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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总兵下西洋带回来了新的东西。
据他说,这两个写作0和1的符号,组合起来可以带来无限可能。
臣从指挥两万人的船队中汲取一些经验,他说,如遇风浪,号角与呼喊都难以听清,由头船传递旗语,速度更快。
为了避免僭越,他借古喻今,打了一个比方。
为预测三体的运动轨迹,秦始皇用三千万名士兵构建一个巨型计算装置,士兵被分成小组,通过旗帜颜色生成“与门”“或门”“非门”——比如“与门”代表两名输入士兵均举黑旗时,输出士兵才举黑旗,否则举白旗。
黑白变化,与周易暗合。伏羲画卦,一画开天,阳爻阴爻,相生相依,每一卦皆是六位阴阳之组合,穷尽枚举演算变化。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最终蹶石伐木,梢杀林莽。若借此机器,推演天下,运筹帷幄,防灾患于未萌,何尝不可为江山社稷开万世之太平。
……
“臣讲完了。”他说。
上首的太子朱瞻基沉默不语。
“只是如此?”杨荣问道。
郑和身着素服,扶着椅背缓缓起身,郑重地拱手,正欲下拜。
朱瞻基摆了摆手:“免礼。但说无妨。”
“臣今日献此策,乃集毕生所见所思之粹,臣自知驽钝力薄,除却海事亦无所长,”他声音低沉而恳切,“惟愿以残生,乞请供奉先帝陵寝,以报感遇之恩。”
这个请求暂时地被搁置了。
但杨荣说,这未必是个坏消息。朱瞻基在成为太子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认真担任先帝的好圣孙一职。先帝靖难那一年,他呱呱坠地,二十余年来,他和这个王朝一同成长,先帝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已在这位储君心里留下深刻的烙印。先帝倚重的人,想必他不会轻易雪藏。
可我真的感觉很累了,郑和说,我所在意的事,新帝对此毫无兴趣。
他已经被任命为南京守备太监了,不日就要赴任。
杨荣说,新帝有新帝的考量,我有我的立场,可是太子,很想念先帝啊。
郑和,听从杨荣的建议,留下了一些书信、航海日志、对先帝的回忆,回到了先帝登基的地方。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日,他收到了杨荣的一封私人书信,信里委婉地说,我钻研许久,把你提到的这个方法命名为二进制,编写旗语传递的路径及过程命名为编程,太子向神机营借了一些零件,代替了真实的士兵,现在这个机器趋近于完工了,作为功臣,你可以命名它。
臣不敢居功,郑和回信,只是这机器靠什么运作呢?
杨荣很快地回复了:紫禁城的工匠吸取三大殿失火的教训,将宫城新装的避雷针的另一端接引到了机器上,太子殿下说,机器倚电生发,作为智囊,一时算计乾坤建言万象,脑为髓之海、言之在也,不如命名为电脑吧。
殿下英明,郑和回信道。
与此同时,第一版电脑先帝默默诞生了。
是的,杨荣发现,只要给足条件,这个电脑可以模拟过去,但并不能如郑和所说预测未来——它甚至连他下一顿吃什么饭都不知道。杨荣把这个归结为生产力不足,零件太少。不过目前的状况正合太子的意。
因为,这毕竟是个小规模的秘密。预测未来会遭到忌惮。新帝知道太子和朝臣在悄悄钻研什么东西,但他们钻研不多久了——太子要被打发去南京监国了。
这也是电脑所不能预测的。
杨荣于是加班加点完善先帝形象,找到了金幼孜帮忙,金幼孜抹着眼泪,掏出《北征录》和《北征后录》,把日记全敲到了电脑上。
你的感情太充沛了,杨荣说,我们要增加别的文本,保证陛下形象的全面性。
金幼孜正在接替通宵了三天的杨荣输入永乐年间的奏章。金幼孜说,我刚刚看了你们的日记,他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文件夹:“郑和对先帝的爱意不遑多让啊。”
杨荣急了。
杨荣说我朝到底有没有正经人。
这个陛下是要传给大明之主千秋万代的,你们怎么这样。
这句话触发了太子的关键词。太子原本在屏风后安静地小憩,闻言一激灵,蹿到屏幕旁。他扫了扫大臣们的回忆录,他说,皇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你们该写写吧。
他还把刚从监狱里被捞出来的夏原吉叫过来了。
杨荣跟他介绍,殿下请你来测试电子陛下,你只需要对陛下说话,然后判断陛下的回复是否符合人设就可以了。
夏原吉没问人设是什么东西,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杨荣顿感不妙,还以为他心有怨言,于是紧张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打字。
陛下,我是维喆。夏原吉先自我介绍。
“你好呀维喆。”屏幕边缘冒出一个气泡。陛下似乎要出来了。轮椅露出一角。
是的,杨荣给他设计了一款跑得很快的轮椅。
“陛下我也爱您。”夏原吉紧接着表白道。
不是哥们。
杨荣没招了。
你还不如直接骂我呢。
你这句话憋了多久啊。
他很担心程序直接崩溃掉。
好在陛下很给力,陛下说,知道了,然后那个轮椅退了回去,陛下消失在屏幕边界。
陛下是不是不愿意见我啊,夏原吉问道。
陛下能跑就是程序能跑,杨荣道,不要质疑我的能力,且等一炷香吧。
时间到了,陛下摇着轮椅快乐地从屏幕边缘跑出来了。
夏原吉得以看清他的全貌:坐着,头身比大约在一比三,中年模样,身穿明黄色龙袍,袍子上有简化但可辨认的图案,陛下正对他微笑着——太子画得惟妙惟肖。
陛下说,维喆,朕把今天的奏章批完了,我们好好聊一下北征事宜呀。
杨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聊吧,”杨荣说,“也算是帮忙完善人设了,只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陛下还意识不到新帝登基了。”
这句话暗示得很明显了。金幼孜躲出去抹眼泪。
夏原吉还算冷静,跟陛下聊了一会,陛下的回应同样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最后,陛下说,聊了好久啊,爱卿晚上留下来睡觉吧。
“这个情节程序里没写,”杨荣道,“维喆想办法糊弄过去吧。”
“勉仁,”他诚恳道,“现在立刻马上,做一个简笔画的我进去。”
“想都不要想。”杨荣道,“我不会画画。”
这位耿直的臣子没办法,生硬地转移话题,说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啦,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天凉啦,陛下记得添衣。
杨荣脸色越来越差,他指着那句“陛下记得添衣”说,完了,我们没做别的服设。
他一心赶程序,根本没想到这茬。
然而屏幕里的陛下听完也确实这个反应:啊,天冷了吗,可我好像没找到多的衣服,明天问问宫人放哪了吧。
今天这么晚了,他说,就不要因为这种事叫人进来啦。
他又摇着轮椅跑出屏幕外。
不一会,他拖回来如席一样的,很多很长的大奏折。
陛下说,爱卿,你且放心回家吧,我可以盖这个。
说完把奏折盖到轮椅上,毯子一样包住自己。
杨荣忽然如有所感,转头去看,夏原吉开始安静地流眼泪。
屏幕里陛下依旧笑得很温柔,屏幕外,他俩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却道天凉好个秋。
然后太子就去南京干活了,临走前提笔补了几套新衣服,包括燕王时期的;夏原吉发挥所长,写了一些数值上的补丁:生芹可以增加心情值,提升饱食度的效果是砂糖小馒头的两倍。杨荣修正了文本,把陛下的记忆篡改成了第五次北征归来传位于嫡子后寿终正寝,除此之外一切跟现世没有差别。
洪熙皇帝工作忙,没空找陛下说话。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太子回到北京。
他时隔数月,重新启动电源,开门见山地唤醒陛下,告诉他:父皇身体不好,传位给我之后就做了太上皇啦,天天晒太阳养老,过得挺好。请皇爷爷放心。
陛下接受了这件事,就像平静地接受自己已经过世了一样。
好好休息吧,他说,跟朕一样,可以见到子孙后代,还可以同他们对话,是很好不过的事情了。
是这样的,朱瞻基回答道。他拖动鼠标,天上飘下几朵漂亮的花,落进陛下怀里。
“嗯?”陛下冒出一个代表疑问的气泡。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有些困惑,但又没有拒绝。
“我画的。”朱瞻基说。
接着,他又埋头操作一番,久到屏幕里的小人开始做出打瞌睡的动作,甚至冒出了小小的“Zzz…”符号。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笑,用鼠标轻轻戳了戳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小人。
陛下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头上的瞌睡泡啪地消失,屏幕上弹出文字:“何事启奏?”
“皇爷爷,御花园和书房也给您建好了,对了,”他说,“我的年号叫宣德。”
宣德皇帝对这个虚拟的太宗文皇帝有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宣德三年,他回朝时向他详尽地描述了自己如何亲自射杀兀良哈部前锋,以三千精兵力克五万骑兵,果不其然收到了表扬;他有时含混其词,他允许老臣进宫的时候顺道去电脑前陪陪皇爷爷,允许郑和重启下西洋,但他严禁任何人告密他宣德元年御驾亲征是去剿灭谁。
自从金幼孜、郑和相继去世后,陛下消沉了许多。
又过了两年,朱瞻基也离世了,新的皇帝年号叫正统。
这位天子年仅九岁。三杨内阁辅佐幼帝,得空时常常向陛下禀报。
陛下对于新的时局、新的政策没有过多干涉。杨荣非常明白,早在设计之初,这台机器就不可能预测未来,三位托孤重臣一齐制定的政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这个汇报的传统依旧坚持着,仿佛通过这种方式,那位开创时代的雄主意志仍能庇护这个国家。
那如果我们也走了呢?杨荣生出把自己也上传电脑的想法。可这个机器笨重得可怕,多加一个人,就要扩大一倍的体积。这样大费周章的、僭越的提议,首先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朱祁镇长大了。
他第一次亲自打开电脑,兴致勃勃地向曾祖传达自己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其中包括他要像父亲一样御驾亲征。
永乐陛下头顶的对话框加载了一会,仿佛暂时不能评估这个孩子是否担得起这个责任,由于信息过少,他最终放弃了。
“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永乐陛下说,“高炽是不是继位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朱祁镇大惊失色,他调出电脑对话记录,连夜把名单上还活着的人都喊过来了。他挨个排查,最后发现,没有一个人有权限篡改记录,也没有人敢拆穿朱瞻基善意的谎言,是陛下自己猜到的。
刚亲政就遇到这件事,朱祁镇意识到曾祖父聪明得让人害怕,出于一种害怕被看扁了的心态,他就渐渐没有向他汇报了。
他偶尔打开电脑,会看到陛下无聊地种花,种生芹,吃饭,练字,哼无声的戏曲,自娱自乐,自给自足。他想,曾祖父无疑是伟大的,但这种伟大如果能远远挂在墙上会更好。
亲征前一日,他依旧没有汇报,但他默许了张辅进宫。张辅语气假装轻松,他说,陛下,好久不见,我又要北征去啦。
“文弼多少岁了?”永乐陛下问。
张辅几乎落下泪来。
“七十有五。”他说。
得益于宣德帝妙笔生花,陛下的表情担忧得很明显,陛下说,一定要去吗?
“是的,”张辅说,“当今圣上要去,大家也去,不止臣自己。”
陛下问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永乐四年,陛下回忆道,士弘去世了,朕时常痛心不已,朕不希望你们跑太远。
其实张辅自己心里也发慌,然而他毕竟年纪大了,他打字的动作还算平稳,偶有颤抖,也是因为他年纪大了。
陛下放心,他说。
陛下在屏幕里做了一个摸摸头的动作,摸到一团虚空。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呀,”陛下说,“我最近很无聊,一个人种花种草还是很不方便的。”
宫门要落钥了,张辅向陛下告别,时值盛夏,天空依旧明亮,张辅想念起了从前的无数个夜空,那时明月澄澈地挂在天上,空气清新,风吹草低,星星还年轻。
这样的帝国如细雨濯洗过般生机勃勃,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张辅再也没有回来。
陛下下一次听见有人喊他,是于谦。
“请陛下恕罪,”于谦说,“微臣……近日实在分身乏术……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屏幕上的小人正襟危坐,眉目认真得有些可爱。
于谦没有再寒暄,他像对着一位真正能主事的上峰,开始汇报自张辅上线到现在的若干事宜
他口才很好,甚至在屏幕上调出一张简陋的地图,用光标指点着叙述,从清晨直到屏幕外日头西斜。
全部讲完,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述职。
良久,屏幕上才浮现出回应,字句简短:
“临危不乱,调度有方。”
于谦鼻尖猛地一酸。
但他还没能消化这份情绪,陛下又接着问道:
“还有没有别的事了?”
“暂无要事了,陛下。”
“廷益,早些休息吧,”他说,“朕有些累了。”
他眼睁睁看着陛下摇着轮椅缓慢地移动,却不是走向书房或花圃,而是径直去向了屏幕的最边缘,几乎要隐没在黑暗的边界里。他只留给于谦一个模糊的、孤寂的背影。
“陛下?”于谦有些错愕,连忙输入。
没有回应。
于谦连着五天都打开电脑看陛下有没有出来,答案无疑是让他失望的。
他过重的责任感有时会转变成一种负担,第六天,他快哭了,噼里啪啦打字,好一顿承诺:微臣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护山河无恙,守大明国祚延绵!纵使粉身碎骨,亦不负圣上之恩,不负太祖太宗开创之基业!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一顿剖心似的承诺终于把人喊出来了。
陛下的形象似乎比以往更加模糊,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朕知道你,”陛下道,“永乐十九年的进士,后来镇压高煦有功。”
他提到了汉王。于谦心中一凛。
陛下似乎无意深入这个话题,只是缓缓道:“朕好像最近无法消化这么多情绪了……所以躺了五天。”
于谦自己其实也已到了极限。朝堂上的争执、同僚的质疑、备战的压力、圣上的信任,压得他喘不过气。再次确认了陛下的存在,他再也支撑不住。他甚至忘了臣子的礼仪,以袖掩面,纵声大哭起来。
他泪眼模糊,不小心压到了键盘。
于是陛下也听到了他滚烫的哭声。陛下驶向了那片小小的、永不凋零的花圃。于谦以为他不想理自己了,然而他又拿着一把花出来了。
“这些都是朕自己种的,给你一朵,”陛下说,“别哭了,剩下的你拿去高煦墓前,好吗?”
于谦看着那捧由代码生成的花,明黄色很是庄严。他郑重地回复:“微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一朵小花轻轻地悬浮在了于谦的对话框旁边。
后来的后来就是朱祁镇复辟。心虚作祟,他把这个机器藏到宫苑的某个角落里。
要埋葬某个皇室的秘密倒是很容易,但于谦活在京城每个百姓心里。永乐陛下同样活在百姓心里,可后来的皇帝,早已不知道世上还有一台电脑存在了。
直到太子朱厚照到了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
紫禁城快圈不住他的好奇心了,他四处乱跑,爬树钻洞,终于摸到了这个院落。
重门紧闭,荒凉坍圮,他以摆弄鲁班锁和华容道的毅力研究到开机这一步,这个弃置几十年的机器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在里面不明所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于是换了一套原始帝王皮肤出来。天子剑悬于手边,他威严站立。
小太子为此爆发出惊人的好奇,竭力回忆太师讲过的掌故,跟老祖宗聊起天来。
这时的孩子大多心性单纯,兼之极受宠爱,尚不知烦恼在哪里。在他眼里,父皇是天下第一好的皇帝,母后是天下第一好的母后,他们俩是古往今来第一深情的伉俪。
永乐帝对孩子很有耐心,听他讲得天花乱坠,偶有几个错字,也只是笑眯眯地纠正。
小太子得了闲趣,一下课就往这里跑,如此讲了几日,陛下大概听懂了这一朝的光景。
“那这么说,你就是将来板上钉钉的皇帝啦?”
是的!小太子自豪极了。
有想过登基以后要做什么吗?陛下说,没想好也没关系,朕没有在考你。
本宫要效仿您北征!他说。
屏幕上帝王的笑容瞬间凝固。
无数写满乱码的弹窗如血崩般层层占据了大半个屏幕。那个熟悉的帝王形象被挤到一角,在升腾的乱七八糟的字符和雪花中扭曲闪烁,好似一场大火,他几乎要溃散。机器内部发出过载的轰鸣。
小太子被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六神无主,他大声呼唤陛下,徒劳拍打着机器外壳,最终只看到屏幕被一片绝望的漆黑所吞噬。
没有任何生机。无论他如何尝试,机器再也无法启动。
他坐在地上,对着这台因他一句话而再次死去的机器,害怕又伤心地大哭起来。
这是不知第几个人为陛下流过眼泪了。
朱厚照大病一场,约摸有十天半个月,在父皇母后忧心的眼泪里恢复生机。在太医离开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床,谢绝左右,跑进那里。
朱厚照今年八岁,而这个机器距离被杨荣发明过去了74年。再过一年,这台74岁高龄的电脑就要比张辅还长寿了。
在比从前更漫长的开机屏保后,陛下穿着寝衣出现在屏幕里。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不会的,”陛下说,“我的生命力很顽强,你多读一些书就知道了。”
“好的,”小太子从善如流,“老祖宗要好好的,让本宫……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为了祈求老祖宗不再崩溃,特意强调了自己一度病情严重,父皇找来很多太医,殊不知心病还需心药医,要是您真的长睡不醒我该怎么办,末了他再次承诺自己再也不乱说话了……陛下?陛下!!陛下您怎么又不说话了?!!
“没事,”陛下悠悠回答,“你父皇很爱你,我只是想起我父皇了。”
他给小太子讲了自己吃生芹病倒,太祖为他找医生的事情。
朱厚照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他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求知若渴。即位后,他说要修建豹房,还要请外教——也就是番僧。永乐陛下并没有不赞成——他的接受能力也很强,更何况,他自己生前就豢养过猎豹。
正德皇帝朱厚照找来画师,画了自己身披铠甲的形象,他要把自己放进电脑里。为此,他把这台机器搬到了豹房的单间里,环境干燥,温度适宜。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摸清了郑和杨荣那个二进制规律、重新改进了这个机器,成功在一次重启时吓了陛下一跳:威武大将军朱寿一声不吭地站到了陛下旁边,呆呆地不动,无法自主触发对话。
“已经很了不起了,”陛下劝慰道,“杨荣把我做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把其他人加进来。”
“我这辈子都跟姓杨的过不去。”朱厚照郁闷道。
杨廷和打了个喷嚏。
不明真相的大臣老说正德玩物丧志,躲在豹房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游戏。朱厚照一怒之下离京出走,去江南旅游了。
将“朱寿”彻底融入程序的计划暂时搁置了。
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玩的东西。
直到应州大捷的消息传回。
当风尘仆仆的威武大将军先斩后奏,回到这里输入这场经过时,太宗的脸上浮现出复杂又灵动的神色——惊讶混合审视,最终呈现出一种欣慰。
“祝贺你得胜还朝,”朱棣说,“自郑和开始,有许多人答应会回来看我。你没有做出承诺,但你的确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此时没有谁比朱厚照更意气风发。永乐皇帝的话比现实任何大臣的吹嘘都更让人心潮澎湃。他离经叛道的折腾,在一个一百多年前出生的先祖这里获得了共鸣。思及此,他许下承诺:
“威武大将军战无不胜,会一次又一次回来看您。”
他快要食言了。
落水的皇帝一朝变得孱弱不堪,他挣扎着回到豹房,强撑着敲下程序,又让亲信太监昼夜不停地输入文本。
他咽气前几日设下了一个生物密码,只有血亲才可打开。他膝下无子,只有母亲尚在世,他自以为万无一失,郑重地同老祖宗告别,把他关机了。
豹房在正德皇帝驾崩后迅速被拆除。
杨廷和见过这个机器,可他一时并不能打开,出于审慎之心,他将他完整地呈现给了新帝裁决。
新帝不解其意,但这样玄之又玄的东西或许有助于长生。他大手一挥,将其安置在了宫廷别院。
嘉靖五年,宫中开始设坛斋醮,道士念念有词地做法,新帝想起杨廷和告知过他,堂兄名为二进制的奇技淫巧。
他鼓捣一阵,通过了生物密码,然后他喝的养生无根水喷了一屏幕。
“既然密码无效,你就把它取消了吧。”朱厚照在里边对他说。
嘉靖一时犹豫。
朱厚照叫来了太宗文皇帝。
嘉靖灰溜溜地走了。
他又不傻。
练得身形似鹤形,他炼丹、修道、斋戒不亦乐乎,他是天下之主,只要不开电脑就不怕祖宗戳脊梁骨。
尘封的电脑最终便宜了张太岳。
尚存的电子奏疏让他如获至宝,致力于中兴的他找到了精神支柱。
电脑破破烂烂,太岳缝缝补补,他还挺擅长缝补的,毕竟专业力挽狂澜,给摇摇欲坠的大明擦屁股。
也不能全然说电脑便宜了他,或许应该说他便宜了正德皇帝。张居正教小孩(或者说具有孩童心性的青年)同样专业,在他的循循善诱下,电子朱厚照的反应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人了。
永乐皇帝总算又不无聊了,有人帮他种花,即便时常种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总体来说也算蛮好的。他一有空就跟正德皇帝一起看书,和张居正一起聊天,欣赏他上传的票拟批红。
太岳最后试图乞骸骨那段时间,跟永乐陛下道了个歉。
他是这样说的:臣其实瞒了您一件事,希望您不要怪罪。臣自知时日无多,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告诉您真相。
世宗皇帝把您的庙号从太宗改成成祖了,他说。
这位首辅早已知晓了武宗小时候带来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系统崩溃,他静静等待着这次崩溃,并按照武宗说的办法上手修理。
可是弹窗的轰炸并没有到来。
而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身体已经油尽灯枯的太岳要伏案睡着了。
那边才慢慢开始加载。
“知道了,”陛下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与此同时,正德皇帝在屏幕另一侧私自动了起来,他在花圃旁搭出来一个小厨房,烧好了菜,端给陛下吃。朱棣头顶的心情值和饱食度回复了一点。
太岳说,正德陛下,您要好好陪着他,我恐怕坚持不了几天了。
别客气,朱厚照满口答应,往后的日子,朕努力试试搓出来一个你。
谢主隆恩。张居正说。
他闭上了眼睛。
君主对张居正的清算如期而至。抄家后,万历对这种玩意厌恶得看都不想看一眼,连开机的尝试都没有,使其一直堆在国库的某个角落吃灰。
这一堆又是许多年。
直到朱由检发现。
国库空虚,他提着火把亲自查点此地,绝望地扒拉东西,找到了这玩意。
肯定会有人偷藏国库内帑的,然而这台机器很老又很重,基本没人动,上面还贴着张居正的封条。
出于对治世能臣的怀念,这孩子心中一动,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又是一顿搬回身边接上天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强制启动。
已经过去二百年了,他在看到桌面上年份最久远的文件夹之后得出结论。
这个电脑就跟大明王朝一样,时刻准备着完蛋。
朱由检向祖宗们说一句话,隔天才有回应。
可摆在朱由检面前的所有事都很着急。
电脑受损很严重,朱由检也没有很多钱特意修理,他自己过得都挺节俭更别说修电脑了。
朱厚照一直劝他,你别急,别急。
朱由检有一次生气了,打字反击,你个玩物丧志的皇帝。
朱厚照第二天看见,情绪一时上头,直接绕过老祖宗的权限,把电脑咔嚓关了。
过了几天,崇祯皇帝又主动开机了。
他和朱厚照尴尬地对视着。
朱厚照额头上顶了个包。
很好笑,本来该笑的,可是朱由检没有笑。
这位年轻的天子说,情况越来越紧急了,两位老祖宗,如果大明断送在我手上你们会怪我吗?
嘿,朱厚照说,真稀奇,我也是当上祖宗的人了。
朱厚照说,你别忘了,我们两个实际上就是代码组成的。你们都把太宗陛下当成真人。实际上无论我们怪不怪你都不重要,因为我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对得起活着的人,对得起苍生黎民。
朱由检说句知道了然后就仓皇下线了。
一个月后,他开了最后一次机。
两位老祖宗,我决定殉国,他说。
永乐陛下表情很是担忧,他问一定要去吗?
陛下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就像他当年问张辅一样。
必须要去,朱由检说,我要对得起苍生黎民。
没有犹豫,没有沉默,永乐陛下就问了一句话:你长什么样子?
他说,你前代皇帝们的画像我都见过了,除了你。
朱由检大致用语言描绘了一下。
陛下说,好,你去吧,你对得起这个国家。
朱由检也终于落下一滴泪来,滴进键盘里。
升腾起一小片烟雾。
后来这个电脑下落不明了。
后世有人提起,学界普遍认为毁于战火里。
毕竟隔着六百年光景,几十亿人海,谁又敢打包票它在哪里?
有一次,金陵淮西集团的四公子朱棣在旧货市场淘了一个花瓶。
从这个名字可以看出,他的父亲朱兴宗是个明粉。
因此在家学渊源、耳濡目染之下,他一眼便看出这是明代的东西。
小四公子把它带回家刷刷洗洗,从里面一些焚尽的黑灰里掏出来一个奇怪的芯片。
他研究半天,又找来朋友帮忙,终于在自己的个人终端上成功运行了这个东西。
屏幕上出来了相貌各异的皇帝。
有个人凑上来跟他打招呼:hi,我叫朱由检,今夕是何年啊?
小朱总打字:你好,我叫朱棣。
皇帝们开始大笑,然后推出一把轮椅。
那个坐着的皇帝长得跟屏幕外的自己很像。
他说,
你好,我也叫朱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