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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拉开障子纸门的时候,绫人正抚平宽大衣袖的褶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听见身后动静,那一双藤紫的眼便瞧了过来。“是托马呀。有什么事情吗?”
“家主大人。”家政官微微躬身,开口便直奔主题,“今年体验着物赏樱的游客格外多,小仓屋人手紧俏,一时只能派一位着付师过来。我请那位女士去为小姐更衣了。”
“哎呀。看来近日离岛生意太红火,连小仓屋也忙不过来了。”似乎是觉得有趣,绫人微微抬起嘴角,“所以,我最得力的家政官有什么打算呢?”
托马光是瞥见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就知道绫人心中已经分明。他抬手向衣桁上悬挂的、绣有椿花家纹的黑色羽织示意:“春樱祭还有三刻就要开始了。时间紧迫,还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也好。由托马来为我更衣,总是更让人放心一些。”保护右肩的马手之袖已经提前取下,绫人从容不迫地解开外套系绳,让忠心耿耿的青年为他脱去袖口宽大的白色上衣,又松了小臂上的扣袢,将两件笼手取下,“还记得安排你习枪的时候,你在更衣室与腰带搏斗了许久。”
“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想起年少时的窘态,脸颊因为尴尬而生烫,托马手上却不停,又为绫人松开护腰绳结,“那时候可真是什么都不懂,全靠大家照拂。”
绫人的护腰被设计成后背连缀成一片的款式,托马伸长了手臂,几乎将绫人环住,神里家主稍微低下头,便能凑到他耳边低语。“枪术教头也说过,托马学什么都很快。我很认可这一点。”
这下托马的耳朵也烫起来了。他飞也似地收回手将护腰叠好,又将坠着扇形和流苏的水元素神之眼小心翼翼取出。“神之眼、您想拿着么?”
“放在桌上就好。”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绫人挺直了脊背,又恢复到家主与家政官的距离。
托马不是头一回替绫人宽衣。
所谓“家政”一事,既需洒扫庭院、也需烹调饭食、织补衣衫,让主家吃得如意、住得舒心、穿着得体;而“家政官”一职,更是添了许多衣食住之外的责任。虽说与管家古田女士共同执掌着神里屋敷的一应事务,有些事情还须托马亲自去料理——尤其是离岛的事情。
是以托马常在深夜与绫人碰面,是议事,也是侍奉。接任社奉行之位、诸般事务繁杂浩瀚,纵然是绫人也有些吃不消。而当他搁下墨笔、归拢卷轴时,知人冷暖的家政官总是会适时递上一杯茶水,温热得正好熨帖绫人的思绪。
“为我更衣罢,托马。”这就是打算歇下的意思。
托马也松了口气。他常担忧绫人日复一日熬出问题。“遵命,家主大人。”
近年绫人终于会在归家时就卸除轻甲,替托马省了些功夫;领口层层叠叠,是贴身御寒的几件短衫。据说以前稻妻贵族常以交叠的领口彰显身份,彼时衣料更比黄金珍贵;但托马知道,稻妻的夜里总是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纵使有水元素力护体,也抵不过更深露重。他乐得多清洗几件衣衫,总好过年轻的家主病倒。
绫人的叹息很轻,只消一丝夜风,就会飘散在空中。
“托马呀托马……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是好。”
学会沉默是家政官的美德,但从蒙德远道而来的托马会用温暖的手臂拥抱家人,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我就在这里,绫人。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绫人才能够稍微放下肩上重担,只作个疲惫的普通男子,在心上人肩头倚靠片刻,权作休憩。
将那件贴身的青藤绸窄袖衫仔细叠好放进衣橱,托马回身过来,绫人还是那样怡然自得地打开双手,一副等待着服侍的模样。生成色长裤好好地穿在他身体上,洁净无瑕、中褶分明,是家政官日复一日双手清洗,又晨起熨烫的辛勤成果。
“我以为您可以自己换掉裤子的。”
“不是托马自告奋勇为我更衣?”绫人像是得了敕命,藤紫瞳仁里盛满促狭,“听闻在枫丹,称职的管家面对主人胴体也面不改色。”
托马可没打算惯着他。“那我去请古田女士,着物原本也由她统管。”
“还是不劳烦古田女士罢,筹备春樱祭已经让她十分操劳。……不过,托马可要好好看着我啊。”
绫人肤色白皙,手指修长,一双手搭在裤腰,慢慢地松开纽扣,又将拉链拉下,拇指别进裤腰,缓缓推着向下。他原本就身形高挑,俯身的姿态更是如同池边垂柳,在托马心上点出一圈圈涟漪。家政官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若草色双目,却又不得不等着接过犹有体温的长裤。要是任由家主大人随手一叠一放,明天重新将它熨出锋利褶线的,还是托马自己。
绫人将长裤递出,手指又搭在腰间。“这条也要更换么?”
“这就不必了。”似乎已经料到了他会发问,托马回答得很快,“请您抬手,该穿肌着了。”
绫人从善如流地举起手臂,穿进白色长衫的袖口。托马一手拿着腰带一手拿着布巾,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您想使用补正巾吗?夜里说不定会起风,还是暖和一些比较好。”
“无妨。花车巡行后,我便会回来。”
绫人平举着手臂,腰带从他身前绕到身后,又绕回身前,托马神情专注,将腰带系成牢固的纽结,又从衣桁上取下鸦羽色长襦袢。“在学习如何着付前,我一直认为襦袢是一件短上衣。”
“是么?——仔细想想,襦袢要是太短,稍微一行动,很快就会变得皱巴巴的。确实不得不做成很长的款式。”
“在来稻妻之前,父亲总是告诉我,着物是如何优雅,与蒙德的衣装如何不同。等我真的到了稻妻,也着实吃了一惊。看起来简单的衣物,居然有这样复杂的结构和穿着方式。”托马又转到绫人面前,确认襦袢领口露出了里层银鼠色衬衿,“一指宽就合适……好嘞。接下来是腰带。”
好像认真分辨寻物的狗狗。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遏制不住,绫人嘴角噙着笑意,肆意在脑中添砖加瓦。“从托马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很新奇吧。”
“说实话,您在成年礼后的着装,才是让我最意外的,”托马将铅色宽腰带对折,让绫人先拿住中段,又绕到他身后打结,“和稻妻的大家都不一样,看起来挺拔又得体。”
“有位旧友在枫丹学习裁衣,我便请她为我做了那一身衣裳。”腰带拉紧的力度似乎比往日着付时小一些,绫人顿了顿才开口,“托马,不必留着力气。腰带再系紧些,衣服散架了可不行。”
“……啊,不会的,至少这次不会。还请您放心。”
“听绫华讲,振袖着付总是把腰带系得很紧,让她喘不过气来,更不用提进食了。”绫人若有所思道,“不如干脆再将我的腰带收紧一些,也省得花车巡行时分心。”
“可不许您和绫华小姐饿着肚子主持祭典,”托马跪在榻榻米上打开马乘袴的前片,示意绫人向前一步,“我准备了迷你饭团,不会弄脏绫华小姐的口脂,您也可以稍微吃一些。”
绫人配合着踩进两条裤腿,抬手展示襦袢宽大的袖子。“这样的袖子,就算带上一杯饮品也不会被发现的。现在只需要托马去买一杯团子牛奶,就不会让我饿肚子了。”
托马摇了摇头,似乎早就料到绫人会这样说。“堂堂社奉行大人,在春樱祭上偷偷喝奶茶算怎么回事,”他绕了半圈为绫人整理马行袴,用铅色腰带结固定好后片,嗓音里带着笑意,“花车一路多有颠簸,奶茶泼洒到羽织袴上,可不比长裤更好清洗。”
“哎。洗衣总管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托马大约也见过吧?那种用梦见木雕琢的,可以更换衣物的三月三人形。总觉得今天我是托马的换装人形呢。”
“梦见木可雕琢不出您这样的好容颜。”托马随口回答,他正在整理马行袴腰带,确保它能打出漂亮的对称结,“不过,为家主大人着付确实很有成就感。多谢您允许。”
绫人垂下头,托马半跪在他身前,表情专注得像是一次宣誓,火红的神之眼垂在腰侧。他不知道万里之外风与自由的城邦中,西风骑士是否也会这样宣誓保护他们的人民,但绫人相信,托马早就在心里发出过那样的誓言了。
“说起来,托马为什么会想到去学着付呢?”
“作为家政官,替二位大人着想是我分内之事,只要您需要,我都会去学。”托马嗓音轻快,那些复杂的礼仪和规矩能派上用途总是好的,“就像当年您安排我学习枪术一样。”
绫人摇了摇头。“托马,我是想问更具体的事情。”
托马的脚步停了下来。“非要说的话……家主大人,您还记得绫华小姐第一次展示剑舞的盂兰盆节吗?您的着物腰带松了,怎么也没办法复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我想,要是那时候我知道如何着付,就不会只顾着心急了。”
“啊。——原来是这件事。”他记得绫华的笑容,河川中随着水波轻晃的竹灯,还有那时候偷偷写在河灯上的、从未忘却的心愿。绫人握了握家政官温热的指尖,又很快松开,“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托马。”
“哎,说到这个,总觉得有点难为情,”托马抓了抓后脑勺,“还是让我为您披上羽织吧。”
绣有五枚椿花家纹的羽织特意加了一层衬里,正适合抵御早春清晨的凉风。金发的家政官屏息凝神,将羽织纽打出一个漂亮的结。纽带尾端的流苏因为重力下垂,像两颗小小的绒球,也像蒙德随处可见的蒲公英。
青年扬起脸来,笑容里是十分的满意:“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请您尽情地享受今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