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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感受、感官。
層層遞進、層層增強,那些認為的、超出理解的、無法理解的積在腦海裡,再加上長達二十幾年的認知,拉普拉斯·莫奈的頭——尤其是右側,顯然心靈影響身體,總之早早就有了偏頭痛,而在那之後的人生裡他便學會與疼痛共存,多半是在該死的雨季裡復發的。
埃利耶特的雨季一向潮濕又悶熱,往返現場與空調開好開滿的警局、鎮醫院,天殺的天然三溫暖。
於是拉普拉斯便在為數不多的,據說只有白癡才會感冒的夏天裡頭痛襲來,帶著冷顫一起。
哦,去你的,他才不是白癡,至少比老莫奈好太多了吧?拉普拉斯想著,放下解剖刀,將遺體縫好,然後推回停屍間冰庫內,解開身上的解剖服,法醫怎麼做的他就怎麼做,即使是偏頭痛逐漸侵略到後腦勺、左側的太陽穴、甚至是前額葉的部分他都完成了標準程序,清潔、整理、關燈、關門,跟負責人隨便地道了個謝,嘴裡講著埃利耶特警局會派人來處理放在哪個編號的哪個死者,對方噢了一聲,拉普拉斯將其拋之腦後,蹬著醫院的大理石地板光滑的混著消毒水的氣味走向電梯,習慣的卻又在此時此刻聞起來特別刺鼻。
刺鼻、煩躁、焦慮不存在的焦慮,恐懼早些年間早就在恐懼的事物。平時不把它當一回事現在也沒打算當一回事,可隨著生理上的不適襲來,不當回事的倒是像回事了。
思考漫無邊際的從醫院擺設到哪個護理人員常跟警局接洽,再到自家那紅脖子父親當年是否也曾在這醫院的某處做些什麼他不想知道又或著他確實不知道的事,或是回憶起自己在成年前夕獨自來醫院掛號急診——不為別的,就是極其單純又愚蠢的跟某人試圖討論些什麼未果,還搞得自己滿身是傷,非常倒霉被摔碎的酒瓶割裂了手掌。
傷口不深,早已癒合到根本沒發生過這件事似的。
但拉普拉斯·莫奈的腦還記著,明明也只是小傷,也無關痛癢,至此焦慮贏過了回憶的思潮,被認定無關痛癢的話題就該向可燃性垃圾一樣丟進塑膠垃圾桶裡,身體卻擅自回憶並記住一切的細節與情緒記憶,於是拉普拉斯的另一道聲音說:停止、停下,拜託了不去想會死嗎——焦慮更甚,臉臭得搭電梯時兒童病房的小孩被嚇得連哭聲都小了幾分。
這期間腦門的疼痛仍提醒他,頭痛、昏沉,或許還有點發熱?但這不好說,對冷熱的感知會逐漸被天然三溫暖給模糊邊界。冷氣雖然是這一切的主犯,可至少炎熱的夏天裡令人舒適的是感到發冷的室內而不是悶熱的室外。
當他踏出電梯時手機剛好響起,洛梅羅警官打來。
「我人剛好來鎮醫院做完筆錄,需要載你一程嗎?」
「如果你希望我被警司帶進警局裡做筆錄問話的話就不用。」
「⋯⋯好的,聽起來是需要。」
放下手機,摁掉螢幕加快腳步走向了喬杰特不說廢話直接交代的目的地,拉普拉斯隱隱作痛間感恩還好來的人不是貝克曼警官,否則他就要邊聽那傢伙念念有詞的從掛斷唸到上車再一路唸回警局,他可不想接受言語轟炸讓他的大腦真的跟著爆炸。
皮鞋鞋跟在柏油路上沒大理石磚那麼引人注目,不過顯然今天同僚是臨時前來醫院,她將車停在臨時停車格裡,拉普拉斯看見她時正低頭在手機上輸入些什麼,走到醫院大門的台階前,就離警車在多個十步的距離裡喬杰特·洛梅羅抬眼,鎖定了他的身影。
「莫奈先生。」
那或許是問候、是招呼、是關心,又或著是提醒他他的身份?拉普拉斯只覺得自己的眼側連著太陽穴的那條肌肉莫名地放電顫抖著跳了幾下,將莫奈先生一詞當作確認他的狀況,他開口問道:「雖然但是你該不會是還沒發動車子吧?」
「我沒熄火。」「那很好了讓我們快點上車吧別站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逕自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拉普拉斯·莫奈迫不及待鑽進車內,喬杰特視線追隨著他的行動軌跡後停滯了一會兒,沒等到人敲著擋風玻璃催促她,於是也繞過車頭取下臨停許可證,夾著紙片般的東西回到警車內。
喬杰特一向在駕車時不多話,除了有案子的時候,拉普拉斯·莫奈跟哈里森·史密斯也是,大概只有艾倫·貝克曼會喋喋不休。只要並非太過火太隱私的話題都可以邊開車回應個幾句,但從拉普拉斯剛剛上車的速度看來,今天注定屬於不會安靜的一趟順風車了。
莫奈先生還沒發作而已,她想。
順著眼角餘光瞥向後照鏡,拉普拉斯側著頭靜靜地望著窗外,蹙起的眉間比起平常更緊繃,更正,或許不是靜靜地,因為當她趁著空檔轉過頭認真瞧一瞧,發現他的下顎無意識用力咬合著。回到一望無盡的柏油路,周邊建設不怎麼齊全,除了幾十年前就住在這裡的居民一代代的商店,轉私牌營運的各種連鎖店屹立不搖的存在於此,同樣廣闊無邊際的蘆葦地,隨著人類的開發與遷徙硬生生從中僻徑開出一條路,沼澤旁乏人問津的木屋終於也有了新主人,埃利耶特似乎一年比一年緩慢地從鄉下脫胎換骨成「不那麼鄉下」,實屬比較級語法。
當他們身側經過卡車時喬杰特仍在猶豫是否該主動提起,或讓拉普拉斯順其自然選擇發作與否。
不過今天拉普拉斯反常地沒有選擇用嘴炮連環攻擊釋放厭世之力,實在是安靜得過頭。
於是這次裝著工業用氣體的槽車向著他們的反方向行駛時,她還是說話了。
「莫奈先生。」
被她喚到的身影默默轉過頭,一句應聲不回,沈默的視線裡察覺淡淡不快、顯而易見的煩躁,那負面並不是朝她來的,如同被蘆葦絆住了腳步,彷彿短暫無法脫身。喬杰特致力當個優良的常規駕駛人,靠著後照鏡肯定副駕駛座的人注意力從他那側的玻璃窗變換至她身上。
她再次問道。
「在醫院發生什麼事了嗎?」
拉普拉斯蹭著頭靠的皮革,將自己的頭部朝左右兩側平行蹭來蹭去,沙沙、沙沙,來回兩下,髮絲摩擦的聲音。
他回答:「什麼事都沒有。」
「什麼事都沒有?」
「什麼事都沒有。」
「莫奈先生。」
「⋯⋯」
「⋯⋯」
「好吧是有⋯⋯」「不想說也無所謂。」
「⋯⋯」
喬杰特沒有打算再提問。
餘光一瞥,拉普拉斯本人倒是沒意料到時機的衝突與她確實不打算過於深入他的鬱鬱寡歡,她看見拉普拉斯的眉毛暫舒緩,留點眉頭、放過眉尾,看來深思的程度少了百分之十。
「你是怎麼適應這鬼地方的?」
喬杰特微微張唇,她自己也沒想到減少百分之十攻擊力道的提問仍如此勁爆。
「不然還能去哪?」
「發飆考上醫學院之類。」
「沒有,自從培訓完畢後我就自願回到埃利耶特警局,我沒有離開的理由。」
「待在這裡的理由?」
「我是埃利耶特本地人⋯⋯既然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那自然而然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你說你沒想過手術。」
——還如此跳躍。
「⋯⋯我想這問題之前我回答過了,說不定它有它存在的理由。」
「我是說你的右眼肌肉發育不良的話。」拉普拉斯終於動了嘴以外的器官還有他的四肢,伸手扶向額頭,「你不會頭痛?」
以莫奈先生來說,喬杰特想,這倒是第一次聽到的問題。
「很少。」
「你喝清咖不會有副、喔對我都差點忘了你的身體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由清咖組成的,所以你右眼肌肉發育不良沒壓迫到眶上神經跟拉扯到眼外肌,沒有頭痛也沒有偏頭痛?」
喬杰特頓了頓,剛好遇上紅燈,警車停了下來,她終於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給細微末節的、乍看之下微微帶有攻擊性的言語。眾所皆知拉普拉斯的私人問題總是間接直接的影響他個人的言行舉止,週期固定且重複性的癥結點或多或少皆已了然於心,甚至還能夠精準替他做緩頰,對此喬杰特表示理解,不過今天又確實展現了她沒意識到的問題。
「如果那能稱得上偏頭痛的話——」脖子輕微轉動,她配合地跟著指了指自己右側的整個腦門處,「就是用眼過度會很酸,偶爾不太舒服。」
單純就像拉傷的感覺。喬杰特補充道,而她此項舉動引來拉普拉斯又補了一句:「眼外肌?」她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眼外肌,莫奈先生堅持說那是,那就是吧。
喬杰特點頭。
拉普拉斯聞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至少喬杰特覺得那是恍然大悟,或許當事人不這麼想。
又或許是她搞錯了,拉普拉斯沒有要在她身上尋求什麼特定的意義與認同,就像她覺得凡事都有理由,時間到了自然會有答案,而莫奈先生只是不斷思索想讓其自身突破囹圄,他朝她提的問題關心的話語都是出於一種理解卻又不理解似的,需要尋求完全的認同嗎?喬杰特想,拉普拉斯·莫奈必然回答:不必。他必然是去尋求答案而非讓周圍證明一切。
依現況來看,他混亂徘徊的時候,似乎會試著尋找支點不讓自己完全迷失大方向,至少不讓自己繞進去名為拉普拉斯·莫奈的迷宮裡。
所以當拉普拉斯又開始唸叨他在醫學院遇到的奇人異事、他的家庭關係、一些小鎮上發生的案件,當對案子關係人的評價開始走向下坡,開始喪失他作為編制外的知識力量但姑且還是警局一份子的自覺時,喬杰特猛然鬆開煞車,又用力踩了一下油門,車子突然往前讓兩人因慣性作用晃動了身體。
對某起擦撞事件進而引起家庭糾紛的案子原本有話要說的拉普拉斯須臾之間沒了聲音,他撇撇嘴,「我有那麼明顯?」
「止痛藥在手套箱裡。」
「⋯⋯」
喬杰特慶幸牢騷期間沒有任何無線電進來,她灰色的左眼對上正在後照鏡吞藥的、煩惱與焦慮與疼痛得到了緩解與歇息,攻擊性劇減的拉普拉斯。
他轉著寶特瓶的蓋子:「謝了。」
「不客氣。」
事後拉普拉斯仍裹著毯子躺在會議室一角時,喬杰特眨了眨眼睛:「你沒說你發燒。」
「我也不覺得我會在夏天發燒。」他說著,還好吃了止痛藥。
煩躁,焦慮不存在的焦慮,恐懼早些年間早就在恐懼的事物,壓迫、窒息、費盡一切想逃離的,都暫時噓聲安靜了下來。唯獨生理上的不適仍騷擾他的神經。
行吧。拉普拉斯想,至少他能怪罪這該死的天然三溫暖,總比沒有好,至少他能坐在這邊休息一下。
「幫了大忙了。」
「你說過謝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