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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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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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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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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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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戴烟】巴比伦塔/Tower of Babel

Summary:

直冲云霄的巨塔轰然倒塌,化为尘土。仿佛变乱从未存在,他突然理解了所有的语言。

Notes:

正好赶上七夕了那就作为七夕贺文……?

Work Text:

人们栖居于一门语言之下,而非一片故土之上。

 

在他们对彼此说出第一句话之前,二人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主从之间如何交流。圣杯战争打了这么久,在这么多地区发生了这么多次,召唤出来的古今内外的从者什么都有,不懂人言的也有,没有理性的也有,降临者也有,但魔术界从未流传过“某某御主没法和从者沟通”之类的传说;人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面临危险就要反击,快被杀死了就要逃,这是凌驾于一切文明、一切语言之上的生物的本能。更何况隐匿者戴比特·泽姆·沃伊德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和从者沟通,他自己有想要利用ORT实现的目标,而且从一开始就暗戳戳地指定了能够认同这一行为的从者,就好比给小孩儿承诺一大份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吃到的冰淇淋一样,谁知道冠位从者真就开开心心地来了。所以二人沟通得很正常,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类会做的动作那样。你是谁、我是谁,我因何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成交。于是事就这样成了。

“……”戴比特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特斯卡特利波卡也站在门边,一言不发。他们俩之间陷入了一种罕见的、诡谲的平静,说不定会让不明就里的旁观者觉得从者已经没有令咒约束了、正在琢磨着怎么干掉御主呢。

“?”特拉洛克看着两个人站在那边,一大早什么也不做就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她感到很困惑。早上的集市有新鲜出炉的由南瓜和豆类做成的餐点,能管一上午的能量,特斯卡特利波卡神没事的时候都会去光顾。隐匿者更是怪异,他乐意的时候都是天不亮就离开城市了,因为等太阳出来后再行走在米克特兰的大地上就太热了。两个人就在那里浪费时间,她看不懂。算了,作为城市,还是要允许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有一定的闲暇时光,可能今天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胃口不好、隐匿者也没睡醒吧。正当特拉洛克准备转身离去,她遇见了伊斯卡利,他正穿过屋檐投下的阴影向他们跑过来。

特拉洛克神,”他听上去莫名有些紧张,声音也染上了一丝不安,“您在这里啊。见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神和隐匿者了吗?

“?”她歪了下头,伊斯卡利怎么会问这样毫无价值、显而易见的问题,她开始觉得城市是不是需要一场雨来净化一下了,否则怎么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起来怪怪的,“他们就在那——

她张开嘴,随后立刻意识到了方才如影随形的违和感到底是什么——她和伊斯卡利正在用他们本应使用的、属于那个时代的语言沟通。大概是迈雅的神力作用,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他们实际上在用什么语言交谈,总之大家都能正常沟通。既然是隐匿者到来之后的语义调节,那大概就是英语了吧。伊斯卡利不知道自己的真名,但他所使用的语言已经暴露了他所处的时代。语言的生命、语言本身仿佛树木的年轮,一些词汇和表达只会出现在某个特定的岁月之轮上,一些语言本身只存在于某个时代的某个角落,就像琥珀或者化石一类的东西。他的灵基会背叛他,他的记忆可以被蒙蔽,可是舌头不会。伊斯卡利看起来尚未明确到这一层,他只是感觉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所以来找这些异闻带的同伴们确认——毕竟奥塞洛特尔本来就听不懂他说话。

让我想想,是迈雅不再工作了,吗——”特拉洛克抬头望天,异闻带晴空万里,看起来没有崩毁的迹象,“迈雅休息了。不要惊慌,伊斯卡利。身为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统一士兵哦。更何况,这种事,你一直都在做吧。

嗯。我会这样做的,特拉洛克神。现在,恐龙的声音大概只是普通的动物叫了。我会趁这个机会带回更多的心脏。

伊斯卡利离开了,特拉洛克看到那两个人还是没什么动静,是在思考对策吗?但就她对二人的了解而言,语言本身实在不是他们交流的必需项。而她自己甚至无法完全听懂伊斯卡利话中的某些特定表达,而伊斯卡利也不能听懂特拉洛克句子中的每一个词——可能是因为,作为城市精灵,她的语言中已经混杂了太多时代、太多地区、太多民族,而面对复杂的人局势和西班牙人的入侵,王首当其冲,他的话语中或许也掺杂了某些异族之音吧。无论如何,他们属于过去,那时被讲出口的古语,如今也应当无一人认识了。纳瓦特语仍在延续,但是当时的语音早已在话语被造出来的当下即消逝在风里。留下来的是文字,是仍活下来的人们口中发出的声音,而非能够展现全部历史的、历时的语言。任何一门语言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线性的、易逝的——这是人们所创造的奇迹语言的特点。更何况特诺奇蒂特兰也没法完全记住每个时代的每个人都在说什么——神明是全能的而非万能的,她也不是掌管语言的神明呀。

特斯卡特利波卡也不是。死人不会说话也不需要说话,战场上说的话也通常不承载具体的意义而更近乎于某种情绪表达,死神与不和之神没有闲到掌管语言。此刻他还在为一大早听不懂戴比特在叽里呱啦说什么而沉思着原因和解决方法,戴比特则已经开始了在迈雅失能后掌握主动权的尝试。

“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先开了口。对方听得懂,这个词在任何语言里的发音都是对原音的拟似。

“戴比特。”他也回了一句。如果特斯卡特利波卡能够察觉的话,他此刻的辅音发音方式已经不再像英文那样轻飘飘的。二人首先喊出对方的名字确认,这是目前唯一共通的发音、共同的语言,对另一个人最直接的代指,最赤裸的呼唤。

“迈雅。”戴比特指了指头顶,又指了下嘴,然后比了个叉。

“嗯。”特斯卡特利波卡点头表示认同。

“……”戴比特停了下来,确认了最基本的大前提后,他需要更进一步厘清现状。

戴比特其实不知道异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像往常一样进食、睡觉、工作,期间从树海回来一趟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还打了个照面,对方也是在城中遵循着一个人类该有的同样的生活习惯,补充能量,然后活下去,让这具身躯继续运作。可能是太高效、太工业化的缘故,他们所要做的事情和要实现的最终目标早就不需要依靠语言来推动了,所以对于异变发生的具体时间,谁也没有头绪,毕竟伊斯卡利和特拉洛克能够相互理解、恐龙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语言、作为猎杀恐龙的一方也不需要和恐龙交流,实际上受到语言变乱的人只有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并且二人并非此事的受害者,毕竟,他们直到今天起床后要聊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时才发现了这一状况。

更进一步地讲,受到影响的只会有戴比特和跟戴比特说话的人。其他在这个异闻带的所有生物,要么不需要语言,要么可以用犹特 - 阿兹特克语系的语言进行沟通——以戴比特对语言学的一点了解,也就是这样了吧。神真的会使用语言吗?神在令亚当给万物命名时,说的是什么语言呢?尔后亚当在为万物命名时,用的是什么语言呢?在此地,黄金树海异闻带,在他到来之前,灵长如何指称万物呢?

因隐匿者到来而产生的统一、也因隐匿者存在而产生的变乱,而这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发生。事象的替换又和被召唤至此的人们开了个小玩笑。可是就算真正不能沟通,又没有什么影响,但戴比特现在站在一旁思考,特斯卡特利波卡也站在一旁思考,他们不愿做离开了迈雅就无能为力的生物,但似乎更不愿意就此放弃彼此之间毫无意义也毫无必要的沟通。

“圣杯,语言?”戴比特用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做出手捧着什么东西的动作,然后指了下嘴。他想确认下,特斯卡特利波卡被召唤时,除了被赋予现代的知识,有没有其他语言相关的内容。

苹果,吃?”特斯卡特利波卡感到莫名其妙。

“……算了,只能用‘是’或‘否’来确认句义太低效。重新开始学起会更快吧。”戴比特放弃了在空气中比划,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他调整了下站姿,正对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然后指向自己:“我。”

特斯卡特利波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指了指自己。

“你。”

。”

这套系统似乎行之有效,他已经记住了那些含义所对应的发音。这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毕竟在一些单纯的场景下,不管语法,只是把名词和动词以特定的顺序堆砌起来也足以让对方明白说话人的意图,语言毕竟是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发展到一定阶段后的产物,而不是沟通的全部。可是该以什么样的顺序重新开始认识另一个语言世界呢?戴比特想到,有一整套已经被验证过的系统可以让他用于参考了。

他再次指向自己:“戴比特·泽姆·沃伊德。泽姆。”然后双手摊平,小拇指一侧靠在一起,做出一本打开的书的样子。

闪,书——哈,真有你的,戴比特!我好歹还是被赋予了这部分知识的。那么,我开始了?

戴比特尚且听不懂对方具体在说什么,但他明白,对方听懂了他的意思,并要求现在开始尝试。

特斯卡特利波卡抬头望天,抬起自己的墨镜。在失去镜片遮蔽的一瞬间,戴比特看到他的淡蓝色眼睛在强烈的日光下颤抖了一下,像猫一样呈现收缩的动作。下一次呼吸的时间,特斯卡特利波卡松手,墨镜回到了他的鼻梁上,“光。

光。”戴比特跟着念。

要有光。”特斯卡特利波卡想到圣经的第一章里面记载的内容,于是和神说了一样的话。为了让戴比特理解他说什么,神又将整个句子说出了口:“神说,要有光。”“好,我记住了。”戴比特重复并回答。

二人渐入佳境,于是创世的头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戴比特学会了光、暗、早晨、夜晚的表达。第一日,他已经学会了神所带来的事物、神不在时充斥世界的事物、太阳升起的时间、豹子抱着太阳沉入冥河的时间这四个概念分别该如何表达。

第二日要学的东西很少,因为第二日中神明造出来的事物很少,祂只造出了空气,将诸水分开。于是戴比特学会了人们在其中呼吸、赖以生存的事物的名称。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意识到,语言之于人,就像水之于鱼,空气之于生物,前者的重要性都是通过其缺席来表现出来的。“天。”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手指头指了指上方,然后指了指第一层的方向,戴比特看到他的手指仿佛穿越了五层的米克特兰,指向那堵顶天立地的、光秃秃的,“沉默的天沉默的伊尔维卡特尔。”

戴比特对这个发音有印象。不如说,他太熟悉这个名词了,毕竟他从另一位天空的住客处确认了许多重要的信息。“这里呢?”戴比特伸出七根手指头。“哦,那儿啊。歌咏的天。歌咏的伊尔维卡特尔。”

沉默的,歌咏的——”戴比特重复了下这两个修饰“天”的词语,在他的母语里,这两个词很难和天空联系在一起。不过就他们对彼此语言的熟悉程度和交流难度来看,戴比特很难用现在的水平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讨论这个问题,总之,先记下吧。这是第二日。

书页翻动,时间来到了第三日。对于正在学习的两个人来说,他们头顶的树影甚至只偏离了分毫。天气依然炎热,而现在,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立起鞋尖,敲了敲脚下的空间,那是水退去后露出来的地方:“地。”然后他指向城中,尽管视线和地形有遮挡,但戴比特知道那背后所指代的事物:“。”

湖。”戴比特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圆,看起来就像壁画中描绘的天使光环一样,然后将它扩大,“?”

不,”特斯卡特利波卡摇头,“海。

。好,我记住了。继续吧,特斯卡特利波卡。”

他们认识了青草、菜蔬、树木,菜蔬的种子和果实的核,这是第三日。

到了第四日时,特斯卡特利波卡先停下了教学。在创世记当中,第四日并没有真正地出现“日”和“月”的概念。况且,在他的语言里,这两个词也并非单纯对神之造物、对这两个自然现象本身的指称。它们也是神名本身。戴比特读出了这段无人说话的时间的含义,他也知道神创世第四日时,并没有赋予在那白昼的天空中照耀的大光、在夜晚管理天空的小光的名字。“没关系,继续吧,特斯卡特利波卡。”

于是神开始给天空中炽热的火球定名。“日。”特斯卡特利波卡再次指向天空,但得益于另一把存在于二者头脑中的隐形的尺,戴比特能够知道那不是天的名字,而是太阳的名字。二人仿佛手扶栏杆、沿着陡峭的台阶向上攀爬,那通天的高塔名为圣典,他们绕着神圣的核心,游走在它载体的边缘,努力探寻语言的真谛。“月。”特斯卡特利波卡换了个方向指过去,戴比特不知道他在指城市,还是那米克特兰的最底层。但它们都包含共同的要素,。然后在大白天,特斯卡特利波卡往天上指了数次,“星。”多么奇妙啊,月亮和星星的实体甚至不存在于这米克特兰,然而特斯卡特利波卡通过手指就完成了给戴比特的指引,带他认识了米克特兰的天体,这一行为充斥着隐喻——语言也是以此物指代他物、允许人们谈论不在场事物的存在,允许人们谈论抽象的、不存在此世的存在。超脱了肉体、实在与时间,迪诺斯们第一次听到人类语言的那一刻,会产生这样的认知过程吗?他们会体会到此种顿悟的时刻吗?

迈雅省去了这个认知过程,直接为恐龙们灌输、替换了事物所对应的名称,他们一开始就在习得语言后的成年期。幸运的是,失去迈雅庇佑后,所有灵长仍然有重新获得顿悟的机会。“日,月,星。”戴比特跟读。这是第四日。

第五日,第六日和第七日,神创造出来的门类比较多,且相比前几日的造物而言也细腻了很多,在原地就没法通过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手指来学习了。

戴比特指了指城市中喧闹的方向,“集市?”

集市。我们走。”特斯卡特利波卡拉下墨镜。此刻刚刚逼近中午时分,米克特兰的一天还很长。

集市。飘散着各种气味、充斥着各种色彩、响起各种声音的场所,到处散布着对各种感官造成冲击的事物,和可以用来快速学习、丰富词汇量的事物。“好。接下来是鱼、鸟、兽、虫……”特斯卡特利波卡指着一样东西,说出它的名字,戴比特就跟着复述一遍,然后作为摊主的奥塞洛特尔也复述一遍。在新墨西哥城的市场中当然没那么多丰富的物种,但足以让语言教学覆盖创世记中神创造的更大的种类,这里有鱼,只是鸟和虫得到树海中去找。没关系,戴比特会理解的。来都来了,就再多学几种商品的名称吧。隐匿者为米克特兰带来了神,此刻神又在为世界带来语言。一日的变乱似乎让米克特兰变成了一个与神同行的世界该有的模样,“辣椒。”“辣椒。”“番茄。”“番茄。现代英语借用了这个词。”这是第五日。在喧闹的集市外围,特斯卡特利波卡好像看到特拉洛克和伊斯卡利一先一后跑过去,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男,女。”特斯卡特利波卡指了指飞速经过集市的两个残影,戴比特看见了,然后重复这两个词,这是第六日。

戴比特,现在这些东西都只是记在你这里,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记住了没有,”特斯卡特利波卡指了指脑袋,他确信戴比特现在绝对听不懂他在什么,于是尽可能配合手势让对方理解,“作为老师,有检查你学习成果的必要。

特斯卡特利波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装订有些松散的笔记本和笔,递给戴比特。这玩意儿是武器工厂的副产物之一,流水线已经建起来了就顺便生产点别的日常用品,学习用品并不在集市上流通,而是直接在学校内发放,由伊斯卡利管理。现在他身上揣的大概是工厂样品。

戴比特接过文具,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表示等待的神情。检验我的学习成果么,想不到特斯卡特利波卡认真地承担起了老师的责任。“你没有教我文字。我就用拉丁字母转写我所听到的音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看到戴比特蹲了下来、坐在地上,支起一条腿垫着本子开始默写。他凑了过去,只是这一下就把戴比特头顶的光挡严实了,戴比特抬起头,和特斯卡特利波卡四目相对。坐在地上的学生本想再说点什么,但他只是冲特斯卡特利波卡笑了下,让他挪一挪影子。

戴比特继续在阳光下默写,然而特斯卡特利波卡还在回忆刚刚他看到的笑容。他的搭档并非不苟言笑之人,只是更多时候对方会直接用语言表达他的心情和他想做的事情。纯粹的、毫无语言修饰的微笑,隐藏在微笑下的话语,并非微笑的笑、纯粹的将一种表情作为沟通的手段和语言——看来迈雅也没有完全变乱所有的语言。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戴比特写下的文字,通过这种方式,他认为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学习拉丁字母和拉丁字母组合而成的英文词汇,一个夜晚、或者几个夜晚之前,理解这些事物还像出于本能行动一样轻松。很可惜,迈雅罢工得比较彻底,戴比特拿着笔在纸上沙沙写下两列词,一一对应,从创世的第一天写到他们学习到的第六天,左右两列出现的词,特斯卡特利波卡都无法辨别。不过这个过程对戴比特来说倒没差。他是入侵者、带来外来文明的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基于他所带来的语言霸道地做出了认知转换,他正好借这个机会开始学而已。眼前也刚好有三位活生生的老师。

写完了。毕竟就上午几十分钟的时间,他们没学多少。但再怎么说也是全新的词汇、全新的发音与事物的联系,而且这个联系完全是任意的,不存在任何逻辑推理记忆的可能,没人能够说出为什么伊尔维卡特尔的发音对应着头顶上存在的空气和那之上的神域,但是戴比特还是把他们之间的联系全都记下来了。他刚准备把笔记本递给特斯卡特利波卡,远远地,似乎从城市的另一边,传来了嘹亮的呼声。

那呼声极具穿透力,穿透浮在市场上空的一切喧嚣与尘土,传递到集市的每一个角落。戴比特看到奥塞洛特尔们统一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动作,齐刷刷地按照某种特定的动作规范从摊位下掏出了武器端在手里,跑动到更宽阔一点的街道上待命。然后又是一种声音——只是声音,戴比特没有能力判断那是否是一个单词——奥塞洛特尔们全体跑动了起来,到更远的广场上列队。集市里顷刻空了,豹人们跑动后带起来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地。

是紧急集合的命令。很少见的哦?”特斯卡特利波卡掏出了枪,“跟上去吧。

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一后一前地跑出了集市区域,伊斯卡利和他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城市,朝树海中奔去了。在目的地的前方,离得很远很远就能感受到在那其中搏斗的生命力——那里是完全未受语言浸淫的原始之地,没有文明的藩篱,所有生命都保持着最初的状态,厮杀,战斗,然后获得生存。那里似乎存在着某些异变,有某种大型生物的的低吼,可能是迪诺斯,林上有鸟飞起。“鸟。”特斯卡特利波卡拿枪指着树海上空飞走的生物,跑动的时候也没忘记先前被搁置的第五日造物的教学。

“树海中我更熟悉,”戴比特跑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前面,“我来带路。”

密林中不见天日,松软的土壤和繁密的杂草遮掩了一切脚步声。戴比特停下了脚步,“前面有变异的隐翅虫。开枪会惊扰它们,轮到你了,特斯卡特利波卡。”

不妙的是,在第五日的所有造物中,戴比特还没能学到“虫”这个字的表达,而特斯卡特利波卡只是跟着戴比特的脚步停了下来,戴比特不确定他是否能够在光线不好、视野不佳的情况下认出虫子的拟态。雨林确实是他的狩猎场,但这种隐翅虫毕竟不是中南美雨林的原生生物,说到底,它是这米克特兰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站在这里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也是被带来的外来神。

一,二,三……”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戴比特听到了几个短小的音节,然后几声树叶和树枝被砍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特斯卡特利波卡换上了黑豹的装束,蹲在树杈上。“我去开路。”他说完就不见了,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戴比特的视野里。

完全没变啊。戴比特向特斯卡特利波卡消失的方向跑去。语言在此地没有那么大的影响,迈雅的好心没带来太大的改变。语言相通不会减少战争和杀戮,语言不通也不会影响同伴勠力战斗,在生存面前,一切文明都要靠后。而圣典中的人们将变乱之咎归于语言,大概是因为那时的人们已经走得太远,才招致此等退行而非歼灭的神罚吧。对于聪明的人,对其最大的惩罚并非死亡,而是失去聪明,变得愚笨。《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这本书里已经写得够多了。不过,在这里,异闻带的神话中,人们的聚集地以世界的尺度存在,自然不存在一座微不足道的城、和城中一尊微不足道的塔。

报告情况,伊斯卡利,”特斯卡特利波卡暂时肃清了一小片区域,冲不远处开枪的伊斯卡利喊道,“迪诺斯没来到过这么深入的地方。为什么突然集体发狂了?

特拉洛克神在调查了。在我看来,理性似乎突然失去了对他们的束缚。”伊斯卡利跑动起来,继续前往下一处迪诺斯聚集点围剿了。

噢,你还不知道啊,伊斯卡利。拿起枪真是不顾一切了呢。”特斯卡特利波卡甩了甩爪子上的血,戴比特此时也赶到残留下来的战场,“也是迈雅的影响?”

我猜是的。你想啊,他们才得到语言不久,对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听到了“迈雅”一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不拦着迪诺斯来送死,但是太浪费兵力和武器你怎么看,戴比特?

“放任下去,多久能打到墨西哥城?”戴比特问。

三天,我猜,”早些时候特斯卡特利波卡消灭隐翅虫的时候提到过这个数字,因此戴比特也听懂了,“但发狂不是这个状态。到不了那时候,他们会自行因损耗而退去吧。所以,撤退?

“探明情况就带着心脏撤退。这里打消耗战没有意义。”戴比特做出了判断,“你去告诉伊斯卡利?”

可以。”特斯卡特利波卡拉下面具,正准备赶到伊斯卡利身边,密林中发狂的恐龙却好像突然瞅准了这个机会似的,朝着薄弱的防线冲过来。

“戴比特!”特斯卡特利波卡什么都没想,只是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面对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的袭击,戴比特开枪令冲在最前头的迪诺斯偏离原本要冲他脑袋来的轨迹,倒下绊住后面冲上来的迪诺斯,然后冲着倒下迪诺斯们的眼睛和脑袋开了几枪。迪诺斯皮糙肉厚,手枪这种级别的热兵器还伤不到他们。用子弹暂时弄瞎迪诺斯的眼睛、扰乱他们的头脑是最高效的做法。知性太高也是一件坏事,它让生物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做出违背本能的选择——庞然巨兽躺倒在落叶、树枝和朽木的尸体上喘着粗气,庞大又粗糙的身躯烦躁地起伏着。特斯卡特利波卡赶到,看被打倒的迪诺斯没有反抗的意思,放下了爪子。他毕竟也没有虐杀的兴趣,现在想取他们的心脏轻而易举。

“为什么发狂?”戴比特突然问道。

这时候伊斯卡利也结束了战场的清扫,其他迪诺斯似乎是看到了有恐龙人与隐匿者一行发生了直接接触,悄无声息地退去了。他听到隐匿者冲着恐龙人说话,简直是疑惑到了极点。但那毕竟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神的神官,他没有插言的立场。旁边站着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摘掉了面具,俨然一副已经结束战斗状态的样子。太松懈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这些恐龙人只消抬起爪子就能把步枪削成两段。他们——

“————————”

一阵奇怪的、异样的气压笼罩了现场,瞬间打断了伊斯卡利的腹诽。他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像感受到危险的猫一样弓起身子戒备,隐匿者半蹲在地上,看着迪诺斯被打瞎的眼睛,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微微皱起了眉。

你能听到,对不对,隐匿者,戴比特?

“……”某种奇异的波、奇异的频率通过某种特殊的转义手段,变成了一阵人耳能够接收到的声音传入了戴比特的耳朵、被他的大脑所接收。名字。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听到了生物发声时的震动组成了有意义的波,然后理性告诉他,迪诺斯说了什么,然后喊出他的名字,仿佛暗号一般,“这是我们理性的证明”,迪诺斯们如此宣告着。

我们有,语言。但是在过去,没有意义。今天,不会说话,没人听懂,失去了意义。但迪诺斯间,曾经可以互相理解。在你到来前,就可以。现在,反而不行。”迪诺斯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长段话,混乱但意义鲜明,急促但精密,戴比特听到声音进到他的耳朵内,听到那些频率之间细腻的差别,但他无法理解任何词汇。

什么……是虫子出现了吗?我感觉这里的空气令人不适。”伊斯卡利抓了下自己的脸颊,特斯卡特利波卡仍聚精会神地监视着躺倒在戴比特面前的俘虏。

痛苦。失去语言,痛苦。”“绝望。”“黑暗。”迪诺斯的眼球正在迅速恢复,将原先射进去的子弹慢慢挤出来,就好像艰难地用毫不符合声学逻辑的声道一点一点吐出能够让戴比特理解的话一样。“我们听说,你的记忆力很好。”“请记住我们的声音。”“请记住迪诺斯的语言。它不会再出现了。”“被迈雅观测,就被迈雅改变。你不会再听到迪诺斯的语言了。”“请记住我们的语言。”“请你记住我们的语言。

一段短小有力的频率被以各种方式重复了数次,一些音调也突出强调了数次,这应当是某种请求的定式。但他听不懂。也用创世记为轴去和这些躺倒在地的发狂迪诺斯学习吗?他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花了很大的劲也只学到了几个零散的单词。他确信他们正在进行某种思想的表达,但他无法听懂一个词。

迪诺斯在说话?”特斯卡特利波卡终于发表了自己的观察结果。

“嗯。”戴比特简短地回复道,“但我听不懂。”他摇摇头。

请记住我们。一句话也好。”“他听不懂,戴比特听不懂。”“要让他理解,要让他听懂。”“人在被杀死前会说什么?”“我不想死。”“用死亡来将我们铭记。将我们的语言留在他的记忆里。

突然,迪诺斯们沉寂了下来。环绕这片空气的重压瞬间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沉默、由声音的不在场组成的喧嚣,像暴风雨来临前一样沉闷、窒息。戴比特给手枪上了膛,特斯卡特利波卡伸出了利爪,伊斯卡里端起了手里的枪。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成名叫巴别变乱在那之后,这场变乱仍在延续,延续至今,延续至泛人类史存在的那一刻,也在这异闻带中继续延续着,从未变易。

刚刚还萎靡不振的恐龙突然暴起,金属的弹壳从眼眶里飞出,他们抬起利爪,向眼前的人发起最后的冲锋。特斯卡特利波卡那金属的利爪刺穿了其中一只的脑袋,那只迪诺斯当场毙命,剩下的恐龙人毫不在意同伴的死亡,继续张开血盆大口,被伊斯卡利的经过改造的枪一枪射穿了头部,再也无法发声。

只剩最后一只了,他是刚刚最先发起冲锋的迪诺斯,被压在最下面有一段时间,此刻已奄奄一息。可他仍颤颤巍巍地试图站起来,继续靠近戴比特。无论他是否发起攻击,被杀死已成定局。迪诺斯突然像重新恢复最佳状态一样,势头迅猛地冲来,戴比特往后趔趄,躲过第一击,随后用手枪招呼恐龙的面门,但下一爪的攻击已然来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爪子还被卡在死去迪诺斯的脑袋里,伊斯卡利的改造手枪过热了,正在卡壳。

“戴比特!”特斯卡特利波卡拔出自己的配枪扔了过去,可是扔歪了,既没命中迪诺斯的头,也没扔到戴比特手里。不过指望那种奇形怪状的枪能够扔出一个规则的弹道也是痴心妄想。戴比特躲得距离不够远,差了一点,尖利的骨质划破了他的口袋,早先被他随手塞进上身的笔记本随着他身体的运动飞了出来,书页四散,仿佛一场小雪。本子的内页没有随风飘扬,它们静静地下落,盖在迪诺斯的尸体上,沉进米克特兰的泥土里。

趁着迪诺斯的视线被遮挡,戴比特捡起掉在地上的斧枪,朝迪诺斯的头挥去。

“我不想死。”他这么说着,然后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我已经确定了‘’的发音。他在说‘不想死’。”

你听懂了迪诺斯的语言?他在说‘我什么什么’吧。他一定在说‘我不想死’。”特斯卡特利波卡接过戴比特扔回来的配枪。

“听懂了。我会记住。”迪诺斯身上流出来的血很快覆盖了之前戴比特做的笔记,雪白的书页被染上鲜红,然后很快与深黑的地面融为一体,仿佛灵魂携带着语言回归了大地。

剖开迪诺斯胸膛、取出心脏的时候,特斯卡特利波卡端着鲜红的内脏,对戴比特说道:“心脏。

心脏。”戴比特也捧起支撑所有生物运作的核心,念出它庄严的名字。中南美神话中,神明的力量之源。维持诸神、世界和宇宙运作的、一名人类能够献上的最宝贵的祭品。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活人的手心,不再发出声响。“沉默的,歌咏的——”戴比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重复了先前学过的两个词。

离开这里吧。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儿了。”特斯卡特利波卡转身离去,然后听到戴比特在念叨这两个词。“嗯?你还想要复习吗?

“不,”戴比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而已。”

戴比特拨开挡在眼前的叶片,在他的身后,戴比特的语言残骸、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语言残骸和迪诺斯的语言倒在一起,离隐匿者越来越远。而那携带着迪诺斯语言的讯息、携带着那段再也无人知晓的频率的人离开了,就像载着地球信息金唱片的旅行者号。“我不想死”,迪诺斯的语言、迪诺斯的语法、作为知性生物所共同拥有的对死亡的恐惧,已经随着这句话压进了五分钟的记忆里,永不遗忘。载着信息的人快步赶上特斯卡特利波卡,与对方并肩而行。在更远的远方,一声响彻整个异闻带的巨响,宣告着某位天外来客的到来。

“U-奥尔加玛丽来了,在沉默的伊尔维卡特尔附近。难怪迈雅会宕机,消化太多信息了吧。为我带来她的心脏,特斯卡特利波卡。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真会提些强人所难的要求。我会试试的。”不知何时,迈雅的自动翻译机功能已恢复了正常,但二人都没有意识到,仍像过去所经历的岁月那样从容地对着话。“戴比特。我在想,你的记忆力很好。我们的语言,也能一直留在你的记忆里吧。”想到这里,特斯卡特利波卡抬头看着密林的缝隙,那神情好像孩童第一次看到天上飞的飞机,充满憧憬和莫名其妙的欣喜。他回头看向戴比特,露出了早先像戴比特请求他不要挡着光时的笑。不要忘却你所经历的一切,记住他们,戴比特,这样,异闻带的梦也好,这场绝无仅有的冠位指定也好,定会永恒留在你的记忆里,直至宇宙的终结。

直冲云霄的巨塔轰然倒塌,化为尘土。仿佛变乱从未存在,他突然理解了所有的语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