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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池騁說腰疼,吳所畏要他去醫院照張片子看看,他不要,反而去藥房買了止痛藥硬撐著,吃了幾天都不見效,吳所畏煩了,押著人去醫院掛號,池騁拗不過只能默默跟在身後。
在等醫生叫號的時候,吳所畏推著鼻樑上的眼鏡開始柔性勸導:「咱們也不年輕了池騁,身體不舒服就得找醫生,不要諱疾忌醫,人家醫生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你看看我、現在不也是好好的嗎?」
前幾年吳所畏因膝蓋關節退化,每走一步路都是錐心刺骨地疼,後來到醫院做了置換手術,像是又回到年輕時那樣健步如飛;當時替吳所畏開刀的便是今天這位醫生,因為無論就醫還是開刀、及術後照護都讓他對這位醫生印象良好,所以這次池騁腰疼,他直接掛了這位醫生的號。
拍了拍池騁的肩膀,「大不了開刀我照顧你唄。」
池騁翻了他一個白眼,「算了,還是請護工吧。」
好不容易等到醫生叫號,主述症狀後拿到醫生開的檢查單,兩個人便手牽著手走出診間。
後來的吳所畏已經不避諱跟池騁在外牽手、摟抱,主要是年紀大了,幾十年來他們身邊都只有彼此,大大小小的生病都只能依靠對方,不牽著他的手還能怎麼辦呢?
簡單做完檢查後,兩人先去吃了午飯,不然也只是坐在診間外乾等。退休多年的他們沒有什麼太多新鮮的話題,不是圍繞兜兜、就是仔仔;仔仔是兜兜的弟弟,但過繼給了池騁,是他名義上的兒子。
仔仔也三十好幾了,身邊愣是連個伴兒也沒有。吳所畏急、池騁面上不說卻也掛心,偏偏當事人根本不在意,好言相勸幾次至少去試著相親,就當認識新朋友也行,每次只要吳所畏試圖把話題轉向時,仔仔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給吳所畏一個痛快。
他現在是終於體會到當年池遠端的心情了。
兩人吃完飯後走回診間外,裡頭的護士正準備出來找人,找的人不是池騁而是吳所畏。
池騁起身抓住了他的手,「一起吧,沒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現代的醫療已經進步到能直接在診間看3D影像了。雖然看不懂,但池騁心裡已經猜得到醫生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您這是轉移的腫瘤壓迫到神經導致的疼痛。」
「我建議您轉診到血液腫瘤科,方面日後的治療。」
在醫生宣判的同時,吳所畏不禁握緊兩人交握的手。
2.
其實這一點都不合理。吳所畏心想。
自從進入不惑之年,吳所畏便每一年都安排全身健康檢查,這麼多年下來池騁除了骨質疏鬆、頸椎因為長年工作長骨刺之外,根本沒發現什麼腫瘤方面的問題,他甚至已經預約好今年的時間,就在幾天後,他還特地錯開了元宵節。
怎麼會呢?
「池先生平時有抽煙的習慣嗎?」
池騁點了點頭,「不過最近戒了。」
「平時有咳嗽或咳血的情況嗎?」
「偶爾咳嗽,沒有咳血。」
吳所畏盯著那位陌生的腫瘤科醫生,整個身子幾乎探過半張桌子,聲音因慌亂而顫抖:「醫生,他年輕的時候是抽過煙,可我們每年都有做體檢啊,照理說不該是這樣的⋯⋯」
坐在一旁的池騁拉了拉他的手臂,卻沒有成功將他拉回到座位上。
醫生的目光從電腦螢幕移開,看了吳所畏一眼,就事論事地說著:「關於池先生這類型的癌症屬於發展速度快的,就算你去年做過檢查,幾個月的時間就夠讓它轉移、擴散出去的,而且這位置手術動不了,考慮到池先生目前的年紀、一些潛在疾病,化學治療和放射線治療同時進行的話,可能會比較吃力。」
吳所畏看著醫生指著電腦螢幕的位置,雖然看不懂,但長年待在姜小帥身邊,他多少看得出來影像是人的肺臟,其餘的便分辨不出來了。「醫生⋯⋯」
「就做唄,沒試過怎麼知道?」池騁語氣坦然地說:「誰叫我年輕不聽勸呢?是時候該還債了。」語落,他伸手拍了拍吳所畏握緊的雙手,隨後攤開與他交握。
其實吳所畏想問還有多少時間,但他發現自己開不了口。
3.
姜小帥曾問過他怎麼不勸池騁戒煙?郭城宇都聽他的話戒了。
當年吳所畏四十歲,偶爾還是會去小帥的診所串門,但那時已經不是診所了,姜小帥將它擴建成地方醫院;他雇用幾名年輕、剛出社會的專科醫師,只要病情不複雜、開刀術式不過於繁瑣,都能辦理住院。所以他不再是小帥醫生,而是姜院長。
「就讓他抽唄,抽不死他ㄚ的。」吳所畏還吃著郭城宇做的夜宵、配著啤酒,完全沒有把這裡是醫院當一回事。
他想,一定是上天在懲罰他當年的無心之過,還把罪誤判在池騁身上。於是他找了一天時間輾轉在各個廟宇、無比虔誠地獻上自己的道歉,他當年真的說錯話了,他甚至不是有心的。
他雙手合十地抬頭看著佛像,閉上眼睛懺悔著。
陪在他身旁的姜小帥見狀,也同樣雙手合十地向上天祈禱──祈禱醫學奇蹟、祈禱佛祖顯靈,祈禱上天能聽見吳所畏的聲音,至少別那麼快就帶走池騁,帶走支撐吳所畏能活到現在的動力。
此時池騁剛做完第一次化學治療,人還沒靠近就聞到吳所畏身上的檀香味,仔細一看,長年只佩戴手錶的手腕出現沉木色的佛珠。「咋了?這就開始揮霍你的小金庫了?」
池騁的精神看起來很好,像是還沒接受治療一樣,但姜小帥說了,藥效是積累起來的,副作用沒那麼快出現。「別操心我的小金庫了,錢多著呢。」
「多著就買點東西吃啊,老子就幾天沒做飯、你看你瘦成什麼樣了?」
吳所畏坐在病床上,牽起他的手,把佛珠套在他的手腕上,「所以你得快點好起來跟我回家呀,沒吃到你做的飯還真有點食不知味,」他笑了笑,「咱們先說好啊,番茄炒蛋真不用做了,我血糖都升高了。」
「那我做糖醋排骨行嗎?」
吳所畏點了點頭,「行。」
4.
隨著年紀漸長,池騁的個性也越發收斂,早已不見年輕時的張揚,他覺得是接手老頭子的公司後導致的;池騁是四十歲才正式坐上公司總裁的位置,原因無他,池騁的母親病逝後,池遠端一下子頹廢了許多,但公司還是需要一個主心骨,身為獨子的他只能順勢繼承這個位置。
母親是在睡夢中走的。醫生說可能急性心肌梗塞,需要解剖才能確立診斷,池遠端揮了揮手說不用,人已經離開了就別再讓身體受平白無故的折磨;其實這樣也很好,睡著睡著就沒了,不用清醒著受疾病之苦。
直到那個時候池騁發現父親是真的老了。
不是說他從前沒意識到這點,而是看著池遠端終日鬱鬱寡歡的樣子,不再像以前總得跟他掰扯道理、爭個輸贏,自從母親走了以後,無論什麼事情他都聽著,看著,然後沈默不語,獨自上樓休息。
只有當年才五歲仔仔陪著還能讓他有點人氣。
池騁最終還是在傳宗接代這一塊敗了下來,他沒能贏過池遠端,因為他開出的條件是:把孩子過繼給池騁他就願意接受吳所畏。
他其實都不在乎池遠端到底能不能接受了,畢竟吳所畏早就陪著他出席大大小小的家族聚會,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的關係;是吳所畏說服他的,說池家還得有後,不能就這麼絕子絕孫。
他問吳所畏,那你呢?吳家就這麼斷後了,你恨我嗎?
吳所畏笑了笑,「你的兒子不就是我的兒子嗎?」
他當時氣得說不出話,但現在他慶幸自己沒回嘴、沒拒絕,因為至少等他走了以後,吳所畏身邊還有人陪、生活起居還有人照料,而不是留他孤伶伶的一個人。
據說母親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應該也是這麼想著的吧。
5.
池騁最終沒能順利出院。
自從決定接受治療以後,他們便回家整理行李、然後等醫院通知有空床了再入住。住普通病房是不可能的,他黏吳所畏黏得緊,就算不能睡在同一張床上,只能看著也好,所以當初訂的就是單人房,反正有小金庫撐著,雖然他身上的資產早已超越小金庫了。
在等醫院通知的時間,他帶著吳所畏在國內旅遊、也飛到國外去探望姐姐跟兜兜。姐姐也老了、行動不方便,池騁也沒把生病的事告訴她,怕她擔心,也怕她會不顧反對地堅持要回國,兜兜的老婆還懷著孕,這樣牽扯下來兜兜肯定會很頭疼。
一開始其實挺熱鬧的。
當初在門診只是醫生憑藉經驗下的診斷,真正接受治療之前池騁先抽血、切片化驗,透過臨床診斷才開始接受治療;池騁的腰還是很疼,但醫生開了止痛藥,疼痛情形有緩解,於是便一邊接受化學治療針對肺部腫瘤,一邊接受放射線治療他的腰椎。
這期間郭城宇跟姜小帥都有來探視。上年紀的郭城宇胖了一點,臉也變圓了,還因為老花戴上眼鏡,他打趣地說兩夫夫都成四眼田雞了,郭城宇翻個白眼要他閉嘴。
公司裡那些主管級以上的也有來,跟著仔仔一起來的。老員工還是怕池騁的,想當年他一接手公司便新官上任三把火,前幾年是真的雷厲風行,根本沒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作亂。
即使年紀大了、退位了,生病之後面容也變了,但看到臉還是會想起當年那個不怒自威的池騁,他們還是挺怵的;但老實說池騁不在意,想也知道只是表面功夫,真心誠意地來探病可能只有一個,但吳所畏很開心,便不戳破了。
第一療程的時間很快,剛打完藥的池騁沒什麼感覺,醫生讓他住院多觀察兩天,他想著反正回家也沒事,多睡幾天也可以;直到住院前一天的半夜,池騁開始全身寒顫、嘔吐,身體一個不舒服連帶全身都不舒服。
吳所畏看他這樣心裡也很難受,說要不緩一緩吧,等身體好一點再回家。於是就這麼一拖再拖,池騁的抽血報告因為藥物影響一直不達標、醫生不肯放人,身體的病痛試圖控制他的情緒,他很生氣,只是沒捨得把怒氣轉移到吳所畏身上。
6.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池騁終於受不了了,即便昨晚還發過燒、醫生宣布第二療程延後,也阻止不了池騁想要回家的決心。
他躺在床上看著坐在旁邊的吳所畏,輕皺起眉頭說:「畏畏,我們回家吧。」他沒辦法忍受自己只能被困在這個地方,每天睜開眼睛一成不變的白牆讓他感到窒息,他迫切地希望能夠趕快離開這裡、離開醫院,回到能跟吳所畏共枕眠的家。
吳所畏沒有說話,只是握起他的手,看著他。
池騁咬了咬牙,翻過身子背對著。
7.
「大畏,多少吃一點吧,你真的瘦了。」
此時的吳所畏正在吃飯,但筷子始終沒有伸向眼前的餐盤,「這不正吃著呢,」他臉上雖然笑了,但看在姜小帥跟郭城宇的眼裡比哭還要難看。「你們也吃啊,盯著我看幹嘛?」
姜小帥看了一眼郭城宇,接收到訊息的人便開了口,「池騁那小子是不是又在耍脾氣?我等會兒就上去罵那個臭小子,生個病還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他還在手術室裡呢。」
「等他出來我就罵!」
看著在自己面前一搭一唱的兩口子,吳所畏是真的笑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倚在床邊幫池騁刮鬍子的時候,護士剛好進來做治療,小女孩進門也不吭聲,就看著他們露出羨慕又覺得幸福的笑容。
現在的社會風氣跟過去相比真的不一樣了,人們對於同性戀的接受度寬容許多,雖然沒辦法結婚、他們無法成為彼此的丈夫,但愛情終究不能用一張紙來當證據,他對池騁的愛也不只是一張紙那般單薄的重量。
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咬下,心想還是池騁做得比較合胃口。
晚上幫池騁擦澡的時候,明顯感覺得到疼痛消除了很多,吳所畏開玩笑地說,看樣子那個神經阻斷術還挺有效的,人一舒服也不擺臉色了。
池騁聞言笑了笑,「老子壓著你操都行。」
吳所畏揮揮手拒絕,「不了、老了,骨頭真的會散。」
8.
彷彿是一夕之間崩塌的。
從醫生評估過後確定能開始第二次化學治療,池騁的身體一下子虛弱了不少,施打的過程中因為味覺改變沒什麼胃口、吳所畏變著法買一些癌症個管師推薦的營養補品哄著他,說吃不了至少喝一點東西也好。
池騁看起來瘦了,他也知道自己瘦了,但就是沒有胃口,嘴巴總是苦苦的,吃什麼都沒有味道。「你去吃飯吧,畏畏,晚一點真的餓了我再吃。」但通常他都直接睡過去了,他一直很疲憊,他們已經很久沒好好聊個天了。
「池騁⋯⋯」
「我在。」
吳所畏垂頭看著那隻牽著自己的手,可能是長時間沒有眨眼、也可能是忍耐許久的眼淚終於潰堤了,一顆豆大的淚滴無聲地落在地上,安靜地等待被蒸發。
第二次療程結束後,等來的不是醫生終於放行的通知,而是池騁姐姐返國的消息。時隔近兩個月的姐弟相見,是池騁人生中少數幾次的情緒崩潰;第一次是汪碩離開他的時候、第二次是他和吳所畏提分手的時候,第三次是媽媽過世的時候,這一次是第四次。
她不怪吳所畏隱瞞、也沒有開口責罵池騁,大家都老了,人生走到這裡經歷過得還少嗎?她只是心疼自己的弟弟,從小那個耀武揚威、意氣風發的弟弟,那個闖了禍、做錯事就跑到她身後躲藏的弟弟,她這輩子唯一的手足,此刻卻不能為他分擔絲毫痛苦。
陪著媽媽一起回來的兜兜,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池騁哭得特別傷心。池騁要他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多難看?他便趕緊擦乾眼淚,哽咽卻又堅定地說要去找醫生、要去申請病歷帶池騁轉去國外就醫,他相信國內的醫療品質,但他認為一定還有更好,更適合池騁的治療方針。
池騁說不要,池騁的姐姐也說不要。中國的傳統觀念是要落地歸根,無論迷信與否,依照池騁目前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舟車勞頓;兜兜聞言後發了一頓脾氣,在一旁站著的仔仔不理解他的氣憤何來,雖然是血緣上的親兄弟,但他們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
後來還是吳所畏安撫兜兜的情緒,他知道兜兜是進入了悲傷五階段,他能夠理解兜兜現在的心情,但一切都必須以池騁的身體為主,他現在是真的沒辦法坐飛機去國外求醫,也許等之後情況允許了,他們會再考慮兜兜的建議。
他打小就聽吳所畏的話,即使沒有名分,兜兜依然喊他舅媽。
最後是郭城宇來接池騁的姐姐回家,晚上他特地返回醫院,吳所畏問他怎麼又回來了?
郭城宇說想跟池騁聊一會兒,雖然定期會通電話、有時池騁體力好一點的時候還能視訊,但總比不過兩兄弟面對面聊來得好。
本來還想跟他說池騁正在睡覺,神經阻斷術失效了,他疼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睡著。但吳所畏還是點了點頭,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等著;他轉頭看著空無一人冗長的走廊,心想:時間還是過得太快了,一眨眼他們就在醫院耗了兩個月,他像是什麼都沒做就平白無故失去了兩個月。
9.
剛子也來醫院探望池騁了。
其實剛子離開的時間不長,在池騁六十五歲那年他生了病、左腿行動不方便,池騁對他說你也該退休了,大半輩子都耗在我身上也夠了。剛子聽完後很難過,不是因為再也不適合待在池騁身邊,而是再也不能陪在池騁身邊。
他們是上、下屬的關係,更重要的是他們從年輕時就是好兄弟。有好東西池騁絕不吝嗇、剛子有事池騁絕對兩肋插刀,就像那年剛子的母親病倒了,也是池騁託關係才有病房住,接受治療。
他就算腿腳不方便、行動力沒以前來得好,但只要池騁還需要他,他隨時都能幫忙。池騁笑著說:「我都退休了還需要你幹嘛?」
剛子也不退縮,「那這些年我不也這麼待著嗎?」
池騁搖了搖頭,「夠了剛子,囡囡還小、這些年跟著我比陪在她身邊的時間還要多,你不也常抱怨孩子跟你不親嗎?」
「孩子他媽說是青春期到了。」
「說真的,剛子,真的夠了。」池騁勾著他的肩膀,「咱們還是一輩子的好兄弟,不會因為你離開咱們感情就斷了、一輩子見不到面了,是吧。要不這樣吧,以後真有事我絕對第一個通知你,我發誓——」
剛子看著虛弱到只能躺在床上的人,想起當年池騁說過的話,不禁掩面痛哭起來。池騁一向遵守承諾,就算分開了三個人偶爾約出來見個面、或是去剛子家作客吃頓飯。
最後一次見到池騁是在今年二月,約莫年前的時候,那時池騁還抱怨過不能吃得太好,因為過完年沒多久又要被吳所畏押去做全身健康檢查,他必須控制好才不會拿到一張滿江紅的成績單。
剛子還笑話他,跟吳所畏在一起幾十年了還是這麼怕他。
池騁朝他翻了個白眼,說:「這是老子的愛你懂啥?」
吳所畏在旁趕緊往他嘴裡塞一塊肉,「吃吃吃、吃還堵不上你的嘴?」
10.
今天池騁的精神看起來很好,雖然還是戴著面罩,但眼睛看起來比之前有神,吳所畏在床邊準備著飯後水果時順口說了自己的想法。
池騁聞言笑了笑,拿下面罩,說:「我做了一個夢。」
吳所畏把切好的蘋果遞給他,問:「什麼夢呀?」
「老院。」
頃刻間,時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兩個人就這麼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
良久後,吳所畏明白地點了點頭,然後對著他笑了。
11.
老院在吳所畏四十歲那年,因應政府的都更政策而拆遷。那是即便池騁也阻止不了的事情,吳所畏倒是坦然接受了,畢竟是政府下達的命令,他總不能無恥地當那個釘子戶,只為了維護父母唯一留給他念想的東西。
他四十歲了,有些事情是看得開的。
那時他還打趣地跟池騁說,自己也算是拆二代了,小金庫又有一筆鉅款入帳,所以他一點也不難過,還讓池騁別老是臭著一張臉,難看死了。
所以出院後池騁也不是回老院,而是回家。
回家指的不是池家,而是他和吳所畏的第一個家。
自從母親去世後、池遠端鬱鬱寡歡,為了更好地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還有年紀尚幼的仔仔,他們決定搬回去跟池遠端一起住。晃眼幾十年過去了,雖然不常住在這裡,但仍定期找阿姨來打掃衛生,當年為小醋包做的生態箱也還在,只是裡面早已空無一物。
現在的居家安寧照護已非常普遍,很多醫療器材都能融入家庭,無論是氧氣瓶還是攜帶式的氧氣機,吳所畏還買了一台生理檢測儀,每天早上醒來就是觀察池騁的呼吸速率、記錄數據,醫生跟他們說要是真扛不住就回醫院,這裡有專業的醫療團隊能隨時提供協助。
池騁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仔仔擔心吳所畏年紀大、身體吃不消,曾經建議他請一個人幫忙。在醫院的時候就拒絕過請護工這件事,仔仔其實挺不開心的,畢竟吳所畏早已不年輕,每天搬上搬下的,要是一個不注意受傷了怎麼辦?
吳所畏則是要他別擔心,他知道自己身體的極限在哪裡,到時候真的撐不住了,一定會採納仔仔的意見,絕不逞強。
但他這陣子的確挺忙的,池騁說過他不要土葬,到時候走了放一把火燒掉就好。可吳所畏捨不得,於是他悄悄地聯絡好幾年前就簽約的生前禮儀公司,請他們為池騁找一塊風水好、能庇佑後代的位置,但必須保密。
吳所畏是池騁的法定委託人,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們倆注定不能結婚、沒有法律認定的婚姻保障,於是鑽了個漏洞,為的是確保以後自己出了什麼事,吳所畏能是那個替自己做決定的人。
為此吳所畏請了個護工,年紀比他們都還小一點,但人很好、做事也細心,池騁雖然板著一張臉,但也沒多說什麼。
到了晚上回到家,甫進門吳所畏就聽見生理檢測儀發出警報聲響,他鞋子都來不及脫就進去了臥室;池騁緊皺著眉、把身體縮成一團,但他的後腰實在疼得受不了,於是又換了個姿勢,卻怎麼都疼得讓人難以忍受。
護工在旁也很著急,拿起手機正準備打給吳所畏,人就出現了。「可能是太疼了,要幫您拿抽屜裡的藥嗎?」
吳所畏趴在床前點了點頭。
出院前,在護士的教導下他學會注射藥物,針對居家安寧的病人,管制藥物的控管條件顯得寬鬆,他不需要相關的執照就能替池騁施打藥物;他小心翼翼地將針頭戳進軟塞抽取、掀開池騁肩膀的衣物,然後推針心。
在等待藥效發作的時間,他握著池騁的手,要他痛就捏緊自己的手,別忍著。
而冒著冷汗的池騁始終只是握著,在藥物產生作用前都沒捨得。
12.
池騁回家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那些身邊的好友都來探視過他,只是他的精神一直很不好,嗎啡類的藥物會讓他嗜睡,但減輕不少身體帶來的疼痛;吳所畏擔心人多口雜打擾他休息,只讓人待在客廳,能進臥室的除了家人之外,便只有郭城宇跟姜小帥了。
護工也還在,她說幾年前也是這樣照顧中風臥床的先生,倒下的時候還挺年輕的,但生活習慣不好、又煙又酒的,不僅害到自己也拖累家人。吳所畏坐在床邊替池騁擦著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護工訴說照護病人多年的心路歷程,最後補上一句,您心裡的苦我都知道,您也別憋著,若是想找人說說話,可以找她。
吳所畏朝她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其實事後他問過醫生的,關於還剩下多少時間這件事。醫生說不一定,但經驗來看的話,頂多半年。
吳所畏抬頭望向窗外,晨光已經完全透了進來。對街的行道樹在光裡閃著柔綠的芽尖,春天的清新和熱鬧正在街上展開,而房內卻依舊安靜,只剩下生理監測儀及池騁平穩卻微弱的呼吸聲;往回一看,發現池騁生病的時候不過初春,他卻不確定他們是否能走完這一年的春天。
站在一旁的護工沒有出聲打斷吳所畏的思緒,只是默默收拾然後離開。
13.
池騁走的那一天,吳所畏的心是平靜的。
他的意識時好時壞,有時候清醒、有時候記憶混亂,偶爾還會喊出汪碩的名字。吳所畏也不生氣,畢竟都幾十年過去了,橫亙在他們之間名為汪碩的橫溝早已填平了;郭城宇有和他提起池騁生病這件事,但汪碩沒有要回來的意思,他說他寧願記著當年池騁決絕的樣子,也不願見池騁現在病入膏肓的模樣。
病入膏肓嗎?
正午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斑駁地灑落在臥室。池騁靜靜躺在床上,黑白交錯的頭髮有幾縷落在枕頭上,他面容蒼白,呼吸時胸膛微微起伏,卻顯得格外吃力。
他看著躺在床上的人,池騁的神情帶著一絲安靜的倦意,彷彿在這午後短暫的暖意裡,暫時從病痛中抽離。窗外傳來模糊的鳥鳴,與室內的靜謐形成微妙的呼應,像是春日悄然探入,為他們獨處的時間留下一抹輕柔的慰藉。
他握著池騁消瘦不少的手,「答應我,別在睡夢中拋下我。」
池騁輕輕地眨了眨眼,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但他知道,那是池騁的承諾。
14.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池騁努力地記下這幾十年來吳所畏臉上的笑容。
他說過了,吳所畏的笑是這世上的珍寶。
他要牢牢記住,拼命記住,只為在下輩子能再找到他。
可吳所畏卻對他說,咱們這輩子過夠就夠了,別再下輩子了。
15.
夏季的午後,陽光熾烈,墓地卻靜得出奇,蟬鳴此起彼落,彷彿將整片天空都震得發燙。「有段時間沒來看您了,在那裡過得還好嗎?」仔子獨自蹲在池騁的墓碑前,襯衫因汗水貼在背上,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龐滑落,他卻沒有抬手去擦。
「您交代的事情我都替您完成了,一切遵照您的意思。」
他回想起送走池騁的那一天。吳所畏神情淡漠,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只靜靜地站在靈堂最前方,那個屬於未亡人的位置──就連池騁的親姐姐,也只能默默站在他身旁。
「我有交往的對象了。我聽了小爸的話去相親,聽您的話不去計較什麼門當戶對,小爸見過她幾次,相處挺融洽的。小爸他⋯⋯精神一直不好,我和哥哥勸了他許久,郭叔叔、還有小帥叔叔也一樣⋯⋯可他始終走不出來。」他低聲喃喃,伸手輕撫墓碑上刻著池騁名字的冰冷字跡。
記憶忽然翻湧,他想起池騁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還記得小時候,您要我別喊您父親,叫大爸就行、喊舅舅也可以,畢竟不是親生的,稱謂這種東西一點都不重要,還讓我長大後多多孝順自己的父母⋯⋯」
「但小爸說了,您其實一直很關心我,從小到大只要學校舉行親子活動,您跟小爸即使再忙都會想辦法出席,沒有一次落下。他們總說父愛如山,這是真的,即便您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他眨了眨眼,抹去臉上滑落的淚。
池騁病逝於某一天清晨。前一天晚上吳所畏睡得很不好,總是夢見過去的事情;他不想吵醒池騁,天還沒亮就走出臥室,仔仔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方便能聽見臥室內的動靜,短短的時間,他聽見生理監測儀發出突兀的警報聲,握在手中的咖啡杯灑了一地,仔仔也隨之驚醒,趕緊跟在吳所畏身後跑進臥室。
池騁的眼睛微張,手已經不會動了。
吳所畏就側身坐床邊,站在身旁的仔仔伸手輕撫他的肩膀,他也不說話,房內充斥著警報聲和仔仔壓抑的哭泣聲。那是他最後一次牽起池騁的手。
那一天過後,時間像被誰按了快進鍵,吳所畏只能被動地跟著走。
送走池騁的那一刻,眾人依照傳統儀式,沒有讓吳所畏跟上,直到隊伍緩緩移動,他才追到門口;看著靈車緩慢駛遠,好似一個不可挽回的背影,吳所畏指尖攥得發白,喉嚨裡哽著喊不出口的聲音。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靈堂一隅。墨筆沉沉的輓聯垂掛著,黑白字跡分外冷峻:
「一生沉默千般守護
萬古深情寸草難酬」
下方落款清晰寫著:「子 池桓 妻 吳所畏 敬輓」。
他忽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池騁已經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
吳所畏便從那一天一病不起。
「醫生說是多日操勞所致,但我覺得不是。」他凝視著池騁墓碑旁那塊新掘的空地,聲音低沉:「有人說,小爸是因為太想您了;也有人說,是他的求生意志太低;還有人說,是您把他帶走了⋯⋯但我想,小爸只是太想您了,也擔心您在那邊照顧不好自己,所以決定去找您了。」
四十年的相守,竟抵不過一個多月的思念與痛苦。
吳所畏終究隨著池騁離去,就在夏至的那一天。
「您放心,我一定會完成您的遺願,將小爸風光下葬。我──」池桓伸手掩住臉,哽咽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短時間內接連失去至親。當年陪伴自己長大的爺爺病逝時,他雖悲傷,卻不及此刻這般心痛;那時他的身邊仍有池騁和吳所畏,而如今,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人,能與他如此親密無間了。
「我從沒喊過您一聲爸,但是爸爸,我一直很想問您,我做得好嗎?是那個能讓您感到驕傲的孩子嗎?小爸總是哄著我說,當然是啊。只是您嘴巴笨,不會說話,從不把心裡話說出來。但⋯⋯真的是嗎?我真的⋯⋯做得很好嗎?」
話音落下,墓園裡靜得出奇。
風掠過荒草,帶起低低的簌簌聲,卻沒有半點回應。灰白的石碑冷冷矗立,像一堵無聲的牆,將他的疑問吞沒;四周空無一人,只有天空陰沉,像池騁看著他偶爾會露出沉默的神情,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16.
吳所畏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來到海邊,眼前是一片無際的湛藍海洋,天朗氣清,沒有一絲雲翳。遠處海面閃爍著粼粼光澤,像是特意為他鋪開的一條無盡道路。
一名男子背對著海風而立,年約二十八歲,身著一襲潔白衣衫。指尖夾著的煙緩緩燃著,縷縷煙霧在陽光下淡淡散開;他的身形挺拔,神采飛揚,臉龐早已不見病弱時的憔悴,眉目間透著久違的意氣與自信。
像是感應到他的到來,男子緩緩轉過身。
海光映照在他眉目之間,那一抹神情,竟與當年初次意識到自己心動時一模一樣──
他帶著驚訝,卻又藏不住笑意,「池騁──」
那是他們相愛的第一年。
The end.
By-せ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