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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也不太了解她,比别人多我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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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二月春寒料峭,但我遇到她那年杭州不太冷。03年我用的那部诺基亚只能存十五条短信,甚至还没有模糊卡顿的后置摄像头,也不像小花一样那个年代就用能玩俄罗斯方块的高级货。
我有两个叔叔,家里从我爸到我两代人来就我一个女孩,我爸和我二叔都寄予我很大希望,不希望我碰家里那些事,我也考上了好大学,我本以为毕业后每天坐在铺子里打发时间的日子会一直过到我孤独终老,又或者我会结婚,平淡过完一生。
但我三叔在那年春节发来的短信,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他从小疼我,也是家里较为叛逆的一员,那些关于我爷爷辈的故事总是他说给我听,也一直从事着相关工作,他和我爸还有二叔也不一样,我三叔都快把我当男孩了,从小教我上树翻墙,可惜的是我体质并没有太好,总是因为爬不上去累得气喘吁吁,然后他请我吃东西补偿我。
我爸奉行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主旨,二叔也让我好好做我的三小姐,但是那时年轻,挡不住好奇。年轻人总是要去问个为什么的,如今我已经不会再问了,我的命是一个名字,这个名字锁着她的命,也锁着我的命。
那年我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也没几年,我三叔发短信说龙脊背速来,当时才刚考下驾照,开着那辆小金杯就赶过去看是什么好货,就见一个穿着黑衣服拉着帽子的年轻人从我三叔的铺子里走出来,背着包、还有一个很大的物件。我只看到了那人一个侧脸,很白,传说中的侧颜杀可能就是那样,身材高挑,我当时还以为是个男人,一直到我后来去西沙之前我都这么觉得。我质问我三叔留的好货怎么给人抢了,我三叔却没理我,朝我摆了摆手。
那天是03年的新历二月,农历大年初一,路面上还有放完炸碎的红鞭炮,野猫会从屋檐上跳进人的院子里蹭一口新年的鱼肉,过年的人们也总是慷慨,在那些野猫身上摸一摸,然后把吃剩的东西分给它们。
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大年初一会有人来找我三叔拿货,后来才知道,她向来是没有过年这一说的。
也是2003年,过了段时间我死缠烂打跟着我三叔去了山东济南,又遇到了那个人。不怎么说话,闷得要死,总是直勾勾望着天,好像在担心天要掉下来,经常一句话都不说,闷油瓶一样,特讨厌。
我三叔他们应该也以为她是男的,我那时跟着同行人一起管她叫小哥,她的声音也没让我觉得不对,虽然后来知道都是装的。她脱外套放血的时候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无袖高领,特别拉风,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麒麟纹身,黑色的踏火麒麟好像要从肩膀露着的地方跃出来,一直烧到手臂,她倒是平板身材,手臂肌线条又那么好看,紧身的里衣勾出腹部肌肉轮廓,虽然我闻不见味道,但一看那样就是个优质Alpha。估计信息素还很厉害吧,当时同行的潘子也是A,他好像闻了很难受。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我是个普通的Beta,家里人对我的情感状况并没有过多干涉,我也不太能感受到所谓AO间的性别吸引,高中生物课犯困时只能用风油精,这个社会更多的也是Beta,那时很多人也疑惑,为什么自己不是A也不是O还得这么细致学AO的生理课,我认真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可能找到AO做日后的伴侣吧。学生时代我也没有谈过恋爱,追求过我的人我后来大多不记得名字和脸。
我后来才知道她姓张,叫张起灵。她头发略长,虽然还是男式的范畴,也不能怪我最早认错,毕竟又帅又能打还是个A,大几十斤的刀用得像筷子一样轻松,而且她也不和人说。我第二次见她,在西沙。当时她还扮了个中年秃子,后来卸下面具,看着她穿着潜水服,我才知道,她原来是个女A,那时胖子也在场,胖子和我一样是个Beta闻不见,我们三个后来几乎是称兄道弟,也一直共同保守着这个秘密。
我和她去过很多地方,她也救过我很多次。
她很少笑,在我记忆里只有五次,其中一次是在我们三个打完密洛陀的时候,我毕生的力气可能都花在那一天了,我一个人徒手把胖子拖了出去,还有我那时背她,她其实不像我在济南扶她时那样好像骨头是软的,她肌肉密度高,没有我们寻常女孩那样温香软玉。那时她叫我名字,说吴邪,还好我没害死你。
04年从张家古楼回来后,我整整一年没见她。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猜不到她会去哪里,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固定地址。直到她来楼外楼找我道别,那时她蓄了长发,黑色的直发刚到胸口的长度,稍长的刘海还是够着眉毛,我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凌厉又冰冷的美。
“我是来找你道别的,这一切完结了,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似乎现在能找到的,就只有你了。”
她的虹膜很黑很深,眉压眼,高鼻梁,薄嘴唇。拿筷子时的手轻得好像不用花一点力气,但是那时我看不清她睫毛底下的眼睛是否藏有对我没说完的话。
二道白河很冷,真的很冷,那一次没有火车和窗外的高粱地,只有连着一天半的长途汽车,05年的客运站没有暖气,北方的天好冷好干。我依旧能清晰记起她见到我时的些许惊诧,和后来留给我的背影。在客栈时我拿百雀羚的乳霜擦脸和手,她只是看着我,说我不能跟去。
她从来不擦唇膏和面霜,长得却像玉雕一样。比画报上那些女明星好看多了,也比男明星更俊。
她真的很美,你只要看着她,就没有办法吝啬自己去形容她的言语,但你又找不到任何词汇和语句能向人描述她的样子。
于是后来我和人提起她,只能说,她是张起灵。
我不喊她小哥,我喊她姐,她不理我,也没有管我,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反对还是默许。她蓄长发也很好看,一直都很好看,要说她和王祖贤张柏芝那些港星比到底哪个更胜一筹,那她是应当在天上英灵殿不应存在凡间。如果把她放进九几年引进中国的日本动画里,我或许也说不清她于我而言是渚薰还是绫波丽。
都说世间再无此姝丽,如今她也早已不在这片烟火人间。
那么她十年后会回到人间吗?
那年的雪下得很早,风声也很大,呼出去的白气和周遭融为一体,再被风吹散。没有月朗星稀的天,没有树林里的萤火虫,只有三十米的生死,她断了的右手,还有晃眼的篝火。帐篷也没有多御寒,她的心或许也没有她的眼睛那么冷。
她总是留给我一个深色的背影,底色是白茫茫的雪,登山杖和脚印。后来这些记忆都被蒙上了粉红的胶片色,也是雪盲的颜色。
我后来再和人提起她,她有时就像从没有到过这个世界。道上的哑巴张就像一个摸不到的传说,也没有人知道哑巴张是个女A。我总怕她真的只是我醒不来的一个梦。但处处又都是她,墨脱的油画是她,天井里的雕像是她,费洛蒙里那些冷血动物的记忆画面也是她。
黎簇问我张起灵是谁,我只说她是一个故人,我把前半生都搭进去研究张起灵,但她本身就是一个谜,我只是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已经是很多了。
她的故事,她的过去,她没有和我说过。在去墨脱以前我甚至对她的家族构成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她有一大帮香港亲戚。我只能用我的办法一点点拼凑,她留在喇嘛庙的文字和那些关于她的故事,这些年来我执着的一切,就已经是为我所知关于她的一切。
她给这片人间多留了一份念想。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她,比别人多我就足够了。
胖子说我醉了酒会说胡话,说我一个姑娘家为了另一个女人快把命都搞没了这种故事是没什么人会信的,道上传的也总是什么吴家那个三小姐给人哑巴张守活寡。
我忘不掉她,也可能不太懂她,却总提起她,她看我的眼睛和握住我的手是真真切切的,不论多少年掌心都洗不去她的余温。
我忍不住和别人说起她,就好像我在用言语诉说一部画面满是噪点、有点失真的胶片电影,她在我记忆里就像某一部上世纪末国外电影节放的文艺片。
我问胖子我发酒疯是个什么样,他摆摆手说反正没让人看见,每次都叫王盟把你带回去了。
我想想又释然,毕竟我不喝酒也没有多清醒,但烟草和痛觉能让我睁开眼睛。
我倒是看过自己喝醉后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满纸荒唐言。
每当我被悲伤情绪充斥的时候总是梦不到她,她总在我刀尖舔血的夜晚再入我梦来,然后我惊醒,喘着气,再说一些胡话。
人类在夜晚容易多想,这是一种通病。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但我的确是这样,自己觉得清醒但总是会说出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悔的话,例如表达痛苦或喜欢,或者发泄,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一些情感关系,或者无法与过去和解,就像我总是一次次去复盘05年的初秋,如果我那时多挽留一句,我和她可不可以有更好的结局?胶卷可以倒带,我和她不可以重来。
于是这个十年我选了最难走的路,好像这样就可以追在过去那个她的身后。巴丹吉林的风沙吹得脸好疼,我也没有当年的功夫往脸上再抹点什么了,那些伤口不发炎不留疤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若要问为什么,或许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为什么留不住,不甘心为什么她必须走,我不甘心她只留给我一个雪中的背影,如果有如果。
如果她05年的雪夜欠了我什么呢?
看来我还没有完全长大,如果我再成熟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撒谎呢,如果她骗了我呢,那今生就是再也不见。如果我能接到她呢?那么她将见到这个满身是伤疤、眼下带着点乌青,又染了烟瘾的吴邪。
我于她而言又是谁?我也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吴邪了。
她于我而言是执念是心魔,是一个随时怕会醒来的梦。也是我总要醒来的梦。
杭州依旧不太冷,只是三四月人间芳菲尽的季节总有倒春寒。沙漠昼夜温差很大,冷得像05年的二道白河,给人随时要下雪的错觉,但这里年平均降水量都不过百毫米,或许是因为我做的梦总是荒沙和经年大雪,好像什么都有关她,我又仍旧梦不到她。
我也不太了解她,我痛恨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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