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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玻璃]
夕阳西垂,余晖晦暗地透过树枝,犹如遥远的火焰。
这是他们相识后的第六个春天。明浦路司走在夜鹰纯身边,反复无常的青春期少年面无表情地走在自己的步伐中,刻意和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所有长大了的少年对待家人的态度,大抵都是一样的。
“阿纯,你决定好JGP的选曲了吗?”
“尚未。”
“没选到喜欢的?”
“嗯。”
“好,但你得尽快哦,八月份的比赛,我们还得排编舞。”
“嗯。”
“我联系了几位编舞老师,你可以看看他们之前选手的作品,再考虑哪一位的风格比较适合你。”
“嗯。”
“阿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明浦路司被这阵有口无心的“嗯嗯啊啊”搞得哭笑不得——对平常的事情不上心也就罢了,竟然对自己的第一次JGP比赛也不上心吗?
“嗯。”
感觉这位未成年大神更加深不可测了呢……
“需要我帮阿纯一起决定吗?”
“不必。”
“……那好,请加油,”阿司终于按捺不住,旁敲侧击地问了句,“阿纯,你有什么心事吗?”
少年应激似的一颤,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远了一拳:“并没有。”
“哦,好。”阿司左手扣住右手手腕,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叹不出来。
当年发着烧滑冰的孩子迅速长大了,仿佛一夜之间就学会了把心事统统覆盖在不动声色的皮囊之下,阿司看着他,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得清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
他成长得那么快,让阿司忍不住责怪自己没照顾好他。
夜鹰纯看着玻璃中的影子,歪曲的、模糊的、失真的,像任何人,就是不像他自己。
“阿纯。”有人迟疑地喊了他一声,是慎一郎。
“怎么?”纯摆出一副自认为很坦然的表情,扭头迎接他的目光。
“你最近很不开心,”慎一郎和他一起站在玻璃窗前,看蜿蜒的春雨顺着镜中人的脸颊流下去,“很快就到JGP了……还是因为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原因吗?”
“开心不开心,都是要滑冰的。”夜鹰纯轻描淡写地说,对慎一郎的提问避重就轻。
“不是这回事,”他早熟的朋友重重地摇了摇头,“我担心的,并不是阿纯在冰面上的表现。”
“别的你也不用担心。”
“阿纯啊……”慎一郎很小心地瞟了他一眼,马上移开目光,“你还什么都没做,对不对?”
夜鹰纯不说话,表示默许。
慎一郎轻轻送出一口气:“你最近在冰场上……按理我不该干涉你和你教练的相处模式,但你对阿司,有点太粗暴了。”
夜鹰纯乜了他一眼:“你的确不该干涉。”
这话说得挺重,慎一郎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不多说了,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夜鹰纯继续沉默。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慎一郎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阿纯,你还考虑换俱乐部吗?”
“或许,今年JGP之后,我想好了会告诉你们。”
“你们”指的是阿司和他。
“我觉得这样对你来说反而好一点。”慎一郎马上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夜鹰纯看着雨水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面孔,忽然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慎一郎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他喃喃地说,“如果谁也不知道,悄悄地……”
不让任何人知道,实际上也没有人会知道,织就一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茧,让他的火焰再亲昵的舔舐他的脸颊……
“因为阿纯才十三岁啊……”慎一郎无奈地说,“理论上说,这个年纪不适合正式地和任何人谈恋爱哦——无论是和男生,还是和女生。”
“但你上次说过,大家都在谈恋爱了。”夜鹰纯马上把有理有据地反驳。
这个“大家”绝对不适用于你的情况啊,阿纯——慎一郎心中默默吐槽。
“如果阿司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样?”他只好婉转地规劝纯。
“他能阻拦我吗?”夜鹰纯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好友。
慎一郎悲哀地看着执迷不悔的黑猫:“那他能答应你吗?”
雨势渐大,窗外闷闷地炸响了今年的第一声春雷,两个男孩面面相觑。
夜鹰纯张了张嘴,但说不出任何话,仿佛一下子被掐断了电源,或是摁下了静音键。
“你怎么……”他恼羞成怒地说,下意识想出言反驳,又想慎一郎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但对方实在说得一点也没错,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局促得好似文具店里偷东西被大人抓现行的小学生。
“阿纯啊,”慎一郎好像真怕他在一拳挥过来,本能地往后躲闪,看夜鹰纯没什么反应,又无奈地接了一句,“不是我有意窥伺你的隐私或者直觉特别敏锐什么的——但你划的范围实在太过明显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
夜鹰纯张目结舌:“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慎一郎真诚地说,“你怎么会觉得我应该知道怎么办?”
这种人际关系超纲的考题,普通人这辈子都遇不到一次的那种,为什么要拿来考考他啊……
夜鹰纯不说话,从玻璃中看,像一只皮毛粘上雨水的可怜小猫。
“你……能不能等等他?”慎一郎听见自己说,然后一把捂住嘴——他在说些什么?!
“等他?”夜鹰纯不理解。
“阿纯,就我知道的部分——”慎一郎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话圆过去,“你很在乎阿司,对不对?”
夜鹰纯急忙点头。
“我也知道阿司很在乎你——我觉得他对你,就像我妈妈对我一样,”慎一郎急急地补充道,“我只是类比!类比一下!我没说他是你的妈妈!不许动手!”
夜鹰纯堪堪把拳头缩回去,等待下文。
“你们相互在乎,所以肯定不想分开,”思路一打开,慎一郎就说的头头是道了,“但果你现在让和他知道……你的想法了,就不能保证你们能继续正常地相处下去了。阿纯,阿司是个大人了,他有比你多的考虑,比你多的顾虑——他肯定不会觉得‘悄悄地’在一起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只要他一天是你的监护人,一天是你的教练,就什么都不能做。”他又不是恋童癖!
夜鹰纯别过脸去,好像被慎一郎的话扇了个耳刮子。
“能不能,在你们可以平等对话的时候,再和他讨论这件事情?”慎一郎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条建议,“至少,你要给阿司一个能接受你的理由吧?”
虽然脸还火辣辣地疼着,夜鹰纯竟意外地觉得慎一郎的话言之有理。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呢?”夜鹰纯听到自己绝望地问道。
“什么都不做,”慎一郎的眼睛在玻璃中闪烁了一下,“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是什么都不做。”
“只能忍着?”夜鹰纯忍不住继续提问。
“只能忍着,阿纯,”慎一郎很严肃地说,“《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
“你洗好啦?”阿司穿着冬天的浴衣,坐在餐桌边冲着他笑,不知为何,夜鹰纯觉得他笑得并不由衷,“阿纯过来一下——你选的曲子,我找你指定的那位编舞师看了,正在和他沟通现在的排法,有了初步的方案,但还是要你敲定。”
夜鹰纯自知无法回避这场讨论,只好选了一个离阿司最远的位置坐下。
“My Nocturnal Serenade这首曲子,曲风不好驾驭呢,有点像音乐剧,让我想到了《歌剧魅影》——好多前辈滑过,”阿司随意地说,“阿纯,为什么选这个?”
夜鹰纯不答,心知真实的答案并不能告诉阿司——慎一郎从侧面佐证了这一点。
“随便选的。”
“诶,好吧?真是……随便啊,”阿司不明所以,往纯的方向侧过去一点,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动作有点大,浴衣衣襟处微妙地晃动了一下,“阿纯可以先看看,这里我们……”
浴室中未散的水蒸气暖得人昏昏欲睡,但对于夜鹰纯来说,它蒸得欲望像条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一般蹿起,向他发出嘶嘶的威胁声,不由分说地在他脑海中咬了一口,留下鲜红渗血的牙印。
这是头一次,他在现实中——而不是在梦中——体会到了掌管欲望的脱缰,就像拿快断掉的绳子拴住狂野嘶吼的兽类。
夜鹰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用浑身力气抵挡住去拥抱阿司的冲动。
他好想,可是他不能。
没人告诉过他,“忍着”这件事如此痛苦,做起来又这么难。
“阿纯……?”司的声音仿佛从几公里之外的地方传来,带着模糊的回音,像潮湿海礁上浪花溅起的回声,“你还在听吗?你身体不舒服吗?”
夜鹰纯死命地拿手抠着桌子,让桌角深深嵌入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支持着自己不倒下去——为什么不能再锋利一点,再锋利一点?将手掌划开、指甲劈裂也无所谓,他需要疼痛使自己清醒,不需要使人软弱的温暖。
“没事,我在听。”他强撑着答道,一边侧过脸去,不想让阿司看到那阵红晕。
“我刚刚在说,”阿司拿笔尖敲了敲他们面前的那一沓纸,“你看手臂的舞蹈动作是否需要微调一下?这位编舞师是第一次和我们合作,不太清楚阿纯的优势。还有这里的连跳,设置得未免太过激进,真要做起来,可能没法保证后面动作的GOE了,阿纯需要自己试一次,再斟酌斟酌,好吗?”
“……明白了,我稍后看看。”夜鹰纯一边说着,悄悄把手背到身后,他知道指甲掐出了一道雪白的痕迹,阿司要是发现了,一定会问他。
“不着急,阿纯之后一边排练一边调整也可以,我最近有点担心你——”阿司盯了他一会儿,担忧像台风天的雨水一样从他眼神中渗出——忽然,他探过身来,把手覆到他额头上,“脸好红,是发烧了吗?”
明明用的洗发水是一样的,沐浴露也是一样的,都是温柔清爽的薄荷香味。但说不上来为什么,阿司的气味就是阿司的气味,和他自己的不一样——那气味扑面袭来,犹如一只温暖湿润的手,不由分说地张开五指,攫着他向水底沉去,他几乎抵挡不了溺死在其中的诱惑。最后,夜鹰纯还是挣扎起来,手臂的肌肉一阵痉挛,猛地把阿司推开了。
“别,碰,我。”他恶狠狠地警告,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像在嗓子眼里含一支淬了毒的箭。
阿司倏然缩回手,动作未免太快,活像荒郊野岭独行的绿人,忽然发现一直拄着的手杖是条花纹鲜艳的毒蛇。
“好的好的,没事,阿纯,”他不动声色地挪开大概三厘米的距离,声音中竟然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不碰你。但如果你遇到了任何事情——你知道的,你永远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但你恰恰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夜鹰纯心想,唯独你解决不了。长期压抑情绪的疲惫犹如一阵秋风,扫过他千肢百骸,凉如秋水,凉得他闭紧眼睛,打了个哆嗦。
“我没事,谢谢关心。”夜鹰纯把阿司刚刚写的稿纸和文件向反方向一推,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可以去睡了吗?”
“当然,”阿司慢慢地把那叠纸拢成一堆,低着头不去看他,话音中充斥着淡淡的苦涩,“阿纯,我们是家人。我之前说过,阿纯可以和我提任何要求,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会答应的——你不必这样。”
“家人”两字如同凌晨四点的聒噪鸟鸣,夜鹰纯轻微地蹙了蹙眉——阿司,看来你对于“过分的要求”实在缺乏想象力。我不必怎样?我还能怎样?你难道不知道,保持沉默和隐忍,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吗?
“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吗?”在阿司看不到地方,夜鹰纯紧紧揪住睡衣衣摆,讥诮地反问。
“当然。”阿司连忙猛点头,笨拙得有点可怜。
“我希望你从我面前消失,让我睡个好觉,不要再打搅我,说些没用的话。”他冷冰冰地说,眼神明锐纤薄如弯刀。
阿司徒劳地翕动着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条刚刚被捞出水的海鱼。
“好,阿纯,我这就消失,”他突兀地从桌边站起,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一点,“阿纯也早点去睡吧。”
然后阿司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纯确信自己听到了房门被反锁的“咔哒”声。
宛如一块玻璃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知道阿司生气了,阿司这次真的生气了。
夜鹰纯所愿得偿,但比刚才更难过了。他用最小的动静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刚开始玩枪的新手,莽莽撞撞地向深爱的人开了一枪,却被后坐力震得心肝脾肺一起疼痛起来。
他鄙夷那个口不择言地伤害阿司的自己,他讨厌不动声色拉远距离的自己,他痛恨那个虚假的自己——但对真实的那个自己,他害怕。
哪怕让阿司讨厌他……或许比让阿司发现他喜欢他,好得多得多?
那份情感太沉重,夜鹰纯不敢宣泄,只好一股脑压在自己肩上——西西弗斯的大石从群山之巅滚落,压得他血肉模糊。
既然爱是恒久忍耐,伤害难道就不能是恩慈吗?
可为什么这么疼,这么疼,这么疼。
TBC
PS:“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出自《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