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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甜酒醉犯

Summary:

尝过数不尽的酸涩后,御剑怜侍找到了世上唯一一款能让他上瘾的酒。

Notes:

warning:有原创角色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难缠的醉酒犯们

 

成步堂龙一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

在很多个愁绪暗生的夜晚,他在回家路上的便利店里找到那瓶熟悉的包装,用他仅比最低金额报酬高一点点的薪水的一部分买下它。一瓶下肚,微醺正好。要想买醉,便只能配上几瓶烈性啤酒,让血管扩大到更易吸收酒精的程度。美贯还醒着的时候他通常不会这样做。但一个宿醉后的早晨他看到酒瓶和易拉罐整齐地摆放在沙发边上,美贯早已出门去上学,并在餐桌上留下一张画着“:(”的纸条。懊悔像浪花般拍打着他的心,此后他便再也不把酒带到美贯的身边。

  可这并不代表这样的日子变得不再难熬。既要维持生计,又要在只言片语中搜寻那场让他丢掉律师徽章的庭审的真相,还要学习如何与孤独感和对某人的思念和平相处。酒精依然是消遣的首选。推开俄罗斯菜馆的门,掺着碎雪的冷空气就迎面削着他的皮肤。街灯的光也像被冻上一样,昏暗到近乎熄灭。他把那个人的名字从电话簿里拽出来。凌晨三点的街道寒冷空旷,他手里捏着一瓶甜红酒,踩过蒙着细密薄雪的沥青路。此刻的洛杉矶接近中午,马上就要到午休时间。那位检察官从不对自己如此仁慈,想必还在马不停蹄地处理着工作。于是一段与座机铃声迥异的音乐刺穿了办公室里凝滞的气氛。

“成步堂?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你那边应该是凌晨吧?”

“嗯……正好是不务正业的地下工作者的下班时间。”

御剑怜侍从来都不擅长应对成步堂龙一的自嘲。那些话语酸溜溜的,像浸渍过头的红葡萄酒,饱含着涩口的单宁。

 

“成步堂龙一。”他试探性地开口。

 

“不管怎么说,你最近喝酒后给我打电话的次数都有些多了。”

 

“这让我担心,你究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美贯。”

 

“我只是有点想你。”成步堂龙一直言不讳,这是他惯用的伎俩,饱含感情的直白话语一般情况下都能让这位检察官说不出话来。

 

“总而言之,我要向你颁布禁酒令,成步堂龙一。未来的两个月内都不准再喝酒了。”

 

“异议,如果我不像这样喝了酒再给你打电话,你很快就会以工作为借口挂掉!”

 

“有工作要做是事实!而且难道一直以来你喝酒都是为了……”

 

“为了和你多说说话,御剑。你知道你有多久没主动打给我了吗?”

 

“唔姆……”

 

在禁酒令下达之前,成步堂龙一就早已拧开了酒瓶盖,于是这次饮酒得到了御剑怜侍不情愿的特赦。酸甜的酒液滑过口腔,体内的热度向体表扩散开来,地上的积雪已经把路面遮得看不清了。成步堂龙一拍掉帽子上的雪壳。他的话语夹着瓶盖弹开的声音传过去:“哈……我这边下雪了,你知道吗?冬天来了。”

那些细小又绵软的白色颗粒,真是许久未见了。御剑怜侍深吸一口气。洛杉矶见不到雪,有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凉雨会淋得人措不及防。在西风带的影响下,这座城市让人难以感知到冬季的来临。成步堂龙一的声音像拨片撩动着心弦,声音背后的面庞和那座城市的景象一同浮现在想象里,让他魂牵梦萦。

 

禁酒令的条件是御剑怜侍每周都要主动给成步堂龙一打电话,契约双方都对此十分满意。成步堂龙一安下心来,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御剑怜侍没有挂电话。凛冽的风卷起地上的薄雪,扬起一层细细的纱。他没有问成步堂龙一为什么在下雪天还待在室外。他们的通话总是这样,不需要一个通话的理由,也没有过多的解释。那阵阵风呼声让他在地球另一端的室内也感到寒冷。可有了酒就不一样了,酒让这个遥远的雪夜烧起来,燃起没有光的火。

酒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挂掉电话时他想。

醉酒的人总是那么炙热,皮肤滚烫不说,肤色也染上象征着热度的红。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自己想说的话,做一些出格的事。在英美法系的某些刑事审判下,醉酒甚至能成为一种用于脱罪的证据。“那天我们都喝了太多。”他们狡猾地辩驳。“你如何证明你的神志清醒,并对侵害行为表示明确的拒绝?”辩护律师居高临下地问讯。法庭对受害者过于严苛了,他们要让受害者证明自己是非自愿情况下被侵害,一切都建立在侵害和创伤已经发生的前提下。

由他一个外国人来推动司法改革基本不大可能。但他依然尽力去减轻受害者的不公平对待。酒在这些案件中经常处于一种重要地位,或许因为它是一种便捷又常见的作案手法。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刻意去回避酒,那些让人丧失理智的液体令他感到厌恶。

 

可是,可是,成步堂龙一?那家伙为什么开始酗酒了?随着成步堂龙一在夜晚微醺着给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心里的焦躁也愈演愈烈。终于,成步堂龙一酒后通话之案已结,还附带了遵守禁酒令的保证,他感到浑身轻松,揭开午餐餐盒的动作也变得轻盈起来。

 

一周后约定的通话时间,御剑怜侍的电话如期而至。成步堂龙一午睡刚醒,迷迷糊糊循着将军超人主题曲铃声找到手机。接起电话,他便听到了有史以来最震撼人心的甜蜜嗓音:

 

“龙一……”

 

抹去了姓氏的称呼。成步堂龙一一激灵,睡意全无。直直从沙发上蹿了起来,直起身子。电话那头依然传来那黏腻的声音: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那一天又要到了。

 

“可以请你,我是说……如果可以,圣诞节那天,可以请你和美贯来我这里过吗?我来出路费。”

他说了三个“可以”。成步堂龙一数着。

 

“这可能对你们来说有些突然,但是,可是……”

 

“我会去的。美贯也想你了。”听说路费全包,成步堂龙一仅有的一丝顾虑也消散了。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御剑怜侍的声音上。

 

“御剑,你喝酒了?”

“唔姆……”他闷闷地应着。

 

加州时间现在是……刚刚好零时零分。多么圆满的数字。他站在阳台上吹风,好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点。电话那头安静得诡异,隐隐传来玻璃杯碰撞桌面的声音。成步堂龙一不太敢想象电话那头的光景,只是久久地沉默着,聚精会神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没过多久,那边传来了一声闷响。御剑怜侍脱力地倒在了桌子上,飘飘然间记忆便倒退回十几年前,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着,像个孩子一样撒娇,好像电话那头的不是阔别已久的恋人,而是活在遥远记忆里的父亲。

 

“唔姆……我好饿,好饿啊。晚饭……是什么呢?”

 

“唔……嗯,你想吃什么呢,怜侍?”他试探性地问。

“爸爸什么都会给你做的。”他顺理成章地认领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御剑怜侍的梦里多了御剑信的面孔,撒起娇来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想吃红豆年糕汤……”

“想听爸爸辩护的故事……”

这通电话以这种“假扮父亲游戏”的形式进行了下去,成步堂龙一尽职尽责地扮演了御剑怜侍记忆里的御剑信,哄着那个短暂变回九岁孩子的家伙上床睡觉,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梦呓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成步堂龙一才挂掉了电话。

御剑不受禁酒令的约束,这似乎有点不公平。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但是圣诞节快要到了,每到这个时候御剑怜侍的噩梦就变得频繁,喝酒助眠也不是什么坏事。或许等御剑醒酒之后,他们应该再谈谈在洛杉矶过圣诞的事。而现在的他不得不前往俄罗斯菜馆上班。

 

……但他没想到工作时要应付今天的第二个醉鬼——矢张。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他在这里工作的消息,直接略过了电话和短信通知,闯入波鲁哈吉并指名道姓地要找钢琴师成步堂龙一。

好了,这回被哪位女生甩了?美咲还是真纪子还是久美子?

 

“小真由美……呜呜……明明上周还和俺一起约会的,怎么昨天早上就……”

 

事件的背后,矢张始终在。看来这次不是被甩,而是女朋友被害。成为矢张的女朋友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在传奇律师退出法庭后,传奇证人矢张政志身边依然案件频发。这次他也是毫不意外地又成了嫌疑人,辩护律师是个新人,和亚内检察官来来回回拉扯了几轮,最后他终于有惊无险地被无罪释放。一从拘留所出来他就直奔波鲁哈吉,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成步堂龙一从琴凳上拉到桌前,开始大喝特喝。这期间除了成步堂龙一以外没有任何人抗议,钢琴师假弹在这家店已经成了共识。

 

“呜呜…成步堂……要是你来给俺辩护该多好,谁能想到,你现在落魄成这个样子。咱们两个,同,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呜呜呜……”

 

成步堂龙一汗如雨下,开始尝试用他一贯的随意话术把矢张碎成渣的心拼回去,好让他不那么闹腾,无果。于是这个夜晚以成步堂龙一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即将开始耍酒疯的矢张塞进出租车告终。禁酒令刚刚颁布,他可没什么理由陪矢张喝酒。

一天应付两个醉鬼让他身心俱疲。躺在床上,白天的记忆挥之不去。一个喝醉的人把心里的愁苦倒出来,把酒当成接下来所有混乱的挡箭牌,尽管恼人,但没人能去责怪什么。

但御剑怜侍不一样。

御剑怜侍从不主动喝酒。如此厌恶着酒的人,亲口颁布了禁酒令的人,什么情况下会像这样喝酒呢。成步堂龙一绞尽脑汁地猜测着。工作上逃不掉的应酬?朋友聚餐?还是一次单纯为追求放松的独酌?御剑怜侍的生活离他太远了,他只能从生活的无数个切面中窥视他的心,像一只循着气味溯源的警犬。

 

 

2.安眠

 

对于圣诞节一行的讨论轻易地埋葬了醉酒的话题。12月像一块在锅里融化的黄油,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在其中烹煮得焦黄,时间流逝的速度远超感知。圣诞节的到来像一袋香辛料,让寡淡的生活变得辛辣鲜活。美贯第一次坐飞机出门远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独属于小孩子的兴奋,一路上都在从飞机的舷窗向外张望。成步堂龙一则躺在头等舱过分舒适的座位上呼呼大睡,皮制沙发软到能让人陷进去,他可从没享受过这样的飞行体验。舷窗外由云海切换成星点灯光,这种享受很快就随着飞机落地而结束了——在圣诞节前夕,检察官依然无法逃脱被卷入案件和工作的命运。

成步堂龙一坐在红色跑车的副驾驶上,从沉默中品尝出一丝干瘪的忧虑。美贯在后座睡得安稳,御剑怜侍面色凝重地看路开车,眉毛已经拧成麻花。天气和他的面庞一样阴沉,他们行驶在有些昏暗的机场公路上,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笼罩在云层降下的雾霭中,一副山雨欲来的气势。

车窗隔绝了饱含着水蒸气的空气,使车内一路干爽舒适,成步堂龙一的手却出了点薄汗。到达了御剑怜侍的公寓,他才把一直握在掌心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御剑怜侍手上:“这个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温润而光滑的质感。御剑怜侍看向手心,是那个能看见人心灵枷锁的勾玉。

御剑怜侍向来不依赖这类超自然的办案工具,毕竟他的身边可没有一个灵媒师助手,心灵枷锁的存在也不能直接作为呈堂的证据,但带着成步堂体温的玉只是握在手里,就足以让他安心。

 

这块玉躺在他的衣兜里,陪他穿过城市,驶入荒原。一座华丽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建筑显现在地平线上。周边分布着大片荒地,稀疏的枯藤残留在架上,在昏暗日光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片破败的景象,负责搜查的刑警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座布满灰尘的建筑里,让人联想到雨后泥地里的蚯蚓。

死者是这座酒庄的主人,酒庄的名字叫“多尔塞”,寓意着甜美柔和。这里生产的酒和它的名字一样,以香气馥郁,甜度极高闻名。传承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主人膝下只有一个九岁的儿子。他的妻子在几年前意外去世,在那之后他便遣散了大部分工人和佣人,只留下一位管家。

大堂内的物件被摆放得规整,有序且无声。过于宽敞的空间更显寂静,一切都平和得不像是一个凶案现场。走廊里空荡荡一片,门与门之间间隔均匀,外观无明显差异。唯一特殊的是两扇被银质挂饰装点的门。

 

 

银饰手工痕迹明显,以绳结的姿态折叠成不知名的符号。两个符号都大致为心形,但存在着细微的差异。其中,靠近楼梯一侧的门虚掩着,露出床单上白线勾勒的尸体轮廓。在最后时刻死者平躺着,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圆形的铁质托盘,上面呈有用精致的印花瓷碗盛着的铬黄色浓汤。检察官把刑警叫来化验,瓷碗上采集到两个人的指纹,分别来自老管家和死者本人。碗中的汤检测出名为“苯辛唑仑”的化学物质。

 

一种安眠药。在这个国家并不属于管制药物,在各大药店都可以买到。理论上来说,这种剂量的安眠药不会导致人死亡才对。

同僚适时地出现,带来一份尸检报告:死者在喝汤后服用了大量的葡萄酒。苯辛唑仑和酒精共同作用于神经抑制性受体,使这种神经递质的抑制作用增强,造成严重呼吸抑制,死者呼吸衰竭而死。

 

御剑怜侍打量着这间卧室,除了一张床,两个床头柜,这里再无其他家具。床的右侧是一个裱着木制花边的凸窗,一旁的床头柜上摆着花瓶,里面是一支枯死的蔷薇。石灰色的花瓣紧靠着一副相框,相框背朝着床,凑近才能看见相片的内容。两张年轻的面孔紧紧相依,青年脸上挂着有些羞赧的微笑,少女则笑容明媚,光滑的脸颊上粘着一小块泥土,他们的身后是茂密的葡萄藤,未熟的葡萄和他们一样青翠欲滴。这张照片想必十分久远,久到架上葡萄枯得七零八落,久到照片里的人都已离开人世。

 

“在夫人去世之后,先生便一直把它背放在这里。”

一个温润陈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御剑怜侍转过头去,声音的主人站在门框前,身形细长,脸上遍布着细细的皱纹,像一棵年迈的雪松。他一身黑色西装,胸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得不似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

 

“我为承认罪行而来,御剑检察官。”老者弓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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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点32分,尽管见不到太阳,暮色也已经染指了半边天空。pess见到阔别已久的另一位主人,兴奋地用嘴筒把他的裤子拱得一塌糊涂,坚如磐石的尾巴不停抽打着他的腿,让他痛得哀叫连连。这间公寓比他们在地球另一端的家还要宽敞许多,御剑怜侍早就预留下两个成步堂的位置。主卧的床睡下两个成年人绰绰有余,次卧布置得舒适而温馨,配套的床垫和被褥全都摆放得整齐。

透过房间内的陈设,他得以窥见御剑怜侍生活的切面。玄关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大衣,上面隐隐传来一丝沉稳的佛手柑香气。他立刻想象出无数个通勤的早晨,御剑怜侍把香水喷在上面的情景。灶台上摆放着一口薄薄的平底锅,御剑或许会用它做简单的早餐。冰箱上摆着日语写的《家常美食料理方法》,翻得有些旧了,有几页沾着油点,御剑在闲暇时应该钻研了许久的烹饪,他会不会切到手指,会不会被锅里飞溅的油烫伤?创可贴和烫伤膏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御剑怜侍会手忙脚乱地关火,用厨房纸擦掉血迹或油滴。他会不会用牙齿扯绷带?这就有些难以想象了。

成步堂龙一细细咀嚼着这些想象,感到电话那头的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清晰起来。他检查了冰箱,里面被食材塞得满满当当,足以看出御剑怜侍为这个平安夜做了多少准备。但这个夜晚最好的结局就是他能在饭菜彻底冷掉,跨年的钟声响起之前赶回来。

新鲜的口蘑,土豆,青花鱼,圣诞夜必不可少的烤鸡。他脑内大致勾勒着菜单,在冷藏层的显眼位置,一个格格不入的黑色玻璃瓶吸引了他的注意。

750毫升的清酒,纯米大吟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用于做菜。他拉开一旁的橱柜,里面酒瓶林立,无一例外都被摘去了橡木塞。瓶内的酒不知是被饮尽还是倒掉了,私心而言,成步堂龙一希望是后者。但就几天前那通电话来看,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太阳穴在隐隐作痛。如果御剑怜侍是一本书,他大概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才能读懂。大大小小的谜凝聚在一个人身上,愈翻阅愈多。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这些谜题都可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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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房间外未曾见过的杂物填充了名为“监控室”的房间的大部分。酒柜占了整整两面墙,其中卧放着数量可观的葡萄酒。明显属于女性的服饰和织物被叠得整整齐齐,盛着全套维修工具的大号工具箱,精致的瓷制餐具,长了霉点的书籍报刊,没有封皮的笔记本在地上堆叠,摆放得乱中有序。其中堪堪埋藏着一张书桌,上面置有两台台式电脑。

 

管家先生的自首出人意料。这种情况下的自首一般不是为了争取轻判的自暴自弃,就是为了包庇真凶或共犯。无论自首者的证言如何,应有的取证必不可少。

刑警把电脑打开,这台电脑的系统和它的外观同样老旧,大概是十年前就被迭代的版本。好在功能一切正常,他们调取了案发时的录像,发现大堂和走廊的监控录像存在几段缺失,几乎可以确定是人为操作。21:45管家进入卧室,21:47他便从卧室退出来。此后约有1小时左右的录像数据都被人为删除。理论上来说,整座庄园里有权限管理监控录像的只有死者和管家。

御剑怜侍开始梳理脑内的逻辑。

 

被删除的录像

管家是案发后庄园内唯一有能力修改监控录像的人,监控录像存在人为删除,但并没有删除能为他带来嫌疑的部分,反而是在这之后的一小时。

 

管家的自首

药瓶上的指纹,监控室的录像都为管家带来很大嫌疑。但他爽快地承认了罪行,并且有很强的协助调查意愿。

 

存在一种致命的可能性:

他在通过自首的方式,帮另一个人隐藏罪行。而真正的案发时间,就是录像被删除的那一个小时。尽管这位老人的表现疑点重重,但就目前的证物来看,没有除他以外的嫌疑人。

 

必须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管家先生,麻烦你就自己的作案过程做出解释。”

 

“药瓶上有我的指纹,摄像头也拍到了我在厨房熬汤和把汤端给主人的画面。”老人谦恭地低着头,像给主人汇报工作一样徐徐道来。“这些都能证明我在汤里下了药,不是吗?”

 

御剑怜侍细细品味着他的证言,耐人寻味的是,他并没有以第一人称视角陈述自己的作案过程,他的叙述方式与其说是作案者,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管家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手上似乎戴着手套——无论是在那段录像里,还是现在。”

 

管家的眼神犹疑了许多,礼仪素养让他维持住优雅的身形:

“煮汤时,为了防止弄脏手套,我把手套摘了下来。在煮汤时把药加进去,这再合理不过了。”

 

“异议。苯辛唑仑在高温下会失去药效。”

这表明,加入安眠药的时间应该是在汤放凉之后。至少是那段管家把汤端进卧室的录像之后。

录像。

他把那段录像倒回管家走进房间那一刻,摄像头的拍摄范围十分有限,画面里没有拍到任何能辨别那扇门方位的标志物,门前的绳结是他们判断房间归属的唯一依据。

画面不断放大,聚焦到那枚绳结上。由于摄像头也已经十分老旧,画面放大后十分模糊,只能隐约看出绳结的轮廓。整栋宅子只有两个房间挂着这样的挂饰,它们外形相似,凭借这粗陋的影像并不能进行分辨。

 

尽管无法判断管家进入的究竟是哪个房间,但也可以确定一个事实——加入安眠药的时间发生在录像被删除的一小时内。管家不惜背上毁坏证据的罪名也要保护的那个人存在作案嫌疑。

 

那位老者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随后像接受了命运一般后退,直到后背抵到了墙,四肢脱力地缓缓滑倒地上。他那始终笔直的腰杆,终于弯了下来。

尽管在这场博弈里将了一军,御剑怜侍的心情却没有一点明朗。他在偏厅里和另一个房间的主人见了面。作为酒庄主人的孩子,男孩的穿着意料之中的精致,一头栗色短发打理得蓬松,身上板板正正套着裱蕾丝的风琴褶衬衫,胸前打着jabot,下身则是贴身的西服裤。这副身躯瘦得健康,修身的衬衫勒出他的肌肉。可他现在目光涣散,憔悴得像一根被强风折断的枯枝。把他带来的刑警解释说案件发生后他就一直是这样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现在这样还是刚接受过心理疏导后的结果。

 

御剑怜侍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柔:“可以讲讲昨天晚上你在做什么吗?”

男孩仍旧低着头,御剑怜侍的话像空气,丝毫没有在他身上激起任何反应。

他心里的阴沉预感愈发强烈,深吸一口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向那块勾玉。

 

他看到了——

五把黑色的心灵枷锁。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冰冷的,绝望的颜色。

 

3.平安夜

 

御剑怜侍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浓重的夜幕下他看见灯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隐隐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他一阵恍惚,塞满脑袋的案件也短暂消失了一瞬。在他长达28年的人生中,这样的时刻稀缺得像钻石。每天他经过这里都想象着那盏灯亮起的样子。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不真实感反而占了上风。

推开门,暖气立即包裹住被冷风吹得发僵的脸。这间屋子已经被装点得面目全非,五颜六色的彩带挂在冰箱上,橱柜上,窗帘上,齐人高的圣诞树装饰着星形彩灯和铃铛。解下围巾,脱下大衣,换下拖鞋,走向那阵温暖的中心,他最珍视的家人正站在那里,把幸福倒进锅里烹煮。他辨认出那股悠扬的甜蜜香气,是他在梦里向父亲索求的红豆年糕汤。

 

罐头装的红豆无需大火熬煮,只需简单地加热,用勺子将它们碾碎,细腻的豆沙就摆脱了皮的束缚,融化在汤里。年糕加热后变得软而韧,在锅里变形,拉长。汤汁已经完全变成了绵密的粥状。汤勺刮净锅底,刚刚好分出三碗。烤鸡、烤土豆、盐烤青花鱼,红豆年糕汤被齐齐地摆上餐桌,违和却不少温馨。圣诞节和日本新年本就挨得很近,往日一同庆祝节日的家人也齐齐到场。烤鸡的外皮酥脆多汁,内里的鸡肉却柴得像干草。蘸一点特制的甜辣酱汁,配上抹着黄油的焦香烤土豆,圣诞气息就能把胃给塞满。而青花鱼和香甜的红豆汤则把他们的思绪拉回地球另一端的日本。成步堂龙一用勺子搅着黏稠的豆沙,他的这碗单独盛出来没有放糖,圣诞菜品已经填饱了他的肚子,他没有多余的胃口喝下过甜的汤。

 

“香香甜甜的,好美味哦,爸爸!”美贯把红豆汤一饮而尽,嘴角沾了一圈豆沙色的残羹,嘴里还在细细地嚼着年糕。

 

“喝下这一碗总感觉明天要去神社参拜啊——”

 

“五公里外倒是有一座教堂……”御剑怜侍挑眉,舀了一勺红豆汤送进嘴里。温暖的甜汤顺着喉咙滑进食道,让他的身体从内到外温暖起来。

大小两个成步堂又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些天马行空的话题。神明,基督,守护灵之类的。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相信它们真的存在的迹象。吃过饭后,他们在圣诞树前交换了礼物,美贯从她小巧的行李箱里掏出一大罐糖果——这至少占了她行李箱四分之一的体积,抓一把塞给爸爸,另外的部分全都归御剑叔叔。

“美贯知道御剑叔叔喜欢吃糖,所以美贯就用魔术表演的钱买了很多。但御剑叔叔吃这么多糖牙齿会坏掉,所以爸爸就一起来吃吧!”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比糖果还甜的笑容,任谁见了这副表情都会情不自禁答应她的一切请求。她没有叫御剑“爸爸”,这个称呼是她和他私下交流时心照不宣的秘密。跨国通话可不是成步堂龙一的专利,美贯用她自己的步调,和这位在她世界背面的爸爸保持着联系。

  “谢谢美贯。御剑怜侍双手接过糖果罐。“你的礼物在冰箱里,要不要去找找看?”

  美贯踮起脚尖在冰箱里寻宝,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礼物,是一个贴着贴纸的不锈钢盒子,贴心地放在了冷藏柜的最下面一格,她只需稍一伸手就能够到。揭开盖子,光滑的焦糖色镜面便钻进她的眼睛。

“是布丁!”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在前不久的秘密通话中她曾提起过坂东酒店旁边新开的咖啡厅,那里的焦糖布丁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客人。那段时间几乎整条街道都弥漫着焦糖的香味。

“是御剑爸爸做的吗?”

“当然。”他无意识地挺了挺胸,看起来十分得意。如果他长着尾巴,现在一定正骄傲地来回摆动。为了做好这盒布丁,那本《家常美食料理方法》被他来回翻阅的次数甚至超过了加利福尼亚民法典。

 

“我的礼物呢?”成步堂龙一摊手。

“唔……也在冰箱里。”

“不会是那瓶酒吧?”

御剑怜侍点了点头。

“可以吗?你的禁酒令还没失效吧。”

“今天特赦了。”

他们把那瓶酒打开。身为未成年人,美贯自然被请离了酒席,她毫无怨言地离开了餐桌,坐到沙发上去享用她的布丁。嘴里的甜味还未化开就转头拿来抛接球,和pess玩得不亦乐乎。异国的公寓里没有清酒杯,御剑怜侍从橱柜里拿出勃艮第杯,把冰得恰到好处的清冽酒液倒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用高脚杯喝清酒。”成步堂龙一小声嘟囔,拿出了对这支酒的最高敬意——小口细品而非一饮而尽。勃艮第杯的口径较清酒杯大上许多,圆润饱满的杯肚反而更好地聚拢了那阵细密的酒香。轻轻抿上一口,酒体和它的香气一样柔和而轻盈,几乎尝不出酒精的苦涩感。不过若要让他来形容这酒的味道,能得到的答案应该只有“金钱的味道”。瓶身上极高的精米步合度表明这瓶酒价值不菲。

美贯玩得有些累了,和两位已经喝得微醺的大人道过晚安就回到御剑为她准备的卧室。客厅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扫荡得干净,但没有人想去洗碗。成步堂龙一把灯熄灭,桌上的狼藉便藏进了夜色里,只有窗前隐隐透着亮光。

“月亮真美。”

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可异乡的月亮和故乡别无二致,月光流淌在清澈的酒液里,被一同饮进肚子。

 

“办案不顺,我没猜错吧?”

“怎么猜到的?”御剑怜侍把酒杯放下。

成步堂龙一把手指伸向他的眉间,轻轻把那道刻痕揉开。“这里,感觉能夹死一只苍蝇。”

“糟糕的比喻。”他忍俊不禁,露出了今天第二个笑容,第一个是在收到美贯的糖果的时候。

 

“龙一,心灵枷锁,是什么颜色的?”他开始叫他的名字。

“无一例外,是红色的。”成步堂龙一回答道。“你见到了别的颜色吗?”

“我见到了黑色的心灵枷锁。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我自己。”他痛苦地说着。

“我非常,不想往那个方向思考,你知道的。孩子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深呼吸,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在成为检察官的8年里,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办案会受情绪的影响。甚至是在他亲自接手那起间接导致父亲被杀害的案件时,他的思维也无比清醒。

但在那个可能性在他脑中产生的时候,在看到那五把黑色的心灵枷锁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变成了刺向了他的刀刃。

成步堂龙一用安抚美贯的方式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在我把那把枪扔出去的时候,我满心想的都是想要保护爸爸。”

 

“或许那个男孩和你一样。”

“他接下来的人生会永远困在过失杀害父亲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会从噩梦中惊醒,无数次回到给父亲送汤的夜晚,无数次看见父亲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一生都会在赎罪中度过……唔。”

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甜蜜塞满。

 

“吃颗糖吧。”成步堂龙一把糖纸展开,上面用可食用色素画着一只眯着眼睛哭泣的小猫,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怜侍,你知道吗,美贯也是个会哭的孩子。”

 

在大约一年前的某个夜晚,成步堂龙一撞见成步堂美贯在哭。

她哭得小心翼翼,装作睡着缩在被窝里,喉咙收紧,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她被被子包裹着的身体在颤抖,成步堂龙一从她的卧室门前经过,听到了细微的吸鼻涕声音。

 

“美贯。”他站在门框前,看着美贯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她抽噎着,脸上布满了泪痕。

他为她递上面巾纸,轻柔地为她顺气,她把鼻涕擤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得更凶了。

抽噎的间隙,她断断续续地拼出一句话:

“如果美贯没有把笔记本交给爸爸,爸爸是不是不会丢掉律师徽章?变魔术的爸爸也不会消失?”

 

“可这不是她的错。”御剑怜侍陈述着事实。“她只是想要帮上爸爸的忙。”

 

“就是这样。”成步堂龙一点点头。

世界上有太多令人痛苦的巧合。谁能料到这件证物沾着不怀好意的算计?谁能想到将父亲视作仇敌的人就在门外,而那颗子弹穿透电梯打中了他的右肩?他们洁白无瑕的本心成了欺骗和罪恶的工具,争着抢着把他们的人生拉入深渊。

在微醺的余韵里,在水果糖的甜味中,御剑怜侍意识到那碗甜汤背后暗藏的东西。

 

 

 

4.本心

 

 

C小姐和K先生相识在一个遥远的盛夏。毕业季,离别和迟到的相遇在卒业酒会上共舞。放眼望去,场地里满是斑驳陆离的裙摆和衣装。C小姐躲在角落里和三两好友聊着天,谈起未来的出路,某个同学的恋爱八卦,忽地感觉身体一侧传来湿意,K先生摔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抓着一只空酒杯,宝石红的液体还沾在杯壁上。她银色的裙摆上开起了大朵的鲜花。在原来的设想里,这些鲜花应该装在杯子里,由K先生递上去,作为自我介绍的引子。他毁了这场精心设计的初遇,却博得了C小姐的笑容和倾心。

 

这场遗憾的初遇在此后的很多个夜晚得到补偿,明月高照,他们走在葡萄藤的荫蔽里,就着晚风把新酿的葡萄酒送进肚子。狄俄尼索斯垂怜他的信徒,把爱与心灵的欢愉慷慨地施予他们。火焰便以燎原之势自胸膛燃起,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因那种狂喜而鼓动,身体变得很轻,心脏近乎失控地跳跃,青春的激情在那火红酒液里流转,热烈得让皮肤和眼角也染上绯色。

他们毫无悬念地结婚,并很快就诞下一个孩子。作为纪念,C小姐亲手为那个孩子打造了一枚银饰。与她结婚时制作的纪念银饰相对应。她聪慧,勤劳,她从不让自己的人生框定在所谓淑女的规范中。大学时修习的工科知识让她懂得如何用最高的效率采摘和清洗葡萄,用机械化的作业方式控制发酵过程。她是工人们百分百信任的指挥官,是佣人们心里最亲近的家人。就连K先生站在她的身边也显得黯然失色。

但这样的C小姐,这样明艳这样完美的C小姐,死在了他们亲手酿下的酒里。

那天他们吵了一架,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在他们之间掀起了一场小小的冷战。他们头一次分开,各自单独工作。而在下发酵罐取样时,C小姐失足掉进了露天发酵罐。负责安全工作的K先生正远在另一个车间。在被发现时,C小姐的尸体已经被半淹没在皮渣和葡萄汁液中。

 

K先生用了数年的时间赎罪,守着空宅不分昼夜地饮酒,他们的故事因酒而起,又因酒而终结。他的青春岁月在第一次独自喝得烂醉如泥时便结束了。

 

会面室的灯光冷而晦暗,洒在老者布满褶皱的倦容上。

 

“看到她,我就想起我早逝的女儿。”一声叹息透过传声筒飘出来。“我无法不去想她在死前有多害怕多无助,可是没有人来救她,包括她深爱着的K。”

“在害死她之后,他还亲手毁了他的事业,毁了酒庄,毁了她付诸努力创造的一切。”管家摇摇头。

“他死不足惜。”

 

“你很聪明。”御剑怜侍说。

“你选了一种嫌疑最小的作案方式。”

年仅9岁的孩子,母亲去世,父亲整日烂醉如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父亲变好。在管家端着甜汤和安眠药出现在他房间里时,他心里满怀着一种天真的期待:

让爸爸喝下安眠药,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他就不会喝酒了。

 

“可最后你后悔了。”御剑怜侍脑海里回放着老人的自首证言,在提到那个男孩时,他眼里的晦暗不像伪装。

 

“我不能让她唯一的孩子背负着弑父的罪名度过一生。”

亲手摧毁了C小姐留给世界的最后礼物。在他的审判标准下,他自己也已成了罪人。

 

“我擦掉了他的指纹,用我的指纹取而代之。又删掉了他进入父亲房间的监控录像。但我的伪装太拙劣,很快就被您识破了。”

“我很抱歉,御剑先生,您是个出色的检察官。”他从座位上站起,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还有最后的问题。”御剑怜侍从证物袋里掏出照片,上面是房间门上的银饰。“这两个符号究竟是什么?”

 

“这是夫人和先生结婚时的纪念银饰,符号是凯尔特爱结,用以表达爱人之间的忠诚和永恒的爱情。”

他看向另一张照片。“与之相对的,这张照片上是凯尔特母亲结,象征着母子之间不可分割的生命与爱。”

 

“他是个被祝福着的孩子……”

在离开之前,他听见那位老者的叹息。管家将用他迟暮之年的岁月来赎罪,而御剑怜侍从会面室走出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另一个房间里,柔和的灯光将四周照得明亮,屋内到处都包着软垫。那孩子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地把胳膊缩成一团。比昨天还要憔悴许多,随着推门声音响起,他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紧张,绞着手指,把下唇咬到泛白。他想象着无数种可能降临的指责,想要逃走,想要夺门而出。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回去,也没有什么人能站在他面前保护他了。

面前的大人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嘴角扯着生涩的微笑,说出一句他不曾想象到的话:

“要吃颗糖吗?”

 

————————————————

依旧是那辆红色的跑车,副驾驶上坐着成步堂龙一,后座上是行李,圣诞礼物和睡着的美贯。与上次不同的是窗外的景色,海平面上积蓄的雾终于散去,阳光洒落在海面和沙地,打造出这座城市标志性的“金色海岸”。御剑怜侍向成步堂龙一讲述那起案件的后续时,后者正望着那缓缓降落的太阳出神。

 

“到头来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

 

“在我身上,你起到了极大的精神安定作用。”

 

“你最近偷偷喝酒也是因为这个?我是指,精神不安定。”他把在公寓里找到的罪证当堂呈贡。

 

御剑怜侍摇头:“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被酒精支配的人。他们失控,颓丧,羸弱,毁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

 

“这就是禁酒令的原因吗?”成步堂龙一摸着下巴,感觉到胡茬微微冒头。“可为什么你率先成了打破禁酒令的人呢?”

 

“我想知道,这些又苦又涩的液体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成千上万的人对它上瘾……尤其是你。”他微微移开视线。

“但是,无论怎么尝试,我还是觉得它们难以下咽。以前在狩魔家也是,现在也是。没有一款酒能让我觉得能够上瘾,甚至连'好喝'都算不上。”

 

成步堂龙一回想起昨天他们开的那瓶酒,御剑怜侍仅仅抿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喝就把酒杯放下,再也没动过。而直到那些酒杯回到橱柜里,他都没有见到御剑把那些酒喝掉的情景。和酒柜里那些空瓶一样,再名贵的酒在御剑手里也逃不过被倒进下水道的命运。

 

“那么喝酒对你来说就只是工具了。”

 

“在出席一些必须喝酒的场合时,的确是这样。”御剑怜侍用手指代替点头。

 

“我不是指这个,御剑。”

“你在想要把理智拋到脑后的时候,也会主动去喝酒。不如说喝醉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吧。”

喝醉了,成步堂就没法拒绝我的要求了。喝醉了,成步堂就会带着美贯来一起过圣诞。喝醉了,成步堂就会像父亲那样做红豆年糕汤给我吃,哄我睡觉了。

 

“只要喝醉了,做出什么事都会被归结于醉酒后的无意识行为,这样的话,也太耍赖了,这样的话,也太狡猾了啊,御剑。”

 

御剑怜侍垂着脑袋,绯色已经蔓延到他的耳根。

“可这次不算完美。”策划已久的圣诞假期被案件打断。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意外已经成了寻常。

 

“下一次再来找我吧。”

潜台词是,“我不需要再用喝醉来要挟你了,对吗?”

只有我能读懂你。成步堂龙一心想。他努力绷起嘴角,还是没能憋住那丝笑意。

高速行进带起的风在窗外呜呜作响,夹杂着飞机起飞时气流的轰鸣,他的回答淹没在这些声音中,朦朦胧胧传进御剑怜侍的耳朵。

“我答应你了。”

 

 

 

5.醉酒犯的无罪辩护

 

融雪日,天晴。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街道和天空都被染成一片浓郁的蓝。晚高峰如期而至,人们从大同小异的庞大建筑里走出来,如鱼群般聚散,流入车道。那个留着坚硬发型的男人格外醒目。他身上套着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三件套,胸前别着崭新的天秤葵花徽章,胯下却骑着一辆有些老旧的自行车,破碎的漆面下透出金属的锈色。过路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没来由觉得这辆老车和他的主人有几分相像。

自行车晃晃悠悠转弯,拐进一条小路。这一带分布着许多一户建,由于政策原因都已拆去了围墙。他通过停车位上那一抹红色快速地辨认出自己的家。美贯升上初中那年他们搬进来,断断续续花了个把月的时间。搬家一波三折,各方面都充满了意外,旧居的一些物件永远遗失在了路上。但新生活带来的希望把缺憾都一一弥补。

饭菜香味从窗缝里钻出来,打断了成步堂龙一的思绪。他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零星的烛光映亮了餐桌,桌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碗碟,一瓶白葡萄酒被簇拥在骨瓷碟中间,烛光映在橄榄色的酒瓶上,像燃烧的星星。

“美贯说她不回来吃了,因为今晚有演出。”御剑怜侍把围裙脱下来,下面还板板正正地穿着他的正装。

饭菜的香味钻进鼻腔,成步堂龙一透过昏暗的烛光辨认盘子里的菜式,红酒炖牛肉、香煎鲈鱼、看起来是奶油基底的蔬菜浓汤……餐桌边缘的盘子罩着保鲜膜,想必是为美贯留下的部分。

这顿晚餐预订在一周前。在或真敷一案落幕后,经过了艰难的二战法考和层层审查,律协终于批下了成步堂龙一的律师徽章,取回徽章的这天,由御剑怜侍亲自下厨,做出一桌庆功宴。

 

蔬菜汤浓郁鲜甜,煎鱼外脆内软,入口尝不到一点细刺。牛肉炖出了胶质,肉质紧实而柔软。他毫不吝啬对御剑手艺的赞美,就着香浓的汤汁吃下一碗又一碗米饭。这一桌佳肴完全对得起异国公寓里那本被翻得破烂的料理书。御剑怜侍为他把佐餐酒斟上,自多尔塞庄园那起案件过后,他们之间的禁酒令就算作废。成步堂龙一也早已不再靠喝酒来赚取和御剑的通话时长。因此在那之后他们鲜少喝酒。

 

“太甜了。”成步堂龙一吐了吐舌头。他常喝的葡萄汁甜度大概是这支酒的三分之一。

 

“……对我来说刚刚好。”御剑怜侍小口抿着金黄的酒液。作为一款起泡甜酒,它不像贵腐酒那样浑厚,也不像香槟那样采用繁琐的制作工艺,单次酒精发酵留住了大部分葡萄本身的糖分和风味,少量气体被封存在酒液中,使酒体呈现甜蜜而清爽的口感,度数也相对较低。

 

“难得你有兴致喝酒。是特意买的?”

 

“这是我收到的赠礼,多尔塞酒庄的新酿。还记得那个男孩吗?”

成步堂龙一回想起多年前在黄昏的异国公路上听到的故事。两位主角因酒而相遇,因酒而分离,而多年以后那个因爱而生的孩子酿出了自己的第一桶酒。听起来像一个跌宕曲折的剧本。

 

“看来他选择了和父母同样的道路。”

“我认为,称之为'他自己的道路'更为恰当。”

生在一个世代酿酒为生的家族,他的人生悲剧却全都与酒有关。可他不是K先生,也不是C小姐。他的人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御剑怜侍抚摸着衣兜里的烈日秋霜,红宝石的棱角隔着布料带来轻微的痛感。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在长达十五年的噩梦苏醒后,他一度不知该如何与它和平共处。引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为他带来了数不尽的不幸。他无法判断成为检察官的这些年来他是否伤害过无辜的人,又是否违背了父亲的期望。命运残酷地通知他:你坚定不移地信奉着的理念是错误的。他惶惶不安地回头望,发现自己走过的路是那样漆黑,好像自己的身体也全被那片黑暗给吞没了。一颗他在儿时亲手点亮的星星降落在他面前,把光亮塞到他手里。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那颗星星都无条件地相信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热。好像脑海中那颗星星的热度切实地传导到了身上。头也变得轻飘飘,晕乎乎的,面前的景象在他视野里旋转,恍惚间,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眼前的成步堂龙一了。

 

“你醉了。”他盯着御剑怜侍酡红的脸,喃喃道。“可这支酒只有五度。”

 

成步堂龙一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但他记得御剑怜侍第一次喝醉的样子。

很多年前他们从庆功宴上脱身,身为被庆祝对象的御剑怜侍被起着哄灌了不少酒,被成步堂架着肩膀走得东倒西歪。时间太晚叫不到计程车,只能一路走回家。御剑怜侍全程都在磕磕巴巴地嘟囔乱七八糟的话,一身酒气的身体贴上来,平日说不出口的感谢现在一股脑全倒出来:谢谢你成步堂,你太好了。你救了我的人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太耀眼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好的人。成步堂龙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在学级审判上为他辩护的九岁男孩。明明耀眼的是他才对,被拯救的是成步堂龙一才对。这样的思绪和御剑怜侍的胡言乱语纠缠成一团,他感觉有些心烦意乱,于是他用唇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给堵上了。

酒会带来失控,会带来与某人的分离,会带来很多很多的混乱与不幸。但那时他从未想到,这些令人失序狂乱的液体能带来爱情。

 

“……难道让你醉的,其实并不是酒?”

 

青春易逝,爱情在不再年轻的胸膛里却依旧烧得滚烫。和绝大多数美好结局一样,在饮尽了数不尽的酸涩之后,御剑怜侍在而立之年尝到了世界上唯一一款能让他上瘾的甜酒,而成步堂龙一也终于查明了醉酒犯背后的真相。

值得一个无罪判决。

 

  而现在,那因爱而醉的可怜人正痴痴地望着他的脸,尽管视线几乎无法聚焦。他忘情地撩起他的西装,轻轻吻着那徽章,那自始至终贯通他们人生的,近乎“信物”的存在,现在就这样挂在成步堂龙一胸前,挂在他亲自挑选的宝蓝色面料上,闪闪发光,浑然天成,它本就该在这里,它一直都该在这里。

 

  “怜侍……”成步堂龙一咽了口唾沫,犹疑地把手搭在这名醉鬼的脸上。可那人却把脸一转,把柔软的嘴唇贴在掌心,炙热的吐息洒得到处都是,撩拨得他心痒。

  跌跌撞撞地从餐桌前纠缠到床上,只是像在跳一支过于黏腻的圆舞曲。皮肤贴着皮肤,脸贴着脸,不成型的破碎舞步将他们带进卧室。摔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像是落进一堆洁白又松软的积雪,可触感却是潮湿而温热的。如同多年前他们搬来这间屋子时那个微醺的夜晚。只是到了这个岁数,他们已不再那么沉迷于性。

 

透过窗玻璃,他看见具象化的风捧着碎雪,在空中聚拢成薄纱。他感受到具象化的爱意夹着话语和吻,细细密密地落在自己的脸颊、脖子、锁骨上。

“我……成步堂,我……”

御剑怜侍磕磕巴巴地叫着他的名字。将要出口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被他扑倒在身下的人却笑得狡黠,他牵过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印下几个吻。此时此刻,不需要借助勾玉,他也能读懂他的心。

 

  窗帘把月光割得摇摇晃晃,如酒般香甜的爱语倾泻而出。生活的切面连成一线,我轻轻牵动线的一端,发现另一端牢牢地握在你手里。在大脑都被烧得混沌的时候,你吐出的话语和那颗真心一样热烈。

  “我爱你,我爱你……”

Notes:

这篇的味觉基调是“甜”,主题又和酒相关,所以原型都是偏柔和甜香的酒orz非从业人士,所有酒类知识均考据于大众科普书籍与网络,可能与现实有出入。

文中虚构的化学物质:
苯辛唑仑,“苯辛”与“本心”谐音,后缀取自三唑仑,完全虚构。
现实生活中请规范用药!
再度叠甲:作者的刑侦知识匮乏,生活阅历有限,如存在认知不足所致的写作偏差请见谅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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