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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托马发誓他深夜摸到厨房来,只是想给自己随便弄点家乡风味。
追随着父亲的影踪来到稻妻已一年有余,一半的稻妻血统已经开始习惯米饭和五宝腌菜,舌头和胃袋却偶尔冷不丁被思乡之情偷袭。只是稻妻不比蒙德,托马在神里家工作数月,熟稔厨房和仓库就像熟稔自己的手指,偌大一个神里屋敷,竟找不出半块黄油;对于蒙德人和蒙德菜来说这都是噩耗。
做出母亲最拿手的落落莓司康已经是奢望,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一众食材中选出几样,琢磨着怎么变一块蛋糕。在久远的过去,蜜糖如黄金一般珍贵,蒙德人便借胡萝卜的甜,在炉中烘作一份冬日慰藉。自小生长在蒙德,托马自然也记得那般香甜的滋味。他从食材间里选出面粉、鸡蛋、砂糖和胡萝卜,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
神里家自然也是没有烤箱的,幸而托马从来不抱怨环境。姑且选了一只深口瓷碗作为烤碗,放进已经烧热的灶膛,又挑挑拣拣选出算得上平整的铁碟子盖在灶台上,支撑着燃得通红的木炭,如此勉强算是凑了个烤箱出来。粗糙的一次性设施无从得知蛋糕何时烤熟,金发少年只能诚心祈祷,不管是哪儿的神明让他成功烤出家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将厨房窗格子数到第十八遍的时候,熟悉的香气带托马回了蒙德的傍晚。风与自由的土地上,贪玩的孩子沿着道路飞奔,家家户户房顶升起炊烟,年幼的托马推开家门,迎面将他包裹其中的,正是这样温暖香甜的气味。托马闭上眼睛,似乎还能触碰到橡木餐桌上的针织餐垫。
可惜他那时总向往蒙德之外的世界,从未问过母亲,怎样才能烤出那样令人垂涎的胡萝卜蛋糕。
他独自烤的第一块胡萝卜蛋糕算不上完美,碳火让外皮稍微有些焦,中心又透着一点湿,不过这可不是挑剔的时候。金发少年吃得很慢很慢,走出厨房,他是神里家新来的差役,需得处处为主家考虑,不容半分差错;借着掰开蛋糕的间隙,他还可以偷偷想家一会儿。
其二
等得冬雪消融、樱花纷飞,稻妻上下便会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三月三”女儿节。家里有女儿的,总会将雏人偶供奉在桐木神龛中、为自家女儿精心打扮,自然也要准备上节庆料理。绯樱绣球的粉、金鱼草的绿和无垢雪的白会出现在所有稻妻人家的餐桌上、孩子们的零食袋里。
然而偌大的神里屋敷中,谁也没有心思筹备节日。家主与夫人遭遇不测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儿女,当哥哥的绫人勉力支撑起奉行事务,不让暗中窥视之人得了手;妹妹绫华为了替兄分忧,在各大家族中进退斡旋,绝不肯失了半分体面。
既然已经是从容出入社交场合的大人,不再在宅邸中庆贺“三月三”也显得尤为合理。
托马白日里为绫华打理家宅、夜里又常常陪侍绫人批阅公文,兄妹二人的辛苦都让他看在眼里。
——不管怎么说,绫华大小姐仍然是神里家的女儿。三月三将近,能为她做点什么就好了。
好在托马已是深得神里兄妹信赖的家政官,不再需要趁着夜深才能去厨房开小灶。
元日祭祀的镜饼年糕,按照传统已用木槌碎成数块,大些的年糕块做成小豆年糕汤,碎得不经煮的则拢在一起,在热油锅中炸熟,变成蓬松、清脆的一粒一粒;沥干了多余的油分,又将酥脆点心分为三份,各自洒上糖粉摇匀。
托马捧着还略带些热气的点心来到书房,障子门已经被人打开,神里兄妹两个正对着庭院中已盛开的枝垂樱,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今年的樱花开得真不错呀。”
“兄长大人说的是。山茶花之后,正是樱花的季节呢。”
托马忍不住露出微笑。
“家主大人、大小姐,我为二位准备了点心。”
看见金发的家政官在桌前俯身放下木盘,绫华看向盘中三色的小球形点心:“这是、雏霰吗?……托马,我说过今年不必特意准备的。真是麻烦你了。”
“绫华,既然托马亲手做的,还是不要拂了他的一片好心罢。”绫人随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全无平日那般叫人不敢造次的威严,“这么美味的雏霰,不愿吃就都留给我罢。”
“兄长大人也太狡猾了,想要独占托马的手艺可不行,”绫华也不再推辞,只是视线从三色雏霰上抬起,与托马对视,分不清她的笑容和漫天飞樱谁更美丽,“托马,陪我们坐一会吧。”
金发的家政官向他侍奉的两位大人躬身。他又有什么好推拒的呢?
“乐意之至。”
其三
稻妻社奉行神里家的家政官托马总是随身带着一个素面小本子,四角用黄铜包裹,又有防止意外翻折的搭扣,保护得十分妥当。人们都说那是离岛地头蛇的账本、写满了离岛诸人的软肋和过错;也有人说那是神里家不外传的密辛,金发的外乡人籍此才得以稳坐神里家总管之位,挟家主而令社奉行,进而左右整个稻妻。
随着锁国令的解除,离岛商人来来往往,这传闻也随之愈演愈烈。直到萤和派蒙重返稻妻访友,在街坊间听了一肚子沸沸扬扬的传闻,派蒙忍不住向神里家的家政官提问。
“所以,托马的笔记本里记载了什么呢?因为大家都很好奇,所以我们也好奇起来了。”
托马把手伸进怀中,取出那神秘的笔记本,大大方方地亮在旅行者眼前。它深棕色皮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却看不见什么裂痕,想来平日里少不了细心养护。“是啊,它记载着神里家的惊天大秘密,”金发家政官笑容坦荡,“不过今天告诉你们也无妨,毕竟你们是我的朋友。”
“这……真的没问题吗?”荧紧张地看着笔记本朴实无华的封面,“我们不会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社奉行大人缉拿吧?”
“这倒是不至于。请吧,随意地品读,”托马将搭扣打开,放在两人面前,“我去取点心。”
荧和派蒙睁大了眼睛,一人拿着笔记本的一侧,似乎真的想挖掘出什么左右整个稻妻的秘密。托马的字迹略显潦草,又有不少涂改痕迹,辨认起来颇有些费功夫:“胡萝卜两磅、面粉一碗,鸡蛋五个…上下火烘烤十五分钟……这个,不是食谱吗?这算什么惊天大秘密啊。”
托马返回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话,他将托盘搁在茶桌上,为两位客人奉上点心。“此言差矣,只要掌握了这上面记载的料理,就可以牢牢掌控两位大人的胃,从而挟神里家而令社奉行。可以说是最划算不过了。”
“食物确实是很重要啦,但是托马才不是那种人吧。”派蒙看着家政官放在她面前的蛋糕,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食谱上,“这个是什么?一层一层看起来好丰富的样子。”
“前些日子家主大人和大小姐去枫丹办事,特意为我带回了枫丹最有名的点心食谱。”
“是德波大饭店的那道‘致水神’吧?”荧将笔记本还给桌对面的青年,“不过这份点心的颜色不太一样呢。”
“啊呀,差点忘记了,两位当时也在枫丹吧?”托马眨了眨眼睛,“我在食谱的基础上,稍微做了一些改动,更适合稻妻人的口味。请试试看吧。”
小心地挖下绿色甜品的一角送进口中,首先品尝到的是抹茶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再仔细品尝,蛋糕体中透出杏仁独特的甘甜,抹茶-巧克力-抹茶红豆的三层蛋糕口感叠加,就像一场有始有终的戏剧表演;看起来微微带着绿色的酱料夹心似乎添加了青柠檬皮,清爽的滋味很好地中和了奶油和巧克力的醇厚,而顶端的抹茶巧克力脆皮又让整份点心增加了有趣的口感。
“好厉害!”一大一小两位客人不约而同发出了惊叹。
“原本‘致水神’就已经很美味,托马的版本味道更丰富了。”
“可以再来一块吗?”
“派蒙,不可以让托马为难。”
“哈哈,没关系!我也很得意这样美味的点心,所以特意多准备了几份。”青年说着从蒲团上起身,“不用客气,想吃几份都没关系。”
荧用眼神和派蒙交流了几个回合。总是飞在空中的那位忙不迭补上一句:“我只要再一份就好了!毕竟晚上还有火锅游戏嘛。”
“没问题。”
第二份蛋糕放在派蒙面前时,荧捏着叉子开启了下一个话题:“说起来,托马有想过给点心起名字吗?”
“嗯…这倒是还没想到。叫什么名字好呢?”
派蒙举起食指:“既然是‘致水神’的稻妻版本,就叫‘致雷神’怎么样?”
“听起来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托马一只手摩挲着下巴陷入思考,“不过擅自借用将军大人的名号,似乎不太合适。”
“好像确实是这样…”派蒙抓了抓自己脑袋,“致神里?致托马?听起来好奇怪。但是我想不到别的名字了。”
荧沉吟片刻。“叫‘渡来赤心’怎么样?”
“‘渡来赤心’吗?是个好名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