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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乐安到榆木川不过一千三百里,远不及应天到北平的两千两百里。
朱高煦如是想。
夜晚的榆木川如一个巨大的瓦缶渐渐冷却,沉落。草原的虫豸不知疲倦地奏鸣起来,星子稠密得快要坠落。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鬼影,伏在草甸上,全身覆盖着深色的劲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叼着一柄短刀,冰冷的铁器紧贴着舌头,带着一股生腥气。目光穿透稀疏的草茎,他死死锁定前方几十步外那座灯火昏暗的明黄大帐。帐外,两名魁梧的侍卫身披重甲,手按腰刀,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阴影里。
终于,帐篷厚重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太医颤巍巍走了出来,对守卫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太医向不远处的医帐走去。
朱高煦猛地弹起,夏风被疾冲的身影撕裂,发出细微的呜咽。
杨荣与金幼孜侍立在营帐里。终日的议事耗竭了他二人的精力,他们再也不是永乐初年意气风发的文臣了,白日,他们跪在天子榻前,一边处理着公文,一边乞求病入膏肓的天子施舍一字半语,一边肆无忌惮地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若真有那日,你我二人当代行天子之意,杨荣起初道。
金幼孜红着眼睛滚落下泪来。
金学士,杨荣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金幼孜点点头。
勉仁,他说,若真有那日,你先行回到京师找太子,这里交给我——国不可无主,你比我聪明。
于是一切又在不言中。
在夜晚,他们草草用过饭食,杨荣仍跪在榻边等待捡拾天子破碎的旨意,金幼孜则垂手立在近门口处,他等着太医送来汤药。即便天子已经不能吞咽了。
而他等来的却是一柄冰凉的短刀——它悄无声息地被一只手架在了金幼孜脖颈上。
朱高煦如猎豹、如流水般滑进了帐里。
浓重的药味和一股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朱高煦识得这种气息,他早在十八岁随父靖难之前,就曾杀敌无数,他已经闻过了半辈子死亡的味道,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军医处。
惊恐的文臣刚准备疾呼,朱高煦就眼疾手快地堵住了他的嘴。把最近的行军记录和布防图册全部拿给我,他冷冷道,杨荣,你也过来。
杨荣霍然站起身。
“汉王。”他疾行几步,汉王威胁似的压了压刀刃,他只得站定。
“圣上只是偶感风寒,想必流言蒙蔽了您,”杨荣一字一句道,“殿下,现在回去,一切都会无事发生。”
汉王笑了笑,一个人被踹得扑滚进帐内。
千户打扮的陌生男人随后进入,把刀架在五花大绑的太医身上。
“让他再说一遍。”汉王道。属下一拱手,扯掉了布团。
“药……药石难医,回天乏力……殿下饶命!”
“本王还不知道你们吗?”汉王继续淡淡地笑,“我若打道回府,还有命在吗?”
“来都来了,”他的语气渐渐冷下来,“本王竟不知道,你们竟执意至此,真是父皇的好大臣啊。”
“半时辰一换防,”杨荣道,“你逃不掉。”
“不要紧,我杀人很快的。”
杨荣看着金幼孜。
“臣不畏死。”金幼孜说话时喉结抖动,脖颈的皮肤一下下贴在冰凉的刃上。
“是吗,”汉王锋利的脸在摇晃的烛火里愈发阴鸷,“我虽不擅学问,但也知道顾命大臣杀一个少一个的道理,你们可要想好。”
“东宫政务已熟,还京后,军国事悉付之。”杨荣道,“皇上口谕:朕惟优游暮年,享安和之福矣。”
汉王毫不在意地押着金幼孜走上前来:“我只要父皇。”他说。
“你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杨荣怒道,“你想造反!”
“金学士,你去拿我要的东西,”朱高煦松开手,“如果你敢通风报信,我就先杀了杨荣,后杀了父皇。”
“金学士,”他说,“呆着不动做什么?本王向来残忍叛逆,只想当皇帝,为此做出什么事来可不敢保。”
金幼孜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你只想支开他。”杨荣道。
“我只想带走他。”
杨荣张开双臂,拦在龙榻之前:“榆木川大营,尚有数万忠勇将士!”
“今上靖难时最喜欢穿插破敌,杨荣,你可别忘了当年是谁在配合。”
“你待如何!”杨荣急怒道,质问声如重锤敲击。
“就算死在我怀里,也好过死在这里!!”
他忽而爆发,双目通红,嘴唇嗫嚅着,沉郁悲愤又绝望。
“你们对他不好,你们放他在这里等死!”
“莫要牵连他人!!”
汉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对一旁的人道:“你说。”
“小人及部下军士,昔年生受汉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供汉王驱驰,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殿下,若今上……今上在路上……”杨荣是个聪明人,说话原应滴水不漏,却不得不在这样的人面前直铺利弊,“劫持君父,面对的是太子的名分大义,是满朝文武的汹汹物议!”
他语速加快,字字如刀:“且不论天下如何看您,史书如何看您,您的王妃孩子,一同背上谋逆罪名,还有活路可逃吗?”
汉王没有说话,只扬起下巴,目光越过他,落到了明黄锦被包裹的人身上。
杨荣心中一凛,他以为有机会。
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再次开口:“昔年今上为保全家人,为了您和兄弟,才起兵反抗,如今也请您为了家人考……”
眼前一黑,颈侧的钝痛随之袭来。近日强撑的精力终于和身体一起轰然倒塌,汉王含怒一掌之后,只撂下了一句话。
杨荣失去意识前,只见到他抱着昏迷的皇帝,掀开帐帘,行将融入漆黑的夜色里。
汉王留给他一个冷峻的侧脸,他说,这些你觉得我会在意?
从榆木川到东华门要六百多里,远不及应天到北平的两千两百里。
这六百里并非平坦无虞,走官道需要两日,走小道需要四日。
飞鸽传书则更快。
他两人一骑,又牵着两骑,无论再怎样轻装简从,也还是比他昼夜突袭榆木川的速度要慢上许多。
小道更保险,可父皇等不得。
尾大不掉,北征大军回到北平至少一旬,自己手下的精骑跑得没有自己快,汉王是知道的。可以少敌多,总归能先迎头痛击追兵至少半日。
这半日之差,就是他保住两人性命的机会。
谁也说不准他们能不能拖住半日。
可朱高煦不得不信。
朱高煦想了想,把唯一一副铠甲脱下来,换给了父皇。
雨下了起来。
他骑的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四蹄翻飞,在泥泞崎岖的沙草路上依旧速度惊人。但马背上的两个人,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们都觉得你要死了,”他说,“本王不信。”
这句话被呼啸的风雨声撕扯得粉碎,冰冷的雨水灌进脖颈,缁衣和发丝紧贴在身上脸上,堂堂大明亲王狼狈得不成样子。
一股温热的液体透过包裹父皇的锦被与油帔,渗到他肩背上。
朱高煦用牛筋绳将自己和父皇紧紧捆缚在一起,背后的重量轻得可怕——生命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这具帝王的身体里流逝,他和他抓不住。
那是他父亲,是大明的皇帝,从来披坚执锐所向披靡,此刻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呕着血被儿子带着一路向南奔逃。
漫天风雨里几乎看不清前路,身后忽而传出低沉而痛苦的呛咳声,震动一路传进朱高煦胸膛里,强行灌下的吊命参汤似乎起了作用,但又似乎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噬。
快来吧,乐安铁骑,他心道。
他猛地一夹马腹,向地平线冲去。
每八十里一马驿,每一百二十里一水驿,太祖皇帝法度严明,没有堪合文契便无法食宿换马,而朱允炆在这点上遵从祖制。从应天到北平两千两百里,朱高煦赤手空拳,也曾就这样一路闯来,只是为了回去见他的父亲。
夜晚的草原澄天如盖,榆木川的山坳里天似穹庐,足以罩住一切声息,将祥与不祥一起吞化。茫茫大块洪炉里,何物不寒灰。他在应天时,是读过书的。
这词的下阙是太行如砺,黄河如带,等是尘埃。太祖请来的大儒说,人于天地之间放目远眺,太行山也如一片磨刀石,黄河也缩成了衣带。
时间过得有多快,仿佛他纵马渡口夺船入江只是昨天,应天的繁华在他眼中一点点缩小,直至混入水天一色的茫然。六朝文物草连空啊,他无端地想。
我还没忘夫子教过的诗,他倏忽得意起来,回去一定要告诉父亲。
而今时过境迁。
古今多少,荒烟废垒,老树遗台。
兵来兵去,人歌人哭,鸟去鸟来。
雨停了。
地平线的混沌之外,骤然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移动的幽光。
朱高煦奔驰过一个又一个驿站,夜雨打湿了飞鸟,让传信的责任跟羽毛一样沉重得飞不起来,那些驿卒们并没有收到阻击的消息。
可现在。
朱高煦勒马。
对面也随之缓缓停下。
上百把腰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森冷的弧线。“愣着干什么!!”朱高煦嘶吼道,“杀啊!!”
恶鬼一样的铁甲向他扑来,而他却执刀立于原地。
钢铁洪流沉默着与他擦肩而过,他被包裹在其中,冰冷的甲叶带起的泥点与腥风,如无数把钝刀割向他,所幸他高大如斯,替身后的父皇挡住了泰半。
有人抛给他一个包裹,他接住,掏出其中一枚令牌。
而后他仰起头,牵着另外两匹马缓缓踏向前去。
那片洪流之末的心腹游移不定地一勒马,转身要追上他的殿下。
“别回头!!”殿下头也不回地一挥鞭,语气透出斩尽杀绝的狠厉,“去跟上他们!”
“给我杀!!”
“淮阴侯曾说点兵应当多多益善,父皇,”他行过一片密林,低声细语,把心底事说给林海听,“可我也知宁缺毋滥,靖难那年我们只有八百府兵,最后不也一样夺到了天下。”
“真是对不住,”他说,“父皇,这次连八百都没有,这就是我全部的精锐。”
“我全用在对付您的兵上了。”
“现在咱俩只有咱俩了。”
父皇早就听不到了——背后微弱的吐息呼在朱高煦的脖颈上,他浑身都起了细密的战栗,又欢喜又害怕。
喜的是父皇还有呼吸,怕的是微弱的呼吸随时断了,只能感觉到死者的冷意——他抱走父皇时父皇就已经毫无血色,苍白得怕人。
他换了一匹马,砍断了那匹疲惫至极的良友的缰绳。
它打着响鼻,如先前的心腹一样游移盘桓。
“去吧!”他呼哨一声,“给你自由!”
马儿嘶鸣,最终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朱高煦收回目光,紧了紧怀中的革囊,抬头望向远处——晨雾从树梢边消退,城池巍峨的轮廓外披上了霞光。
他纵马挺身的那一刻,红日和嘶鸣的黑马一齐从地平线上跃起。
他攥着云纹装饰的圆形铜牌。
“我是朱高煦!!”他高喊着,“我是汉王!!”
“我背着皇帝!!!”
黄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城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血口,他毫不在意,一手抓着缰绳,一路高举着凭契,黑马载着他奔向一座又一座城池。
那些城墙上荆棘丛立的弓与箭、刀与剑。
一一为他颔首低眉。
朱高煦武功自认第一,可文治比不上大哥,作诗更比不上父皇——父皇博览群书,诸子百家,无不该贯,却唯政务是从,从不肯多着墨于文人雅句。除了嘉奖天下各路孝子、给下西洋的船队敕封保护神等一干要务之外,唯一一次给身边的人写东西,就是给太子少师姚广孝庆贺大寿了。
太子少师是太子的,又不是我的。朱高煦气哼哼地想。
但他也只是气过一阵就罢了。
说实话,朱高煦作诗的能力也就那样。
就那样,也不妨碍他一直写。
他才不管这些。
因为他知道父皇一定会看到,也一定会回信。
他那么喜欢孩子们。
一定会勉为其难地勉之。
他为了那句勉之,就一直写。直至出发前,桌面上还有没送出去的诗:
年年岁岁长相顾,春秋走来一步步,永远青春赶朝暮,
……
是我思君。
朝与暮。
“开城门!”响彻云霄的呼喊惊起了北平的驯鸽,“汉王朱高煦,奉陛下回京!”
汉王朱高煦,在这一城前,没有说“我背着皇帝”,也没有炫耀手中不知道下属从哪抢来的铜牌。
朝阳完全升起,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通衢大道上。那影子很轻,很淡,却始终紧紧依偎在一起。
汉王朱高煦,累死了两匹马,再次跑回了北平。
朱高煦总是动作快过理智,这样猎豹似的直觉救了他一命又一命,不论战场还是抢马。他作文写诗也是一样,想到哪写到哪,用字大开大合,从不费神雕琢。他起先会把送给父皇的信拿给幕僚看,幕僚对着“况我圣明父,奉天弘至仁。遂令六合里,万物皆生春”嗫嚅半天,问他要不要改一改。
那就改吧,朱高煦说。
他把幕僚润色过的诗文呈上去,过了一阵,皇帝御批下来了,还盖着宗室事务用的“皇帝尊亲之宝”。
文章自古无凭据,父皇写道,无需谨慎炼字,随心制文便好。
文章自古无凭据,唯愿朱衣暗点头。
朱高煦毕生所求,不过金口玉言,至尊点头。
朱高煦抱着怀里的人,被护送着登上白玉阶陛。
太子拖着跛足,肥硕的身躯连滚带爬地出来见他,在看清他怀里的人之后扑通一声跪下。
“活着,”朱高煦轻描淡写道,“不过离死也快了——如你所愿。”
朱高煦退后一步,突然提高声音:“太医!还不快过来!父皇若有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
侍卫去扶太子,太医去接皇帝,而朱高煦不松手。
太子从惊恐地跪完他到恢复如常不过须臾,“你跟着太医一起,”朱高炽的目光紧贴在父皇已全然银白的须发上,“所有账,等父皇醒了再算。”
太子仁善。
太子敕令太医把帝京最好的补品也给二弟一碗,二弟失魂落魄一般,喝完了汤,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龙床看。
老和尚还是走的太早了……朱高煦心想。
如果父皇能活下来,我就……我就捐一座庙,夜夜诵经,日日烧香还愿,他朝天发誓,他把碗一撂,随后又想到,我拿什么捐呢?
乐安州鸟不拉屎,他要养私兵,就没钱修庙。他要修庙,就没钱养马。
可他就是答应了去乐安。
他又想起来汉王府的幕僚劝他。
乐安州,没听过,大抵鸟不拉屎。他那时说。
幕僚也自知汉王喜奢侈,这封地他的殿下看不上眼,可殿下再不去,只怕这辈子连殿下也没得做了。
乐安啊!幕僚只能说,殿下,您知道这地方以前叫什么?
叫棣州。
隋开皇六年设棣州,幕僚说,洪武六年改置山东乐安州。
就这一句话让殿下的眼亮了起来。
幕僚不无悲哀地心想,这样一位殿下,这辈子怕是都与北平无缘了。为人臣的,这辈子谁不想博个从龙之功呢——也罢。这样一位殿下,在乐安待着,总比谋反杀头要强。
——朱高煦造反也就那样,和作诗一样,要是没有了父亲的指挥,他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了。
可他这次面对的是一母同胞的、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大哥仁善。
“维永乐二十二年……朕疾弥留……幸皇次子高煦,英果类朕,救驾有功……克承大统……太子高炽,体弱多仁……着封安平王,徙驻云南……”
“自即日起,传皇帝位于高煦。朕退居太上皇,颐养天年,不复预政。凡有缮奏事件,悉由新君裁断。”
“内外文武群臣,当同心辅弼新君。”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是夜,宫中烛火高燃,通宵达旦,朱高炽已被甲兵带离东宫,朱高煦立于承天门城楼之上,其下人头攘攘,山呼万岁。
朱棣睁开眼时,新皇已经登基十天了。
“太上皇醒了!”“太上皇醒了!”“太上皇醒了!!!”宫人们一路小跑,一个传一个,把消息传给了刚下朝的皇帝。
朱棣就这样听着一声迭一声的太上皇,被太监扶起来,靠在锦被上。
太监跪着,手高于顶,奉上一碗汤药。
朱棣没有喝。
“汉王是吗?”他问。
太监从托盘底下冒出一句颤抖的是。
“年号叫什么?”他问。
叫万康。
万康?朱棣细想,哪个万,哪个康?
你先起来回话。朱棣说。
“汉……皇上说,陛下曾言‘斯民小康,朕方与民同乐’”,太监赔笑道,“瞧奴才这记性。皇上愿我大明子民万年永康。”
这位新任的太上皇,斜靠着若有所思。
那几日之间生死一线,凶险万难。发为血之余,他耗竭了精血挣扎于鬼门关前,头发已经可怜地全白了。
他的睫毛也白了,想事情的时候习惯低垂眼帘,此刻便像落了一场雪。
这场新雪颤了颤——新皇随着一声驾到远远匆匆地走进寝殿来,接过药碗,打发走了太监。
他一撩明黄的下摆,坐在了床边。
“把当时的诏书给我看。”太上皇仍习惯于发号施令。
“别看了,父皇,”新皇笑道,“杨溥的摹本功夫确实了得,任凭谁也看不出半分错。”
朱棣望着他,眼里看不出情绪。
两相对望,朱高煦反而又不着急了,他捧着碗勺,不紧不慢地一下下舀起热烫的液体,又淅淅沥沥地洒回去。甜白釉撞击声清脆。
“父皇,您知道我把您放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问。
“太子不救您,我就把他杀了,”他自顾自说下去,“然后绑天底下最好的医生来救您。”
“如果最后……最后您也不要我,我就把自己也杀了,下去陪您。”
“儿臣举目四望,那时阖宫上下,竟然没一个人信得过。”
“乐安铁骑全死干净了,”他说,“我只能靠我了。”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父皇没有张嘴的意思。
“我登基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他说,“就像当年你靖难是为了保护我——我们扯平了。”
一阵沉默。
“父皇,我知道您立老大是效仿洪武一朝长幼有别、正统有序,我不怪您,”他端着药碗继续动作,状若漫不经心地说,“抱歉,让您的永乐停在二十二年了,没能超过皇祖,但是您北征瓦剌南下南洋,强于前人远甚。”
“谨遵皇祖遗训,”他淡淡道,“最起码您跟皇祖活一样长,那时候打朕,骂朕,朕无有不遵。”
这是句很拙劣的激将法,还赌着气,一点不像当皇帝的人。
他说,朕没把老大和您的好圣孙怎么样,供得好吃好喝的,全听您发落。
父皇没说话,朱高煦发觉他把目光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位新皇,戴着父亲从前在燕王府的白玉扳指。
不知道从哪找到的,父皇登基之后已经很久不戴了,难为他翻箱倒柜摸出来。
一种全心全意的追逐,全心全意的模仿。
他手上的药碗已经微微发凉了。
在静默中,朱高煦想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当年老大,自己,老三和父皇坐在桌边讨论北征事宜,半途宫女送上一盅炖汤给父皇,他摩挲了一下盅壁,便一直端在手里,接着听儿子们议得不可开交。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始喝。
那时候自己说得最起劲,父皇也频频向自己投来赞许的目光,但是不知为何,在一片幸福的晕晕然之中,他记住了这个细节,那天亲信太监生病不在,郑和在南洋,汤是新来的宫女送的,冒着热气。
父皇怕烫。
父皇怕烫,是个猫舌头。
这一点他敢肯定,杨荣不知道,老大不知道,老三不知道,宫女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父皇怕小宫女受罚,他从不说。
以前在燕王府,动不动马上行军,吃的都是干粮,没人察觉,后来父皇登基了,要摆出一副威武气象,于是更不能与旁人说了。
直到现在。
父皇,已经不烫了,他说,没下毒。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
太上皇只问了一句话——你的年号叫万康?
是,皇帝说,我自己想的。
半晌之后,太上皇笑起来。
“吾儿类吾。”他说。
朱高煦以为的嘲讽,辱骂,遗憾,悔恨,愤怒,这些狰狞的情绪全都没有。
只需要这四个字,他已经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伸出手,把父皇银白的头发别在耳后,又没忍住,大不敬地把手贴在父皇脸上。
父皇歪头蹭了蹭他的手心,探过身去,任由他喂着喝完了汤药。
他最怕的就是父皇不喝药。
骂他便骂了,不要拿身体开玩笑。
其实在封地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趁他北征,杀进北平,处理老大啊圣孙啊,砍瓜切菜手到擒来。
他大逆不道,连年号都想好了。
乐安的日子闲得无聊,他翘着脚晒太阳,想到的第一个字是煌。
永乐煌煌,不错,如果我登基,我也不差,我要这个字。
可怎么组词呢?
算了算了,他心想,还跟我们哥仨撞了偏旁,怎么显出本王的独一无二来。
再想一个吧。
盛昌?
嗯,这个好,他看着天空,昌啊,双日凌空,如日中天的盛世气象。这个好,我要这个。
他刚刚离开榆木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什么登基什么年号,只是还在嫌弃着杨荣。
以后要告诉父皇加强防卫啊,他翻了个白眼,我这么轻松就抢人出来了。
可是后来他便一直在祈祷。
他把他捆在身上,除了求他别死,那时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我杀了老大,别的年号我都不要了。
新朝就叫万康。
千年万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出自诗经,小雅。
这是我对父皇的祝福。
那可是诗经啊。
那是某个午后,父皇握着自己稚嫩的手一个字一个字教授的,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句话。
而现在,父皇依旧握着朱高煦戴着扳指的手,他的手已经比父皇还大了。
万康果真是个好年号,他心想,父皇满意,我便满意。
这位新御极的人皇虽然自称读书不多,但对自己想出的年号感到非常满意:对外,他宣布继承了父皇之志;对内,他也确实继承了父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