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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於一場漫無邊際的閒聊,八成是貝爾還是誰先提起的,說哈里森養了一匹馬。
彼時艾倫·貝克曼還沒有調去州警,順利康復並脫離醫生口頭勸導警告還有同事們的關懷眼神。貝克曼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是時候該像個正常人,做點過去的貝克曼不會想做,而他現在可以做的事。時間是2016年,埃利耶特警局一如既往,資源分配不上不下,整日深陷溫熱、潮濕的環境空氣裡。艾倫原先不習慣如此悶熱的室外,外頭熱得要死裡頭涼到容易睡著。冷氣終日運轉,甚至是室內溫度七十五(有時七十四 )到七十七的程度。
歡迎來到埃利耶特——偶爾想起剛入職時哈里森·史密斯朝他頭上一丟毛巾,叫他別當個在南路易斯安那炎熱的天氣裡成為被室內冷氣跟汗水浸濕的警服搞到中暑的警察。
「噢,而且就算再怎麼熱也別想跳進池子裡消暑,你不會想要變成這個的。」
貝爾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艾倫一臉困惑。直到進警局第一個禮拜閒著沒事,在網路上好奇一搜,南路易斯安那的水源比起其他地方更野生混濁難以被人類馴服,大白話就是你不會想要你的腦子裡有寄生蟲。嗯,尤其人還在埃利耶特,更不用說到現在,他們半年前還見過浮在半空中的食人魚。
話題扯遠了。
艾倫結束跟哈里森的例行巡邏,方向盤轉向順著滴答聲一路駛向靠近埃利耶特警局的大馬路,冷熱溫差適用於任何能夠隔絕人與戶外的東西,包括警車。艾倫調了調前座的出風口,問道:警司,你擅長騎馬?
哈里森將車子開出一段距離,瞥向後照鏡,往右打一圈,往左打到底,倒車入庫至白線內,一氣呵成停妥後轉過頭,表情難得地有些不明所以。
哈里森嘗試看出艾倫的意圖,他微啟唇,斟酌了一下言詞。
「會騎,你要問什麼?」
「我想說該做些運動。」
「比如騎馬。」
「嗯?」
哈里森眨了就那麼一下眼,艾倫繼續說著。
「無論在芝加哥或是在這裡都離馬場太遠了,而騎馬有助於鍛鍊核心肌群改善平衡,甚至能學到一些平常不會學到的(艾倫。)技巧,我在想這或許對現階段的我而言是個挺受用的復健運動。所以警司有養馬的話或許——」
「艾倫。」
哈里森打斷了他的話,在這個受重傷卻飛速出院以證明自己尚能作為一名警察活耀的後輩面前,他不是不能理解艾倫好功的心情,未來還很長或許一切都該慢⋯⋯他豁然想起曾經在警局走廊的對話,哈里森嘆了口氣,念頭轉了個彎。
「路途遙遠,你確定你能開車?」
艾倫·貝克曼終究是年輕小伙子,見自己終於得到想要的東西,他露出淡淡不失禮貌地微笑,罕見地連眼神都多了些光彩,不復當初卻仍有得一比的連環砲語速宣告經專家診斷他有多健康。
「沒問題的我可是以極高的評測通過了⋯⋯」
「下車。去跟喬杰特要一下本週的通報紀錄。」
拉普拉斯人不在埃利耶特,理所當然不參與,貝爾擺手說要去釣魚也拒絕了,麥卡錫警官說家裡有事也不克參加,倒是喬杰特意外答應了他們的邀請,於是三人輪流開車前往一個偌大的馬場,沿著九十號公路行駛一路往候馬的方向前進。
那是一個在候馬與蒂博之間的小鎮,馬場就隱在大片農田和濕地裡;警司說他會定期讓馬「進廠維修」所以他會先繞過去看看狀況再來找他們會合,於是話音一落又坐上馬舍主人的小型車,拋下他跟洛梅羅警官走向了另外屬於私有馬匹的柵欄方向,他們面面相覷,接著一言不發走向教學馬所在的圍地內,進到馬殿內部與工作人員會合。
與常常待在證物室的喬杰特·洛梅羅相比,艾倫·貝克曼顯然是個標準⋯⋯哦,現在不能說標準了,應該要說普遍可見的只有裝飾性肌肉——基於人類生理結構長出的那種肌肉,實則怎麼運用肌肉卻不清不楚,實際讓身上其他部位的肌肉進行代償的絕大多數社會人。
這到底是為・什・麼?
艾倫顛簸地坐在馬鞍上想著,屁股時不時隨著馬的步伐在馬鞍上彈跳,尾椎不曾真的撞上馬鞍但時間久了會痛,而他為了避免從馬身上摔下去則會用大腿內側的肌肉及小腿發力去平衡身體,使得多次被工作人員提醒小腿不要用力——艾倫圖窮匕盡,只好用著微微駝背身體往前傾的姿勢學著適應「馬浪」的初初初階版。
與此同時,他沒好氣地望著他的同僚平穩且自然地坐在馬匹上,跟著主要牽引繩與韁繩的指引繞著沙場內側。
洛梅羅警官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她騎到他身後三個身位稍微扶了下眼鏡,不甚明、行吧——艾倫承認,是超級明顯打量他全身上下,彷彿他是那個在案發現場時沒被擺好的證物牌。
他抿起嘴,等著喬杰特謹慎判斷後告訴他這巨大的證物牌該怎麼擺放比較妥當。
「貝克曼警官,你看起來有很多問題。」
瞧,洛梅羅警官發話了。
艾倫微微抬眼,看著對方筆直的身軀,微不可聞地當場進行模仿。於是他挺起背脊,然後同樣認真地提問,他相信一向勤奮定性堅強的洛梅羅警官會認真回答的。
「我從上馬開始也像你一樣挺直了身體,可還是咯得我屁股痛,而且會很擔心自己從馬上摔下去。」
「⋯⋯摔下去?」
喬杰特的臉上出現了幾天之前艾倫從警司身上看到的表情,然後在她終於騎著馬來到他旁邊時,千萬種思緒奔過的五官才舒緩下來,淡淡的對他鼓勵道:
「貝克曼警官,你現在穿得可比我們之前出勤時還安全。掉在沙地上不會傷太重的。」
艾倫聞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頭上的頭盔,然後再次將注意力回到喬杰特身上,這次她成了細緩專注的視線,逡巡過他的肩膀、手臂,停在了他的髖關節跟腰部。
「骨盆前傾了。」
「什麼?」
「挺直你的背部不是指腰用力——而是你的上背要先打開,核心肌群就會用力,接著骨盆要後傾讓位置回到中立位,腰部不會塌陷。這樣骨盆就會穩定並且下腹要往上往肚子收——這樣一來就不會讓後腰肌肉代償了。」喬杰特比劃著她自己的臀部位置:「這樣穩定後腿部也無需出太多力氣。」
艾倫眨眨眼,他記得洛梅羅警官應該是對數據啊分析啊紀錄那些才特有一番見解,什麼時候她也開始涉略人體構造了?
「莫奈先生提的建議。」
「莫奈先生提的建議?」
「我發了簡訊跟他說這週末要來體驗騎馬,然後就傳了數個摔下來的幸運兒的影片並祝我好運。」
「⋯⋯」
「洛梅羅警官尾椎不痛嗎?」
「不會。」
畢竟拉普拉斯·莫奈也是調查醫學技術員,不信白不信。
多虧莫奈先生的箴言,至少晚些時候哈里森看到艾倫時,不再是那種「這小子能活著從馬上下來嗎」的眼神,而是「比想像中好太多」。
室內沙場的練習結束後,工作人員示意他們可以繞到戶外。哈里森輕輕一拉韁繩,馬便乖巧順從轉向出口,他背影筆直,連同兩人都不自覺跟著跟上。踏出遮蔽的場地,空氣立刻轉換。
草地的清氣、泥土的潮味、遠處溼地傳來的鳥叫,全都撲面而來。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地上,噠噠聲被空曠的草場放大。
「保持間距,緩慢跟上。」
哈里森頭也不回地提醒,像平常的巡邏,艾倫不禁思考,這一刻比巡邏自在得多。
草地無邊無際地展開,濕氣裡混著青草的氣味。馬蹄聲此起彼落,替這片空曠的場地敲起秩序的節拍。他們走出柵欄,哈里森帶頭走向開放給遊客使用的綠地小徑,馬蹄聲有節奏地落下,艾倫的肩膀隨著馬背一起晃動,隨著時間流逝,他慢慢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刻意用力。
風聲、呼吸、馬蹄的規律聲,他居然開始跟得上節奏了。臀部仍會隨著律動在馬鞍上起伏著,卻比一開始一直撞到骨頭好太多。
前後間隔用的那條繩子在他膝邊晃著,提醒著他「你只是被牽著走」。艾倫盯了幾秒,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受,思考在言行之後,他伸手去解開扣環,金屬喀的淹沒在馬蹄聲之間,偶爾有馬的嘶啞聲,艾倫屏住呼吸,掌心卻因緊張而發熱。他輕輕一拉,馬偏向側邊。
那條小徑的樹木更多,草叢更高,風更涼,遠處隱約傳來濕地的水鳥聲——雖然只是停留在他耳裡不過轉瞬,可艾倫的直覺告訴他那條路不普通。
待所有人反應過來前,艾倫獨自騎著他身下那匹白馬就這樣穿過草叢越過小徑沿著一望無際的草地與溼地奔馳,隱約聽見哈里森的聲音在背後呼喊卻隨風逝去,微風輕拂,人煙罕見。
唯有草地的泥土的氣味、淡淡的鞍馬繩的皮革味,還有屬於艾倫貝克曼自己的味道——艾倫原先以為自己會聞到的是沼澤味、是他平穩一帆風順的人生自從選擇來到南路易斯安那後翻天覆地,逐漸洗滌他身上屬於人類社會的、菁英的、規矩的,書卷的味道;他暫時想不起那天在蘆葦地嗅聞到的隱約的焦味、肉味,甚至是淡淡的血腥味,空氣中也不存在某種悄然恣意蔓延至全身使其不聽使喚的、莫名且難以抗拒的氣息。
微風、草地、馬蹄聲、馬蹬偶有擦過靴子的金屬聲、呼吸聲、蟲鳴聲。
他深呼吸,吐氣,說實話要他形容他自己現在的味道恐怕也難以描述,艾倫只感覺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感官都煥然一新,彷彿現在他才找回了自己,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能隔著小腿感覺到埋藏在厚實的毛皮下溫熱飽滿的腹部隨著走動的肌肉運動。他摸了摸馬的鬢毛,牠微微甩動頭部,筆直地朝著前方不斷前進。
艾倫突然間對此項運動的功利性失去了興趣,什麼復健啊為身體好啊拋之腦後 他坐在馬鞍上晃呀晃的,只覺得自己不曾遇到過雅格拉、不曾遇過那些令他煩心的事情。
他只是覺得這世界上的天涯海角他都可以奮不顧身地前往,自由自在地在萬物間遊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