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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惊醒,被汗浸透的T恤黏在前胸和后背,算不上舒适。till摸上自己的前额,那里也己经遍布着汗滴。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他不知道,自从被反抗军救下带到这里之后,几乎每一夜都在重复这样的痛苦。
失眠,入睡,惊醒,然后再是无限的循环。
坐在狭小的床上,他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的小灯。反抗军的条件算得上拮据,在首领遇难之后更是如此。大家都在经历中学会了对悲伤缄默不谈,但他还需要继续学习。
不然他怎会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
ivan的脸和那场演出之下的别无二致。苍白的面颊,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乖顺地贴在脑门,其下的眼睛若隐若现。红色的瞳孔像是摄像头的红点,永远定格在till的身影之上。
当till感到口干舌燥,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赤红的光点就倒映在浑浊的水波上。
当till抚上自己颈侧,和数道伤疤的时候,猩红的流星就驰行于深浅的沟壑中。
当他猛然转身时,也只能看到那个雨中歌唱的人面带着濒死的微笑,向他投来黏湿的目光。“真恶心”他想像之前那样痛骂,但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嘶嘶的响声。
这时他看到那张脸上浮现得意的坏笑。
大概是得意于自己和till的嗓音一同留在了大家缄默不谈的过去。
大家给TiIl的身体做过透彻的检查,无论是发声器官还是相关的脑区都没有受到任何足以影响功能的伤害。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只要他想张口,那就随时能让曾经震撼世界民的声音在基地里回荡。
艾萨克还是时不时会来看他,但就像之前说的,他们都学会了对悲伤避而不谈。
新来的孩子,新打赢的战役,新抢来的唱片机,在深色帽檐底下的那张嘴里如滑滑细流般娓娓道来,语气里有些许的自豪。
过去的生活,早已失去的家人,不知为谁而流下的泪水,浅色头发的少年只能让它们受堵在心底。每当他要张口的时候,就会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容置辩地卡住他的咽喉。或许是早已松开的他的手,或许是早已摘下的那个项圈。
这一天,艾萨克要走的时候,till抓住了他的衣角。
干涩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么就用更原始的方式交流。莫名地,艾萨克看懂了,答应为他带来纸和笔。
于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绝望的孩子脸上看到了笑颜。
但他看不到,床边趴着的那个黑发的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似乎从不挪地方,总是在till的左手边安静看他画画,除此之外还会跟在他身后。爆炸并不是毫无影响,till走路还是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行进,而他就亦步亦趋地学他走路跟在他身后,而till每次转头的时候,他就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冲他微笑。
对过去的悲痛缄默不谈是活人的义务,而总是滔滔不绝讲述痛苦大概是死人的特权。
“昨晚有梦到我吗?”
“为什么不画画?你不是最喜欢画画了吗?”
“不知道美智现在在哪里欸~”
这个家伙虽然死之前就不算安静,但只有他能发出声音之后就显得更加吵闹了,till绝望地想。
而此时他也只能握着笔写下和艾萨克交流的字句,虽然他之前在花园学得很毛躁,但写字和画画略有相通,所以他的字迹还是可辨的。
一开始,他对于“开口”这件事略有抵触,因此尽管要了纸笔也还是把笔尖悬在雪白的纸上,表达不出来任何事情。
于是他只是写下了,
“我的名字是‘till’。”
然后他想到反抗军把他从舞台上救下来的时候肯定早就注意到了,虽然艾萨克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这一点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迅速涂掉这一行,划线的力气很大导致纸发出濒死的沙沙声。
目睹了全程的那个人和听到沙沙声的艾萨克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充斥了不大的房间,像是要把颤颤巍巍的天花板顶开。
till注意到艾萨克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刚把他救回来时候沉默不语的人了,他变得更加外向,更爱笑。
明明是在失去了这么多之后?
鬼使神差地,til在纸上写下:
“贤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till把本子递给他,并看着他握住本子的手轻轻颤抖。
对悲痛缄默不谈是活人的义务,但当悲痛被意料之外地提起时,就没有放下的必要了。
比手指更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带来的是till从未想过会听到的来自于这个世界的人的故事。然后他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世界里的人了,
美智毁了他之前所处的那个世界,而现在到来的,是更为现实和充满苦痛的世界。
但是,更为真实。
旧世界的遗物只有无数的回忆,和那个趴在床边的家伙。
于是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要冲进这个真实的新世界,尽管不着一物,于是他写下: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吗?”
收获的是艾萨克的微笑和帽檐下的点点泪光。
一开始,till画画只有一个观众,那就是总是扒在床沿的那个熟人。自从上一次跟艾萨克“聊天”之后,他似乎变得安静点了,至少不是总发挥死人的特权提醒他的无数损失和伤痛。甚至让till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可以开口说些什么。
当然,只是错觉而已,他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后来,开始有很多基地的孩子涌进他的房间,看他画画。till一开始还以为艾萨克拍他的肩膀是拒绝让他帮忙的意思,原来只是找了个他能呆在床上帮忙的方法。于是他在孩子们的簇拥中画画,有时画花园的草地,河流,机械鱼,有时也会根据孩子的叙述画他们失去的朋友。
缄默是活人的义务,但是孩子们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兀自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是否也同他们一样无忧无虑?
till轻轻推开围在自己床边看他画画的小孩子,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拿杯子喝水。
然后在清澈的水中,他看到了自己抬起的嘴角。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那个家伙了。就像之前在花园里一样,只不过当时自己是故意无视他的。
于是他猛然回头,看向那个自己坐在床上时左手边的地方,他时常趴在那里。
还好,黑色的脑袋在其他孩子起起伏伏的动作中遮掩着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正盯着till画的一张画看,上面画的是tiIl和美智之前见过的怪物,tiIl正在以这种方式讲故事给小孩子听。可能是没给他讲过这件事,让他很好奇?有的小孩子在扮演怪物,哇哇叫的声音在房间里像弹力球一般四处冲撞。而有的孩子在扮演till,拿头去撞那个扮演怪物的小孩。后者躲开,
而扮演till的小孩就一头撞到墙上,坐在地上哭,till远远地看到,轻轻地笑了出来,但还是没有任何称得上是笑声的声音。
此时有孩子大喊“ti撞到头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变成尴尬的微笑。他的视线去找那个趴在床沿的家伙,他以为现在他肯定也在嘲笑自己,但是没有。
他还是呆滞地望着那张画满画的纸,在其他人都在欢笑嬉戏,痛呼哭闹的时候。
好像只有他被按下了暂停键。
till再定睛一看,他是不是变小了许多?
“你能不能,画一张我?”
今天孩子们有别的事要做,不能来他这里看他画画,于是观众数量又回到了之前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状况。但与之前不同的,那个家伙十分安静,突然蹦出的一句话是一整个上午唯一的声音。
见所未见的小心翼翼让tiI不禁打了个寒噤,他在思考这个家伙的用意,但无果,于是他只能冲他点了点头。
黑色的头发,几缕做造型时总是被梳来梳去的刘海。
瘦削的脸颊,总是在为了通告和练习熬夜而憔悴的面容。
扬起的嘴角,为了立全民男友人设而时常强行练习的微笑。
尖锐的虎牙,之前打架常常落到自己的脸上,胳膊上,腿上。
till悄悄把虎牙擦平了一点。
眼晴,这家伙的眼睛长什么样子?till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了,难道是因为他已经是那个世界的遗物了?
但还好还是有参考的,till抬头,看向左手边趴着的他,这时他才发现那张与自己对视的脸已经称得上稚嫩了。
什么时候换上了花园的衣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无论是手,脸,还是头顶的发旋,都是自己数十年前看到的样子。
然后再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黑色无光的眼睛,中间嵌着猩红色的瞳孔,但眼神却又称得上乖巧。
till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生前,永远对可恶的世界民百依百顺,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蠢态,
甚至让它们坚信不用项圈也能控制住这个家伙。到最后的反抗没人能想到,但只有till知道那是为了自己。
till想张口说话,不论是对旧世界的幽灵,全民男友,情歌王子,还是对儿时的玩伴,救命的恩人。他想对ivan说些什么,但开口只有喉咙深处的撕裂般的疼痛顺着气管涌上来。他扯着嗓子想要说些什么,不管铁锈味充斥自己的口腔,鼻腔里阵阵酸痛,甚至连胃里都翻腾发烫。他不断地咳嗽,仿佛要吐出那个永远环绕在声带两侧的桎梏。
他想要说些什么。
床边的孩子不语,只是试图拿起被till放在一旁的笔,虽然幽灵拿东西应该很困难,甚至till还不清楚他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看着孩子拿起笔,认真而笨拙地画上自己的眼睛。
纤长的睫毛,之前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无光的虹膜,是否一直都是这般暗淡看不出情绪的跌宕?
亮红的瞳孔,怎么会忘记这样的特征?
孩子满足于自己的胡乱笔触,起身伸了个懒腰。
“委...屈你...了...ivan?”
如同第一次啼哭,第一次歌唱,第一次在世界里迈开步子一般的笨拙,ti川叫出了那个缠绵
于噩梦中的名字。
孩子没有回头看ti,但这次,til起身拽住了他。
尽管嗓子里像是有一万个回形针戳弄,till尽全力对他说了话。
“谢...谢你,新的...生命,新...的世界,都谢谢你。”
孩子缓缓回头,看向他,动作一顿一顿,看起来是充满了迟疑和惊讶。
“对...不起,所有的...事,对不起...”
tiIl感到脸颊处有些温热,手一摸发现是透明的泪液,他不确定是痛觉逼出的眼泪还是源自
于某种情感的泪水,但是他还想继续说下去。
直到他被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由于till是坐在床上而ivan站在床下,原本年龄差距带来的身高差被弥补了。till的头被按着
后脑埋进了ivan的胸前,他回忆两人是否做过这样的动作,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听不到任何的心跳声,甚至于没有呼吸的起伏。ivan到底是什么,幽灵,抑或是幻象?till
想不明白,如果是幽灵怎会如此坚实,如果是幻象怎会如此真实?
世界民习惯于把人类的歌声叫做哭声,但他们会管哭声叫什么呢?
till埋在ivan的胸前放声哭着,过去的生活,早已失去的家人,不知为谁而流下的泪水都在
鸣咽中向深色头发的孩子吐露。
如果说对苦痛缄默不言是所谓活人的义务,那么拥抱活人的痛苦和悔恨大概就是死人的责任。
午夜,till莫名睁开双眼。不是惊醒,亦非失眠,只是突然从梦境回到了现实。
被汗浸湿的背心贴在前胸和后背,他拉起衣领抖了一抖,盛夏将至,基地的条件实在不允许早开这两天空调。
习惯性地,他望向床边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无一人,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till熟稔地打开床头的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那个画满画的本,翻阅中,他看到了那个他一笔一笔画下的 ivan。
但是没有画上眼睛。
于是他又摸索出笔,轻轻地在陈旧的画上加笔。
纤长的睫毛,终于注意到了这家伙容貌上的优越性。
无光的虹膜,一直都是这般暗淡看不出情绪的跌宕。
亮红的瞳孔,怎么会忘记这样的特征?
最后,till在ivan的手里画了一朵阿纳特花园里最常见的花。
他决定了,等天亮之后,他就要去让艾萨克教他骑摩托车。
从来没有什么新世界和旧世界,只有过去和将来。而他要将自己的过去编织,制成通向未来的坦途。
毕竞,如果说死人的特权是无数遍提起活人的痛苦和悲伤,那么活人的权利就是背负起无数的失去和苦痛,跨向未来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