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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
駕車離開安哥拉監獄，沿著六十六號公路一路南下折返，公路兩旁草地、森林、再往兩側延伸，鬆軟的土崖，被林木包裹的山脊線，不像埃利耶特那般靠近沼澤，卻也綠野叢生，廣闊，被六十六號公路硬是劈開供讓道，空氣裡帶著屬青草樹葉、土壤潮濕的氣味，沿路偶有供旅客途經休息的小酒吧，人煙罕至。
而伊芙琳開車時不怎麼聽音樂，因此雖是平日陽光高照的午後，這條公路也特別靜謐。她也並不急著回到新奧爾良，所以當她自右側的後照鏡瞥見荒涼公路上突兀地出現人影時，放慢了車速。
最後在駛出750公尺的情況下默默倒車回去，而那道人影像是算準了她必然會倒車一探究竟。
蓮依舊穿著她那迷彩背心，肩背獵槍，向聯邦探員往副駕探的身子舉起右手揮了揮，車內的人凝視獵人三秒，將身子挪回應在的位置，朝身側擺弄一會兒，玻璃窗緩慢降下。
「妳惹麻煩了？」
「又來路易斯安那？」
「沒有。」
伊芙琳回答，獵人喔了一聲，跳過她的問題，又再度問她：「停聖弗朗西斯維爾？」
伊芙琳微偏頭，蓮身上揹著獵槍，她舉起了原先放在腳邊的小型的保冷箱，而探員以開鎖聲答覆了許久沒見的臨時合作對象，帶著濕葉、蕨類，泥土的氣味闖進了她的副駕駛座。
車內白檀木混著小蒼蘭的清爽與沉靜頓時多了自然與野生的草木味，還好沒下雨，伊芙琳想，不然味道會變濃。
「妳的車呢？」她問，蓮撥著衣服上沾黏的雜草往窗外丟，沒正眼看她，久違不見卻泰然自若地搭著昔日*夥伴*的車：「停在那附近的營地附近了。」
她倒也沒有興趣追問到底是哪個露營區，畢竟都這樣搭她的車了，圖個順路便無其他緣由。
終於清完花花草草，蓮往椅背一靠，撥了撥她的頭髮，整理一下髮型，重新戴好帽子，任憑車內空調拂過臉頰，稍過他們無話可說的沉默，夾雜曾經相處過的三天的事件回憶送風至後座，而反覆循環，溫度再度變涼爽的同時思緒也已回味完畢，確實是無話可說。
不屬一拍即合、不屬知己知彼，但在科葉爾一事上無可厚非的實屬良好的合作對象、交易對象，各取所需，無需太多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參雜其中。
蓮不打算太過深入，畢竟對方作為聯邦體制內的一份子，再加上如記者所言的性格傾向，能在人類社會關係裡——狹義上的「社會關係」，混得越好越要避開。
她才懶得玩那套。
思及至此無非關心，純粹好奇，她開口問道：「去安哥拉處理布魯內的事？」
「一半一半。」
「喔。」
句號。
多餘的話語無法凸顯什麼，你過得如何、分裂成數個有什麼感想、今天打獵打到什麼，諸如此類的閒談從當初他們撈人出來成立交易的當下便不適用，也無需談起，尊重彼此的社交邊界即是他們的夥伴情。
伊芙琳自蓮上車後沒再多說什麼，又不是第一次當司機，沒有理由拒載，從安哥拉監獄至聖弗朗西斯維爾再至巴魯吞日約四十分鐘，歸途只是短暫繞個路倒無所謂，蓮也沒有異議。
駛進鎮內，直駛，右拐，遇上紅綠燈人行道走走停停，獵人眼看駕駛將車停在矮叢平行側，斜前方的擋風玻璃露出從鐵皮屋頂上懸吊的木質圓招牌一隅。
餐廳整體採紅磚平房有長有方的建立而成，細長的藍色玻璃門寫著每日營業時間還貼了禁煙標示的A4影印用紙，被店家漆成黃藍紅色的外牆交錯呈現店名、襯著低調的室外座位區，還有它方正的停車場。
蓮眨眨眼，視線移回，與玻璃般湛藍的眼睛對上。
「內用？」
「不了吧。」伊芙琳盯著門口零星的幾台小型車，「我們還是別一起行動好。」她轉身掏出五十美元，遞給蓮。
「⋯⋯我要椰子奶油派、一杯濃縮咖啡，剩下的還我。」
蓮用大拇指跟食指夾過，伊芙琳淡淡補充道，這是乘車費。於是她便打開車門一路張望著快走進了餐廳。
蓮去了有十五分鐘之久。
伊芙琳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指尖又點開一個訊息，上秒心想到底要不要冒著風險跟著進去咖啡廳，閱讀訊息後改變了心意，點開其他選項的三個點，刪除。
自手機螢幕抬起頭，決定五分鐘後有人不回來她就繼續往巴魯吞日開，相信非人非怪的獵人可以自行找到出路，俗稱丟包。
蓮在剩下兩分鐘的時候提了個牛皮紙袋氣勢浩蕩坐上暫時屬於她的副駕駛座。
「⋯⋯」
伊芙琳還沒發難，蓮給了她一張發票，然後開始把一盒盒紙盒堆在自己腿上，報菜名似地⋯⋯確實是在報菜名，一個接一個，最後輪到椰子奶油派的時候紙袋見底，飲品被安全地卡在飲料架上，蓮摺起紙袋，放在了副駕駛手套箱的下方。
蓮腿上疊起四、五個派盒，而她的椰子奶油派靜靜地待在中央扶手箱上，伊芙琳目光投向蓮那側的飲料架，貼著什麼什麼拿鐵標籤的咖啡色液體上方擠滿奶油，用著透明蓋殼盛裝以防溢出——她失去語言表達能力，或許是因為她又沒找她錢，又或許是因為蓮居然比自己更甜食派。
「放心，我不會在妳車上製造垃圾。」
「不不是那個問題——算了，應該沒有很多人吧？」
伊芙琳發動引擎，蓮挑了其中一個打開，剩下又放回紙袋內，拿著紙製叉子開始品嚐她的藍莓派。
「沒、大部分是臨停的。」
她嗯了一聲，往來路再度啟程，塔派的奶油味漸漸飄散在車內，短短一小時車內混雜的氣味有夠多變，一下過於親近自然，一下又甜甜的充滿糖分令人心曠神怡。令伊芙琳有些不適應，如此突然的變化，來得快去得也快，屆時如風來無影去無蹤。
氣味消散了倒也什麼都不會剩下。
「我接到消息說近期有人要找我約談。」伊芙琳開到聖弗朗西斯維爾其中一個露營地時提醒她，「不知道，可能跟那個法案有關也可能無關。」
蓮依然單音節回應，望著窗外，示意西爾維將她放在露營區停車場即可，接著下車，碎石在她腳下被壓得嘎吱作響，她拿上紙袋、保冷箱，打開後座車門揹起她的愛槍。
她準備升起窗戶之際，蓮開口了，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
「妳就跟人家說，正交多槍桿。」
氣味消散了倒也什麼都不會剩下。
不過，蓮倒是在一片平穩的行駛中笑了出來，令她不解，而記憶將勝過她所留下的任何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