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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白山接到闷油瓶回家以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睡觉时有了一个新习惯，闭眼后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紧锁着入睡。
显然这是那十年给我留下的习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奇怪的是我在此之前居然没有意识到，可能在无数个推演着计划的失眠的夜晚，大脑自动把这个习惯识别成了当然。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紧绷着的眉肌，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应该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突然又想到我二叔额头上的川字纹，很紧张地抬手去摸，松了口气。吴山居这张小床已经很旧，翻个身都吱吱嘎嘎地响，我想到一墙之隔的闷油瓶，努力地放缓动作。
搬进雨村的第一晚我和胖子都很兴奋，屋子已经被简单地收拾过，胖子炒了鸡和牛肉，还搞了盘花生米，把三个酒杯倒满，嚷嚷着这是个好日子，必须庆祝。我一边和胖子互倒垃圾话，一边忙着把肉塞嘴里，一边悄悄看闷油瓶。
他还是那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喝酒就像喝水，眉毛都不动一下。这个技能真是唬人，不知道有没有人敢给闷油瓶灌酒，他这个样子，好像喝一太平洋都不会醉一样。不过胖子给他倒酒，他一点也不拦着，很快地喝下去，在我们两个的海侃声里默默地吃菜。我想他大概也是高兴的。
一顿饭吃了几个小时，我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一灌就倒的水平，没有喝到一半就趴到桌上呼呼大睡，故意坐得端端正正，盯着东倒西歪的胖子，不禁很得意。不过胖子倒不是因为喝醉了，而是他平时也没个正形。
酒意暖乎乎地从胃里传出来，烘得全身都是软的，夏夜的风从大敞着的门吹进来，带着热气，拂动闷油瓶的刘海。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头发长得快把眼睛遮住了，明天得帮他剪一下。也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处理自己的刘海，这东西应该长得很快吧，我偷偷想象了一下他把头发剃光的样子，应该也不难看。
洗完澡我躺上床，盯着天花板发呆。雨村的夜晚很安静，窗外虫鸣格外清脆，胖子踩着拖鞋劈劈啪啪走过，没过多久我手机就噔噔几声，肯定又是他在给我发弱智小视频。对面浴室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院里大树飒飒作响，我侧身看向窗外黑暗里远山的轮廓，心里久违地平静，感受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水声不一会儿就停了。接着房门被打开，闷油瓶头发半湿着，毛巾搭在肩上，眼睛黑沉沉的，站在门口看向我。我愣了愣，起身去抽屉里翻出吹风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递给他：“小哥，把头发吹干了睡。”他点点头，转身出去，吹风机呼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又过一会他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坐上床，转头看我已经躺好，于是把灯关掉。身边的床陷进去，我心很快地跳了跳，翻了个身，小声说：“小哥，我这样不会吵到你吧。”得到他否定的回答，我闭上眼，决定安心睡觉。
一闭上眼我立马想起前段时间发现的那个习惯，随即感觉到自己绷紧的眉肌，一下子就觉得眉头锁着的这块很累。我试图努力把它放松，结果像是变成了挑眉，眼睛要闭不闭，过一会儿放下了警惕，它马上又自动绷起来。
人就是那么奇怪，没发现之前照样睡得好好的，发现了以后反而不适应。这下皱眉也不是挑眉也不是，我闭着眼和它较劲，眉毛精彩地在脸上舞动，心说还好现在是大半夜，不然很难说闷油瓶面对我这副致敬卓别林的表情会作何反应。
按理说今天一天又是搬行李又是收拾屋子，晚上还喝了不少，应该是沾床就睡，胖子的呼噜声已经在另一头敲锣打鼓地送过来，很有节奏感。奈何我一门心思和自己的眉毛搏斗，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居然失眠了。闷油瓶躺在我边上，呼吸声又轻又均匀，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像只猫。他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把身子侧向他那一边，偷偷地睁眼。今晚月光很好，我特意没全拉上窗帘，此刻半扇窗的皎洁泼上床，他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像沉默着连绵的远山。从前我觉得闷油瓶像雪山，巍峨险拔，遥远而冷峻地矗立，我无论如何也无力翻越；这一刻他突然成为雨村的群山，柔软地起落，怀抱着六条瀑布，千年雨歇。
我在心里悄悄地叹气，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借着淡淡的月光去看闷油瓶的脸。他睡觉时依旧没什么表情，非常平静。胖子的呼噜声再次传过来，给人莫大的踏实感。我心说，吴邪，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一边慢慢地把身子转回去，闭上眼睛。
一瞬间我又想起刚刚为什么睡不着，几乎气笑了。我把手臂压到眉毛上，试图自然地把它压平，同时又能不让自己在意。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握住我手臂。
我吓得差点大叫，猛地转过身去看闷油瓶。他顿了顿，安抚地拍拍我肩膀。
我有点尴尬，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哥，是你啊。哈哈，吓我一跳。”过了一会儿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我以为你睡着了。”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安静了一会，我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闷油瓶把手盖在我眼睛上，声音里好像带了点无奈：“闭眼。”
“啊……啊？哦哦。”我本能地执行他的指令，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刮过他手心。他的手很温暖，两根更长一些的手指搭到我太阳穴上，确认我已经闭上眼，就换了姿势，去按我眉心。
闷油瓶把力道收得很好，不轻不重，非常舒服。没按几下，我就感觉额头那块紧绷的肌肉渐渐地放松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和瞎子学了盲人按摩，不过我应该感谢他没有直接按我的后脖颈。
也不知道他按了什么穴位，困意奇妙地涌上来。我迷迷糊糊的，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那时去山上追闷油瓶的全过程，一直回忆到他说“你再跟着我，我就打晕你”。
眉间均匀的力道突然停了。接着，有人拍了拍我的头，又很轻地揉了几下。我下一秒就要睡着了，没有力气再睁眼，心说我是小狗么，努力动了动手指。
闷油瓶的声音轻轻传到我耳朵里：“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