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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ipsia | 我乐园
“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才认识一星期,她上周三来我打工的店里买三明治,还给了我小费。我承认……那之后我没白没黑地想着她的事,但是就他妈因为这个,你就要杀了我?”
“有想说的就快说。”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是怎么大摇大摆到这来的,但是我可以离开,滚,就当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她好,这样也不行?”
“还有吗?”
“你有什么毛病?”他紧张地盯着我手中的剑,又强硬地掩饰自己的紧张。他在看剑身的凝血。“你杀过我多少次了?不管怎么说……为什么我会让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不幸?”
“你不如这样想:你遇到了一个心爱的人,你愿意为她牺牲一切吗?这是一件好事。你的生命能发挥的最大价值。”
“操。我知道了!反正我也赢不过你…”他自暴自弃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抄在裤兜里的两手动了动,握成拳,又塞回去。“…你那么在乎她,这也挺好。”
我向他走近几步,到一个适合的位置,举起剑,对准他的脖子用力地挥下去。
◆
“……就是这样,你必须死。”我把折断的木棒丢到一边,同时解释道。
“操,真没想到是今天。”
“上一个你也是这么说的。”
“行吧,知道了。”他在沙发上挪了块地方,示意我坐下。现在大概是这间大宅还没有开始破败荒废的某一年冬天,炉火烧得很旺,我穿着这身行头浑身难受,只想赶紧把他杀了了事。
“你再跟我说说她的事吧。”
“有什么好说的?她的死,你,我,都是罪魁祸首。”
“不是,不是这个。说点别的。就比如,在你生活的地方,她喜欢看的书、喜欢吃的甜点?她有没有也遇到,呃,那个公爵家的……”
“她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死了。我没有收到讣告,只有一封简短的通知……”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倒在沙发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别他妈再说你的事了,说说凯瑟琳的事!”
我懒洋洋地挣脱他,翻了个身,滚到地上。我以为他要揍我或者逃走(他最好别白费力气),但他只是留在原地傻等着。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义务对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她喜欢……她的那些东西,机械、数学。有那么一阵子,她遇到林顿之后,开始读诗,拜伦、雪莱、可乐什么的……”
“柯勒律治,她今天刚借回来一本。”
“操。”我说。“可以死了吗?”
“你能把我收拾走吗?我不想让她看到。”
“当然,我也不想。”
我让他脱掉衬衫,将它绞成一股,然后绕过他的脖子,收紧。他奋力挣扎,口水一连串滴在佣人房虫蛀了的地毯上,死之前都在试图不弄出太大的动静。
◆
这活一个人做起来很慢,也没有第二个人想做。但话又说回来,(大部分)杀人总是要两个人来完成的,一个负责杀,一个负责死。我的搭档都很尽职尽责,都死了。
刚开始我碰到一个还没遇见凯瑟琳的希斯克利夫,向他说明我是谁,镜子里的世界,还有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东西。他仍然不懂,说我有病,让我早点去死。我很不耐烦,砸碎了他的头。
他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擦孤儿院的地板,把他收拾进袋子里,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他的死让我感觉失落,也有愧疚,我不该替给凯瑟琳送去不幸的人失落。我只想为了凯瑟琳痛苦。
这种痛苦总能找到新的形式,有时候是图像,有时候是气味,有时候是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念头,时而又变得清晰至极,她哀切的声音像摇响一千只银做的铃,钟楼上雪白的闪电,她谴责我,恳求我,质问我:
“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安息?还有多少、还有多少个……”
镜子里还有一千万张希斯克利夫可憎的脸,郁愤让我不眠不休地工作。只有和他们面对面,我的心才会稍微感到平静,毕竟这是我熟悉、最擅长猎杀的东西。
◆
“这样吧,我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来到大学的草场上,落日照着绿意茂盛的山坡,四周暖融融的,空气里有种令人鼻子发痒的味道。
“为什么你不自杀呢?自杀,kill—your—self,别这么看我,我认真的。叔本华说过,世界是我的表象,作为经验的表象会随着主体的消亡而消失,意思就是你死了,你的痛苦就消失了,所有世界对你来说都终结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哪来的钱读书?”我竭力压抑住现在动手的冲动。
“奖学金。况且,为什么不能?这说明你对那些镜子里的平行世界缺乏系统认识。你所谓的镜世界听起来像五年前匿名发表在文学,注意是文学,不是科学刊物上的一篇实验性……”
我一拳揍在他脸上,他忙着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向外渗。我把礼帽从地上捡起来,还给他。
“妈的,你这个野蛮的畜生!”他向我还击,被我绕开。“难道我就不能有别的生活?就不能有哪怕一个我,有一个不同的生活?为什么一切都要绕着凯瑟琳转?”
我抓住他的手臂,将他轻松地摔在草地上,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他的帽子掉在一旁。
“她死了。”
“怎么可能?昨天她的发明还登在晚报上了。”
“她会因你而死。”
“人都会死。”他咬紧牙,痛苦地呼吸着,把一口带血的唾沫吐进草丛。“如果我们的大小姐会因为失去了他的童年玩伴、大宅里的寄生虫、出气筒,随便他妈的什么,而放弃生命,放弃她的大好前程的话……”
一滴雨掠过我的鼻尖,落到他脸上,他空洞地张开嘴,望着骤然转阴的天空,忽然像发条走完的音乐盒,不再发出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死了。”
“那为什么是我们的错?”
雨势渐增,打湿了他的头发,领结,衬衫和呢子马甲,这让他变得顺眼了一点。有那么一会儿我想问问他那篇五年前的文章、或者晚报上的新发明的事,但是,如果我拖延时间,也许凯瑟琳就会说出一些让人既恐惧又悲伤的话。
恨意让我在寒冷的雨中浑身灼热。
“难道你听不见吗?她亲口对我说……”已经太晚了,此时,她正在对我说:
“此时,她正在对我说。”
“为什么要离开家?”
“为什么要离开家?”我不快地注意到,我的话因为更晚开始,总是比她慢一拍。
“离开我们的家、离开我。”
“离开我们的家、离开我。”我复述道。他脸上凝固的表情渐渐变得惊恐。
“直到最后我都在想。”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直到最后我都在想。”
“喂……别说了!你疯了吧!你知道这些只是你脑子里的幻觉吗?”
雨点子弹一般打在脸上,我将头深深地垂下去,和他视线相交。
“你会不会回来,发现我过着徒有其表的空虚生活,一边怀念往日的幸福……”
“你会不会回来,发现我过着徒有其表的空虚生活,一边怀念往日的幸福……”
“一边渐渐死去。”
希斯克利夫捂住了耳朵,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到了马上就要裂开的程度,缩小的瞳孔紧紧盯着我。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的东西沿着他的眼眶向额头流去。
“一边渐渐死去。”我说。
我知道自己已经尽到了传达的义务,于是我从泥泞的地面上抽出剑。我能感受到脚下的希斯克利夫急促的呼吸。他还在像刚才那样看着我,如同已经忘了该说什么,怎样反应。
借着重力,剑重重地插进他的左胸,急促的呼吸变成了不规则的痉挛,不久之后停止了。
◆
“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个愿望。”希斯克利夫挠挠脸颊,用袖子擦掉鼻梁上的煤灰。
“你说吧。”
“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让我吃点再死?总比饿死好。”
“没钱。”我说。
“靠,就没有一个我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有。”我想了想,还是没加上“但是不多”。
“你杀了他吗?”
“杀了。”
“妈的,兄弟,舒服了。”他笑嘻嘻地勾住我的肩膀,我愣了一下,没挣脱他。他的身体很暖和。
“你看那个路人怎么样?”我用下巴指了指一个深绿色鞋子的男人。
“抢劫?算了吧。”
“当然是杀掉。”他的话让我很惊讶。
“那也算了吧。”
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麻烦,我们毫不费力地吃上了免费的热汤和面包。希斯克利夫神气焕发地捞起半截洋葱,让它顺着勺子滑下,又捞起来。
“快点吃快点上路。”我催促他。
“你知道,我从没在这里吃过一顿白饭。这都要多亏你长得比大哥还不像好人,还拎着一把剑。”
“大哥呢?”
“死了。”
“你为什么活着?”
“受了伤,感染,也快挂了。”
“早知道先去找下一个了。”
他不满地咬下一口面包,干硬的碎屑溅了我一脸。我抢过面包,在另一头咬了一口。
“妈的。”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又使劲揉眼睛。“弄我眼里了。”
我吹掉汤表面蒸腾的热气,食物的温馨让我恶心。
“你不饿吗?”
“我不用吃东西。”
“酷,兄弟,太叼了。”他把自己的空碗推开,看看我的汤,又看看我,把我的碗一把拉到面前。他太急切,灰棕色的汤洒出几滴在桌子上。
“那啥,解决掉我之后,你能替我给凯瑟琳寄封信吗?”过了一会,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没写过,但是从没收到过回信。我换了很多种邮票,所以也许……”
“不能。”
“是吗?”他看起来相当沮丧。“你有够恨我。”
“是啊。”
“但你也是个不赖的人。”
你以为自己是谁?我耸耸肩,叹了口气。你和我,两个混账。他毫无自觉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吃完东西有点困。让我睡一会,过一刻钟叫醒我,然后咱们走,就一刻钟。对了,你没有表……”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磨损严重,玻璃盖只剩三分之一的怀表,丢在桌子上。他看着我接过表,头跟着眼皮一起乏力地垂落,最后枕在右臂上睡了过去。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可能也短暂地睡着了一会(多么罕见),等我真正把注意力放回表针的刻度和希斯克利夫身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我拽掉他食指上的戒指,和我的并排戴在一起。餐馆的主人警惕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解释自己没杀人也没偷东西,也不会把这个不省人事的家伙丢在他店里。很显然,我只做到了最后一条。
◆
那枚戒指在到达下个世界之前就融化了。
某一天,在等待希斯克利夫独自沿着山坡跑进大宅后的树林时,我突然想要写本日记。这个念头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不是因为我不会写(大概吧),写日记不适合我,或是写日记会让我想到凯瑟琳(世界上早已没有任何事物不会让我想到凯瑟琳),而是希斯克利夫的死会在日记中积攒起来,占据面积、厚度和体积。
多余的事会让我疲倦,我只需要对同一张可恶的脸不断挥剑。
像所有人一样,希斯克利夫的头部受到重击会死,躯干被贯穿会死,从高处坠落会死,内脏破裂会死,失血会死,窒息会死,偶尔有几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最终也会死。
我用一把林子里捡来的伐木斧砍断了他的四肢,最后是头。
◆
希斯克利夫死前还在徒劳地扼住我的喉咙。
希斯克利夫被霰弹击中,踩在自己的肠子上滑倒,跌下楼梯。
希斯克利夫被马蹄踏过,脏腑破裂而死。
◆
希斯克利夫的死不可避免地在记忆中积攒起来,占据面积、厚度和体积。
他正在试图用重叠的死侵蚀我的意志。
疲倦使我偶尔希望他们中间的某个能杀死我,成为我。与此同时,我不敢设想自己的死,一件太安宁、太奢侈的事情。
◆
我用锁链缢裂希斯克利夫的身体。
我在希斯克利夫愈发模糊的咒骂声中扯下他的舌头。
我用希斯克利夫的随身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
我杀的总是不够多,不足以平息凯瑟琳的哀愁。
我不再想象这项单调的任务有尽头。朝阳和夜幕的降临不再具备任何特殊的价值。悔恨的痛苦和杀戮的狂热常常失去界限。我的脸不仅让我想起凯瑟琳,也让我想起无数过去和未来的希斯克利夫。
我开始渴望希斯克利夫。想要沐浴在他的血的气味里,穿着他的肉块,躺进我为他掘的坟墓,吃掉他的肉块,吐出他的血,前往下一个世界。
我开始为我们的见面感到喜悦。
◆
“挖好了?”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树荫把我手中的铲子照得银亮。他仍旧维持着被绑在树上的状态,看到我回头,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
“很快。”
“再快点!”他嚷嚷道,脚跟不耐烦地乱踢树干。“赶紧给我个痛快!……你杀了我再埋得了,为什么非要像个变态杀人狂一样?……不对,你就是变态杀人狂啊,你他妈不会要活埋我吧??”
“不会。”我说。
“操你的,你真有良心,首脑该给你个男爵当当。”
我觉得他的讽刺很好笑,扶着铲子放声大笑起来。
“喂,我说,你就没想过你死了会去哪里?”他无视我的大笑,气愤地说。
“我第一次见到希斯克利夫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去你妈的。我想说的是你会去一个很倒霉、很悲惨、比山庄还晦气一万倍的地方。”
那里有凯瑟琳吗?我几乎脱口而出。他当然会说没有(谁会祝福杀自己的凶手?)。于是我沉默地把泥土扬到一旁的空地上。
我割断树上的绳子,留下捆住他手脚的几股,拖着他的脚往坑边走去。
“喂……喂!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次:这是为了凯茜的幸福对吧?”
“这是为了平息凯茜的苦痛。”
“那她会幸福吗?”
凯瑟琳什么都没对我说,林间只有风轻轻拂过树梢的声音。
“好吧。”他自言自语说,声音好像在抽泣。我把他的腿放回地上,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我确实该死。”他想擦眼睛,但被绑得太紧,不论怎么扭转身体活动手肘都够不到。
“很快就好了。”我试图安慰他。
“你知道吗?我、还有其他的希斯克利夫,一定很嫉妒你。嫉妒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诅咒你永远得不到凯茜的原谅。”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继续活着。”
我帮助他站起来,后退几步,到一个适合的位置,举起剑,对准他的脖子用力地挥下去。
世界的裂缝在我面前展开,它是那么眩目,毫不吝惜它的颜色。
埋葬希斯克利夫之后,我久违地想要休息一会。
然而,这里却是那么寂静。尽管充满了生物的气息,却少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和凯瑟琳的声音。
我不在意永远得不到凯瑟琳的原谅,相反,我只恐惧她对折磨我感到厌倦,把我留在像这样漫长的寂静当中。那时,我将成为一个没有人在寻找、没有人在杀死、没有人在埋葬的,最为孤独的希斯克利夫。
好在这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也许这场游戏在下个世界就会结束。
想到这里,寂静中仿佛响起了无数希斯克利夫的呼唤之声。我感受着纯粹的狂喜,向镜子的对面跃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