学生撕掉的笔记一页,没写上几行正经字,角落里倒是挤满了几个圆头圆脑的简笔画小动物。
浣熊最后从桶底刨出一张贺卡来,正面的图画上是靠坐在树下沉思的智慧之泰坦,背面写着: 亲爱的哥哥,生日快乐,祝你工作顺力……顺历…… 落笔者连续写错两个单词,后面则戛然而止,也许这就是这张卡片被丢掉的原因。
白厄认出,这款贺卡是去年由一些树庭学生自行绘制和印刷的,目的是在校庆的跳蚤市场上销售。贺卡的做工不错,让他们的社团小赚了一笔,学生们也因此兴奋地宣布明年还会设计第二版。
在树庭已被黑潮毁于一旦的当下,这些卡片已经成了无法复制的回忆。
他们把贺卡一起收好,趁着没有更多人发现溜进图书馆的浣熊,悄悄地从侧门离开了云石天宫。
“在树庭读书那会,有一天我穿了自己搭配的衣服去上课,结果那刻夏老师说我是被墨涅塔诅咒的男人。”
“他自己不也和阿格莱雅互相不对付吗,你们两个岂不是被墨涅塔诅咒的师生?”
“你的话很有道理,搭档。下次老师再这样评价,我就答——‘因为我从您这里学来的不止课本上的知识,还有生活的态度。’”
“但是阿格莱雅还说,他是穿着华服的大地兽。至少他的衣服,阿格莱雅还是挺认可的……”
“呃……”
※
午后,一人一浣熊来到生命花园,坐在门廊下的藤椅上休息。
气温适宜,微风拂面,不远处依稀传来奇美拉可爱的叫声,让白厄有些犯困。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能在这把椅子上尽情瞌睡一会儿,可惜他向来浅眠,在户外的光线下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睡着的。
“搭档,我们待会去哪儿?缇宝老师的发明工坊怎么样?我经常去帮她们打扫工坊,垃圾箱里会扔一些木工和金工的废料什么的……”他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摸了个空,“……搭档?”
白厄一个激灵坐起来,四处环顾,生怕把这个小活物给搞丢了。定睛一看,远处角落里的垃圾桶边缘,竟然扬着一条毛茸茸的灰色条纹尾巴。
差点忘记生命花园里也有一个垃圾桶了!只可惜,这个公共垃圾桶并不是经过洁癖救世主严选、勉强能下手的东西,路人丢掉的香蕉皮和果核难免混入其中,甚至散发着微妙的臭味。白厄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连头顶的两根毛都因为过大的打击萎靡下来。
而另一边,一无所知的浣熊从垃圾桶里翻出两枚利衡币,兴高采烈地叼到他的脚边。
“垃圾桶里居然有零钱!是不是有人把钱包扔到垃圾桶里了?我再回去翻翻看。”
“等等,搭档!”
忍无可忍的救世主终于出言阻止。他蹲下身来,原本想要直接捉住浣熊,但是看到那灰色皮毛上沾着的不明污渍,伸出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攥了攥,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好在他的好搭档终于听懂人话,回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了,这不也是垃圾桶吗?”
“这个!真的!不行!”他悲愤地说,“我们还是换下一个吧,这里面都是垃圾,总不能真的掏出别人的钱袋来……”
“确实有哦,钱袋。”
白厄和浣熊双双愣住,缓缓抬头,只见一脸严肃的风堇正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黑色奇美拉。
“昨天有位先生在生命花园里故意踢了奇美拉,坏脾气就趁他不注意,偷走他的钱袋藏了起来。今天他又来这边闹事,还说如果今天找不到钱袋,就要让阿格莱雅女士用金线帮他找。”风堇苦恼地说,“我问了花园里的所有奇美拉,没想到它们没有一个愿意告诉我钱袋去了哪。最后还是坏脾气说钱袋被它扔掉了……你们刚才在那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利衡币,对吗?”
坏脾气的尾巴抽打草地,发出很大的叫声,白厄猜测那也许是“活该!”的意思。
“不可以这样说话!坏脾气!”医师曲起手指,在它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对了,灰宝的事,我听缇宝女士说过了。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
看着浣熊欢呼雀跃的样子,白厄还想最后挣扎一下:“真的要让浣熊翻垃圾找钱袋吗?要不还是联系坏脾气的管理员吧,带上清洁工具过来,就当是顺便收拾一下卫生……”
“可是,白厄阁下。”风堇天真无辜的双眼看着他,“坏脾气的管理员——就是灰宝呀。”
十五分钟后,伴随着风堇和浣熊的欢呼,丢失的钱袋从垃圾中重见天日。她立刻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热毛巾,把浣熊整个包裹在里面,用力揉搓了好几遍。
白厄在一边看管着那只钱袋,以防再次被坏脾气叼走。就在他和小奇美拉较劲看谁先眨眼时,风堇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毛巾也掉落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浣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熟悉的那位开拓者——坐在草地上,眼神发懵地挠着自己被搓得分外凌乱的灰发。
风堇惊喜地说:“哎呀!灰宝,太好了,你变回来了!”
还以为自己要受苦很久的白厄困惑地说:“我怎么记得要掏十个垃圾桶?”
灰发青年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移开了视线。
“其实扎格列斯托梦时说的是掏三个,是我想多掏几个才那么说的……怎么变的这么快啊?你看这事闹的!”
既然浣熊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他们三人干脆在草地上挑了个视线开阔的地方,围坐下来一同放松片刻。也许是变回人身的缘故,开拓者身上并没有留下明显的脏污,这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白厄,你也一起掏了一整天的垃圾,有没有感觉很好玩?”
要是说从遗落的物件中探寻一些小故事,白厄确实认为非常有趣,但是这并不能和“掏垃圾很好玩”划等号。但开拓者正双眼放光地看着他,期待着他说出自己想听的答案——被同伴这样热切地注视,白厄内心深处寄宿着的、甘为他人的愿望付出一切的冲动又活跃起来(他痛苦地想:为什么非得是现在?),让他艰难地点点头,仿佛已经麻痹了大脑似的,眼神无光地回答道:
“掏垃圾简直是一门行为艺术,和古董鉴赏的学问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搭档,要是你早几年去树庭游历,没准能开设一门《现代城市废弃物考古学》课程,流芳后世,开枝散叶啊。”
风堇险些没绷住表情,开拓者更是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捂着肚子翻过去。过了一会儿,终于笑够了,才艰难地坐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厄立刻转头确认肩甲上有没有留下可疑污渍):“救世主还能说出 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哈哈哈哈……”
“白厄阁下,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绑架我没关系,只要别当真,再拉着我去掏垃圾就行了……”
“哎呀,我当然知道。不过根据我拯救世界的经验,玩抽象也是重要的一环,你也不想再创世之后造出来一个毫无幽默感的世界吧?”
“玩抽象是什么意思?是天外的一种游戏?”
“就是——让你内心的情感直接从嘴里迸发出来,不要经过大脑逻辑的加工,不要思考。”
见他们两人仍是一脸困惑,灰发青年在草地上坐直了身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示意他们放空大脑的手势。
“举个例子。想象万敌对你说,他要一个人出城去剿灭黑潮怪物,你会回答他什么?”
风堇说:“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受伤了一定要及时回来就医!”
白厄说:“怎么一个人去?必须带我一个,比划比划。”
小灰毛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酝酿感情,按住心口,然后露出一个无比浮夸的悲剧脸。
“……没了你我们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风堇困惑地把视线转向白厄,没想到救世主福至心灵,一点就通,也跟着作出一副沉痛的样子。
“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哎,白厄同学,这个也很好。”他们的抽象学老师赞许地比出一个大拇指。
“灰宝,这样讲话有什么作用呢?”
“当然是——释放自我,流露真情,必要时还可以在对话中缓解气氛,避免尴尬。”白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天外之人的智慧也非常深邃啊!”
即使以上现实意义一个字也没考虑过,小灰毛还是严肃地跟着点点头,心想:不愧是蝉联十届树庭辩论赛冠军,玩个抽象也能扯出花来。不管怎样,这两位树庭高材生说服了他们自己,并接受了一起玩抽象的事实,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事的,白厄。你不用特意去学抽象,毕竟就数你接梗接得最好,从没让我冷场过。不像丹恒老师,早就不愿意理我了。”
“接梗?接梗又是什么意……”
“啊!糟了!坏脾气,快把钱袋放下!”
随着风堇的一声惊叫,他们三人齐齐从草地上蹦起来,围着一只奇美拉在花园里团团转。眼见那只钱袋又要被丢进垃圾桶,白厄向前一扑,一把将小家伙和赃物一同抱在臂弯中,然后借着惯性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奇美拉气得吱吱乱叫,用一口小牙在他的脸颊上嗷呜咬了一口,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风堇和开拓者在他身边蹲下来,本想夸赞他出手迅捷,却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白发里掺杂的草叶笑起来。救世主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红色,把坏脾气往风堇怀里一塞,赶忙起身拍打衣服。
“好了,我要带着坏脾气和钱袋去找那位先生了。灰宝和白厄阁下也要加油呀!”
“风堇拜拜~”
正巧,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他待会要带着灰发的无名客去向阿格莱雅复命,再交还到丹恒的手里。以及,下午有一批支援物资要运送去城外的难民安置点,需要他随行监管。再晚一点,想去练武场练练手,最好能抓个人陪他对打……
世界末日来临前普通的一天,尚未轮到救世主成为最后的主角的时刻,他的生活如往常一样忙碌且充实。白厄在心里默默确认剩余的行程,拍拍开拓者的肩膀,露出一个踌躇满志的微笑。
“搭档,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